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用雙筒望遠鏡焦點鎖定的,是一個身穿天藍色泳衣的女子。
那女子直起上半身,坐在廉價的塑膠席上,戴著深色的太陽鏡,可能是香奈兒牌的。
她身邊的男子躺著,也戴著太陽鏡,似乎塗了曬黑油,全身都閃閃發光,凸現肋骨的胸部有點發紅。
女子似乎不願把皮膚曬黑,隨著海濱大遮陽傘底下陰影的移動,她頻繁地改變著自己的位置,不時還在手腳上塗著些什麼,應藏是防曬霜之類的東西吧。
今天的陽光真夠強烈的,雖然她這樣防曬,可還是防不勝防。她的泳裝肩帶只要挪一下位置,沒被曬黑的嫩白肌膚立即就會顯露出來。
女子皺眉對男子說了些什麼,好像是在說,在這樣的地方待久了,皮膚受傷了沒辦法恢復。男子依然躺著,笑著回答了幾句,應該是在說「你說要來海邊的嘛,所以我才帶你來的啊」之類的話。
「都9月份了,沒想到陽光還這麼毒啊。」
「說什麼呢,以後紫外線會越來越強的。」
「他」一邊用望遠鏡觀望著,一邊在心裡進行著配音譯製。「他」看見女子把披在身上的毛巾取下來,摘下太陽鏡站起來了,手牽著充氣墊。
「我要去游泳了,你去嗎?」
「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女子穿著海濱涼鞋朝大海的方向走去。
「他」取下望遠鏡,目測了女子的位置。9月份的海邊,週日裡擠滿了遊人。今年流行天藍色泳裝,為了找到她,「他」沒少費工夫。
女子把涼鞋脫掉。浪打過來了,她赤腳抱著充氣墊進入海里。
「他」開啟夾在腋下冷氣箱的蓋子,裡面放著用塑膠袋包好以防進水的「那個東西」,他把它拿出來輕輕地掛在腰上。
那女人名叫梅里津子,很喜歡海,但並不擅長游泳。她只是抓住充氣墊在波浪裡搖晃,全身心地感受著來著大自然的恩惠。在海里,時間的流逝是那麼悠閒和緩慢。
結婚之前,她丈夫梅里尚彥經常帶她到海邊玩,那時尚彥住在藤呎,他們在橫濱約會的次數很多。只要津子說「我想游泳」,尚彥就立即更改所有的預訂計劃,用自己的pajero(三菱車的型號)載她到海濱浴場。車裡常放著兩個人的泳衣。
津子覺得二人世界的自由生活越來越短了。結婚一年多,到現在還沒要孩子,她正在認真考慮這個問題。雙方父母在這個問題上都很重視,認為兩人年紀不小了,尤其是津子,今年已經29歲了。
雖然想玩衝浪(身體趴在板子上的那種運動)、潛水,但一想到孩子的事,她就暫時放棄了這些念頭。為了要孩子,犧牲一兩個愛好是必須的。
今天的天氣真好啊!津子只把上半身趴在充氣墊上,閉上了眼睛,彷彿睡在巨大的水床上。被水漫溼而覺得有點冷的身休也逐漸暖和起來了。
突然,她感覺有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墊子的下面。她睜開眼睛,發現有誰潛在自己的正下方。
水面濺起小小的水花,一個男人的臉露出來,留著短髮,很年輕,戴著潛望鏡。
「不好意思。」
那男子簡短地道歉後,潛回水中游走了。
津子一瞬間回想起剛才在腦海裡閃現的念頭,苦笑起來。年輕男子出現的時候。她還在想自己是不是被流氓騷擾了呢。大概在幾年前,這種事情不是沒有過,可是過了25歲以後幾乎就沒有年輕男子和她搭訕了。
她對自己說,現在已經到了老老實實過日子的年紀了,該要個孩子了……
津子回過神,發現周圍的人很少。她擺動腳,改變著方向。
正在這時,有什麼東西襲擊了她。
梅里尚彥目擊了這一瞬間。
當時他正坐起米,眺望著還在海上漂浮的妻子。她依然抱著粉色充氣墊子,在波浪之間搖搖晃晃。
他正叼著一支香菸,用zippo打火機點著,拿剛剛喝過的空可樂罐當菸灰缸。
他發現一個男人靠近了津子,但隨即轉身,在海水中消失了。
接著,梅里尚彥發現津子在驚慌地轉換方向。她似乎發現自己已經飄到遠海上了,他想:「這老婆可真夠傻的」。
接著,就在尚彥吸菸吐氣的一瞬間。
遠處傳來了「轟隆」的聲音,妻子的身影變成了火柱。那黃色的火柱彷彿是從海里爆發出來似的,衝擊力使周圍的水在瞬間變白。接著,小火柱像綻開一樣,從水中飛濺出來!
爆炸使整個海濱浴場在瞬間靜止下來。浴客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呆呆地眺望著火柱。
緊接著浴場裡一片慌亂,人們從海里爭搶著上岸,驚叫著,哭嚎著……那個場面讓梅里尚彥想起史蒂芬·斯皮爾伯格的電影《大白鯊》。在那個電影裡,人們逃離鯊魚;現在,人們在逃離「火柱」。
他是下意識地想到那個電影的。他已經完全震驚了,失去了思考能力,呆呆地坐在充氣墊上,手裡一直夾著香菸,呆呆地看著剛才妻子漂浮過的海面。
那片海面的爆炸已經平息了,只剩下白色的小細泡,在一層一層地畫著同心圓。
周圍的人在大聲叫喊著什麼,尚彥什麼都聽不到。
他終於恢復了意識,站起來,踉蹌著朝海走去。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整個浴場,只有他妻子沒有從海中回來。
「津子……在哪裡呢?」
終於,尚彥的目光鎖定了海面上漂浮著的那個粉色的東西。
他在瞬間想起,那是津子的充氣墊。
2
加藤敏夫接到坂上高臺住戶打來的電話,知道又有麻煩事了。這棟公寓蓋了十年了,他是房主。由於公寓的結構不好,對個人隱私保護得差,所以房客們經常鬧糾紛。當然,單身房客多也是其中的一個原因。
果然不出加藤所料,電話是住在一樓的主婦打來的。她抱怨上面的陽臺動不動就往下滴水,好不容易洗出來的床單又弄髒了。
「嗯,上面住的是藤川先生吧,他不在嗎?」
「正因為他不在我才打電話的,你趕緊給我想點辦法!」主婦氣急敗壞地叫嚷著。
「好,好,嗯,我馬上去。」
放下電話,加藤愁眉苦臉地找著坂上高臺的鑰匙。這次惹事的藤川雄一是個單身漢,他們只在籤租賃合同的時候見過面,印象中是個沉默穩重的青年。
加藤駕著他的輕便兩用貨車出發了。
「從三鷹車站徒步走7分鐘」、「美宅」,這是坂上高臺的宣傳語。雖然徒步走7分鐘並不是騙人,但人們一看到「美宅」的牆壁,就覺得「美宅’這個形容詞有點可笑。因為離大路近,「美宅」已經被廢氣燻黑了。
加藤在陽臺周圍轉了轉後,找到了問題,他知道了原因。是樓上那個叫藤川雄一的房間裡的空調軟管因為中途脫落在滴水。
樓下的主婦說,藤川好像不在家,可空調還開著。是忘了關呢,還是因為熱故意不關,自己跑到公司上班去了?到底是哪一個原因呢?加藤想,甭管哪個原因,不管是不行了,他拿出備用鑰匙上了樓。
藤川的房間是203室,門外的書信投遞箱已經塞了兩三天的報紙了。他是出差或旅行去了吧?
「藤川一定是忘了關空調了。」加藤開始這麼認為。但在用備用鑰匙開啟鎖的瞬間,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房子是一居室,玄關走進去往左走就是水槽,裡面是五個榻榻米大的臥室。廚房的拉門關著,看不到裡面。
加藤脫鞋進入室內。在開啟臥室拉門的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臭氣撲了出來。
加藤想:「莫非是……」
拉開門後,他看見屋子正中間,有個人趴在那裡,穿著短褲和t恤。白t恤上畫著黑色地圖一樣的東西,定睛一看,是打破的頭留下的血漬。
加藤驚得後退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3
草薙站在門前,盯著貼在門上的行程表。他發現湯川在教室、實驗室、外出、休息、休閉這幾項都是空白的。在門下有一塊落下的青色磁鐵,草薙抬起來,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一個把頭髮染成茶色的年輕人。34歲的草薙想,最近理科的學生也都很時髦啊。
「湯川在嗎?」他問。
學生一臉意外:「啊?」
「如果他現在很忙,我就改天再來吧。」
「不用,不是很忙。」茶色頭髮的年輕人開啟門,引草薙進去。
草薙一進去,就聽到了湯川帶鼻音的聲音。
「如果氣缸沉了的話,就必須考慮它為什麼會破裂,裡面有什麼,如果是因為某個部分破損而導致腐蝕的話。為什麼前面沒有漏氣呢?氣體燃燒的原因是什麼?」
湯川坐在椅子上,正在和三個學生談話。草薙想,如果是關於研究課題的,還是不要打擾的好。但湯川已經看見他了。
「哎,客人來得正巧。」
「打擾你們了吧?」
「沒事,學習已經結束,正隨便聊呢。我正想聽聽你的意見呢。」
「這是什麼話?我可是個理科白痴,別讓我出醜了。」
「能不能出醜現在還不知道。是這件事——」湯川把放在書桌上的報紙遞給草薙.這是一週前的報紙,社會版朝上摺疊著。
「是湘南海岸的爆炸事件嗎?」草薙問。
「我想揭開這個事件的謎底,正在讓學生們挑戰這個智力遊戲呢?」
包括剛才幫草薙開門的年輕人在內的四個學生,多少有點不愉快地按照湯川的話做著。
「關於這件事,警事廳也在收集情報。可能是哪個恐怖組織故意在找茬吧。」
「你說可能是恐怖炸彈?」
「也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那種炸彈只要準備好了萬事就0k了。」
「神奈川警方是怎麼看待這件事的?」
「哎,東京和神奈川的警方是夙敵啊。」草薙苦笑著說。警察同事之間的關係很複雜。
「據我所知,現場的爆炸物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會不會被海水沖走了呢?」一個學生問。
「有可能。」草薙沒有反駁這個年輕人的意見,但在心裡想,如果有某種炸彈的話,神祭川的警方不可能沒發現痕跡。
「警方以為是犯罪嗎?」湯川問。
「我們認為有犯罪婕疑才進行搜查的,畢竟這種事不可能無緣無故地發生。」
「還沒有得出結論啊?」
這時下課鈴響了,學生們走了,湯川留了下來。
「下課鈴把他們救了。」草薙挑了一個學生坐過的椅子坐下。
「把算式排列起來再解決問題,那不是科學。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把智慧集中起來揭開謎底。」湯川站了起來,挽起了白大褂的袖子,「對了,我們來點速溶咖啡怎麼樣?」
「我就免了吧,一會兒還有個非去不可的地方。」
「啊,這樣啊,離這兒近嗎?」
「近,就在這棟建築物裡面。」
「噢?」湯川的眼睛瞪得很大,「怎麼回事?」
「難道你沒看今早的新聞嗎?這裡怎麼都是一週前的老新聞啊?」草薙從桌面上尋找著,資料、圖紙凌亂地堆在一起,似乎沒有今天的報紙。
「如果有能給我當教材的事,你就說說。」
「三鷹附近的公寓裡發現了一具他殺的死屍,」草薙開啟記事本,「男性25歲,叫藤川雄一,前公司職員。發現這具屍體的是管理這棟公寓不動產的房主。發現時藤川已經死亡三天了。」
「那件事我在昨天新聞上看到了。據說由於天熱,屍體很早就開始腐爛。那個發現死屍的人可真夠倒霉的。」
「死亡現場的空調一直都開著,太慨犯人想減少腐敗後的臭味洩漏吧。但是最近的‘秋老虎’這麼厲害,超出了犯人的想象。」
「太熱了。」湯川說,「熱得人腦袋發昏,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草薙想,如果你怕熱,把你那白大褂脫掉不就完了嘛。但他只是這麼想,什麼也沒說。
「受害人藤川雄一這個名字,你不覺得耳熟嗎?」草薙問湯川。
湯川一臉茫然。
「為什麼我會耳熟呢?他是名人嗎?」
「不是,完全沒名氣,但我覺得你有可能認識他。」
「為什麼?」
「他兩年前畢業於帝都大學理工系。」
「哦,是嗎?新聞倒沒說得那麼詳細。他在哪個學院?」
「能源學院……」草薙看著記事本,回答道。
「研究能源的啊,那有可能上過我的課。但是不好意思我沒什麼印象。他的成績應試不是出類撥草的吧。」
「他既不出眾,也不善交際。到目前為止見過他的人對他都有這個印象。」
「原來如此。那你特意來被害人的母校,應該是有你的理由吧?」湯川這麼說著,扶了下眼鏡。這是他對事情表示關心時的習慣性動作。
「可能也不是什麼大的理由。」草薙從上衣兜裡拿出了一張照片,給湯川看,「這是在藤川的屋子裡找到的。」
「嗯。」湯川看著照片,皺起了眉,「這不是我們學校大樓旁邊的停車場嗎?」
「自從和你打交道後,來你這裡的機會多了,所以一看這張照片,就知道是這裡的停車場。關於這一點,其他搜查員很感激我,因為要調查照片上拍的是什麼地方,挺不容易的。」」從照片的日期來看,照相那天應該是8月30日吧,差不多兩週前。」
「我想知道,藤川那天到這所大學幹什麼來了。」
「他會不會是加入了什麼小組,作為特邀嘉賓什麼的來參加活動呢?」
草薙和湯川在學生時代,曾經是羽毛球隊的隊員。
「我和藤川的同學聯絡過,他沒有參加任何社團。」
「如果他不是參加社團活動的話,」湯川抱起胳膊,「他會不會是參加公司招聘會什麼的呢?」
「絕對不是。」草薙斷言。
「為什麼?」
「剛才我說過,他原來是公司職員,但在今年7月份辭職了。」
「這麼說他現在失業了。那他是不是為了重新找工作而到這裡來呢?」湯川左思右想,把照片還給了草薙,「可是,他拍停車場做什麼?」」這正是我想知道的。」草薙看著照片。在能停二十輛車左右的室外停車場裡,停著幾輛車,照片上看不出有什麼特別之處。
草薙說,藤川上學的時候,隸屬能源工學院第五研究室。湯川說,要是那樣的話,那裡有個叫松田的助手應該很熟悉他。
「松田原本是學物理出身的,和我一屆。」湯川走在第五研究室的走廊上說道。
草薙問:「這裡研究什麼?」
「第五研究室以熱交換系統為主要研究課題。松田的專業是熱學。」
「熱學?」
「簡單地說,就是研究熱和物體熱性質。從宏觀來研究,是熱力學,要從原子、分子等微觀角度來看,就是統計學。嗯,不過也沒有必要把雙方割裂開來考慮。」
「噢。」
草薙心想,我要是不問就好了。
到了第五研究室門前。
「你先在這兒等我一會兒。」湯川說著,沒敲門就直接開門進去了。
過了大約一分鐘,門再次開了。他露出臉說,「談好了,他可以接受訪問。」
「真是多謝了。」草薙走了進去。
裡面的屋子兼作實驗室,擺著一些草薙完全不懂的測量裝置。
一個很瘦的男子站在窗邊的書桌前,穿著半袖t恤,紐扣一直開到胸部。這個屋很熱。
湯川給兩人作了介紹。那個瘦男子叫松田武久。草薙和湯川坐在屋裡的摺疊椅上。
「沒想到湯川居然還有刑警朋友啊。」看了草薙的名片,鬆口說。他這話不帶任何褒貶的意思。他看到草薙拿出手帕擦汗,微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很熱吧?剛才正在做實驗。」
「沒什麼,沒什麼……」
草薙本想問在做什麼試驗,但接著又打消了這個念頭——還是不問的好,反正自己也理解不了,省得問完了又後悔。
「聽說您是為藤川君的事情來的。鬆口先開口了,似乎並不想浪費時間。
「松田先生知道這件事情嗎?」
面對草薙的詢問,他點了點頭。
「我昨天看新聞的時候還沒注意到,但是今天早上有一個畢業的學生特意給我打電話說起這件事,我才想起來。」松田轉向湯川的一邊,「橫森教授剛才也說起了這件事。」
「在他告訴我之前,我也不知道這起事件的被害者就是我們學校的畢業生。」
湯川對松田說:「想必橫森教授也非常震驚吧?」
「嗯,因為不僅是死者的畢業研究,就連找工作的事也和他有關係。」
「請問,」草薙插話說,「橫森教授是誰?」
「他是我們學校的教授。」松田答道。
他說,藤川雄一讀四年級的時候,橫森教授擔任就業指導老師。
草薙問松田:「您和藤川最近見過面嗎?」
「上個月他來過。」
果真如此,草薙想。
「是什麼時候?」
「應該是中旬。」
「他來幹什麼?」
「我感覺他沒什麼特別的目的,就是隨意來玩的。畢業後再來這兒的學生挺多,我也沒有特別留意。」
「你們都談了些什麼?」
「談什麼來著,」松田略微想了一下,再次揚起臉,「想起來了,是關於工作的事情,他說他辭職了。」
「這個我知道。那個公司是叫尼西娜工程吧。」
「嗯。雖然規模小,但我覺得它是個很不錯的公司,」說完松田看著湯川,「橫森教授很關心這件事。」
「原米如此。」湯川點了點頭。
「什麼事情?」
「剩下的由我來說吧。」湯川閉上了一隻眼睛。
草薙輕微嘆了口氣,把目光重新投向松田。
「關於辭職這件事,藤川先生說了些什麼?」
「他沒說具體的,我們也不好過問。他說要重新找工作,橫森教授說了些讓他先安下心,如果有什麼為難的事再來找他商量之類的話。」
松田補充說,那天沒再說起具體的就職單位之類的話,之後,藤川便沒了音訊。
「這麼說,從那天起,藤川先生就沒有再來過這裡了。」
「是的。」
「奇怪啊,」湯川說,「上個月末他應該也來過才對。」
「沒有,至少我沒見過他。」松田說。
草薙拿出了那張照片。松田看了照片,一臉驚訝。
「這是停車場吧,這張照片是什麼意思啊?」
「是在藤川先生房間裡發現的,照相日期是8月30日。」
「真是這樣。」松田揣摩著,「他為什麼要拍這樣的照片呢?」
「在這個太學裡,藤川先生還可能順便去別的什麼地方嗎?」
「他沒加入過社團,我也不太清楚在留級組或者研究生那裡,他是不是有熟人。別的我就不知道。」
「是這樣啊,」草薙把照片收起來,「那位橫森教授今天在嗎?」
「上午在,下午出去了。今天可能不回來了。」
「那我只好改天拜訪了。」草薙朝湯川使了個眼色,湯川起身。
「我沒幫上您什麼忙,真不好意思。」松田很抱歉地說。
「您還能為這件事提供什麼線索嗎?很小的線索也行。」
面對草薙的詢問,松田似乎以他自己的方式努力想著,但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藤川是個很老實認真的學生,我覺得他不應該會做遭人忌恨的事,也不應該會有把他殺了得好處的人。」
草薙點點頭,行了個禮站了起來。這到他的目光落到了附近的垃圾箱裡。那裡有扔掉的新聞報紙,他把報紙拾了起來。
「您對這件事有興趣嗎?」草薙把新聞遞給松田看。報紙上登載著湘南海上的那次爆炸事件。
「這張報紙是橫森教授帶來的。」松田說,「不過那件事也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你怎麼看那件事?」湯川問。
「嗯,找不到什麼線索。要是炸藥的話,那就是化學專家們的事了。」
「尼西娜工程主要接受配管裝置訂貨。你可別把配管想象成普通的水管、下水道之類的。他們負責的,是火力發電所、原子能發電所的熱交換配管裝置。橫森教授是該公司的聯名技術顧問。要是有學生想進這家公司,應諼臺給他打電話拜託吧。」從第五研究室出來,湯川說。
「這麼說,藤川進那家公司是受到教授關照了?」
「雖然太多數人都這樣想,但也有相反的可能。」
「怎麼講?」
「尼西娜工程沒準還反過來拜託教授給它介紹優秀的學生呢。即便是在找工作很難的今天,知名度低的公司也還是招不到優秀學生的啊。」
「教授推薦的應該都是不錯的公司。不過,最重要的還是本人的意思,是吧?」
‘這就是比較悲慘的地方。雖說是大學四年級的學生,但骨子裡還是個孩子,自己應該進什麼樣的公司做什麼樣的工作,真正清楚的還是少數,所以一旦被教授硬性推薦的話,應該也有糊里糊塗進公司的人。不過,藤川是不是這樣我倒也不太清楚。」
「剛工作兩年就辭職,原因也可能在這裡。」
兩個人從大樓出來,繞了停車場一週。停車場基本上是正方形的,被網狀物包圍著,但出入似乎很自由。現在這裡停了13輛車。
「基本上是不讓學生停車的。要是讓他們在這兒停,這裡早就佔滿了。現在的學生也真奢侈。」湯川說。
草薙一邊拿著照片與實物進行比較,一邊移動著步伐。藤川照相的地方似乎是夾道對面的大樓。
「老師,您在幹什麼呢?」一個人走近湯川問道。他的長髮綁在腦後面,「您準備在車上摘點惡作劇嗎?」
「我沒有車,現在想買一部了,所以在停車場看看別人的車,考慮一下買哪一種好。哪種好呢?」湯川張望著停車場的車問道。
學生很快地掃視了一遍說:「木島老師的車是寶馬,橫森老師的車是賓士。現在好像哪個都不在停車場啊。」
草薙看看照片,幾輛停著的車中,的確有寶馬和賓士。
他給學生看那張照片。
「對,這兩輛是老師們的新車。」學生很開心地說,然後歪著頭沉思起來。「這張照片,是不是那時候拍的?」
「那時候指的是?」
「什麼時候來著?嗯,一個陌生的男人,用照相機拍這一帶,啊,好像是上個月的30日。」
草薙和湯川對視了一下,然後立即又拿出另一張照片,是藤川雄一的照片。
「是不是這個人?」草薙問。
學生看了照片,輕輕地點點頭。
「感覺差不多,但我不敢肯定。」
「他除了照相之外,還做什麼了?」
「做什麼了?我沒特意看,也記不得了,但他和我說話了。」
「哦?和你?」
「啊,他問起了老師的車。」
「老師的車?」
「他問我,哪輛是橫森教授的車。我告訴他說,是那輛綠色的賓士。」
草薙看看湯川。年輕的教授一邊摸著下巴,一邊把目光投向了遠方。
4
藤川雄一的房間裡有兩個書架,都是用鋼鐵材料製成的,與草薙一般高,密密麻麻地擺放著技術類的書和科學雜誌,基本上都是大學時用的,但高中時用的參考書、教科書也居然還在,著實令草薙非常吃驚。書架上也有考大學時用的習題集。擺放得非常漂亮整齊。可以看出,藤川並不是忘了扔,而是為了儲存自己學習的歷史,故意沒有扔掉。
世界上還有這樣古怪的人啊。草薙改變了對藤川的印象。
在知道自己被大學錄取的第二天,草薙就把所有和考試有關的書全部在院子裡燒掉了。
「沒什麼特別的線索啊。」下屬根岸刑警在草薙的身後說。他在搜查藤川書桌的抽屜。
「沒找到什麼能看出他想找什麼樣工作的東西嗎?」草薙在床上盤著腿,仰頭看書架。兩人正在尋找的是公司簡介或求職雜誌類的東西。
從發現屍體的那天起,已經過兩天了。今天中午,草薙和根岸一同去了兩個地方打探訊息,一個是尼西娜工程的川崎工廠,那是到7月份為止藤川工作的地點。
「他是突然想辭職的,跟誰都沒商量,」這位圓臉的科長,嘴有點突出,「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準備好的,他就把辭職信遞到我面前。‘科長,請蓋章吧。’就是這樣的。」
「理由呢?」
「理由……按他本人說,是不適合現在的工作,大致是這個意思。我的想法是,別逗了,現在也不是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啊。他的工作是搞設計。大樓還有一些空調裝置,今年4月份公司內部有一個大幅度的調整,他就幹這個。你問他原來的工作啊,是工廠裝置開發,但基本上工作內容應該沒有什麼大的變化,總之他太任性了。我很生氣,說如果你那麼想辭職,就請便。我給他蓋章了。」
和藤川關係最好的同事,也說了類似的話,「他從一開始似乎就對這個公司不太滿意,4月份換了職位之後,這種不滿就更強烈了。感覺他沒有幹勁,我也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
第二個要見的是帝都大學的橫森教授。因為研究會,橫森教授出入在新宿的賓館。他們是在休息室見的面。
「的確是我勸說藤川君進尼西娜工程的,」身材矮小、禿頂的教授用略微高亢的聲音說,「但是,我可沒有強烈推薦,我只是給過他建議,如果他想做與畢業研究論文題目——選擇熱交換系統——相近的研究,那個公司可以試試看。」由於意外地感覺受到了微妙的懷疑,教授有點故意挺起胸膛說話。
「上個月的中旬,藤川先生造訪過您的研究室,那時候你們談了些什麼?」草薙問。
「沒說什麼要緊的。他道歉說好不容易得到的工作又辭掉了,真是對不起。我說那就算了吧,你趕緊找下一個工作吧。」
「只說了這些嗎?」
「對,不行嗎?」橫森教授明顯不快。
最後草薙說了藤川在停車場拍照並找橫森教授車的事,問教授是否有什麼線索。
「完全不知道有什麼線索,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身材矮小的教授回答道。
打探了這些訊息之後,草薙兩人再次來到了藤川的房間尋找他辭職的理由——他辭職之後想要做什麼?
但沒有找到線索。
草薙嘆著氣,站了起來,然後進廁所方便。在浴室裝置的上面有晾衣竿,游泳褲晾在那裡,已經幹了。他是不是遊過泳啊?草薙迷迷糊糊地想。
從現場檢驗來看,犯人應該是熟人。室內沒有廝打的痕跡,犯人是從背後擊打藤川后腦勺的。普遍認為,是藤川沒有對其進行防備。留在現場的兇器是四公斤重的鐵製啞鈴,已經確認是藤川的物品,也就是說,犯人是因為某種理由,衝動地實施了犯罪。
雖然犯罪行為是衝動的,但料理起後事來,犯人卻相當地冷靜。他將各處的指紋全都處理掉了,連床也打掃過,可能是怕留下頭髮。為了儘量延遲屍體被發現的時間,他開啟了空調,以便減緩屍體腐爛的速度。但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正是因為空調漏水,結果讓屍體更早地被發現了。
草薙方便之後洗手的時候,看見腳下有一張小紙片,便彎腰將它撿了起來。
這是張咖啡店的收據。
他很失望,看起來這和案情沒有什麼關聯,上面的日期是在案件發生以前的。
當草薙想把紙片放到洗臉檯上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他被收據上印刷的咖啡廳的地址吸引了。
那個地點在湘南海岸附近。草薙有親戚在那裡,對那一帶的地名很熟悉。而且,收據上的日期是——沒錯,就是爆炸事件發生的當天!
5
雖然感覺有客人進來了,但是長江秀樹還是埋頭於體育新聞中。他想,反正都是隨便逛逛不買貨的人,也沒有什麼貴重的東西,並不擔心被偷。就算被偷了,東西也不是他的,正好他有點討厭店主。
「波浪」這個賣紀念品的小店,主要賣廉價的太陽鏡、水皮球、海濱涼鞋等,就在前些日子,還有大批的年輕男女天真爛漫地徘徊在店中。
但他現在閒得發慌。海水浴的時令已過,人少是理所當然的。
「即使是那樣。也比以往提早了十天。」店主嘟囔著。
實際上按長江以往的經驗,現在馬路對面的海灘上也應該有稀稀落落的遊客。
今年實在太冷清了。
原因很簡單,就是前些日子的爆炸事件。
雖然冒出的火柱把正在享受海水浴樂趣的女人炸死了,而原因至今不明。想去洗海水浴的人都被嚇壞了。長江本人也儘量不去那片悔域,因為現在甚至都有埋地雷的傳聞了。
「今年的生意恐怕是不行了。」店主說。長江對此也有同感。
在他翻看體育新聞的州候,有一個人迅速站到了前面,在收銀臺上放了什麼東西。那是一個小鑰匙扣,店裡賣的商品。
「歡迎光臨。」長江放下報紙,慌忙把金額打入收銀機。鑰匙扣是450日元。
「看起來很清閉啊。」客人一邊付錢一邊說。
來客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高個子,戴著太陽鏡,身著阿瑪尼翻領襯衫。從基本上沒被硒黑的臉就可以看出,他平時不怎麼來海邊。
「是啊。」長江把鑰匙扣放在袋子裡,連同找的零錢一起遞給了他。
「還在受爆炸事件的影響吧?」
「不是這個又能是什麼!」長江的回答有點生硬。他想,怎麼又提這件事了。
「我是來問這附近有沒有咖啡廳的,」客人用大拇指指向東邊,「那時候,你好像就在附近啊。」
長江抬起頭,想看清男子的眼睛,但是由於太陽鏡的顏色很深,看不到裡面。那人的表情讓人琢磨不透。
「你是警察嗎?」長江問。因為這件事他已經接受過好幾次調查了。
「不,我是……」男子拿出了名片。
看到名片上印的頭銜,長江有點驚訝。
「沒想到物理學的教授也到這裡來了。」
「能不能給我講講那時候的事情呢?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的。」
「算了吧,我的話就是說了,對你也沒有什麼參考價值。警察也都是擺出一副驚訝的面孔。」
「你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