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心裡在想什麼呢?是確實覺得我會獲獎而來到這裡,還是雖然想著橫豎沒戲,但礙於情面,不得已才過來?)
「照我的預計,」寒川悠閒地靠著椅背,架起腿來:「望月是最有力的候選人,能與他抗衡的是乃木坂。」
「哎?是這樣嗎?」神田顯得很吃驚。
「是啊,因為像這種評選,往往不是根據優點加分,而是根據缺點減分,望月君這次的作品,好像不大有人指摘缺點,而乃木坂不管怎樣有鞠野老師賞識,鞠野老師一定會千方百計推薦她的吧。」
「聽老師這樣說,形勢不妙啊。」神田苦笑。「關鍵是老師的作品怎樣?」
「我不行的。」寒川笑著搖頭。「我已經入圍過好幾次,獎項的評選是怎麼回事,基本上心裡有數了,所以不知不覺忘了自己也是入圍者,客觀分析起來。這也算是個癖好吧。」
「哪裡話,我們都是因為相信老師會獲獎才聚在這裡的。」
「好啦,好啦,總之,我來這裡是準備開個慰問會的。大家儘管隨意,隨意。」寒川一口氣喝下半杯啤酒。
(他說相信我會獲獎)寒川反覆回味著神田的話。(這是他的真心話嗎?他不像個信口開河的人,和誰說話都很慎重。那麼他對我說相信我會獲獎,莫非有什麼根據?我……我……有獲獎希望嗎?)
「唉,真盼著這件事早點完。」寒川嘆了口氣。「我自己倒不怎麼放在心上,可是吃不消周圍人的唸叨。實際上我稀裡糊塗的差點忘了今天就是評選會,還是太太提醒我才想起來的。交稿期限快到了,很多麻煩事。」
「是啊,確實是這樣。」廣岡點了兩三下頭。
(說什麼自己不行)廣岡給寒川的杯子倒上啤酒。(明明其實想得獎想得要命。老老實實說想得獎不就好了,裝哪門子的腔呀。不過也好,既然擺出這種姿態,今天就算落選,也不會嘮叨個沒完了。即便我說先走一步,也不會硬留住我不放了吧。不管怎樣,結果一公佈,我就得馬上採取下一步行動。最有希望的候選人大概還數望月,他現在正在銀座的賓館等訊息,我得儘量趕上記者招待會才行)
門被猛地推開,所有人都吃了一驚,朝門望去,進來的是扁桃社的駒井。「哎呀,不好意思來遲啦。」
「怎麼,是你啊。」廣岡語氣透著不耐煩。「嚇了我一跳,還以為事務局有電話來了。」
「對不起,對不起。」駒井點頭哈腰地道歉,一邊在椅子上坐下。「啊,結果還沒公佈?」
「嗯,我看差不多快了。」神田再次看了眼手錶。「已經過六點了。」
「但不是還沒出結果嗎?」廣岡說。「一般都是將近七點時公佈,如果發生爭論,也有可能拖到快八點。」
「是啊。不過拖到那時候,不就來不及上nhk的新聞了?」
「不然,以往也有過來不及上新聞的情況。」
「算了,這個無關緊要啦。」寒川爽朗地說。「別琢磨獎項的事了,來吃飯喝酒,輕鬆一下吧!」
編輯們齊聲稱是,而後動起筷子。
(現在評選委員們正在爭論些什麼呢?)寒川一邊把什麼菜送進嘴裡,一邊想道。吃的什麼他渾然不覺,啤酒也毫沒喝出味道。(倘若發生爭議,評選委員的意見很可能會分成兩派,那麼也有兩部作品同時獲獎的可能性。如此一來,我說不定也意外有望,由望月和我,或者乃木坂和我共同獲獎。這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文學獎本來就是出乎意料的東西)寒川自覺心跳越來越快,掌心也滲出汗水。(就是,我得獎也不足為奇。評選委員反覆無常,誰知道他們會怎麼說。倘若情況如我所料,我就是愉快的獲獎者了,明天的報紙上也會登出我的名字)
「不知老師有幾分自信呢?」駒井問。
「欸,自信?」
「獲獎的自信啊。老師覺得有多少勝算?」
「這個問題和剛才一樣沒有意義。不管我多自信滿滿,也沒任何用處吧。所以這種事我想都沒想過。坦白說,獲獎與否都不重要,因為我並不是為了獲獎才寫小說的。」
「沒錯沒錯。」神田重重點頭。「老師的作品首先考慮的是令讀者獲得樂趣,這一點讀者是最瞭解的。」
「確實,常有讀者寄慕名信來這樣說。」
「那,老師真的對今天的評選興趣不大嗎?」駒井問。
「還好吧。當然,如果得獎,我也會欣然接受。」說著,寒川大笑。
(無關痛癢)駒井忖道。(這位獲獎也好,落選也好,都跟我毫無關係。獎金我又不會分到一毛錢。我只是不得不幫忙今晚聚會的轉場,還有其他種種麻煩事罷了。今晚不管鬧到多晚恐怕都得奉陪,真膩味。說到誰能獲獎,他落選了才好呢。)
「我這一週一直向神龕拜祝,希望老師務必能獲獎。」駒井握起拳頭,熱情說道。
「拜神龕說起來是舊式的做法了,你不是還很年輕嘛。」寒川笑著說。
(想得獎)作家內心暗暗唸叨。(無論如何都想得獎。一旦得獎,小說的銷路就完全不同了。書店裡會擺滿我的書,寒川心五郎的名字一躍成為重量級人物,信用卡也能輕鬆申請到,電視臺說不定也會請我做節目,聽到寒川心五郎這個名字,別人也不會再傻笑著說「哎呀,抱歉,沒聽說過呢」,也能爭口氣給那些認定我是滯銷作家的親戚看看了。想得獎。這已經是第五次入圍了,差不多也該我得獎了吧。說什麼都想得獎。一定要得獎)
「其他人肯定在忐忑不安地等著訊息吧。」寒川取出香菸,不慌不忙地銜上一根。
鶴橋馬上用打火機替他點上火。
「其他人……是說望月嗎?」
「對,另外還有乃木坂。她應該也覺得自己這次有望獲獎。」
「這樣嗎。不過乃木坂說過,這次該是寒川老師得獎了吧。」
「那是社交辭令罷了。她知道你是我的責任編輯,才會那樣客氣一番。」
(當真?乃木坂當真這樣說過?會說這種話,想必有某種理由吧?莫非她從誰那裡得到情報說我的形勢有利?哎,到底是怎麼回事?)作家夾著香菸的指頭禁不住顫抖起來。
(當然是社交辭令了)鶴橋在心裡嗤笑。
「我看不是那樣,乃木坂老師還說看了您的作品很受感動。」
「是嗎,那是恭維話吧。」寒川急急地吸了口煙。
(乃木坂倒也有招人喜歡的地方嘛。不對,搞不好是她認為自己的作品更勝一籌,才會這樣優哉遊哉地說客氣話。沒錯,一定是這樣。有什麼了不起,那個狂妄的小姑娘)
(我沒去乃木坂那裡,她該不會生氣吧?)鶴橋很在意這件事。(不知道總編有沒有替我好好解釋,說鶴橋本來很想和乃木坂老師一起等候,但不能不去寒川老師那裡什麼的。不然乃木坂獲獎時,我豈不是不好趕過去見面。啊,可惡!就不能早點決定呀,反正不是乃木坂就是望月。待在這種地方,一點意思也沒有)
門開了,身穿黑衣的店員探頭進來。
「請問神田先生在嗎?」
「我是。」神田稍揚起手。
「有您的電話。」
一聽這句話,室內瞬間安靜下來。
神田離開後,眾人依然沉默不語。最後是作家打破了沉默。
「啊哈哈哈哈。」他大笑。「看來我是料中了,這次也是個安慰獎。要是真的獲獎了,應該是找本人聽電話。」
「哪裡,我看也不一定。」廣岡說得這一句,後面就接不下去了。(確實是那樣沒錯)他想道。(就我的親身經歷,一次也沒有打電話給編輯通知作家獲獎的情況。他沒戲了)
「沒什麼啦,」寒川用異樣熱切的聲音說:「不管怎樣,今天要好好喝一場,難得都聚在一起。鶴橋君,來喝一杯!」
「啊,謝謝。」見作家伸出啤酒瓶,鶴橋連忙拿起杯子對著瓶口。
(他果然沒指望了呀,那獲獎的是誰?要是望月倒不必著忙,要是乃木坂,非得設法趕過去不可)鶴橋心不在焉地喝著寒川給他倒上的啤酒。
「那麼,獲獎的是誰呢?」寒川說。「是望月君還是乃木坂?我們來賭一個看看怎樣?」作家臉上禁不住直抽筋,僵硬地裝出奇妙的笑容。
(可惡,可惡,可惡,我又落選了嗎。為什麼不是我得獎?我哪裡不配得獎了?我啊,我啊,可是在這行打拼了三十年了,按理總比最近才初出茅廬的傢伙寫得有深度。為什麼得不到認同?評選委員都不理解我。)
「不要緊,就算這次落選了,下次也會有希望的。」廣岡說。「就用給我們出版社寫的小說來競爭獎項吧,下回絕對沒問題。」
「不行啊,我不是說了麼,我是得不了這個獎的。」
「哎,不要這麼說嘛。」
(問題在於落選的原因)廣岡搓著手思索。(連續五次落選,說明寒川這個作家寫的作品可能根本不入現今評選委員的法眼。倘若如此,就需要重新考量了。不管他再努力幾次,也只能落得同樣結局。望月和乃木坂不知是誰獲獎,即使落選的那位,與眼前這位落選作家相比,今後獲獎的可能性也高得多,我應該先去燒燒冷灶才是上策)
「失陪一下。」駒井離開座位。他是去上洗手間,但同時也另有目的。
(受不了,在裡面都喘不過氣了)從房間出來,他用力做了次深呼吸。(簡直就像在靈前守夜。寒川老師表面還在逞強,其實一看就知道他的沮喪勁兒。這麼鬱悶的地方要早點走人才是,找個什麼理由溜掉呢?不過聽說他落選,倒是鬆了口氣)
洗手間旁邊是電話機,神田就站在那裡接電話。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作家一邊心想得表現開朗,一邊反覆問自己。(為什麼是我落選,我的那部作品為什麼得不到應有的評價?)他的額上開始淌下黏汗。
(我懂了。是那些評選委員嫉妒我的才能。對,一定是這樣。他們懷有危機感,唯恐我的名字和作品一旦廣為流傳,就會搶走自己的讀者。他們恐懼寒川心五郎。他們一心只顧著恐懼了。何等心胸狹窄的傢伙啊!那些人真卑劣)他感到頭腦發熱,手腳卻出奇地冰冷。
(獲獎的是誰啊,快點跟我說了吧)鶴橋坐不住了,恨不得馬上起身離席。(是乃木坂嗎?如果是她,我得火速趕去道賀才行)
(這位大叔恐怕已經不中用了)廣岡望著作家紅得異樣的面孔想道。(回顧一下過去,他第一次入圍的作品是寫得最好的,之後作品的水準便慢慢下滑了。這次能入圍,大概也是因為出版小說的炙英社就是獎項贊助者的緣故。他也有把歲數了,只怕指望不大)
門咣地一聲開了,駒井衝了進來。
「老師、老師、老師!」駒井一把抱住寒川。
「怎麼了?」
「恭喜老師!恭喜!」
「恭喜……哎,難道是?」
「對,您獲獎了,恭喜!」
「咦!」寒川雙眼大睜。
「訊息確實嗎?」廣岡問。
「確實,因為神田邊聽電話邊做了個勝利手勢。」
喔!廣岡和鶴橋同時叫出來。
「祝賀老師!」鶴橋抓住寒川的右手。
「終於功夫不負苦心人了,我就說我相信老師。」廣岡握住寒川的左手。
「我……獲獎了……」作家站起身。
(獲獎了!終於獲獎了!這不是夢。我獲獎了。苦節三十年,終於……終於……終於……我……我……我……獲獎了……獲獎了……獲獎了)
「不好了,老師!」
「寒川老師!」
「怎麼辦?」
「振作一點!」
「糟了!」
「呀——」
「脈搏、脈搏、脈搏——」
(哎呀,太好了)接完電話,神田準備返回房間。(補錄合格實在幸運。這一來就免於當浪人了,老婆的神經質大概也會略微好轉些。不過虧她竟然知道這裡的電話號碼。哦,想起來了,是我出門前留了便條呀。)
他在房間前停下腳步。房裡人聲吵嚷,似乎慌亂得厲害,難道發生什麼事了?
他正要推開房門,背後響起一個聲音。「您是神田先生吧?」
回頭一看,站著一個黑衣店員。
「是我。」神田說。
「有您的電話,是新日本小說家協會打來的。」
(總算來電話了)他回過身,再度步向電話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