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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約定的事件還有大約20分鐘,加賀走到靠窗的座位坐下後,向一旁端來水的服務生點了一杯皇家奶茶。服務生應了一聲後,問道,「上次那件事怎麼了?」
上次發生那起正當防衛案的時候,加賀和太田來這家店進行過筆錄。案件發生幾小時前風間利之就是在這家店監視高柳舞團動向的。
服務生似乎記得加賀的面孔。
「這事兒有點困難。」他一臉苦笑,「還勞煩您提供了這麼有用的資訊。」
「嗯,嘿,好像那個舞團最近案件不斷。」
「好像是。」
「好像是?警察先生您不是在調查嗎?」
「嗯,話是不錯……我想喝紅茶了。」
被加賀一催促,服務生拿著托盤,跟櫃檯裡的男生點了單。然後又走了回來,可能因為是沒別的客人,所以很空閒吧。
「喂,聽說兇手就在那個舞團裡,之前報紙上看到的。」
她說的是靖子,她自殺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天了。
「你好象對案件很在意。」
「因為這種事可不常見,而且我覺得那些做作的演員們真噁心。」
「他們經常來這家店嗎?」
「來哦,每天都來,我坐這兒行嗎?」
她指著加賀面前的座位問。
「待會兒有人要來,你坐到她來好了。」
「誰要來,女朋友?」她說著坐了下來。
「是你討厭的芭蕾舞團的人噢。」
聽後她的表情就好像吃了什麼變質的東西一樣,隨即把臉湊近了加賀。
「對了,那個自殺的兇手每天都到這裡來噢。」
「白天嗎?」
「是的,現在想想真是有點奇怪呢。」
她剛要開啟話匣子,吧檯的男人叫了聲「小雪」。服務生便起身去端皇家奶茶,順便對那個男人說她要回答警察問題,要是有客人先幫她招待一下,然後走了回來。把紅茶放在加賀面前,自己也坐了下來。
「什麼地方奇怪呢?」加賀催她往下說。
「她白天來吃午餐的時候絕對不點食物,只會點飲料。」
她右手一圈圈繞著自己的長髮說。
加賀想,這是理所當然的,她這麼注意日常飲食,要是在外面吃了什麼不就前功盡棄了嘛。
「不過這種人很多的,就是不跳芭蕾吃東西也得要有節制呢,不過,自從那個導演死了之後,她一下子就變了個人。什麼三明治啊、肉末義大利麵啊,開始大吃特吃起來。這可不是巧合,就是那個案件發生之後的事情。」
「嗯……」
這話值得深思啊,加賀認為。
如果確有此事的話——多半是——那麼靖子殺害尾田的動機還是理解成怨恨比較合理,本來靖子就是本著對尾田的崇敬之情進行體形重塑的,一旦這種崇敬之情轉變成了憎恨的話,應該就不會繼續節食下去了。
「一般而言殺了人之後應該不會有食慾的吧,她竟然反過來了。果然那裡是怪人云集。」
「這樣啊,這話可以作為參考。」
「你不記下來嗎?」
「啊,我會全記下來的。」
說著加賀開啟筆記本,服務生這才滿意地站了起來。
加盒裝做記錄著什麼的樣子,瞄了一眼手錶。6點25分,還有5分鐘。翻開的筆記本上潦草的記錄著‘六點半咖啡店中野’。加賀估摸著待會兒也要把服務生的話對中野妙子說一下。
今天午後在涉谷警署加賀聯絡了妙子,跟她約在「netbar」碰頭,說是有話要談。
「這樣的話能一塊兒吃個便飯麼?」她這麼回答道,「今天晚上反正我打算出去吃飯,要是在那個酒吧的話,很可能碰到柳生他們。」
好啊,加賀回答。他的晚餐的確也需要在外面解決,不過碰到柳生他們就不太妙了。
靖子自殺之後一直想找妙子談談,因為一開始就是她告訴加賀有幾個舞者受尾田影響而開始過度節食的。而靖子是這些節食者裡的典範,他非常想聽聽妙子對靖子自殺案件的看法。
有關靖子四年前去美國一事的調查進展得也不太順利,據紐約傳來的報告所說,查明當時接待靖子和亞希子的人就費了不少功夫。她們只有滯留了短短半年,而且現在和當時的成員也發生了一些變化。聽說連那時教她們的動作指導約翰·托馬斯也轉到了其他舞團工作。
得知這些事情後,加賀更加地確信了自己推理的正確性,果然謀殺柳生未遂是靖子的手段之一,這個案件發生後,紐約方面的搜查都集中到了兩年前。而對她來說兩年前的事情再怎麼查也無所謂。
只是——加賀不得不承認,這樣就產生了一個很大的疑問,這個案件和風間利之的關係又何在呢?或者索性和風間一案毫無關聯?只是碰巧在同一個時期同一個舞團裡緊接著發生了而已?
加賀覺得這不可能,肯定是有某種關聯的。
石神井警方也是為了找到它們之間的聯絡而拼盡了全力,加賀很理解他們的心情,再過幾天,葉琉子的拘留期限就要滿了,已經不能繼續延長了,但對於她的處置現在警方也是極為棘手,一來和尾田案件的關係未查明,二來犯罪動機也十分不明朗。
加賀覺得,反正也不必擔心她會逃跑,保留處分後把她釋放出來也未嘗不可。
皇家奶茶喝完後,中野妙子出現了。她身穿墊肩的夾克衫,氣宇軒昂地向加賀走來。
「你好——」
他招呼打到一半,突然發現了淺岡未緒跟在她身後走了進來,她穿著豔粉色、分外凸顯出她腰部曲線的連衣裙。耳環是珊瑚形的。
她看到加賀也顯出很吃驚的神色,妙子沿著加賀的目光回頭看了看未緒,「我請她一塊來的。」
語氣似乎很歡快,「沒關係吧,我們一塊兒?」
看到加賀一時半會兒答不上來,未緒的表情略帶了歉意,說,「老師您要見的人就是這位嗎,這樣的話我還是回去吧,耽誤了你們可不好。」
「不會耽誤的,對吧?」妙子徵求著加賀的同意。
「總之先請坐下吧。」加賀讓兩人入座,未緒坐下後頭還是低著。加賀瞥到吧檯前的服務生正用帶著敵意的目光看著這邊。
「我知道了,」他說,「淺岡小姐也一塊兒來好了。」
我說吧,妙子用肘部敲了敲未緒,未緒這才抬起頭,問了聲,「沒關係嗎?」
「沒關係。」加賀點著頭說,其實他也想不到可以拒絕和未緒共餐的理由,「你們要喝點什麼呢?」
「不用了,我已經在其他地方訂了位置。」
說著妙子站了起來。
計程車大約開了十分鐘,便來到了中野妙子介紹的飯店。那是一家義大利餐廳,它坐落於住宅區的正當中,遠看上去就像一幢白色的教堂。要是不掛招牌的話完全看不出那是傢什麼店。走進飯店,妙子報了姓名,服務員便帶他們來到最靠牆的餐桌。
加賀完全不懂義大利餐,所以就點了寫在選單上最上面的‘*套餐’。妙子顯得很老練的樣子,從冷盤到甜點認真地逐個兒點了下來,其中兩個是未緒點的。
「您吃得真豐富。」加賀對妙子說。
「我喜歡吃,雖然一直被尾田挖苦。」
「我猜也是。」
她會說出尾田名字,是因為為加賀著想,便於他轉換話題,加賀就接受了她的好意。
「剛才那個咖啡店的服務員對我說了些很有意思的話噢。」
加賀說完,妙子和未緒異口同聲:「服務員?」
他把咖啡店裡的所聞對兩人說了,不過她們倆好像並沒顯得很吃驚的樣子,然後用催促的目光等著他說下文。
「在搜查森井靖子房間的時候,我深刻的體會到了她對於尾田的崇敬之心,以及靖子至今為止想討得他歡心而作出的努力。然而我們現在面臨最大的疑問就是:究竟有著什麼樣的原因使得她對如此崇拜的偶像萌生了殺意呢?」
「最大的疑問啊。」妙子機械地重複了一遍,可能是對現在談論的話題不想發表意見吧,未緒一直盯著牆上掛著的壁燈。
「一想這個問題頭就痛。」加賀說。
「應該是,真同情你。」
「其實今天叫你來就是想讓你跟我說說關於森井靖子這個女人的事情,她是怎麼樣一個舞蹈演員,對她而言芭蕾有著什麼樣的地位,尾田的存在又讓她發生了哪些變化呢——差不多就是這些。」
妙子聳聳肩,做了個鬼臉,把身體湊近未緒說,「未緒,聽到沒有?他提的問題可真是難啊,加賀先生的提問一向如此啊。」
「我相信如果是你肯定能答上來的。」
說到這裡服務生端來了白葡萄酒,挨個兒給他們倒上。等他離開後,「要回答這個問題,還不得不從靖子的偉績開始說起呢。」
她徵求著未緒的同意,說道。未緒微微點頭。
「那就請您從那時開始講起好了。」加賀說,「慢慢說,時間還多得很呢。」
她說,菜的味道還不差吧,說完抿了口酒。
「她從巖手進到我們學校是在踏上高中的時候,第一次看到她覺得很不起眼,說實話感覺就是個很普通的孩子。然而當她一開始訓練後,我們大家都看得目瞪口呆,都感嘆世上竟然有舞姿如此動人的少女!大智若愚啊,總之我們當時都深信她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演員。」
「這話我從高柳靜子老師那裡也聽說過。」未緒補充。
「因為一時她成為了大家議論的話題啊,事實上之後她也一帆風順地憑藉實力在國內的各種比賽裡輕鬆獲獎,那時儘管我們團的高柳亞希子已經被譽為是將來的女一號的人才,和她相比水平也在伯仲之間。入團之後她的紮實穩健也普遍得到認可,所以拿到了很好的角色。但是,大約在20歲左右的時候,她舞蹈的精彩程度就慢慢喪失了。」
「那是為什麼呢?」加賀問。
妙子稍稍想了想,問道:「洛桑芭蕾競賽您聽到過嗎?」
沒聽說過,他回答。
「是一批學芭蕾的10幾歲少年的競賽,要是在比賽上得獎的話,就可以得到去海外芭蕾學校留學的機會,聽說還可以拿到獎學金哦。當然這是全世界範圍內接受報名的,所以可以留到最後比勝負的就只有那麼十幾個人。」
加賀邊聽著,伸手拿起酒杯。服務生開始擺上冷菜,妙子拿起一個蝦放進嘴裡,「真好吃,這個蝦,未緒也吃點啊。」
我就不用了,未緒望著擺在桌下的手心,中指上帶著一個金戒指。
「這孩子她不肯吃啊。」妙子用叉子指著她說。「之前提到過,她也沒有在減肥,平時就這樣,對吧?」
未緒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可能胃很小吧。」加賀說。
「我覺得是這樣,」未緒回答,「吃一點立刻就飽了。」
「所以也不用擔心會胖,真是讓世上的女人都嫉妒啊,還能穿這麼醒目的連衣裙呢。」
「這樣穿,很奇怪嗎?」
未緒的表情似乎有點不安。
「沒有,很適合你噢。」加賀趕忙說道,「非常可愛,充滿了魅力,珊瑚耳環也很美。」
未緒一邊留心著妙子,道了聲謝。
「你就不能誇一下我嗎?」妙子板起了臉。
「您實在是太漂亮了。」加賀露出為難的神色,「因為太美了都沒法用言語來形容,不過拜託您能不能先繼續剛才的話題,正說到芭蕾競賽的事。」
「我想先讓你誇我,不過想想還是饒你一回吧,剛說到洛桑的比賽是吧?」
拜託您了,加賀重複了一句。
「那個洛桑賽,據說每年都舉辦哦,而且好像每年的這些舞者們都成材了。然而回顧起到目前為止的成績發現,在洛桑賽上得獎的這些孩子從此成為著名舞者的例子,可能你不信,只有可憐的幾個,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加賀回答不知道,他不可能知道。
「當然各方面原因都有,最大的原因就是體型上的變化,女孩子尤其如此。因為在洛桑賽上比賽的時候,她們都只有16到17歲左右,還沒完全發育到成年女性的身材。體*賽也是這樣,如果身材小巧自然就輕盈,難度有點高的動作都能出色完成。然而當身體變為成年人後,就沒法做到這樣了。身體各部位都開始凸出,皮下脂肪也開始變厚,漸漸不能按自己的思路來跳舞了。可是這是自己真實的身體啊,作為一個舞者如果要生存下去,就不得不與自己這個發育成熟的身體做抗衡。在洛桑得獎的時候,她們是以自己暫時的身段站在舞臺上的。」
「也就是說,森井靖子以前出色的舞姿也是她暫時的身段咯。」
「嗯,可以這麼說。」
「體態變得更為女性之後,舞也跳不好了?」
「是的,說得好聽點就是身上的魔法被解除了。」
不過,依然魔法在身的人也有哦,說著,她看了看身邊的未緒。未緒意識到是在說自己之後,一言不發,表情略微有點不自然。
「不過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哦。」中野妙子說,「所以為了克服這一點,唯一的出路就是鍛鍊,發育到成年人的體態後,就必須再從頭打一次基礎。之前以年輕時候的體態做過的練習,運用到成人的身體上來完成技術動作。只有這麼做,大家才能夠成為職業舞者。靖子當然也清楚這點,所以她比別人加倍努力訓練,最後理所當然練出了成果。只要如此持續下去,肯定是能成為一流的舞者的。」
「她沒堅持下去嗎?」
「她堅持了。」妙子拿著酒杯搖了搖頭,「不過卻有些歧途了,是亞希子的存在誤導了她。」
主菜依次端上了桌,對話停了一會兒。未緒開始一根一根吃起麵條來,加賀覺得,等她吃完天也要亮了。
「和靖子相反,亞希子則是一步一個腳印地穩步邁向芭蕾女一號的。」妙子再次開口,「之前我說過,她出了擁有出眾的舞技,也有著極為接近尾田理想的體型。但即便如此我覺得靖子沒必要對此過於介意,即使自己的身材和尾田理念中的有多麼相悖,她只要順著她自己堅信的道路走下去就好,這樣的話尾田肯定也不得不認可。但她沒那麼做,她和其他眾多的演員一樣開始節食,試圖要向亞希子的身材靠攏。」
說到這裡,妙子一聲嘆息,吃了一口菜,加賀緊接著也吃了一口。未緒放下麵條,開始吃起蒸魚來。
「但她最後騙了自己,」妙子說,「其實在她的內心深處,對於模仿以前的對手亞希子肯定是有反抗的,而要是不這麼做又無法獲得尾田的讚賞,我覺得她經常會陷入這個兩難境地。她明明有著超凡的技術,卻漸漸地發揮不出來了,有的時候會突然犯下莫名其妙的錯誤。正是因為她騙了自己而舞蹈著,扭曲的心裡就會以這種形式出現。」
「你們為什麼不阻止她節食呢?」加賀問。
「我們當然想阻止,可惜她不聽。她一定怕要是就此休手的話,肯定更要遭到尾田唾棄了。她已經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動彈不了了。」
說完,頭搖個不停,「她一直堅持到了現在哦,你要我形容她是怎樣的一個舞者的話,我只能說她是一個可憐的舞者。」
而有關靖子殺害尾田的動機,中野妙子表示完全沒有線索。即便讓靖子如此煎熬的起因是尾田,那也是她自願的所以因為能接受才對。加賀想想確實也是,然而問到靖子和尾田之間有沒有超越師生的關係的時候,妙子給出了和紺野幾人不一樣的觀點。
「我是不知道尾田對她是什麼感覺,但靖子應該是愛著他的。」——餐後她喝著咖啡,直截了當地說。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呢?」加賀問。
「你想啊,她懷著如此強烈的崇敬和他接觸,自然會想到這種感覺變成了愛。而且正是因為愛著他,才作出那麼多犧牲來博得他的歡心,不是嗎?」
妙子又想徵得未緒同意,不過未緒找不到合適回答,只是歪著頭。
「聽到兇器在靖子房間裡被發現的時候,我更確定了這種想法。」妙子看看加賀,「一般的話肯定馬上把這種東西扔了,但她因為愛著尾田,捨不得把它丟棄。兇器也是一種紀念品啊。」
是這樣嗎?加賀想不通。
走出酒店後,妙子立刻攔了一輛計程車,本以為是她自己坐,其實不然,她對加賀說送未緒回去吧。
「中野小姐你呢?」
「我現在想喝幾杯再回去。」
「我知道了。」
加賀向妙子道了謝,讓未緒先進去,自己也緊跟著坐入車內。
車往富士見臺開去,不久,未緒開口了:「不查清動機的話還是不行嗎?」
嗯?加賀又問了一下,回答,「是啊,怎麼了?」
「我覺得,」她說,「靖子是為了贖罪而自殺的,所以我覺得不應該再繼續追查別人的秘密了……」
「我們也不是喜歡這麼做,」加賀回答,「要是不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的話,你們就永遠無法從這個案件中解放出來,而且也沒法拯救齊藤葉琉子。」
「這樣啊……說的也是。」
未緒目光轉向窗外,嘴裡輕聲說,對不起。
加賀回到自己公寓後,看到錄音電話裡有幾條留言,一通是警校時期的朋友打來的,好久不見想要跟他較量一場,說的是劍道比賽。在現在的警署裡還沒有人能打得比加賀好。
另外一通是父親打來的。
「相親的事我幫你回絕了,你姑姑好像很擔心你能不能自己找到物件,我雖然也不怎麼相信,但還是對她說‘既然本人都這麼說了,應該能找到吧’;另外還有朋友兒子的那起交通事故,雖然有一點爭執,終於還是解決了。請勿擔心,再見。」
口氣還是一如既往的死板,錄下的資訊也沒什麼內容。從警察崗位上退下來後,父親在老房子裡一人獨居著,可能過於孤單,變得有點古怪。
原來是擔心我自己找不到物件啊……
我輕易就能找到呢,他自言自語。
2
加賀和中野妙子一起用餐的兩天後,從紐約似乎傳來了極其有意思的報告,加賀和太田急忙趕往石神井警署。
「好像在那邊找到了教森井靖子的一個叫做約翰·托馬斯的動作教練,而且從那個托馬斯口中得到了非常寶貴的證詞。」
在刑事課的辦公室裡,小林副警官煞有介事地說,從他的表情上也能看出所獲取報告的重要性。
「其實在四年前除了靖子和高柳亞希子之外,還有兩個舞團的人也去了那裡。」
「還有兩個人?」
加賀和太田異口同聲道。
「是的,只是並非舞者。而且不是別人,是高柳靜子和尾田康城。」
「是那兩人?去做什麼?」
「據說一開始想去驗收靖子和亞希子的學習情況,然而到最後不光是驗收,還把他們帶了回來。按照當時的安排,靖子二人應該再呆兩個月的。」
「發生了什麼事呢?」太田抄著手。
「好象托馬斯說原因不明。」
小林說,還沒有問過高柳靜子,他們想先在附近確認一下這事。
「那麼高柳靜子和尾田在那邊只呆了很短的時間了?」加賀說。
「高柳靜子好像是這樣的,帶著兩個舞蹈演員馬上就回來了。」
小林露出意味深長的目光,「但尾田不是,那傢伙在紐約呆了好幾天然後才回國的。不過重要的還在後頭呢,這段時間尾田經常來托馬斯的訓練場,據說剛巧那個時候來了幾個警察。」
「警察?」太田放大了聲音,「來做什麼?」
「很遺憾,關於這點托馬斯不記得了,不過他說應該是問了關於兩個日本舞者的一些事情。然後他就把那時偶然在場的尾田叫過去回答了警察的問題。」
「也就是說他不記得問題的內容了咯?」
太田的表情別提有多遺憾了。
「是的,畢竟這事情過去太久了,好像連警察來過這個事情也一時想不起來,有關問題的內容我正讓那邊調查呢。」
「他們總算掌握了些有實質內容的資訊啊。」
太田的口氣略帶著諷刺,「他們可是做得很出色噢。」
小林忿忿不平地為他們辯護,「我不是說了嗎,尾田在兩年前赴美和靖子四年前去的時候那邊的芭蕾舞團已經改變了很多,所以他們作出現在這一系列的調查是相當麻煩的。」
「在紐約可是客場作戰呢。」
「就是說啊。」小林說。
從石神井警署匆忙離開後,加賀二人準備趕往位於中村橋的森井靖子的公寓,因為發生了立即得進行探聽的事情,根據總部的來電說,住在靖子樓上房間的人說了一些很匪夷所思的線索。
那個人是在電腦軟體公司工作的白領,據說昨天剛從富士出差回來。出發日期是在靖子屍體被發現的前一天,所以他回來後才得知了這件事。
「看到發生案件的是樓下的房間,我覺得還真是可怕呢,在看報的時候想到一些重要的事情所以向警方打了電話。」
這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揉著沒睡醒的眼睛說道。因為稅金繳納出了些問題,他就去富士解決這事了。他苦笑著說,幾乎是晝夜不休的呢。今天他好像休的是帶薪假期,已經過了中午他還穿者睡衣,足以說明問題。
「你想起了什麼了呢?」加賀站在大門口問。
「嗯,就是我去出差的前一天,應該是自殺案的前兩天吧。我因為要坐第二天就要乘第一班電車出發,我整理行李到大半夜。然後想要睡會兒,便拿出被子關上燈,正要躺下的時候聽到下面傳來了說話聲。」
「噢?肯定是樓下的房間發出的聲音嗎?」太田說。
「肯定沒錯啦,這裡的公寓破得很呢,隔壁房間發出的聲響聽得很清楚,不過最響的就是樓下的聲音。」
白領好像在透露什麼關鍵的秘密一樣說著。加賀想想自己的房間也是如此。
太田點點頭,問:「是什麼樣的聲音呢?」
「要問我什麼聲音我說不清楚,多半是女人的聲音吧,說不定就是那個自殺的女人在說話。雖說是聽得很清楚,也就是聽到誰在哪兒嘟嘟囔囔講話的程度,具體內容是聽不清的。」
「說話聲大概持續了多久?」加賀問。
「呃,我可沒記過時啊,那時我可是很困的,從我聽到開始也就持續了三十來分鐘吧。大門的窗戶開啟著,應該是有人回來的樣子。」
「有人回來?沒聽錯吧?」
「錯不了的,這種事怎麼還會弄錯。」
也就是說,並不是在通電話,而是有誰來了靖子的房間。這麼大半夜的,會是誰呢?
「之前有過這種事情嗎?我是說大半夜有人造訪,而且聽到說話聲的這種事?」太田問。
「說話聲倒是不怎麼聽到過,只是經常會聽到一些東西發出的聲響。」白領說,「大概幾乎沒有人在吧,星期天也看不到人影,要真是芭蕾舞女演員的話,我還真想和她親近點呢,但我卻從來不知道這幢公寓裡還住著這號人物呢。」
他的話語裡顯示出一般人對芭蕾演員的印象,加賀幾周前也是這麼認為的。
道了謝離開公寓後,太田聯絡了搜查總部。然後接受了富井的指示,對附近居民進行探聽情報。目的想調查一下有沒有別人也目擊到了這個謎一般的來訪者。
首先問了住在靖子隔壁的學生,不過他說沒注意到這個人。儘管是半夜兩點,他卻沒有睡。好像是在打電子遊戲,難怪他完全沒有注意到鄰居的動靜。
隨後又問了周邊的幾戶人家,沒有人看到了訪問者一類的人物,這事情發生在一週之前,而且還是在午夜兩點,沒問到證詞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你覺得會是誰?」
太田說道,他喝了口黑咖啡,皺了皺眉頭,趕緊加入砂糖。在街道里問完一圈之後,他們倆人來到咖啡店小憩一會兒。這家店外觀看上去像是氣派的西式建築,裡面卻是破舊小吃店的模樣。
「我不知道,會深更半夜走進房間的應該是和她非常親密的人吧。不過要是男人的話,親密程度還得挺高呢。」
「所以如果是男人的話,應該是有特別的關係才對。」
「是的。」
呵,太田這次正往杯子裡倒牛奶,好像這咖啡相當難喝,加賀則喝著紅茶。
「剩下的可能性就是不得不讓其進屋的人了,比如被誰抓住什麼把柄了。」
「對噢。」加賀首肯著,「要是這樣的話,這個把柄一定就是殺死尾田的事兒了。」
「嗯,極有可能。」
不管怎樣,這個神秘的來者和靖子的死息息相關這點是錯不了的。來訪的第二天靖子就向舞團請了假,第三天就自殺了。
「雖然自殺本身而言沒有什麼變化,但是這麼一來或許我們的思維方式需要變一變了。比如你提出的有共犯的說法,那個神秘來者說不定就是共犯。」
「我也這麼認為。」加賀說。
「話雖如此,會不會這個共犯又對靖子擺了一刀呢?」
靖子死於自殺是毋庸置疑的,因為各種情況都清楚地證明這一點。從她體內檢測出大量的安眠藥,可以推斷出她一次性服用了幾十粒。而且安眠藥的獲取途徑也已經查明。
「該向本部打個電話了吧?」太田看了看錶,說道,「讓他們查查計程車公司,午夜兩點電車已經沒有了,這個神秘來者坐出租回家的可能性很高,這樣的話應該就是從靖子公寓攔的。只要問問這附近的24小時營業的計程車公司馬上就知道了。」
「那些演員們大部分都住在這裡沿線,所以不會開得太遠,不過步行卻不太可能。或者是開自家車來的?」
「要是開自己車來的話,範圍就縮得很小了呢。」
太田去打了幾分鐘的公用電話,回來的時候表情毫無變化,好像沒有什麼收穫。
「好像全部查遍了,查不到從靖子公寓叫的出租。那麼就只有用自家車了。」
「我們應該去查查有駕照的,可以自由使用自己車的人。」
加賀說,他想到了未緒是沒有駕照的。
「那方面的資料或許石神井警署就有,我們走。」
太田催促著,加賀站了起來。
到達石神井警署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靖子公寓周圍的情報探聽花了很長時間。
走到刑事課後,只見小林沖著兩人奔了過來。
「我剛想要聯絡你們呢,有新情況了,我白天跟你們說四年前紐約當地警官關於日本舞者找了約翰·托馬斯來問話的事情吧?那個案件終於弄清楚了。」
「是個什麼案件?」太田問。
「根據那邊的報告上說,是一個殺人未遂的案件。」
「殺人未遂?」
「在郊外的一家旅館裡發生了一個日籍男客人遇刺的案件。」
小林副警官的話大致概括如下:一名男子在旅館的房間內被發現渾身是血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識。據工作人員所說,他是和一名女子一起入住的,事實上在住客登記本上也寫著一男一女的名字,不過馬上就發現他們用的是假名,因為男人拿著身份證。
因為男人沒有恢復意識,第二天警察去了他所住的公寓,然後向他鄰居一打聽,得知他貌似是有女朋友的。雖然沒有人很清楚地見過那女孩的長相,不過其中有人知道那是一名紐約芭蕾團的日本演員。隨後警察就趕往了芭蕾舞團,和指導日本舞者的約翰·托馬斯見了面。
「‘你團裡應該有一個日本人和這個男人在交往’——警察這麼盤問了托馬斯。不過托馬斯好像對於警察的問題答不上來,因為他平時對舞者們的私生活完全不感興趣。替他作答的,就是當時碰巧來到訓練場的尾田康成。那時的口供現在還一字一句地留著呢。他是這麼回答的‘雖說他倆在交往,但感情並不深,而且那個女孩也已經不在這裡了,昨天晚上回國了’。」
「她們倆回國的那天剛好發生了這個案件?」
加賀緊咬雙唇,這不可能是偶發事件。
「警察還問了那個演員名字呢,尾天回答叫‘靖子·森井’。」
太田砰砰敲著桌子,「就此斷定是靖子了嗎?」
「不過這麼一來,紐約的警察理應對靖子產生懷疑啊。」加賀說。
「當然啦。」小林說,「然而這個懷疑立刻被澄清了,因為那個男人的意識恢復了。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作出證詞:和他一起入住的女人是一個路上認識的女人,之前素不相識。好像也問了他日本演員的事,但他說和她完全不相干。」
「嗯……」
太田一臉空歡喜一場的表情,加賀也一樣。
「既然他本人都這麼說了,那肯定紐約的警察的搜查就建立再此證詞的基礎上了。估計肯定是做了很多調查吧,但最後卻沒找到犯人。這種案件經常有,被害者也沒死亡,就這麼變成了謎案。」
「那個日籍被害者的名字是?」
「嗯……叫青木一弘,當時是作為美術留學生呆在了美國,之後怎麼樣就不知道了。」
小林看著筆記回答,「目前正讓他們進行追查呢,我們這裡也打算列一張去紐約留過學的美術生的名單出來,這樣應該很快就能查到了。」
說起來,不久前加賀為了調查風間在紐約認識的人,曾經問過幾個留學生。想著想著,他腦海裡忽然靈光乍現。
「啊!」他不由得叫了出來,太田和小林都吃驚的看著他。
「怎麼了?」小林問。
「我想起來了,那個青木一弘,絕對錯不了,我知道那個男人。」
「你知道?怎麼認識的?」
太田略帶怒色,加賀看了看他,說,「太田您應該也認識啊,那個男人已經回日本了呢。」
3
車站前的馬路上,在小商品街中斷的地方,有一戶掛著‘青木不動產’的招牌的小戶人家。在入口的玻璃門上貼滿了各式各樣的公寓和樓房的出租簡介,如:一居室,帶衛浴,63000日元,只限女性。
「就是這裡吧?」
站在門口的太田說道,這已經是他們第二次來這兒了。他顯然已經回憶起來了。
開啟玻璃門走進後,迎面而來的是一個小櫃檯,對面並排放著兩張書桌。有一箇中年男人正坐在其中一張書桌旁辦公,看到加賀二人便站了起來。
「我們可不是來租房的,」加賀說,「我們想問問關於青木一弘的一些事情。」
這個白髮男子瞟了一眼他們亮出的警察證件,像恍然大悟一樣,表情變得緊張起來。「是警察嗎,真是不好意思,我看到兩個男性顧客就會習慣性地提高警惕呢。」
他鞠了幾個躬,「你們想了解我兒子的什麼呢?」又嚴肅地問道。
「是這麼回事。」
太田想了想,說:「先讓我們上駐香吧。」
開啟辦事處後側的門,裡面就是住房,進去後就有一個日式房間,裡面有一個佛龕,上面有一個黑色鏡框,裡面放著青木一弘的照片。那是一個長臉的青年,臉頰凹陷,第一印象有點神經質。兩眼的焦點微微交錯著,給人以一種虛無縹緲的感覺。
上了一炷香後,回到辦事處看到一個年輕女孩開啟玻璃門走了進來。加賀知道,她並不是顧客。而她剛看到他們的時候以為是客人,不過立刻就想了起來,「啊,你們是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