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用那個來殺人,史無前例,因此絕對不會被懷疑是他殺。」在向田上借那個東西的時候,他是這麼打保票的。他還說只會被認為是心臟麻痺,這才促使她下定決心行動。
如果是單純的心臟麻痺,就不會上報紙了,田上也就不會知道她到底做沒做。如果事後她再一口咬定沒有用那個東西,那麼就不會被田上抓到什麼把柄——這是聰美的如意算盤。
她又努力重新打起精神。雖然多少有點危險,但是怎麼說也好像是把田上給矇混過去了。況且他也沒有用那個東西殺過人,不可能準確地知道屍體到底會變成什麼樣。
她回憶起殺死高崎邦夫的情景。不可思議的是她現在既不感到恐懼,也沒有絲毫的後悔,倒是那種覺得自己幹得好的成就感充斥著她的心。
身體泡在浴室裡的高崎邦夫,看到她拿著那個東西走進浴室,根本沒有產生疑心。因為她事先向他介紹說,它是在洗澡時使用的健身器具。當她把這個靠近高崎胸部的時候,他一定沒有想到數秒鐘之後,他的心臟就會停止跳動。死後的他依然面帶笑容就充分地說明了這一點。
她想,或許沒有比這個更舒服的死法了,田上真是借了個好東西給她。
從電梯上下來,她才發現自己還拿著那個紙袋子,就是剛才田上給她的那個。進店之前她向裡面看了一眼,然後皺了下眉頭。那裡面是一個手工製作的胸針。
6
從「離奇」酒吧回來的第二天下午4點多,草薙一個人走訪了新座市的東西電機廠,因為他已經調查出那是她白天工作的單位。
草薙在正門處進行了外來人員登記,然後借用那裡的電話,打給聰美所在試製部的試製科。在說明了自己的身份之後,他說想了解一下貴單位的情況,要和單位的人談一下。科長一聽這話馬上緊張起來:「我們單位發生什麼事了?」
「不,我的意思並不是說你們單位牽扯上什麼案件了,只是有些事想和你們聊聊,也許這麼說更恰當吧。有誰能抽出點時間嗎?可能現在大家都很忙吧?」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誰合適呢?男職工可以嗎?」
「當然。」草薙回答道。雖然他心裡想打聽聰沒的事情還是找女職工更好,但是萬一是聰美本人來的話就糟糕了。
「那我就找人去了。」說完科長結束通話了電話。
大約在門衛室等了五分鐘,一個四十多歲的矮個男子蹣跚著走了過來。他自我介紹是小野寺,該車間的班長。和草薙料想的一樣,在作業現場最容易抽出時間的好像也只有班長了。
「那麼,我應該說點什麼呢?」小野寺隔著工作帽撓著頭,或許是由於無緣無故和刑警會面有些不知所措吧。
「想談一下關於車間的情況,」草薙表情和藹地說,「比如說你們的工作內容、這裡的工人什麼的。」
「啊,這樣啊,」聽到這話,班長用手摸了一下脖子,「那你還是先到我們的作業現場來看看吧。」
「這麼做合適嗎?」
「嗯,這是允許的,不過首先你要把這兩樣東西武裝上。」小野寺拿出了一個印有「參觀者」字樣的帽子和一個沒有度數的眼鏡。
他說試製部在工廠裡面。所謂試製部,如同它的名字一樣,就是製造零件或者產品的試製品的部門。小野寺所在的試製科,主要負責生產電氣零件試製品。
「啊,對了,你看這個眼熟嗎?」
在去工廠的途中,草薙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了一個塑膠袋,裡面放著高崎紀之在洗手間撿到的那隻工作手套。
「這個工作手套嗎?」小野寺目不轉晴地看了一會兒,轉頭思索著說,「看起來和我們車間用的一樣,但它也有很多種類。」
「也是啊。」這個回答和他預想的一樣,因為起初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他並沒抱什麼希望。他把塑膠袋放回了口袋。
試製車間能夠輕鬆地容納兩三個體育館,寬敞的地面上擺著無數的車床、鑽床和其他制怍機器。各個部門之間沒有屏風相隔,只是在他們頭上懸掛著「試製一科」等字樣的金屬牌子。草薙覺得與其說這是自動化的工廠,還不如說更像個巨大的街道工廠。
「這裡沒有生產線吧?」草薙問小野寺。
「是的,生產線生產的必須是那些已經完全設計好了,並且能夠進行大量生產的產品,而在這裡,設計人員主要是嘗試著製作那些還不是很有把握的產品,所以這裡的產品是靠手工製作的。」
「看起來很難啊。」
「是的,會有很多苛刻的要求,因此這裡有很多最先進的裝置,比如鐵板的無形加工機。我們不可能為每種產品特意製造模型,所以要使用雷射切割機。」小野寺很得意地介紹起來。看樣子他很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
操作機器的,無一例外都是男性。但是卷線部門製作小線圈的卻清一色都是年輕女性。無論男女,頭上都戴著帽子和安生眼鏡。對於湯川能夠看穿聰美白天的工作單位這件事,草薙再次感到由衷的佩服。
「試製科有像事務所一樣的地方嗎?」
「我們試製部門全部的事務所都在工廠裡面,我給你帶路。」
「這樣啊,」草薙稍加思索了一下,點點頭,「嗯,麻煩你了。」
草薙之所以猶豫,是因為想到萬一碰見聰美怎麼辦。看來到時候只能將錯就錯了。
到了事務所,小野寺把草薙介紹給科長。草薙迅速環顧了一下事務所裡面,幸好沒有看到聰美的身影。
科長名叫伊勢。他對草薙到底來調查什麼刨根問底,沒辦法,草薙只好拿出工作手套,說是落在某個案發現場的。
「那為什麼根據這個手套,就來我們單位呢?」伊勢很自然地問。
「啊,這是我們搜查上的秘密。我們調查的單位不僅僅限於你們廠,所以你不用擔心。」草薙迅速收起塑膠袋,「我想問一下,你們科裡有女職員嗎?」
「是女性作業人員的意思嗎?」
「不,不是……」
「是事務員嗎?有一個,她叫內藤。」伊勢稍微向四周看了一下,「今天正趕上她被上司叫到別的地方去了。」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什麼樣的?就是個普通的女孩子。」
「周圍都是男性,她一定很受歡迎吧?」
「這個嘛……」伊勢露出一口黃牙。
「在單位裡,她有男朋友嗎?」
「哦,我倒沒聽說過……那,是不是內藤她……」
「不,我只是好奇才這麼問的。」
草薙並不覺得這個中年男子瞭解內藤聰美,但他發現,有一個女職員自始至終都在注意著他們的言行。她坐在離他們不遠處,留著短髮,在寫東西。
草薙很合時宜地起身告辭,小野寺要送他到門口,但被他婉言謝絕了。
從那個短髮女強身後經過時,草薙往她正前方放著的電話機上掃了一眼。寫在電話機上的四位數字好像就是他們的內部分機號,他把號碼牢牢記了下來。
剛出事務所,他就馬上拿起手機,撥通了剛才那個分機號。透過玻璃窗,他看見那個短髮女子拿起了聽筒。
為了不讓她恐慌,他很慎重地自我介紹了一番,並且說想瞞著伊勢科長向她打聽一下內藤聰美小姐的事,他的直覺沒有錯,她果然很爽快地答應了。或許是因為她剛才一直對他很好奇吧。
她讓草薙在工廠外面的一個休閒地等她,草薙去了那裡,剛要從自動售貨機裡買咖啡,就看見她小跑的身影了。
她叫橋本妙子,是試製二科的。草薙和她並排坐在休閒區的一條長椅上。
「有一個人離奇地死了,我們正在收集和他有關的人的資訊,內藤小姐就是其中之一。」草薙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他覺得有時候應該和這樣的人說一定程度的真話。
「那,一定是男人吧。」橋本妙子細細的眼睛裡閃著光。
「你怎麼這麼認為呢?」
「難道不是嗎?」
「從我的立場來講,我是堅決不應該洩露情報的,但是我對你的話不表示否定。」
「我就說嘛!」橋本用舌頭舔著嘴唇,點了點頭。
「聽你這麼一說,看來內藤小姐在搞男女關係上很在行吧?」
「應設如此。她啊,在單位裡裝出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但是有好多人都說在紅燈區看見她和陌生男子在一起。」
從她的語氣裡,草薙判斷她並不知道聰美在做陪酒小姐的兼職工作。
「她有固定的男朋友嗎?」
「不知道,至少在工廠裡沒有。她以前經常說對工廠裡的人不感興趣。」
「是嗎?」
「還說她要是結婚,一定會找東京當地的才俊。她自己才高中畢業,還是從新瀉來的。」橋本妙子撇了撇嘴角。
「挺高傲啊。」
「可不是。」妙子用力點了點頭,「試製部別的科的女孩有去過她房間裡玩的,說她房間裡的名牌衣服堆得像山似的。但是,」她壓低了聲音說。「好像她的信用卡快要破產了。」
「真的嗎?」
「的確有人和我聊起過這件事。」
「那她會想什麼辦法來解決呢?」
「好像是解決了,大家都在談論她是怎麼還上的呢,好像她的貸款達到好幾百萬了。」
「太可怕了。」
「誰說不是呢?」妙子的眼睛睜得特別大。
如果只是在那家酒吧做兼職,她根本無法償還那些貸款。草薙眼前又浮現出「離奇」酒吧的情景。
「你看,在那邊走路的那個男子,一直很迷戀聰美呢。」
草薙順若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見一個穿工作服的年輕人正推著手推車向前走。
他就是在「離奇」門外等候聰美的那個男子。
7
那一天,聰美帶著一件讓她激動的好事和一件讓她鬱悶的壞事來到「離奇」上班。
好事就是和松山文彥的關係進展得很順利。
今天,她就是因為這件事被部長叫去的。
松山文彥是本公司生產技術部的一個男職員,但他不是普通的職員,而是東西電機廠的承包公司「松山製造所’所長的嗣子,他將來一定會回他父親公司的。也就是說,他是以進修的名義在東西電機廠工作的,這一點,東西電機廠的人事部早就知道了。之所以把他安排到生產技術部,也是因為考慮到了這個部門和松山製造所的聯絡最為緊密。
這個松山文彥,第一次看到聰美好像是在兩個月前。幾次去新座工廠時,他都和她打了招呼,慢慢了解了她的一些情況後,就喜歡上她了。
十天前部長把他的想法轉達給了聰美。
雖然聰美認識松山文彥,但卻沒有想到他會有這樣的想法。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他是個特殊的職員,所以對他沒有什麼興趣。
但是經過部長的詳細介紹之後,她對松山文彥突然關心起來了。她覺得這是老天給自己人生最大的一個機會。
她立刻果斷地回答,自己還沒有特定的物件,關於這件事,她回去認真考慮之後再答覆他。
今天部長叫她去,就是想聽她的答覆。
聰美裝作多少有點害羞的樣子,回答說,可以嘗試著交往一下。
部長很高興,甚至說了一堆像結婚祝詞一樣的祝福話。
還沉浸在幸福之中的聰美,從部長室出來剛回到辦公室,就又想起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帶來這種不祥之氣的,是旁邊科室裡的橋本妙子。
橋本妙子比聰美早來公司一年,表面上很和藹,內心其實特別陰險,聰美很討厭她。
聰美刑坐到椅子上,妙子就很熱情地和她搭話。
「剛才,咱們科室裡來了個奇怪的客人。」
「哦?什麼人?」
「他是……」妙子壓低了聲音說,「警察。」
雖然聰美心裡一驚,但還是裝作很平靜的樣子。
「啊,出什麼事了?」
「好像是殺人案。」
「啊?」她覺得自己的身體開始發熱。
「然後,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把我單獨叫出去了。你猜他問我什麼了?」
看見妙子嘴裡那鮮紅的舌頭,聰美馬上聯想到蛇。
「不知道,他問你什麼了呢?」
「問的是,」妙子把聲音降得更低,「關於你的事情。你有沒有男朋友啊,你作風很隨便嗎,什麼的。」
聰美一時說不出話來了。
警察為什麼懷疑上自己了呢?她一時理不清頭緒。
「但是你放心,」妙子說,「我說的都是好話。我說你是個非常好的女孩子,警察也好像相信了。」
「那真謝謝你啦。」
聽聰美這麼一說,妙子就像勝利了一樣,得意洋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看到她的背影,聰美惡心得直想吐。
聰美想,妙子根本不可能說自己的好話,自己一定要做好思想準備,警察可能會直接來找自己的。
但是沒有關係,他們又沒有證據。
在殺死高崎邦夫之後,她從他一直帶在身邊的小型提包裡把自己向他借錢時寫的欠條全拿回來了,也沒留下什麼指紋,沒有人會知道她和高崎之間特殊關係的。
她調整了一下心情,準備去陪那些經常光顧的醉醺醺的客人。
她想,自己必須儘快辭掉在這家店的工作。東西電機廠是禁止員工做兼職的,況且,如果被單位的人知道自己在這樣的地方工作,也一定會給自己和松山文彥的變往帶來不良影響。
找機會和老闆娘說說——聰美正在考慮這件事的時候,忽然有人輕輕地拍打她的肩膀。原來是在這裡兼職時間比自己長的女招待亞佐美。
「坐在吧檯前的那個男人好像有什麼話要和你說。」她在聰美耳邊嘀咕著,用拇指指了指吧檯。
是誰呢?聰美向吧檯望去,不禁皺起了眉頭。
田上升一穿了一件非常不合身的西服,正在盯著她。
8
在環型磁石上方,漂浮著幾個用鋁箔紙包著的像小石塊一樣的東西,它周圍還冒起了白煙,那是空氣中的水蒸氣凝結形成的。
小石塊其實是超導體,是用液態氮將超導體冷卻後再包上隔熱材料和鋁箔紙製成的。
穿白大褂的湯川拿著鑷子把超導體按在磁石上,鬆開鑷子,超導體再次漂浮在磁石上方。
保持這個狀態不變,湯川用指尖抓住磁石,把它翻轉過來,但是超導體還是與磁石保持著原來的距離。無論湯川怎樣改變磁石所在的角度,超導體就好像被看不見的金屬固定了一樣,和磁石之間的距離一直保持不變。
「這就是超導體的特殊效果。簡單地說,就是利用磁力來固定空間。它好像就要被應用到線性發動機牽引列車上了。」湯川一邊說,一邊把磁石和超導體放到桌子上。
「科學家們可真能想啊。」草薙很欽佩地說。
「與其說是想出來的,還不如說是他們發現的,從這個意義上講,科學家們經常扮演的是開拓者的角色。別以為一直躲在實驗室裡思考的寸是科學家,這是個很大的誤解。」
「這麼說來,你發現什麼了嗎?」草薙把湯川搭在椅子上的上衣向他扔了過去。
「這裡什麼也發現不了。」湯川回答道。
草薙想讓湯川去看高崎邦夫死亡的那間浴室,所以又來到帝都大學。高崎的死因對警察而言至今還是個謎,來拜託湯川是最後一線希望了。
讓湯川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草薙駕著愛車朝江東區駛去。但是途中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
「我繞道可以嗎?」
「難道你要去麥克唐納街的汽車飯館嗎?」
「那裡已經變成個色情場所了。」
草薙想要去的是他們在「離奇」酒吧第一次遇見的女招待河合亞佐美的家。他想打聽一下內藤聰美的事情,所以從「離奇」的老闆娘那裡打聽到了亞佐美的住處。
「我在這裡等你。」到河合亞佐美家門口的時候,湯川說。
「別,別,你陪我去吧。比起我來,那個女招待對你的印象恐怕更深。」
「如果他知道你是警察的話,一定會心懷戒備的。」
「所以我特意讓你和我一起去啊。」
河合亞佐美正好還在家。她穿著t恤衫和牛仔褲來開門,沒有化牧的臉看起來更年輕些。
她還記得草薙的模樣。當知道他是刑警的時候,她有些憤怒。
「你不說你是普通的工薪族嗎?」
「做刑警的不也掙工資嗎?他是大學副教授,這可是事實啊,」草薙指了指湯川,「其實我們來這裡,是想向你打聽打聽聰美的情況。」
「怎麼,你看上聰美了?」
「倒不是看上她了,她真的欠了很多債嗎?」
「嗯,我也聽到過一些。她還說過還貸款很困難什麼的。」
「她現在都還上了嗎?」
「不知道,不過她最近很少提起這件事,可能是想什麼辦法還了吧。」
「是從你們酒吧裡借錢了嗎?」
「我們老闆娘可沒好到可以給打工的女孩預支工資的地步。」
這時候,從屋子裡面跑出一隻灰色的小貓。
「呀,是俄羅斯藍貓。」湯川說。
「老師,您還挺懂的啊。」河合亞佐美抱起了貓。
貓的脖子上吊掛著一個胸針模樣的東西。草薙說,「別看是隻貓,還戴著挺時髦的東西嘛。」
「這個啊,是聰美給的。」
「她給的?」
「好像她單位裡有個男的一直在追她,這胸針就是那個男的做的,她嫌太俗氣,就給我了。我也不想戴這種東西,就給我的‘霓虹’做首飾了。」
「霓虹」是這隻貓的名字。
「啊!好手巧的人啊。」
腳針是個圓形的金屬薄片,上面雕刻著一個女人的側臉。
「不好意思,」湯川伸手去摸那個胸針,「這是矽片啊。」
「矽片?」
「是半導體材料,那麼堅硬的材質,卻能雕刻得這麼栩栩如生。」
「一定是使用什麼工具了吧。在工廠裡應該有很多加工機器。」
「那倒是。」
說到這裡,湯川的眼裡突然放出光來。不,是草薙看起來覺得像是在發光。
「是這麼回事啊,」物理學家說,「我明白了,那奇怪的死亡之謎終於解開了。」
「真的嗎?」
「差不多吧,我們要是去那個工廠的話,可能就會找到證據了。」
「那我們去看看吧。啊!今天好像是週六,他們要休息吧?」
「作業現場在休息日也有可能上班的,我們還是去看看吧。那麼,」湯川看了眼河合亞佐美,「能把這個胸針先借給我嗎?」
「啊,拿去吧。」河合亞佐美把胸針從貓的項圈上解下來,「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們又有了一個新發現。」湯川回答說。
9
田上升一的家在志木市。開啟窗戶,後面就是一大片樹林,伸手可以夠到櫟樹枝。
內藤聰美坐在田上遞過來的舊坐墊上,打量著屋子。
除了兩間六塊和四塊半榻榻米大的房間外,還有一個鋪了地板的小廚房。牆上貼著張過時的女明星的海報,書架上擺放了像是燒錄了電視連續劇的影碟。
「不知道這個合不合你口味。」田上用托盤把紅茶和咖啡端到了她的面前。
「看起來很美味哦。」
「我買了很多,所以你別客氣,盡情品嚐吧。」
「謝謝。」
「別客氣。我真的很高興。你能光臨我家,就像是我們組建了一個家庭似的。」
聽了田上的話,聰美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但她臉上還保持著奉承的微笑。
「我想和你慢慢聊聊天,明天去你家方便嗎?」這是昨天田上去「離奇」見到聰美時她說的話。
這當然這是有原因的,因為在這之前田上說的一些話讓她覺得很麻煩。
「聰美,我已經聽說了,高崎邦夫是這裡的常客,並且一直很捧你的場,這麼說來,那件事一定就是你做的——難道不是嗎?」
他都知道這麼多了,再矇騙他也很困難。要是自己不理睬他,一旦他向警察報告。那就糟糕了,不如做個了斷。
所以她決定今天來他家裡和他見面。
「喂,你把那個給我帶來了嗎?」聰美手拿著茶杯問。
「什麼?」
「就是那個啊,難道……」
「啊!」田上點點頭,起身向門口走去。
聰美開啟藏在自己身上的紙袋,迅速把安眠藥倒進田上的杯子裡。
白色粉末很快就溶解了。
藥是從經常來店裡的客人手裡要來的。
「我都給你拿來了,你看!」田上拿著一個大運動背包回來了。
「今天早上我去工廠,偷偷拿出來的。」
「讓你特意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沒關係。不過你想要確認什麼呢?你不用擔心,即使是警察也不會想到這就是兇器的。」田上興高采烈地說。
「要是這樣就好啦。」
「沒關係的,即使你用它來殺我,我也一定會很平靜,因為我是你的朋友啊。讓你這生苦惱的人死了真是活該!那個人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吧!」
「嗯。」
「這種男人死了活該!他們的心早就壞死了,讓他們的皮膚也壞死掉,是最好不過了!」田上說完把紅茶一飲而盡。
10
「是超聲波嗎?」草薙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看著副駕駛的位置。他們正在去東西電機廠的途中。
「是,就是超聲波。」湯川目視前方,「那麼奇怪的痣或許就是超聲波的傑作。」
「超聲波能製造出那種東西?」
「這要看是怎麼使用的。你一定聽說過‘超聲波療法’這個詞吧,要是好好利用的話,它對我們的身體是有好處的。」
「要是使用不當,它也會成為兇器吧?」
「對。」湯川點點頭,「超聲波在水裡傳播的時候,會產生負壓力,從而在水中產生空洞或氣泡。在壓力由負轉正的瞬間,這些空洞會消失,並且產生強烈而巨大的破壞力。寶石和超硬質合金的加工利用的就是超聲波的這種力量。」然後他又拿出剛才的那個胸針,「這個矽片肯定是用超聲波雕琢的。」
「它有這麼強大的力量嗎?」
「甚至到了讓人恐怖的地步。」湯川說,「超聲波療法可以理解成壓迫次數特別多的按摩,但我聽說,如果在同一個位置進行長時間治療,那是極其危險的,搞不好會內臟穿孔,神經也有被麻痺的可能。」
「皮膚細胞壞死是怎麼回事?」
「你能想出來的!」
聽了湯川的回答,草薙敲了敲方向盤。
「你知道得這麼多,為什麼沒有早點想到呢?」
「別胡說了,我又不是神仙。那麼特殊的東西,我以為不可能在我們身邊出現。」
「這些理論我是理解不了了,你就說說罪犯具體是怎樣作案的吧!」
「這可完全都是我的想象啊,」湯川先來了句開場白,「把超聲波加工機的喇叭放到被害人的胸上。」
「喇叭?」
「也可以說是發生震動的部分。」
「他們可以那麼輕便地被操作嗎?」
「小號的只有頭髮吹風機那麼大,連著電源線。電源也有很多種,有的只有手提箱那麼大。」
草薙再次對這個無所不知的男子佩服得五體投地。
「那麼,把這個喇叭放在胸口上以後,還做什麼呢?」
「只要接通電源就可以了。」湯川很輕鬆地說,「當喇叭口接近胸部的時候,會劇烈地產生大量的氣泡,它們一定會接觸到被害者的胸部,這樣超聲波就同時在水、皮膚、體液之間傳導,最後到達心臟。那種強烈的震動最終將心臟的神經麻痺。」
「就在一瞬間啊!」
「這的確不需要太長時間。」
草薙搖著頭想,這種厲害的殺人方法誕生了。
到了工廠,草薙直接去了試製科的作業現場。通過電話他已經確認了小野寺他們今天加班。
「是超聲波嗎。」小野寺交替地看著草薙和湯川的臉。
「你們這裡應該有加工這個的機器吧?」湯川說完拿出了那個胸針。
「啊,這是壓力感測器上的矽片啊。」小野寺仔細端詳了下胸針,「這上面打大很多1毫米大小的孔,不錯,這的確是用超聲波做出來的。」
「在哪兒呢?那個機器。」
「嗯,在這邊。」
小野寺開始住前走,草薙和湯川跟在後面。
「就是這個。」
小野寺指著一個固定在水槽中的超聲波加工機。它喇叭的前端同時開了很多個孔,上面還有像花插座一樣的很多根針。
「不是這個,電源也太大了,而且不便於攜帶。」湯川嘀咕了一句,又問小野寺,「還有別的型號的超聲波加工機嗎?」
「啊,有很多,比如超聲波熔接機、趟聲波研磨機……」
「有便於攜帶的嗎?」
「便於攜帶的……」小野寺隔著帽子撓了撓頭。
「有嗎?」
「嗯,」小野寺盯著旁邊的鍋架子,上面放了測量儀和瓦楞紙箱。「哎呀,真奇怪啊!」他側著頭問旁邊的工人,「喂!那個迷你超聲波機給放到哪兒去了?」
「不見了嗎?」年輕的工人也朝架子望去,「奇怪,的確應該在那裡的呀!」
「負責管那個的是田上吧!」
「是的。」
「田上?」草薙又重複地問了一遍,「是田上升一嗎?」
「你認識他?」小野寺表情很意外地回頭看了眼草薙.「啊,聽說過一點。」通過橋本妙子,草薙知道田上一直對聰美單相思。
「田上是那臺機器的管理者?」
「嗯。因為他最熟悉那個的操作。」
「哪位是田上?」
「他今天請假了。」
「請假……」一種不詳的預感在草薙心中油然而生,「田上住在哪裡?」
11
田上升一開始不停地打哈欠。
「真奇怪啊,怎麼會這麼困呢?」
「你躺一會兒吧!」聰美說。
「不用,沒關係的,」說完這話,他又打了個哈欠,「是挺困啊!」
「要是你真的那麼困的話,」聰美眼睛朝上看了他一眼說,「你就先去洗個澡吧!」
「洗澡?」
「嗯,興許能精神一下,而且,」聰美微微地皺了皺眉,「你身上有點味。」
「是嘛。」田上升一聞了聞自己腋下的味道。
「你先去洗個澡嘛!」聰美再一次催促他,「今天,我們還要那個啊。」
「嗯!田上站起身來,晃晃悠悠地向浴室走去,「好吧,我去。」
剛進浴室,他馬上又出來了,好像只是擰開了熱水的龍頭。
「浴盆裡要放多少熱水呢?」聰美問。
「嗯,大概要放十五分鐘吧。」田上坐在榻榻米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聰美跪坐在坐墊上,很耐心地等待著時間的流逝。田上升一已經徹底睡熟了。
大約過了十四分鐘,她把田上搖醒了。
「喂!你怎麼能在這裡睡呢?快去洗澡吧!」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田上搓了搓臉,然後開始脫衣服,慢吞吞地向浴室走去。
聰美把耳朵貼在浴室的門上,想要窺探裡面的情況。開始能聽到水流的聲音,然後就什麼也聽不見了。
「喂。」她估算好時機,在外面呼喚他,「你起來了嗎?」
裡面沒有任何回應,她偷偷開啟了門。
田上腦袋靠在浴盆邊上,眼腈緊閉著,看起來完全睡著了。
聰美躡手躡腳地走到運動背包旁邊,開啟包一看,裡面是個瓦楞紙箱。
她把紙箱蓋開啟,發現那裡還放著她上次用過的超聲波加工機。
她還記得它的使用方法。
把超聲波加工機的電線和電瓶連起來。再把從電瓶裡接出來的電線插在家用的插座裡就可以了,剩下的就是按下加工機的開關了。
正在聰美從箱子裡往外拿那個裝置的時候,忽然有人從後面抱住了她。
「你真的想殺我啊?」
田上的身體把聰美的後背都給弄溼了。
他的力氣特別大,根本就沒有辦法逃脫。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說!」
「已經晚了,晚了!虧我那麼信任你!」他伸出一隻手抓起了書架上的透明膠,非常靈巧地把她的雙手扭到背後,又在她的手腕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的透明膠,她的雙手已經完全動不了。
「等一下,你等一下。你誤會了。求求你,放了我吧!」
聰美拼死求救,但是田上根本聽不進去,他把她的腳腕也用透明膠綁上,她連腿也動不了了。
田上將她抱起來向浴室走去,然後,把還穿著衣服的她扔進了浴盆。
她發出了慘叫:「你要幹什麼?」
「你最好別出聲,這是為你好。」
田上出去了一下。當他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個東西。聰美看到個那東西后,馬上流露出絕望的表情。那不是別的,就是剛才那個超聲波加工機。
「我給你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他說,「你要是答應和我結婚,並且發誓以後絕不背叛我,我就原諒你。你要是不同意,」他把手裡的機器向她的胸部靠近,那形狀像可樂瓶子的銀色喇叭已經接觸到水了,「我就只好接通電源了。」
聰美拼命地扭動著身體。
「放過我吧,求求你了,放過我吧!」
「那你答應我了?」
「我答應,無論什麼都聽你的,只是你別殺我!」
田上朝下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會兒,那死魚般的眼睛讓聰美感到毛骨悚然。
「不!」他說,「這不是你的真心話,你是想讓我放了你,所以撒謊騙我,看來我只好這麼做了。」他再次把喇叭靠近她的胸部。
恰在這時,門鈴響了。
12
按了兩次門鈴還是沒有人回應。
「不在家吧?」草薙說。
「但是廚房的窗戶還開看啊。」湯川站在窗戶下面,試著翹起腳在裡看。突然他臉色一變。
「怎麼了?」草薙問道。
「是慘叫!」湯川說,「我聽見了女人的慘叫。」
「什麼?」草薙想要開啟門,但是門被反鎖上了。想要開啟門的窗戶,但是門的窗戶是鋼製的,憑他們的體力根本無接弄壞。
「還是想點管用的辦法吧!」湯川把廚房的窗戶開啟,蹲在下面,讓草薙把他當墊腳石。
「對不住啦。」草薙踩著他的肩膀,上半身鑽進了窗戶。
屋於裡沒有人,但是他很快就聽見了浴室裡傳來的求救聲。他馬上把浴室的門開啟。
一個全裸的男人正在襲擊個穿著衣服的年輕女子。女人的衣服全都溼了,正從浴盆裡拼命往外掙扎,但是男人一直在往下按她。
草薙抓住了男人的肩膀,把地拽到外面,男子一屁股摔倒在榻榻米上。
女人的下半身還泡在浴盆裡,臉都僵了。他們兩個人都氣喘吁吁的。
「到底是怎麼回事?」草薙看著兩個人。
湯川也從窗戶爬進來了,慢慢地走進浴室,發現了正在地板上滾動的超聲波加工機。他拿著手帕把它揀了起來。
「我不是和你開玩笑的。」他說。
草薙看了看全裸的男子,那男子又看了看那女人。
「真正壞死的,」那男子嘟嚷道,「是你的心啊!」
草薙看了看那女人。
她慢慢地把身體沉入水裡,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