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男子像享受餘味似的一直摸著聰美的大腿。聰美若無其事地甩掉了他的手,用搭在椅子上的浴巾裹住了身體。她坐在鏡子前面,從包裡掏出木梳,開始梳頭。糾結到一起的頭髮傳出了被拉斷的聲音。
男子扭動著肥胖的身體去取桌上的香菸,拿一支叼在嘴裡,用一次性打火機點著了。他是一個喜歡用便宜貨的吝嗇鬼,這一點,聰美剛開始和他交往時就知道了。
「上次的事,你考慮好了嗎?」他把兩個枕頭摞在一起靠在上面問。
「什麼啊?」她梳著頭髮。
「你忘了?就是同居那件事。」
「哦。」她當然不是忘記了,她只是想回避這個話題,「如果我們那樣,你的孩子能保持沉默嗎?」
「沒關係,那小子也是大人了,而且最近很少回家。自從我老婆死後,他就這樣,不管我做什麼,他從不說三道四。」
「是嗎?」
「喂!聰美。」男子把香菸放到菸灰缸裡,在床上前匐著靠了過來,一把從後面抱住她,「就和我一起住吧!我每次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分鐘,也想永遠不離開你。」
「你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但是……」
「那就好辦了,你喜歡什麼我就給你買什麼,還有上次你借我的錢也一筆勾銷了,你上哪兒找這麼好的事去?」
「嗯,我考慮一下。」
「還考慮什麼呀!啊?難道你……男子緊緊地抓住聰美的雙肩,「你還有別的男人?」
「沒有!」聰美對著鏡子中那張臉笑了一下。
「說真的。如果你又有了別的男人想和我分手……」
「那就把錢還給你——我知道啦。我一直很感擻你的思情,我不會背叛你的。」
「求求你,就答應我吧,我這種男人,一生氣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他做出了掐住她脖子的手勢。
內藤聰美在向杉密集的居民區的一棟兩層公寓裡租了間房。她住在二樓的最前端,房屋佈局是一室一廳。
在她上樓的時候,停車場的陰暗處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聰美!」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她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才發現站在黑暗處的是田上升一。
「嚇死我了,你幹嗎站在這兒啊?」
「在等我親愛的聰美啊!」
田上的口吻依舊那麼暖昧,讓聰美很反感。
「別總隨便來找我!有什麼事,上班再說吧。」
「但是……」田上的眼神里充滿了委屈。
「今天你不是說下班之後和我在小賣部見面嗎?」
「啊,」聰美用手掩住嘴,「有這回事嗎?」
「早晨你說的。」
「對不起,我忘了。」
「沒關係……你一會兒能陪陪我嗎?喝杯茶什麼的?」
「一會兒?明天行嗎?我已經很累了。」
「就一會兒。」
田上的眼神像在傾訴著什麼,這讓聰美很鬱悶,但是她心裡的確也有讓他白白等候的內瘋感。她還記得自己欠這個人錢呢。
「真的只是一會兒嗎?」她問。
兩個人進了車站前面的咖啡店,田上點了咖啡,聰美點了百威啤酒和薯條。
「快說啊,我真的很累。」她語氣很生硬,一邊喝著啤酒一邊咬著薯條。
田上喝了口咖啡,直了直腰。
「希望你接受這個。」
他把一個小盒子放在桌面上。
「這是什麼?」
「你可以開啟看看啊!」
聰美心想真麻煩啊。她拿過盤子,拆開包裝,看到裡面是一枚銀色的戒指。
「我自己做的,趁班長不注意的時候。」田上高興地說。
「哎呀,好精巧啊。」
戒指上裝飾著小花朵和葉子的圖案,聰美心想,如此俗氣的設計也只能討那些小姑娘的歡心。
「你瞭解我的心意吧?」田上說,「我希望你和我起回新瀉,這是我一生最大的願望。」
聰美白了他一眼,開啟包,拿出一盒萬寶路,她早就聽過這段臺詞了,沒有絲毫的驚奇。
「回到新瀉又能怎麼樣呢?」
「我老宅在那裡,我爸說,馬上就要讓我繼承家產了。」
他用了「老宅」這種老掉牙的說法,還真和他這個人相配!聰美覺得很有趣,他應該只有二十五歲。
‘我應該已經拒絕你好幾次了吧?我目前還沒有和誰結婚的打算。」
「你別說這樣的話,認真考慮一下吧!」我絕對會給你帶來幸福的。為了聰美小姐你,我什麼都可以做。」田上彷彿祈禱似的雙手合十放在胸前。
為什麼自己身邊的男人都是這樣呢?聰美變得很鬱悶。這個田上也真是,只發生過一次肉體關係就認定自己是他的女人了。
但是這個男子還是很容易甩掉的,真正麻煩的是那個人啊。一定要想個辦法才行——聰美眼前浮現出另一個男人的臉。
「你還有什麼別的理由嗎?」田上問。
「什麼別的理由?」聰美側過臉來,吐了個菸圈。
「就是不能結婚的理由啊。」
「這個啊……」她剛要說沒有,馬上就把嘴閉上了,菸灰掉到了菸灰缸裡,「是這樣的,也不能說沒有。」
「是什麼事情呢?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你儘管吩咐。」田上把身體向前探去。
看到他如此認真的表情,聰美突然想戲弄他一下。
「那麼,為我殺個人吧!」
「啊?」
有個男人總是糾纏我。要想和他斷絕關係,就一定要還他錢,但是那筆錢我是無論如何都還不起的。如果不和這個人了斷,我就無法考慮結婚的事。」
「這……」不出聰美所料,男子的臉變得煞白。
聰美忍不住笑出聲來。
「開玩笑啦,我才不會想到殺人的事呢。」
田上僵硬的表情漸漸緩和下來。
「真的是開玩笑嗎?」
「是啊,我還不至於傻到那種程度。」聰美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
聰美返回公寓時,已經午夜1點多了。
和田上分別之後,她的心情變得亂糟糟的,於是一個人去喝酒。她在吧檯邊一坐。就不斷有男人上來搭訕,可是他們的衣著都透著一股窮酸氣。
她倒在床上,旁邊的衣架上掛滿各式各樣的名牌時裝,都怪它們啊,它們就是把她拉入今天這種窘境的罪魁裾首。
這時候電話鈴響了。
這麼晚了會是誰呢?她拿起話筒。
「喂,喂,是我。」聽得出是田上的聲音。
「啊你還有什麼事?」
「嗯,那個……」田上支吾起來。
「什麼?我很困了,你有什麼事就快點說吧。」
「啊,對不起,那個,剛才你說的那件事,真的是開玩笑嗎?」
「什麼?」
「我仔細考慮了一下,如果那個男人真的讓你很煩,那就殺了他吧!」
「……你有什麼辦法?」
「如果,真想殺他的話,我有個好辦法。」
「好辦法?」
「嗯,看起來絕對是因病死亡的,即使警察認定是他殺,他們也絕對找不到任何線索。」
「真的嗎?」
「所以,如果聰美你是認真的,我一定會幫你的。」
「晚安,別耍我了。」她結束通話了電話。
2
高崎紀之大約過了五個月之後,才回到自己江東地區的家。
自從母親去世後,他還是第一次回來。即使在給母親做法事讓他回來的時候,他也藉口說大學的學習太忙而敷衍了事。對此只是高中畢業的父親絲毫沒有一句怨言。
紀之對父親邦夫恨之入骨,因為只要老婆孩子花他一分錢,他就會喋喋不休,可他自己在外面拈花惹草亂花錢卻從來不心疼。
每當妻子責備他的時候,他一定會說:「真煩人,你以為這錢都是誰賺的啊!」
邦夫一生中最大的驕傲,就是他在很小的時候就獨立經營了一家超市。
紀之覺得母親之所以死得那麼早,全是團為嫁了這麼個臭男人!連這次安葬妻子,邦夫也是儘可能地少花錢。
紀之現在把戶口落在了吉祥寺的一所大學裡,雖然離家很近,回去艱方便,但他還是一個人住在學生公離裡,因為他覺得。每天和父親見面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邦夫每月給他的生活費,交了房租後就所剩無幾了,幸好這兩年多來他一直在做兼職。
既然有一個如此吝嗇的父親,那麼他這次回家來當然就不是為了要錢。他回來只是為了取幾張光碟片。
溜進大門時,他看了看手錶,剛過下午兩點。平時這個時候,父親應該不在家。
他拿鑰匙開正門的時候,鑰匙擰不動了,他試著擰門把手,門很順利地開了。他咂了下舌頭,暗想:怎麼回事?難道爸爸回來了?
下次再回來的話太麻煩,所以他還是邁步進去了。他注意傾聽周圍的動靜,想推測出父親此時在哪間屋子裡,但他什麼聲音都沒聽到。
上了樓梯,來到自己在二樓的房間,他把需要的東西都放進手邊的紙袋裡。他想,要是幸運的話,自己不用和父親見面就能順利拿走東西。
他塞好東西,悄悄下了樓。屋子裡此時不像是有人。
經過走廊時,他不經意地朝半開著門的冼手間裡望了一下。這裡是浴室的更衣室,洗衣機上面的筐裡放著些衣服,好像是邦夫的。
紀之歪了一下嘴角:白天泡澡,還真悠閒!
他沒有打招呼的意思,想就這樣悄悄離開,於是躡手躡腳地向正門走去。
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紀之急忙穿上鞋。
為了防止洗浴期間有電話來,洗手間的牆壁上安了一部無繩電話分機。
沒有人接電話,電話鈴一直響個不停。
紀之回頭看了看浴室,心想,他不應該聽不到電話鈴聲啊!那就是說他既不在浴室裡也不在家裡。
紀之脫下鞋回到走廊,開啟無人接聽的電話留言,裡面傳出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我是00不動產的森本,前幾天我們說的那件事,希望你再考慮一下,我以後再和你聯絡。」之後是「叮」的一聲電子音。
紀之向浴室裡看去,發現燈還亮著。
放在筐裡的衣服是邦夫的,沒錯,那件沒品位的粉色襯衫也很眼熟。
他看了一眼腳底下,發現有隻手套掉在了地上。那是一隻很髒的工作手套。紀之叉歪了下頭。他知道,父親所從事的工作根本接觸不到機械油什麼的。
他推開浴室門的時候,看到邦夫正躺在細長的浴盆當中,兩腿伸直,雙手故在身體兩側,頭靠在浴盆的邊緣上,身體很不自然地彎曲著。
紀之趕緊關上門,摘下無繩電話機,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但並不是因為恐懼或者受打擊。
充斥他頭腦的只有一個念頭:夢寐以求的好事終於在現實中出現啦!
3
鞋底摩擦體育館地板發出「吱吱」的聲音,有時候也會發出「咚咚」聲。那種向前邁步的聲音令草薙特別懷念。
正在進行的是雙打比賽。湯川所在的一隊正在發球,球剛好過網,恰巧落在得分線前面。真是一個非常漂亮的發球!對方把球用力打回來,湯川的搭檔從後面解圍,然後又是幾個漂亮的對打,突然來了一個絕好的機會,球飛到了湯川前面。
他敏捷地揮了一下球拍,羽毛球在一瞬間落到了對手前面,對方愣在那裡一動沒動。
裁判宣佈比賽結束了,兩隊球員微獎著握握手。湯川走上來的時候,草薙輕輕地揚了揚手。
「真不愧是你啊,水平一點兒也沒下降。我想你會用一個扣殺來決勝,沒想到卻是切球……」
「是扣殺,我打的是扣殺球。」
「啊?但是……」
「看這個,」湯川把拿在手裡的球拍遞給草薙.草薙髮現球拍中間斷了根弦,「剛才球恰好打在斷絃的地方。你看著像切球,實際上……過去那個有名的選手如今也不行啦。」
草薙眉頭緊蹙,自己也揮了兩三下球拍,感觸頗深啊。
「偶爾打一下羽毛球不好嗎?在警察的練功場裡總練習柔道和劍術多無聊啊。」湯川一邊用毛巾擦身體,一邊說。
「警察的格鬥訓練,可不能和你這物理系副教授的一時娛樂相提並論。不過也好,下次你當我的對手,咱們一起打打球。今天的工作終於告一段落了。」
「從你臉上看得出,你又被什麼麻煩煩纏住了。」
「嗯,要說麻煩,的確也很麻煩。」
「所以你又來找我商量,對吧?」
「不,我這回想找你也沒辦法,這和你的研究領域不同。」
「領域不同?」
「嗯,怎麼說呢,我想,這次的案件和醫學有關。」草薙把手伸進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這是本案死者的。」
「要說什麼是安樂的死亡方式,或許,泡澡的時候死去便是其中之一。但選擇在衛生間內,我覺得這是他整個不幸人生的縮影。」
「看到照片裡的屍體,你注意到什麼了嗎?」
「是啊,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外傷……胸上這顆像痣的東西是什麼?」
「這就是問題所在。」草薙重新端詳了一下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具屍體浸泡在浴盆裡的景象。死者名叫高崎邦夫,家住江東區,是一家超市的店主。
首先發現死者的是他的兒子,但他沒有馬上聯絡警方,而是先給熟悉的醫生打電話,請他到家裡來。也就是說,那時候他的兒子做夢也沒想到這是他殺。
高崎邦夫的心臟不好,知道這件事的醫生說,在他接到通知的時侯,就猜想,或許是心臟病發作了。但是當他看到屍體的時候,他覺得很奇怪,於是馬上報了警。
轄區內的警察前去偵察,搞不滑楚這種奇怪的死亡到底是怎樣造成的。是疾病,還是他殺?他們的負責人馬上又和草薙所在的廳聯絡了。
廳裡馬上派出刑警和幾名搜查員,草薙就是其中之一。
「那麼警官們有什麼高見呢?」湯川意味深長地問。
「首次遇見這種屍體——他們就是這麼說的。」
「呵!」
「最簡單的解釋就是,死者在洗澡的時候突發心臟病,導致猝死,因為沒有格鬥的痕跡,這種解釋也得到所有人的認可。」
「但是的確有不同尋常的地方。」
「那就是胸部這顆痣。」草薙手指著照片說。
在高崎邦夫胸部的右側,有個直徑約十釐米的痣,呈灰色,看起來並不像燒傷或者內出血後的淤痕。他兒於證實說,這個地方以前沒有什麼痣。
「解剖的結果更讓大家吃驚。」
「什麼結果?別委關子了,快告訴我。」
「灰色部位的細胞已經完全壞死了。」
「壞死?」
「當然了,人死以後皮膚的細胞會馬上死掉,但是在有痣的部分,細胞的壞死並不屬於這種型別,我覺得它們好像是在瞬間被破壞掉的。」
「瞬間?!」湯川把擦完身體的毛巾塞進運動背包裡,「有這種症病嗎?」
「負責解剖的醫生說,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聽說過。」
「是不是使用了什麼藥物?」
「屍體被檢查了很多次,沒有發現藥物,但也不能確定到底有沒有藥物。假如沒有這顆痣,死者一定就是死於心臟麻痺。」
「要想人為地導致心臟麻痺,也不是沒有辦法。「湯川嘟囔著。
「你是說觸電吧?這一點我們也考慮到了,方法就是把連線電線和插座的插排放到浴盤裡,但是這種方法有很大的不確定性。我瞭解得不是很詳細,但這好像和電流的路徑有關。」
「兩個電極之間距離最短,電流密度最大,要真用電來殺他,就必須把電極放在心臟兩側。」
「但是專家們又說,即使是觸電而死,也絕對不會出現這種痣。」
「你又一籌莫展了吧?」湯川笑著說。
「所以想調節一下心情,來找你啊!」
「不管你為什麼來,我也還是這張臉。」
「你一會兒還有約會嗎?沒有的話我們喝一杯怎麼樣?」
「我隨便啊,倒是你方便嗎?發生了那麼棘手的案件。」
「還不確定是否算案件呢,所以沒什麼的。」草薙說。
兩人來到了學生時代打完羽毛球后經常去的那家酒館。老闆娘還依稀記得草薙的模樣,說很想念他。聽說他現在是刑警了。她顯得不可思議地說:「你著起來那麼溫柔哦,工作和外表點也不匹配啊。」
敘了一番舊之後,話題又回到了剛才說的奇怪死屍的問題上。
「那個超市老闆有什麼導致他殺的動機嗎?」湯川邊往嘴裡送生魚片邊問。
「據他兒子講。他被嫉恨的可能性很大。他從小白手起家,最後擁有了這樣一家超市,所以在金錢上極其吝嗇。但是,他兒子並不知道什麼具體的事情。」草薙回答之後,開始咬柳葉魚的頭。
「除了這個謎般的死因之外,還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沒有什麼算是奇怪的地方。根據死亡時間推測,案發時間大概是在發現屍體的前天的午夜10點到凌晨1點,這是正常的洗澡時間。屋子裡沒有遭搶劫的跡象,也沒有廝打的痕跡。但有一點令人費解,正門居然沒有鎖。死者高崎邦夫的妻子在五個月前剛去世,從那以後他一直獨居,按常理推測,他洗澡前應該鎖好門才對。他兒子也說,他在這方面一直是很認真謹慎的。」
「也許恰巧那天忘記了呢?」
「也有道理。」草薙點了點頭,喝了口啤酒。
湯川邊往草薙的杯子裡倒啤酒,一邊哧哧地笑起來。
「幹嗎?怎麼了?這麼討厭。」草薙說。
「啊,對不起,我在想,從這種情形來看,如果有貌似嫌疑的人出現,你打算怎麼辦?」
「你什麼意思?」草薙給湯川倒酒。
「你不是連殺人方法都沒搞清楚嘛,無從下手啊。如果那個嫌疑人說‘好吧,警察大人,如果你說是我殺的,那你就告訴我,我是怎麼殺死他的?’你該怎麼辦呢?」
聽到湯川這個半帶嘲諷的問題,草薙皺起了眉。
「關於這次的事件,我才不打算回撥查室去插手呢!」
「啊,這是明智之舉啊!」
兩個人喝光了四瓶啤酒,起身離開了。在走出店門的時候,草薙看了看手錶,剛過9點鐘。
「我們換一家接著喝,怎麼樣?」草薙說,「偶爾去去銀座也不錯哦!」
「也不錯?你發臨時獎金了嗎?」
「在銀座有一個死者高崎經常去的店,我想去看看。」
在高崎家的郵筒裡,有那家店寄來的信封,信封裡是賬單。他兒子紀之斷言:「那麼吝嗇的父親,如果只是喝酒的話,不可能花那麼多錢。」這麼說來,很可能在那家店裡有讓他著迷的小姐。
「我剛想說,要是你請客我就去。」湯川開始找上衣口袋裡的錢包,「偶爾在應酬上浪費點錢也沒什麼,何況我們都還沒有令人麻煩的家庭。」
「真該早點組建個值得守護的家庭啊……」草薙輕輕拍了拍湯川的後背。
4
店的名字叫「離奇」,內部裝修得很高雅,給人一種安靜的感覺。在微微昏暗的燈光下,並排放著很多張桌子。
兩個長頭髮的年輕女孩朝他們的桌子走來,問:「你們是第一次來這裡吧?」
「是高崎先生推薦我們來的。」草薙一邊用手巾擦手,一邊說,「高崎經常來吧?」
「啊?高崎?」女孩睜大了眼睛有點吃驚地問。
「就是那個開超市的高崎啊。」
「啊?」女孩交替看了看草薙和湯川的臉,然後把身子靠前小聲地對草薙說:「先生,難道你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
「高崎先生,高崎先生他……」女孩小心地環頗了下四周,接著說,「死了。」
「啊?」草薙故意很誇張地睜大眼睛,「真的?」
「真的,就在兩三天前,」
「我完全不知道啊。喂,你知道嗎?」草薙做戲般地問湯川。
「頭一次聽說。」湯川面無表情地回答。
「怎麼死的?是生病嗎?」草薙問那女招待。
「這個還不清楚,聽說是心臟麻痺吧,好像是他兒子發現的,說是在家洗澡的時候死的。」
「你知道得還挺詳細啊!」
「是報紙上報道的,我們老闆娘特別驚奇地拿給我們看。
「哎呀!」
草薙也知道在發現屍體後第二天的早報上,刊載了關於高崎邦夫離奇死亡的報道。
「你們和高崎先生是什麼關係呢?」
酒肉朋友而已啦。但是連他死了我們都不知道,恐怕連朋友都算不上吧。」草薙說完這些話,喝了口加水威士忌。
「你是做什麼的?」
「我的工作?普通的工薪族唄。他可不一樣啊,人家是帝都大學物理研究所的年輕副教授,將來肯定是諾貝爾獎的候選人。」
聽到他這麼介紹湯川,女孩們不禁「哇嚷」地驚歎起來。
「好厲害啊!」
「沒什麼厲害的。」湯川很冷淡地說,「我可成不了什麼諾貝爾獎候選人。」
「別謙虛了,你不如給她們看看你的名片吧!」草薙說,「如果她們不信的話,多遺憾啊。」
這是讓他幫忙麻痺這些女孩的暗號。湯川察覺到這點之後,勉勉強強地把名片遞給了女孩們。
「好厲害啊!物理學院第十三研究室,那裡研究什麼啊?」
「相對論和達爾文的進化論。也對牛頓理論進行展開性研究。」
「啊?那是什麼呢?聽起來好複雜啊!」
「它們對一般人而言,如糞便一般毫無意義。」湯川表情並不幽默地說道,然後把加水威士忌送到了嘴邊。
「高畸來的時候,是你陪他嗎?」草薙問其中一個女孩。
「曾經在一起過,但是大多數時候他都和聰美在一起。他很喜歡她。」
「哪個女孩?」
「椅子上穿黑衣服的那個。」
順著她說的方向望去,有個穿黑色迷你套裙的女孩正在陪別的客人。她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筆直的秀髮直垂到肩膀。
「一會兒,你能幫忙把她叫過來嗎?」
「好啊!」
為了放鬆聰美的警惕,草薙和她也重複了剛才的對話,最後還成功地打聽出聰美原來就是她的真名,並且漢字寫法就是聰美。
「可惜啊,真是世事無常啊。那麼健康的高崎兄居然在洗澡的時候猝死了。」草薙很大聲地嘆了口氣。
「我也嚇了一跳。」聰美回答說。
「你也是通過報紙知道的?」
「是啊。」
「哦,真讓人震驚。」
「啊,真難以置信。」聰美徽微撅著嘴說道。
從她說話的樣子和她的一舉一動,可以看出她是一個懶洋洋的人。她化的妝很濃,現在無法看清她的神情。草薙想,要是在白天,很多男人都會被這種樣子強烈地吸引住。但是和罪犯打了這麼多年交道,經驗告訴他這種女人不一定任何時候都是這般慢悠悠的。
草薙仔細觀察了聰美用一次性打火機點菸的樣子。她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上都戴著戒指。
「小姐,你白天都做什麼呢?」湯川突然從旁邊問道。
「啊,白天啊?」
「你一定還有別的工作吧?」
或許是由於湯川的問題裡有不容分說的意味,聰美點了點頭。
「你是做什麼的?」草薙也問,「是普通的白領嗎?」
「是啊。」
「你所在的公司是做什麼業務的呢?」湯川問,「製造業,也就是工廠吧?」
聰美驚異地眨巴著眼睛:「你怎麼會知道?」
「這是物理學的基本常識。」
聽了湯川的回答,就在聰美想說什麼的時候,忽然有人叫她的名字,然後,她說了聲「告辭」,就離開了座位。
草薙立刻用手絹把她剛才放在桌上的一次性打火機拿起來。上面還印著「離奇」這家店的名字。
「在案發現場還發現死者之外其他人的指紋了嗎?」湯川好像明白了草薙的目的,詢句道。
「有幾個。」草薙一邊回答,一邊把用手絹包好的打火機揣到懷裡,「即使是他殺,現在的罪犯也不會愚蠢到留下指紋的地步,所以根本沒用。」
「如此踏實的努力有時候會結出碩果的。」
「真是那樣就好啦!那你先說說,」草薙壓低了聲音,「你為什麼知道她是在工廠裡上班呢?」
「我覺得,她不是在公司工作就是在工廠工作。她的工作地點應該是在工廠裡面。她好像不是作業人員,只是做現場工作的。」
「那麼,你為什麼知道這些呢?」
「是看她的頭型。雖然是直髮,但是有道很不自然的彎,這很可能是帽子的壓痕。在單位內部必須戴帽子的行業很可能是製造業。」
「電梯小姐不是也要戴帽子嗎?前臺小姐不也是嗎?」
「但是在問她是否是普通白領的時候,她並沒有立刻回答。還有一點就是,在她的頭髮上粘了些細小的金屬粉末,證明她的工作地點粉塵很多。這也是女孩子的苦惱之一。」
草薙認真地凝視著這位物理學家的臉。
「你觀察得真仔細啊,雖然表面上看你對女人井不感興趣。」
「如果沒有必要的話,我是不會觀察的。我們這次來的目的不就是調查她嗎?」
「那倒是。我希望你也能順便告訴我為什麼她不是現場作業人員?」
「這個最簡單啦,她指甲太長啦,而且又沒安假指甲,這怎麼能從事現場作業呢?」
「言之有理。」
提起「現場作業」這個詞,草薙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在高崎紀之家的衛生問裡發現了陌生的工作手套,要是在工廠的話,一定會有很多使用工作手套的機會的。
聰美又返回來了,說了聲「剛才真抱歉」重新坐到座位上。
「你在什麼崗位上呢?」草薙試探著問。
「我嗎?嗯,普通的崗位啦,我是做會計的。」
「哦。」
草薙看了眼湯川。湯川怕被聰美察覺,用很小的動作搖了搖頭,眼神里告訴他,她在撒謊。
接著又喝了兩三杯加水威士忌,草薙他們就起身離開了。買單的費用大約是普通酒吧的五倍。
聰美把他們送到酒吧門外,恰好有計程車經過。
「做女招待也是個累人的工作啊。」坐進車裡的湯川說。
「但是,薪水很高。」
「這當中也有很多古怪的客人吧?」湯川回頭說,「比如也有那樣的男人。」
「啊?」草薙也向後面看去,一個年輕男子好像正要和聰美說些什麼,但聰美顯得一臉不耐煩的樣子。
「那男子躲在酒吧旁邊,」湯川說,「可能是很喜歡她,一直在等她出來。」
「看起來不像是她的客人。」
「嗯,也不像是男朋友。」
計程車拐了個彎,看不到兩個人的身影了。
5
剛剛送走了認識高崎的兩個客人,田上升一馬上就出現了,這讓聰美嚇了一跳。她本想盡可能不讓他發現,偷偷躲進電梯裡,但還是不巧被他叫住了。
「聰美……」他小聲呼喚著她的名字。
「你……為什麼來這裡呢?」
「給你打電話也沒人接,在單位裡也沒有機會見到你啊。」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那個……以前有一次我……」
「你跟踩我?」
田上輕輕點了點頭。聰美把頭扭到一旁,表示根本不相信。
「我想把這個交給你。」他拿出一個小口袋。
「什麼?這是……」
「你開啟看看就知道了。」
「好,那我一會兒看。你沒別的事了吧?」聰美緊張地環顧了一下四周,打算離開。要是在這個地方被其他客人看見,不知會被怎麼議論呢。
「喂,你等一下。」田上又把她叫住了。
「還有什麼事?」
儘管她故意做出很厭煩的表情回過頭來,他還是走到她跟前,小聲嘀咕了幾句。
「看來那件事做得挺漂亮啊。」
「那件事?」聰美眉頭緊皺,「你在說什麼?」
「就是那件事啊,我已經在報紙上讀到了。」田上從牛仔褲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紙片,在聰美面前開啟。
這是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報道,「超市店主在浴室內離奇死亡」的標題映入聰美的眼簾。
「等一下,等一下,你等一下。」
聰美快速從他手裡奪過報紙,推著他的背一起躲到旁邊樓梯的背陰處。
「別開玩笑了,我和那件事什麼關係都沒有。」她把報紙撕成了碎片。
「你不是說讓我把那個東西借給你嗎?我還特意把它送到你家了。」
還沒等田上說完,聰美就開始搖頭。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辦法還錢,所以才會說出那麼奇怪的話,對你說的那個東西也有了興趣。但是事後我冷靜地想了想,就改變主意。我不能去做那麼愚蠢的事情。」
「真的嗎?」田上的眼睛滴溜溜地轉個不停,「我看了報道之後,一直堅信是你做的。」
「不是啊,我想要殺的人根本就不是他,而且我昨天就把那個東西用快遞寄回你那裡了。」
「這我知道。我是今天收到的。但是聰美!你把它從箱子裡拿出來過,這是事實吧?它捆綁的方式和原來不一樣了,裡面的勞動手套也少了一隻。」
「勞動手套?」聰美驚了一下。
「就是在工廠裡用的那個。」
聰美緊張的時候有個習慣,就是咬下嘴唇,但是在田上面前,她努力地保持著平靜。
「我挺好奇的,就開啟箱子看了一眼,可能是那個時候手套掉出來了。應該還在我屋子裡,你要是想要的話,我給你送過去。」
「不用,沒關係的,手套無所謂。原來是這樣啊。開始我一直以為定是你戴它了。案發現場也是在浴室,皮膚也發生了壞死,這些都和我預想的一樣……」
「我都說不是了,你怎麼這麼討厭啊!」聰美一口氣說完。
田上突然變得很怯懦:「不是的話就算了。」
這時侯,旁邊的電梯門突然開啟了,從裡面走出幾個小姐和客人。
「那麼,我還有事情要忙。你以後不要再來這裡了。」說完這話,聰美很快閃進了電梯,接了關閉的按鈕。
很快,兩扇門隔斷了田上戀戀不捨的目光。
聰美一直用手抱住胸口。她心有餘悸,無法平靜下來。
讓田上升一把那麼不起眼的新聞報道和自己聯絡起來,她覺得自己真是太失策了,其實這件事能登報本身也在她的意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