「前幾天多謝了。」加賀說,「我們剛為你哥哥上完香。」
「噢。」她小聲回答。
之前來到這裡的時候,這家店門關著,只有她一個人守候在家裡。爸爸去紐約認領兒子的屍體了。那時候她說的話加賀還印象深刻:我哥哥被紐約吞噬了——加賀太田與青木和夫在招待客人用的沙發上面對面坐了下來,和夫時不時地鼓弄著他那佈滿白髮的頭,開始講述起來。
「對於一弘學畫畫我可是一點都沒反對啊,因為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是最好的選擇,儘管我一直覺得靠畫畫沒法謀生。我想,他以後當學校繪畫老師還是來我這個店幫忙,在我的有生之年可以慢慢考慮。但我萬萬沒想到他會選擇去美國。」
「即便如此你也沒有反對嗎?」太田問。
「沒有,我覺得這樣也可以,趁著年輕多學點東西也是好的。」
青木和夫是屬於善解人意一類的父親。
「你們經常聯絡嗎?」太田又問。
「一開始他經常給我寫信,但是漸漸的就少了,不過直到去年夏天為止,還算是保持聯絡的。只是他不告訴我他的住址,所以我沒辦法主動聯絡他。」
女兒純子泡了茶走了進來,到處瀰漫著茶香。
「然後我就想,他只要平安無事就好了,因為當四年前的案件發生的時候我著實嚇出了一身冷汗。」
「是那邊聯絡您的嗎?」
他父親也知道這個案件倒是出乎意料。
「是警察來的電話,聽到生命沒有危險我心才落了地,不過也身負重傷了呢。我因為脫不開身,所以讓一個親戚替我去看望了他。我再一次感受到了美國的恐怖,他出院後,我本來想讓他回來,可是他卻不聽。連住處也自說自話地搬了。沒想到這次看到他已經變成骨灰了啊。」
青木和夫笑得很淒涼,兩手捧著茶杯抿了一口。
「一弘是住在哪裡的呢?」加賀問。
「非常髒亂差的地方。」和夫皺皺眉頭,「簡直像垃圾桶一樣的公寓,到處充滿著奇怪的味道,聞了真想吐……一弘的房間裡最多的就是酒,就像一個塗滿酒精的房間。通知我一弘的死訊的是住在隔壁的一個日本人,這個人的房間是最整潔的。他自己說是為了學音樂特地住在這樣的地方的,我也不知道這理論從何而來。哎,反正就是很糟糕的地方,我覺得光是住著就會得病。」
從他再三強調這點來看,應該真的是很髒亂。加賀不知不覺腦海裡浮現出那種景象。
「話說回來您就您兒子的死了解了點什麼嗎?」
太田問,而和夫悔恨的搖著頭。
「不知道,他的鄰居說他似乎有點憂鬱症。」
「他有沒有說自殺前發生過什麼不對勁的事情?」
「那個人其實也不是和他特別熟,對了,大概他自殺前的十天左右,好像有人給一弘打來過電話,當然一弘的房間裡沒有電話,電話是打到門房的,而且那是從日本打來的國際長途。」
「從日本?」
加賀湊近身子,「對方是誰呢?」
「我不知道。」和夫回答,「不過據說我兒子接到那通電話後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
「心情好了啊。」
太田側著腦袋,「電話只打來過一次嗎?」
「打來的就那一次。」和夫說,「但好像還有一次是說好要打來,接到那次電話的幾天後他對門房說‘今天會從日本打來電話’,但結果電話沒有來,據說他失望至極。」
「他在等電話啊……」
為了聽取加賀的意見,太田轉向了他。他卻左右晃動著臉,似乎在說‘我不知道’。
談到這裡有客人走了進來,和夫說‘先告辭一會兒’,離開了座位。
「電話是誰打來的呢?」
太田小聲問。
「要是說我期待的答案,應該是靖子吧。」
「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不過這層關係怎麼重燃了起來呢?」
進來的客人講了幾句馬上就離開了,是一個很年輕、學生模樣的男人。
「最近的學生可真奢侈。」青木和夫苦笑著走了回來,「什麼音像啊,錄影機啊,床啊,總之單單因為行李多就不斷地擴大住房面積。」
「父母就辛苦了。」有著一兒一女的太田,好像這自己的事一樣無可奈何的聳聳肩。
「誰說不是。」青木和夫重新坐了下來。
「說到行李,一弘的行李怎麼處理了呢?」加賀借題發揮問道。
「那些不值錢的東西就在那邊扔掉了,可以作為遺物的東西我都帶回來了。」
「可以讓我們看看嗎?」
「可以。」
店鋪交給純子照看,青木再次走進裡屋,加賀兩人也跟了進去,在放置壁龕的房間等了一會兒,青木便拿著行李箱和幾張畫布從邊上的房間走了出來。
「一些零碎的東西都著這個包裡。」
行李箱裡塞滿了繪圖工具、書、收音機、水杯、牛仔褲、t恤、太陽鏡、鋼筆,還有其他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當加賀問到有沒有日記或者相簿一類的東西時,青木略帶遺憾的表情說他也找過了,但沒有這類東西。
「這個是我兒子畫的畫,我自認為畫得挺好的。」
說著,他拿出了十幾張帆布畫,依次攤放在地上。弄得加賀和太田沒有地方坐,只好站了起來。
青木一弘的每一張畫都帶著陰暗的色調,如同壁龕上的照片給人的印象一樣,筆鋒纖細是其特徵所在。很多都是以夜晚的大街作為背景,上面描繪每一個人物的表情都帶著哀傷,似乎都在為煩惱所困。
「喂。」太田用肘部敲了敲加賀,因為他看到了青木此時拿出的那張畫,加賀也瞪大了眼睛,上面畫著一個舞者。
「是森井靖子啊。」太田自言自語。
背景依舊是夜晚的大街,後面並排著幾幢高樓的影子。近處是一個穿著白色短裙的芭蕾女演員,臉朝向對面擺著姿勢,從體型上可以得知是靖子。微微回首的臉的確和她有幾分相似。
「這幅畫不錯吧?」
好像意識到了警察們正盯著看,青木和夫的聲音愉悅起來。「我覺得這幅畫得最好了,雖然那些專業的東西我一竅不通,但我一看這幅畫就覺得被某種東西吸引了。」
「你知道這個跳舞的人是誰嗎?」太田問。
「我不知道,一弘的房間裡也沒留下通訊錄一類的東西呢,到底是誰呢,只有一個背影,臉也看不太清楚。」
背影——在加賀的記憶裡,突然會想起了某句話。背影——啊,他不由叫了出來。
「太田,你還記得宮本清美被風間拉著做模特的事情嗎?」
「嗯?啊,這麼說來的確是有這麼回事。」
「那個時候清美說,風間讓她轉過去背朝他,在素描本上畫了一會兒之後,風間還說出‘離開日本之後我就一直追問自己,我能畫好畫嗎’之類的話呢。」
聽這加賀的話太田把眼睛睜得大大的,「風間看了這幅畫吧……」
「我覺得很有可能。」加賀說,「而且,風間在那邊唯一認識的日本人,就是青木一弘。靖子和青木在四年前相識,而風間和青木則是兩年前偶遇。」
4
葉琉子迴歸舞團是在五月初、正值人們歡度黃金週的時候。當然芭蕾演員們是不休息的,他們和平日一樣在訓練場上揮灑著汗水。
第一個發現的是女教練中野妙子,她看到大門口站的人之後立刻中止了口令,演員們也停下了動作回頭看去。
葉琉子在父母的陪同下走了進來,雖然略帶憔悴之色,但美麗的臉龐依舊。
「葉琉子!」
柳生喊了一聲。可能被她聽到了,她把臉轉向了訓練場上的夥伴們,哭喪著的臉轉而露出了一個微笑。葉琉子,柳生又叫了一聲。
高柳靜子從裡面走了出來,把他們三人帶往了接待室。此時發現,葉琉子一身的新品服裝,化妝得也非常精緻。應該從警署回到這兒之前精心打扮了一番吧。
「好,我們繼續吧。」
對於妙子的話,舞者們振奮地應答道,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中場休息的時候,未緒和柳生兩個人被叫到了休息室。葉琉子正坐在父母的中間,她的手正被母親廣江緊緊握著。
「他們好像並非不予起訴。」
「是因為在法律上已經不能繼續拘留葉琉子了,所以他們才讓她回來了。」
「意思說以後還有可能把她帶走的咯?」柳生問。
「嗯,一旦起訴她的話。」
靜子用低沉的聲音回答道,「你們先坐下來吧。」示意讓未緒幾人坐下。
兩人入座後,靜子又開口了,「其實我有幾件事想跟你們商量,首先是關於葉琉子從今天開始的住宿問題。」
她說,現在這樣讓葉琉子回到未緒的住處有些不妥,因為葉琉子現在要警察進行24小時監視,她的一舉一動都會引起他們高度重視。這樣未緒就無法安心生活,葉琉子也是為未緒著想。所以這段期間葉琉子就暫住在靜子這裡。
「那樣她父母也放心,葉琉子自己也正有此意。」
靜子說完未緒看了看葉琉子,而她也望著未緒的眼睛,說:「那樣會更好呢。」這聲音已經久違了。
「只要葉琉子願意就好。」未緒說。
「那麼這件事就定下來咯。」
「接下來是你,」靜子對柳生說道,「雖說葉琉子今天開始就住在這裡了,但畢竟處境和以前不同了,你們就不能像以前那樣吵吵鬧鬧的了,這裡當然也會處在警察的看守之下,所以你跟大家把這事好好說一下,案件解決之前,讓他們儘量不要和她接觸,造成不必要的誤會就麻煩了。」
「也是沒法子的事啊。」柳生看著葉琉子,回答道。
「不過也不可能一直讓她一個人待著,請你和未緒兩人時不時地去看看她,因為葉琉子肯定也會有需要什麼的時候。」
「遵命。」
柳生可能為自己能幫上忙而欣喜萬分,鼓足了幹勁回答道。
「真是不好意思啊,給你們添這麼多麻煩。」
葉琉子簡短說了一句。
「沒關係的,案件早點水落石出就好了。」
「我來拿行李吧。」柳生說「拜託你了,那葉琉子也一起上來吧。」
說著,靜子就帶著葉琉子的父母走了出去,柳生跟在後面,接待室裡就只剩下了未緒和葉琉子。
「葉琉子。」未緒叫著好朋友的名字,她感到已經很久沒這麼叫她了。
「未緒,過得還好吧?」葉琉子問。
未緒一下子抱住了摯友,心裡一下子洶湧澎湃,淚水很快掉了下來,身體不住顫抖,「我一直在擔心著你呢。」未緒說。
「我沒事的啦。」葉琉子把手放在未緒肩上,在她耳畔輕輕地說。
「不過,讓你遭了很大的罪啊。」
「沒那麼嚴重啦,對了,我聽說尾田老師和靖子的事情了,真的很過分啊。」
未緒點點頭,「也不知道什麼理由……不過最近總算是平息一點了,訓練也開始能正常進行了。」
「公演也迫在眉睫了吧,橫濱公演,要加油跳噢。」
「謝謝。」
說著,未緒再次把臉貼近了未緒子。
5
酒吧裡只剩下一個女顧客,她一手拿著白蘭地的酒杯,漫無目的地撥弄著足球遊戲的控制棒。
加賀點了一杯威士忌,手握著酒杯走近了她,而她卻完全沒有注意到加賀。
「你經常玩這個?」
加賀把一旁的玩具球放在遊戲盤中間,高柳亞希子看到他後,小聲叫了一下:「咦?」
「我有的時候也會一個人來這喝酒。」
他走到她的對面,*作著小棒,移動起中間的球員來。球傳到左邊的時候,他喝了口威士忌。
「案件都解決了嗎?」亞希子問。
「不能說都解決啊,」加賀回答,「還剩了一點呢,不過就這一點,卻讓我們絞盡了腦汁呢。」
「絞盡腦汁?」
「我的意思是。」
加賀前後移動著球員,把球傳到了前方,「就像這個遊戲一樣,雖然離球門僅一步之遙,但要進球的話,就必須克服各種各樣的障礙,比如對手的後衛啊,守門員啊……瞧,失敗了吧。」
射出的球正中亞希子一方的守門員,被彈了回來。
「請你把四年前的事情跟我說說吧。」加賀說,「就是你和森井靖子去紐約市後的事情,而且我尤其對她男朋友的事情感興趣。」
「她的男朋友?」
「就是青木一弘啊。」
加賀說完,亞希子的視線變得飄忽不定起來,嘴巴也動了一下。他默默凝望著她的變化,不一會兒,亞希子便露出了似是投向他的笑容,「你們連青木的事情也查了嗎?」
「這是我們的工作,你認識他吧?」
「我見過他一次,不對,」她偏著腦袋,「可能是兩次。」
「他們兩個關係親密嗎?」
「不太清楚。」亞希子避開加賀的目光,視線轉向了他身後的牆壁,「說不好他們到了哪種程度,應該,嗯……互相愛著對方吧。」
「互相愛著對方……嗎?」
加賀抿了一口酒,又開始擺弄起遊戲盤上的球員,「雖說相愛,但她回國後就沒再聯絡過他吧?」
亞希子似乎有些不知如何作答,輕輕搖搖頭,「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我們的生活方式規定我們必須就得這樣。」
「這種生活方式嗎,原來如此啊,這麼一來事情就明朗了。」
嗯?她不安的看著加賀。
「我是說你們突然提前回國的理由。事實上,你們是被強制帶回國的,因為她和一個來路不明的男人扯上了關係。我說得對嗎?」
但亞希子沒有回答,正用拿著白蘭地的這隻手的手指按著球門。然後加賀繼續說,「還是你們因為其他原因不得不回日本呢?」
亞希子攏起長髮,大口地喝著白蘭地,撥出一口熱氣,說:「媽媽和尾田老師,非常不喜歡演員變得情緒化,尤其是演員們戀愛。他們認為,女人談了男朋友之後就不會有好事。」
「沒法投身於訓練中?」
嗯,亞希子應允道,「而且談了戀愛肯定就會要結婚、生孩子,這些都會對跳芭蕾舞產生嚴重影響。您知道我是養女吧?」
「我知道。」
「我媽媽她自己就始終如一地貫穿著這樣一種生活方式。」
「所以他們肯定就不同意森井靖子的戀情咯?」
亞希子深吸一口氣,移動著手中拿著的玻璃杯,白蘭地在她掌間晃動著。
「時機也真是碰得不巧,」她說,「我們是知道媽媽和尾田老師會來紐約看我們的,所以靖子本打算在那段時間裡暫時不和他見面。她和那男人的戀情對舞團的成員一直保密著,本來也不用擔心事情會暴露。但她的如意算盤打錯了,我媽媽提前了一天來了紐約。這真是太不行了,我雖然和靖子住在一起,訓練完後我回房間之後,突然老師就找上了門。我巧妙地把靖子不在的事情糊弄了過去,但是我媽媽很擔心,正要到外面去找她的時候,剛巧碰上靖子的男友送她回來。」
的確太不走運了,加賀開始同情起靖子來。
「然後媽媽和老師兩人知道的兩人的關係後,不出意料的竭力反對,命令她立刻和那男人分手。然後,他們覺得也不能任她這樣在紐約呆下去,便要求她回日本。光她一個人回去有點不自然,所以他們要求連我也一塊跟著回去。」
「森井靖子在這件事上屈服了嗎?」
「屈服?」
亞希子的表情僵住了,好像在思忖著‘屈服’這個詞的意思。「其實並不是屈服不屈服這種層面上的問題。只是一個在禁止戀愛世界裡的人,做了一段時間的夢,又回到了現實裡,僅此而已。」
「她沒有要延續這段戀情嗎?我是說,她沒有想過要把這個夢繼續做下去的願望嗎?」
「那個嘛……」她半張著嘴,目光落到了足球遊戲盤上。眼睛眨了幾下之後,又合上了嘴,喝了口酒。
「那個?」
「那個嘛,我覺得她曾經想過要延續下去,但最後還是無法放棄芭蕾舞啊,舞蹈演員就是這樣的。」
「那麼她只能割捨男友了,也就是青木一弘。」
加賀目不轉睛地看著亞希子,有那麼一剎那,她的目光轉向了別處,不過立刻就回了過來,說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我覺得靖子自己肯定也很痛苦。」
「那他同意了嗎?」加賀問,「不,‘同意’這個詞不太合適,應該說是放棄了吧。」亞希子說。
她拿起了玩具足球,擺弄了一會兒之後,又放回了球盤上,球停在了加賀方的隊員腳下。她說,「我覺得應該是放棄了,因為再怎麼做也是無濟於事的啊。」
嗯,加賀說著喝乾了威士忌,再問老闆要了第二杯,不一會兒拿著酒又回到足球遊戲盤跟前。
「你知道在你們從紐約回國的當天,在郊區的賓館裡發生的一起殺人未遂案嗎?」
他把酒杯往亞希子跟前一放,問道。她舔舔嘴唇,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
「那個受害者就是青木一弘。」加賀說,「他和一個女人一起入住的那家旅館,然後他遇刺,而那個女人卻沒有了蹤影。」
「您想說什麼呢?」
她明顯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青木對警方聲稱刺殺自己的是一個路上偶遇的女性,而警方根據他的敘述進行了搜查,但是並沒有發現符合條件的女人。為什麼沒有找到呢?關於這一點,我覺得以下的假設可以成立,青木是在撒謊呢,為了包庇那個犯罪的女人,他編造了一段謊言。」
「可靖子是和我們在一起啊。」
「這只是你們的片面之詞,在賓館刺殺了他之後,你們很有可能會串通起來。」
亞希子搖了搖頭,「為什麼非殺他不可呢?」
「所以我說著很可能並不是實現預謀好的,比如是他硬是把靖子叫到了賓館,說穿了就是可能下了決心要和她私奔。而靖子卻沒有此意,或者中途改變了主意。所以為了擺脫他,迫不得已爾刺殺了他。」
她用似乎看到了怪物一樣的目光盯著加賀,酒杯往邊上一放,隨即拿起了包。
「一派胡言,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
「是嗎,我一點都沒有胡言亂語啊。」
亞希子再次搖搖頭,朝著他的方向慢慢地走了過來。
「就是胡說,完全說不通。」
說完,她迅速付了帳,頭也不會地準備走出酒吧,開門前回頭看了一眼加賀。
「我肯定會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的。」加賀說,她背上一陣哆嗦,緩緩吸了口氣,開啟門走了出去。
「不好意思我太大聲了。」
加賀對吧檯裡的老闆說。不過老闆露出好像沒有聽到的樣子,回答,沒關係。
加賀在遊戲盤裡傳著球,覺得自己好像說得太多了。但也有收穫,從亞希子的反應來看,他更堅信了自己推理的正確性。
現在再來整理一下至今為止的調查結果:四年前,去紐約的靖子和在那邊美術生青木一弘墜入情網。然後最後這段感情無果而終,靖子回到了日本。青木不幸被某人捅了一刀,後來換了住處,繼續在紐約生活著。
然後兩年後,一個從日本來的留學生結識了青木,那就是風間利之。風間被青木的畫——尤其是那張背面的芭蕾舞女所深深吸引。
又過了兩年,青木在廢墟一般的公寓裡等著日本打來的電話,而最後那通電話沒來,他便自殺了。
另外一方面,幾乎同時風間偷偷潛入了舞團的大樓裡,遭到了齊藤葉琉子的反抗而死亡。風間本來打算在兩天後去美國。
「差不多都說通了。」加賀不由自言自語起來,經過這麼一整理,事實的確是在漸漸浮出水面,不過也有仍然撲朔迷離著的地方。
他設想了兩個推理:一個就是剛才對亞希子說的,刺殺青木的是森井靖子,另外一個則是青木應該在等靖子或風間的電話,因為風間死亡的時間和青木等電話的時間完全一致。
現在還不明白的是風間潛入高柳舞團的事情,結合所有的線索來考慮,他想找的只有靖子一個人,為什麼要溜進舞團裡面呢。
如果風間潛入靖子的公寓,而靖子正當防衛殺了他,這一切還說得通——加賀正迷迷糊糊地思考著,這個想法卻讓他一下子清醒了過來。其實,如果是這樣這個案件就非常明朗了,但事實卻是風間進入了高柳舞團裡,被齊藤葉琉子殺死。
再來就是尾田的案子,加賀揉著眼角,作出用刀捅青木的是靖子這個推理的時候,覺得她應該對強行拆散他們倆的尾田非常憎恨,但卻怎麼也想不通,她為什麼到現在這時候才來報仇。
「還有一步之遙啊。」
加賀鼓勵著自己,又開始嘗試在遊戲盤上射門。
6
加賀結束搜尋情報來到石神井警署的時候,又傳來了未緒在訓練中摔倒的訊息。是一個監視葉琉子的刑警輪完班後回來跟他說的。
「總有種莫名的感覺,」一個比加賀年長的刑警說,「她突然說自己不太舒服,但我們看上去不太像,她跳著跳著一下子就停了下來,站在那裡不動了。所以和摔倒稍稍有些區別。」
「去醫院了嗎?」
「沒有,好像沒那麼嚴重呢,自己也能走。齊藤葉琉子擔心的不得了,去看了看她,但她本人卻說沒什麼大礙,總之因為不太舒服就停下訓練先回去了。」
「誰陪她一塊兒的呢?」
「她是一個人回去的,怎麼樣,是不是有點可疑啊?」
刑警笑嘻嘻的看著加賀,他嫌敷衍麻煩,說,「我是那女孩的粉絲。」聽到這話,那刑警露出略微吃驚的表情,對邊上的同事說,「現在的年輕人真會開玩笑啊。」
可不是開玩笑哦,加賀暗暗想著。
走出警署,他準備穿過石神井公園走到車站去。加賀一踏入公園,慢慢悠悠地走在了以前和未緒一塊散過步的小路上。
在尾田的葬禮結束後,未緒提議到這裡來走走,那是一個下著雨、天空灰濛濛的日子。和今天的天氣很像,只是沒下雨。
他走到了那時和她坐過的小亭子,一個拄著柺杖的老伯伯和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老奶奶,像當時他們倆一樣並排坐著,老伯伯每說一句話,老奶奶都會樂呵呵地點頭。
加賀在那邊的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罐果汁,站在老人們後面喝了起來。老人在說著三明治的事情,好像是商量著麵包裡夾什麼好。妻子好像特地煮了個雞蛋,切碎了準備夾在麵包片裡,但先生好像是覺得炒蛋再放點拌了芥末的蛋黃醬比較好吃——他們就在說這個。加賀想到了自己的父親,他大概連炒蛋和拌芥末的蛋黃醬這些東西聽也沒聽說過吧。
加賀喝完果汁又沿途返回了,老人們的話還在持續著,聽著他們的話,在樹林中踱步也算是不錯的一件事。
正要走出公園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因為他想起了上次在這兒看到幾個打軟式網球的女初中生,那時他認識了網球充氣泵一物。
等等……
加賀回想起了那時候的情景,他對充氣泵產生了興趣,問女學生借過來看了一下。
加賀腦海裡浮現了一種可能性,這種想法可以徹底把一個至今為止懸而未決的疑問解釋通。
不,這不可能——他晃晃腦袋,肯定是自己想得太多了,這種事情怎麼可能。
他覺得應該排除這種想法。
加賀走出公園,快步邁向了車站。
這天加賀還有急事要回警局處理,他在石神井公園站等了一會兒,響起了播音員的聲音:下一班是開往池袋的快車。坐這趟列車就可以直達池袋了。
應該會經過富士見臺吧——他開著小差,目光朝著遠處。高爾夫練習場隔網的另一邊,是一片灰色的天空。
不一會兒,快車就進站了,車門開啟後,加賀站在一邊等乘客下車。正當要乘入車內,頓時在邁出腳步的那一剎那下了決心。他收回腳,從車門前走了回來。排在他後面的中年婦女乘上車的時候還驚訝地回頭看看他。
快車的車門關上後很快開走了,加賀吐了口氣,抬頭看了看下班列車的指示器,上面寫著:開往池袋的普通列車。
加賀乘上普通列車後,在富士見臺站下了車,在車站前來回尋找著水果鋪。發現一家水果店,裡面似乎專賣饋贈給親朋好友的水果,便進去買了一盒草莓,裡面整齊地擺放著形狀大小相同的草莓。
拎著草莓加賀往未緒的住處走去,他已經送了她好幾趟,還因為要檢查葉琉子的所持物進去過一次。但今天總覺得和往常有些不同,心情異常緊張。
到門口按了幾下門鈴,但絲毫沒有反應。不在家嗎?應該不可能啊。再按一下的時候,忽然想到她可能在睡覺,要是這樣就不打攪她了。
還是沒有反應。
加賀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選擇了往回走。身後突然傳來咔嚓的開門聲。
加賀停住腳步一回頭,看到門開啟了大約20公分,未緒的臉探了出來。她一看到加賀,略感意外的張開了嘴。
「加賀先生……」
「沒睡覺嗎?」
說話間加賀又走了回來,門也開大了一點,他看到未緒身著淺藍色的運動服和牛仔裙。
「您怎麼到這裡來了呢?」她問。
「我聽說你又摔倒了,沒事兒吧?」
「嗯,完全沒事兒,只是有點不舒服……加賀先生您因為這事兒特地趕過來的?」
「也沒有特地啦。」
加賀笑著遞給了她手上拿著的草莓,「給,吃吧。看上去很好吃的樣子。」
「噢。」
她收下草莓,好像一時想不出致謝之詞,看看加賀又看看草莓,可能是感到過於意外。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加賀鞠了個躬便右拐走了出去,可能因為心情很舒暢,所以很自然的加快了腳步。聽到未緒叫了一聲「加賀先生」,他又停了下來。
他回頭應道,「嗯?」
未緒的還是開門時的姿勢,一直望著他。不過當他們目光對上的時候,她一下子把視線轉向右邊,然後又轉到自己手上拿著的草莓上。用完全沒有頓挫感的語調說:「你能陪我一會兒嗎?」
加賀一下子語塞了。隨即指著自己的胸口問,「我在沒關係嗎?」
她微微點點頭,把門敞開了一點,小聲說著「請進」。
加賀進屋後,未緒請他在客廳的小沙發上坐下。這是個橙紅色的沙發,上面並排放著兩個手工做的坐墊,一個上刺著「未緒」,另外一個刺著「葉琉子」。
「這個是你們倆誰做的?」
加賀發問,可能聲音太低,在廚房泡咖啡的未緒沒有聽到。
桌子是玻璃的,高度比較低,上面攤放著十幾盒磁帶,基本上都是古典音樂。裡面還有「沉睡森林的美女」、「天鵝湖」。旁邊的餐具櫃上放著一個小型組合音響,上面還插著耳機。加賀覺得,這樣聽音樂應該是她屈指可數的幾個興趣之一了。
「不好意思,放得這麼亂。」
未緒把咖啡放在茶托上端了過來,看到加賀正觀察著音樂磁帶,覺得很不好意思,連忙把它們收放到了架子上。
「沒關係啊,我們來點音樂吧?」
加賀用拇指指了指音響,而她卻搖搖頭。
「不用了。」
「不過你剛剛正聽到一半吧?」
「真的不用了,會分心的。」
「分心?」
「總之就不用放音樂了。」
未緒把咖啡、砂糖、牛奶放在了加賀跟前。咖啡的香氣撲鼻,他說,我喝黑咖啡就好。
「那個……」
兩人默默地品味了一會兒咖啡後,未緒吞吞吐吐的開口了。「今天真是謝謝您了。」
加賀擺擺手,「我想來就過來了,吃點草莓吧。」
她終於露出了微笑。
「那個草莓是車站前的水果鋪裡買的吧?那家店很貴的。」
「因為大小都經過挑選啊。不過說真的,比起這種有模有樣的草莓,還是那種形狀亂七八糟的比較好吃一點。在那些小商鋪上有賣的,用塑膠袋裝的那種。價格還是用黑色的繪圖筆寫在袋子上的呢。」
未緒噗哧笑了出來。「你要帶那種來就好了。」
「那下次我就買塑膠袋裝的。」
加賀喝了口咖啡,環顧了一下房間內部,未緒也跟著他到處看了看。
「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她擔心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