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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脫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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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我們不是已經勘察堤壩了嗎,那工廠在朝著河的一面,也有大門。如果兩側大門同時開啟,那麼工廠整個就變成了一個大管道,從這一側就可以看到另一側。」

「啊,有道理。好,我馬上去確認一下。」草薙在工作日誌上做了備註。

「請你等一下!」上村語氣生硬地問,「你們是不是誤解了,以為我兒子的靈魂是通過工廠敞開的大門看到那些景物的?」

「我們覺得這也是可能性之一。」

對於湯川的回答,上村用力搖了搖頭。

「不可能!minicooper車停靠的位置是在工廠的下方,即使工廠的大門開著,從我家窗戶能看到的也只能是比堤壩高的地方啊。如果你們還有什麼懷疑的話,測量一下或者什麼的都可以。」

「對,應該簡單測量一下。」湯川很乾脆地說。無論對方多麼感情用事,自己也絕對不能亂了方寸,這就是這個男人的個性。

上村又返回廚房,把那張畫拿了回來。

「你再看看這張畫,白色的車頂畫得多清晰啊!我覺得只有從上往下看,才能畫得出這樣的畫。難道不是這樣嗎?」

湯川目光落在素描畫冊上,但一直緘默不語。為了能合理地解釋這種現象,各種假設應該正在他腦海中交織著。草薙也在這麼祈禱著。

正在這個時候,不知道從房間的什麼地方傳來了電話鈴聲。上村說了聲「抱歉」就走出了臥室。

「怎麼樣,湯川?」草薙放低了聲音,「能想辦法解釋清楚嗎?」

但是湯川沒有對此做答,而是向縮在角落裡的忠廣提問:「以前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嗎?」

特別討厭小孩子的他,能夠和小孩子搭話,真是罕見啊。忠廣輕輕地搖了搖頭,好像是很膽怯似的追著父親跑了出去。

‘那個,今天警察局還來人了,似乎他們也特別感興趣……嗯,當然只要有版面的話我寫多少都可以。我已經把它按日記的形式整理好了。」上村的說話聲很清晰地傳出來,「從杉井那裡獲得的情報,我們這裡……嗯,拜託了!你能給我介紹個很瞭解這個的人嗎?研究特異現象的專家啊,這個領域的專業人士什麼的……啊,那真是太好了,那就拜託了……好……好,我明白。」接完電話,上村又回來了,草薙髮現他好像還在用鼻子哼著小調。

「這件事被哪家媒體報道了?」草薙問。

「我認識的一家雜誌社。」上村說,「啊,對啦,在你們警察採取行動來調查杉並的案件之前,我就已經把這幅畫給他看了,你們也可以去問一下那家雜誌社的編輯,這樣你們就會搞清楚了。」

「我說上村先生,你能不能等等再把這件事公開啊?」

「哦?為什麼呢?」

「因為……」

「目前,你們警察不是沒有把我兒子所說的話作為搜查的參考資料嗎?你們諸位今天來的目的,不也只是想確認一下忠廣是不是產生了什麼錯覺嗎?所以無論我在哪裡寫了些什麼,和你們不是都沒有關係嗎?可是話又說回來,如果你把我兒子的話和其他的證詞平等對待,那麼我也可以稍稍考慮一下不公開它。」

「這個我可做不了主,我要和上司商量一下。」

「商量不商量都一樣,我早就知道結果了。」上村「砰’的一聲把窗戶差上,眼神交替著看了看草薙和湯川的臉,「你們還有什麼別的問題嗎?如果是在相信我兒子的基礎上,無論問多少問題,我都會回答你們的,但如果你們是想指責我騙人什麼的,就請回吧!」雖然他的臉上還浮現著笑容,但是眼裡明顯閃爍著挑釁的光芒。

「你是說,還有個女士和你起看到畫的,是吧?」湯川說,「就是那個叫竹田的吧,你能告訴我們她的聯絡方式嗎?」

「當然可以告訴你啦,她就在附近,你們最好現在就去。你們隨便調查好了。」說完,上村從旁邊的書架上取出便箋紙和圓珠筆,開始畫張看起來很複雜的地圖。

「我服了,徹底被他弄暈了。」從上村的房間裡出來後,草薙一臉痛苦地說。

「你別太往心裡去,那個男人本來就知道警察根本不會認真搭理他。他仍然要給你們寫信,就是想達到引起警方注意的效果。此外他寫的那個靈魂出竅的報道也只是譁眾取籠。」湯川語氣冰冷地說。

「就是說我們被利用了?」

「確切地說,是這樣的。」

聽了湯川的話,草薙邊走邊低頭沉思。

「喂,真的有靈魂出殼那樣的事嗎?」

「不知道,我覺得根據目前收集到的情報,還得不出這麼個結論。」

「我們收集到的情報是從上村父子倆的房間裡無法看到minicooper車,而目上村忠廣最近一步也沒有離開家。」

「這些情報是否屬實,還需要驗證一下,」湯川停下腳步指了指旁邊。

他指的方向是食品加工廠。加工廠周圍圍著柵欄,有一臺拖拉機正從一個類似常用門的地方開出來。

「你不是說即使大門都開著,從公寓的房間裡也看不見堤壩嗎?」草薙說。

湯川微微地嘆了口氣:「那就沒有整理這些訊息的必要了?」

「知道啦,還是調查一下的好。」草薙朝常用門的方向走去。

在一個好像是門衛室的地方,他們亮明身份後,說想見見工廠的負責人。可以算得上是老人的門衛,慌慌張張地給哪裡打了個電話,然後問:「你們有什麼事呢?」

「調查案件。」草薙補充道,「殺人案。」

「殺人」這個字眼真奏效,門衛的駝背一下就挺直了。

他們在門衛室等了一會兒,來了一個五十歲左右的胖男人,自己介紹說是這個工廠的廠長,名叫中上。他似乎很緊張,米色帽子的邊緣都滲出汗水來了。

草薙問:「7月22日工廠的大門全都開啟了嗎?」聽到這個問題,中上皺著眉頭問,「您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呢,這和殺人案有什麼關係嗎?」

「這是我們調查上的機密。到底開沒開?」

中上沒有馬上回答,他的表情好像是在揣測警察的真實意圖。然後,他回答道:「沒有,我們沒開啟。」

「真的嗎?」

「是的,我們外面的大門基本都是開著的,但是裡面的大門只有在搬運生產機器的特殊時候才開啟。」他平靜地說。

「是嗎,在百忙之中打擾你了,真是不好意思。」草薙和湯川告辭了。

忽然,湯川不見了蹤影,草薙沿著柵攔走過去一看,發現這位物理學家正在垃圾箱裡淘寶。準確地說,那並不是垃圾箱,而是食品工廠廢棄物堆放地。

「你在幹嗎?」草薙問。

「我發現了個有趣的東西。」湯川把一樣東西拿給草薙看。

那是一隻運動鞋,好像被什麼切斷了,鞋的後半部分不見了。

「這有趣啊?難道說被切斷了有趣?」草薙問。

「你好好看看,這不是被切斷的,而且好像出不是被扯斷的,這橫斷面很有趣。」湯川從地上撿起一個塑膠袋,把那隻壞鞋裝了進去。

「你為了搞研究還要撿垃圾?」草薙說著往前走。

他們接著要見的人是竹田幸惠。

竹田幸惠在自己家裡開了個麵包房。雖然門面很小,但人們走到附近就會被剛烤好的麵包香味吸引來。竹田幸惠和小她兩歲的妹妹共同承擔這家店的生產、銷售工作。她的丈夫在五年前死於一場變通事故。

「我很清楚地記得那天的事,但是,我看到那畫的時候,也沒覺得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上村先生自己顯得很興奮,他可能覺得目己的孩子真的有特異功能。我覺得那孩子畫得不怎麼樣。」

但是,竹田幸惠接著說,過了一週之後,就有刑警來她店裡調查,問了一些很奇怪的問題——問她22日那天有沒有看到一輛紅色的小汽車停在堤壩附近,說是什麼minicooper車,車頂還是白色的。竹田幸惠回答說不知道。但與此同時,她又想起一件事,就是忠廣的那幅畫。那畫上不就是一輛紅色的車嗎!她把這件事對上村宏說了。

草薙心想,事情的來龍去脈已經很清楚了,處心積慮地要兒子靈魂出殼的事大為宣傳的上村覺得這是一個頂好的機會,就想到了給警察寫信這一招。

「警察先生,靈魂能夠從身體中脫離出來,是真的嗎?」談話要結束的時候,竹口幸惠問。

「這個嘛,恐怕……」一時難以作答,草薙求救般地望了望湯川,但是湯川好像根本就沒有聽他們說話,只是一直盯著擺放在店裡的麵包。

「我不知道那種事是否是真的,但我對於上村先生的這番折騰實在無法認同。他想靠這種事出名,雖然我知道這也是無可厚非的……」

草薙心想,可能她是對上村有意思了吧,而且他們年齡也相仿。

這時候湯川在旁邊說了句:「勞駕,我買一個咖哩麵包。」

5

從發現屍體到現在,已經過去十天了,粟田信彥依舊矢口否認自己是兇手。警方沒有找到能逼他就範的證據,十分苦惱。

倒是出現了好幾個對粟田有利的實物證據,其中之一就是殘留在死者家中的另外個男人的痕跡。

在浴室的排水口裡發現了某個特定男人的毛髮。在房間的地毯上、衛生間的馬桶等多個地方也都有毛髮存在,還在抽屜裡發現了一個紙袋,裡面放有安全剃鬚刀、剃鬚膏,甚至還有避孕套。

根據毛髮判斷出它主人的血型是a型,但粟田的血型是0型。

不用說,她一定還有其他交往的男人,但這也不足以減少粟田信彥身上的嫌疑。有可能是粟田發現她還有別的戀人,勃然大怒動了殺機。

但對這個男人的身份,所有人都一無所知。這讓警察們很想不通。也就是說,長冢多惠子把她和那個男人的關係對她的親人都保密了,而那個男人在戀人被殺害後也沒有露過面。

「就是婚外戀啦!那個男人一定是有妻室的。」弓削警官又開始發表他的言論了。這回,沒有人提出任何異議。

刑警開始不露聲色地對長冢多惠子身邊的男人展開地毯式調查,特別是她身邊的男同事,甚至還偷偷提取了這些人的毛髮。但是沒有發現誰的毛髮和長冢多惠子家裡發現的一致。

正在警察們無計可施的時候,又發生了一件讓他們鬱悶的事情,那就是某家雜誌社報道了上村忠廣靈魂出殼的事。寫這籍報道的,不用說就是上村宏。

「真服了,你看!」正在讀雜誌的間宮哼著鼻子說。

在搜查本部的會議室內,草薙正在寫總結報告。

「當警察這麼多年了,還頭一次遇到這祥的事。」

「讀了這本雜誌的市民,都一窩蜂地給我們打電話,說為什麼我們不相信那少年的證言。」弓削端著從自動售貨機裡買來的咖啡,指了指下面的雜誌,笑了起來。

「受不了了,」同宮皺著眉頭說,「咱們科長的心情也一定糟透了。」

科長正在別的房間開會。

這時走來了一個年輕的刑警,說上村父子正在電視上。弓削隨手開啟旁邊的電視機,看見上村宏和忠廣正並排坐在個綜藝節目的錄製現場。

「根據我的調查,所謂的靈魂出殼現象,好像經常是在人受到外傷的時候發生的,」上村宏在誇誇其談,「比如腦袋受到撞擊,據體驗過的人講,當時就覺得身體‘呼’地一下往上飄。」

「那難道不是因為撞擊後發生腦震盪造成的意識不清嗎?」間宮嘟囔道。

上村甚至還接著說:「此外。那些有過假死經驗的人,幾乎都無一例外地體驗過體外脫離。也就是說,為了逃避肉體上的痛苦,他們的意識暫時脫離了身體。我覺得我們家忠廣這次就是為了逃避高燒的痛苦才經歷了這個可以稱為奇蹟的事。」

「上村先生,」主持人問,「您認為忠廠身上發生的現象一定是靈魂出殼?」

「我只能這麼認為,如果對這個領域的研究能夠更進一步的話,警方就不會愚蠢地拒絕如此寶貴的證言了。真沒辦法啊!」

說完這話,上村的臉湊到了鏡頭前。

弓削苦笑著關了電視:「他真是信口開河啊!」

「草薙,那個伽利略老師是怎麼說的?他弄明白什麼了嗎?」間宮問。

「這個啊,我也沒弄清楚,我想他正在想辦法吧。」

「哎,他也指望不上啦!」間宮為難地撓了撓頭。

這時候,兩個汗流浹背的刑警跑回來了。

「辛苦了。又有什麼新發現嗎?」間宮問道。

「是關於minicooper車的情報。」其中一個刑警回答道。

「怎麼又是minicooper車?」間宮一臉厭煩地看著草薙他們,「怎麼回事?」

「住在長冢多惠子家附近的一個男人,看到了那輛紅色minicooper車停在那裡,但遺憾的是,他好像記不清是21日還是22日了。」

「要是弄不清日期那有什麼用啊?」

「可他注意到了一點,有一個奇怪的男子住那輛車裡窺視。據說那個男子很瘦,大夏天還穿著西服。

「哦?」

「從外表來看,那個人並不是粟田啊。」草薙說,「那是誰呢?」

「他只是想看看那是不是minicooper車吧?」這是弓削的看法。

「從目擊者的話來看,並沒有這麼簡單,」去採證的刑警回答道,「他說,那人好像是在確認車的主人是誰。」

「或許是,那個穿西服的也有熟人有這樣的車吧。難道粟田的熟人恰好經過那裡?」

聽到弓削的話,大家都陷入沉思。他的意見的確有合理的地方。

「你等一下!」間宮開口說,「如果那個穿西服的男人不是偶然地出現在那裡,那又怎麼樣?」

「什麼意思呢?」弓削問。

「也就是說那個男人本來打算去長冢多惠子家,可走到附近時,發現了這輛車,覺得很眼熟。他想,如果這車是粟田的,粟田就應該在長冢多惠子家裡,那自己再去找長冢多惠子就不方便了。他想確認一下這車到底是誰的……」

「你等等!」草薙在旁邊插嘴道,「這麼說來這個男子就是對長冢多惠子和粟田信彥都很熟悉的人了。」

「是的有這樣的人嗎?」

大家面面相覷,最後弓削終於說了一句:「好像有人曾經介紹他們相親……」

瞬間之後,大家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

「原來如此。你們把長冢多惠子原來的上司拘捕起來了嗎?」聽了草薙的講述,湯川點著頭問。

「那個叫吉岡的男人,三年前從公司退休了。他好像以前和長冢多惠子有染。我們曾經推測有一個有婦之夫和長冢多惠子有染,卻沒想到那是一個已經退休的人。這是我們的一個疏忽。聽說吉岡和粟田是通過保險而成為好朋友的。」草薙說到這裡喝了口咖啡。一旦案件解決了,連速溶咖啡也變得美味起來。「吉岡被捕之後,馬上就把自己的罪行全盤托出了。」

「也就是說,吉岡把自己的情人介紹給了粟田?」

「是這樣的。」

「哎呀呀!」湯川搖著頭說,「男女之間的關係真是說不清楚啊。」

「吉岡想要斷絕和多惠子的往來,才那麼做的。多惠於不想和他分手。她之所以坦然地去相親,可能就是想向吉岡表明,他這麼做根本改變不了她的想法。而且好像她最近在向他暗示要把這件事透漏給他太太,這讓吉岡感到特別惶恐不安。」

吉岡從公司退休之後,就在他妻子從父母那裡繼承來的一家租賃公司裡擔任要職。他擔心如果自己和多惠子的事情被曝光,他將失去現有的一切。

吉岡打算在21日那天去長冢多惠子家勸說她放手,但是在門外。他看到了粟田的minicooper車。於是他決定改日再來。第二天,他事先打了個電話,再到多惠子家,央求她和自己分手。

多惠子死活不同意,甚至立刻就要給他的老婆打電話。

「下文就很落俗套啦。惱羞成怒的他,動手把她勒死了。因為不是事先謀劃的,所以他的話基本可信。」

「那麼22日那天停在路邊的minicooper車到底是怎麼回事?那終歸不是粟田的車吧?」

聽湯川這麼一問,草薙又露出一張苦瓜臉。

「在這一點上,有個特別讓人洩氣的低階錯誤,21日停在那裡的,是粟田的minicooper車,但是22日停在相同位置上的,卻是吉岡的車。那家雜樣煎菜餅店的女老闆認錯了。雖然它們都是紅色的,但是吉岡的是寶馬啊,她怎麼就把它當作minicooper了呢?」

「人的記憶力就是這樣的,我們都是容易產生錯覺的動物,所以那些關於神靈鬼怪的傳說一直沒有絕跡。」

「這麼說來,你已經把那個問題解決了?今天,我就是特意來問下的。」草薙說。

「既然案件已經解決了,那件事就算了吧。」

「那可不行,那之後還有許多古怪的疑問,讓我們很頭疼。我們搜查一科的同事也都說,一定要向你這個伽利略天才求救。我也很苦惱啊。」

「伽利略?」

「求求你啦,你一定要幫幫我啊。你一定能搞定的,對吧?」草薙從椅子上站起來,揮舞著拳頭。

湯川仍舊坐在椅子上,身體向後面伸去,說,「你能給我調查一件事嗎?」

「調查?什麼事情?」

湯川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個東西。草薙仔細一看,就是湯川前幾天撿的那個旅遊鞋碎片。

「請你證實一下,如此貴重的標本告訴我們的情報是否屬實。」

「啊?」草薙費解地從他手裡接過碎片。

當天晚上草薙就給湯川家打電話。

「果然不出俺所料,我又去那家食品廠廠長那裡詢問了。果然那天的大門是全部開啟的。

「和我想的一樣,」湯川說,「那樣的話,一定是發生什麼事故了。」

「是啊,廠長以為我們已經知道發生了事故,所以也沒敢再隱瞞什麼。他說本想能夠息事寧人,但是卻不可能。他正打算和相關部門聯絡呢。」

「那家公司真不走運啊,如果沒有那件奇怪的靈魂出殼事件,這個事故也就永遠成了秘密。」

「雖然這麼說,但是靈魂出殼和那家工廠的事故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呢?我可百思也不得其解啊。」雖然草薙這麼說,但是實際上他根本就沒思考。即使想思考他也沒有什麼背景材料。

稍微沉默了一會,湯川說:「那好,我們一起揭穿秘密吧,但是我需要觀眾。」

「觀眾?」

「是的,一定要把他們給我帶來啊!」湯川說。

6

案件解決後的第三天,草薙坐在計程車的副駕駛位置上趕著去帝都大學。坐在後面車座上的是上村父子倆。

「真的在一個小時之內就能完事啊?今天我還有個採訪呢,四點之前必須返回新宿。」上村的語氣裡很明顯地表現出了不滿。突然有人闖進家裡,自己又被強押著進了計程車,他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

「應該很快就會結束。他說在我們去之前會準備好一切的。」

「我不知道你們打算做什麼樣的實驗,但如果要改變我的信念,那是不可能的。不管怎麼說,那天忠廣看到了不能看到的東西,這就是事實。那個案件裡原來被你們懷疑的人,最終不也被證明是冤枉的嗎?」

「我們是因為找到了真正的罪犯,才證明那個人是被冤枉的,並不是被什麼不在現場的證據所證實的。」

「那是一回事。那個人是冤枉的,不就說明我們所主張的證據是正確的了,也就是說那天在那裡的確停了一輛紅色minicooper車,然後我們家忠廣就看到了,而且是從一個絕對看不到的地方看到的。」

「這個嘛,你說的到底是可能還是不可能,就看我們一會兒的實驗啦。」

聽了草薙的話,上村宏的鼻子哼了一下:「最終的結局就是丟人現眼。我可事先宣告啊,要是荽驗失敗了,我會把這事報道出去的。你們可要有個心理準備啊。」

「嗯,這個啊。」草薙回過頭去敷衍地笑了一下,又馬上轉過頭來。其實他也是提心吊膽的。全然不知湯川要搞什麼名堂。

到了大學,草薙領著上村父子向理工學院的教學樓走去。物理學第十三研究室就是湯川所在的辦公室。

他敲了下房間的門,裡面傳來了「請進」的聲音。草薙開啟了門。

「來得正是時候,我們剛剛準備好。」穿著白大褂的湯川站在實驗桌旁邊說。

「我把他們兩個帶來了。」草薙說完,看到站在旁邊的人不禁大吃一驚。居然是竹田幸惠。

「竹田夫人,你怎麼也在這兒?」上村也驚奇地問。

「湯川老師給我打電話了,說讓我幫忙弄個試驗,我也很感興趣。我想一定要幫這個忙。」她笑著說。

「你居然記住了她的電話號碼?」草薙問湯川。

「這沒什麼難的,我買咖哩麵包的時候,那個袋子上印著她的電話號碼。」

「啊……」聽他這麼輕鬆地一說,草薙感到很掃興。但他馬上覺得可能那時他就預料到了今天的狀況,所以才買了咖哩麵包。

「我雖然不知道你要幹什麼,但是希望你能快點,總之我現在很忙。」上村巡睃著湯川和草薙的臉。

「不會耽擱你太久的,你吸一支菸的工夫就結束了。帶煙了嗎?」湯川問上村。

「帶了。這裡可以吸嗎?」

「通常是禁止的,今天例外。請在這裡吸。」湯川把菸灰缸放到實驗桌上。

「那就不客氣了。」上村從上衣口袋裡掏出煙,叼一根在嘴裡點著了。

「我也可以吸嗎?」草薙邊掏煙邊問。

湯川略顯厭煩地撇了撇嘴,最後還是輕輕點了點頭,草薙感激地點著了煙。

「這是什麼?」上村指著實驗桌上並排放著的兩個水槽問。

那是兩個長50釐米左右的長方體水槽,每個裡面都放了大約七成的水。

「你別碰!現在,裡面的水正保持著特別微妙的狀態,你要是晃動它們的話就會破壞掉整個平衡哦。」

聽了湯川的話,正要摸水的草薙慌忙把手縮了回來。

湯川從白大褂的口袋裡又拿出一樣東西,是在開會的時候用來提示幻燈片位置的雷射指示燈。

「上村先生,即使那家食品工廠的大門全都開著,從你家的窗戶也不可能看到堤壩,這可是你說的?」

「嗯,是我說的沒錯。」上村眼裡露出了挑釁的目光。

「我也親自去確認了那裡的地形,的確如此。即使在大門全部開放的時候,你家和minicooper車之間的位置也不可能用直線連起來,通常也就無法互相眺望了。這麼說的前提是光是按直線傳播的。」說完,湯川開啟了雷射指示燈的開關。「竹田女士,麻煩你把屋裡的燈關下。」

竹田答應了一聲「好」,把牆上的開關關掉了。因為窗簾也被嚴實地拉上了,屋裡一下變得昏暗起來,這樣就能清楚地看到從雷射指示燈裡發出的光是按直線傳播的。

草薙這才明白他為什麼允許大家抽菸了。因為他以前說過,在屋子裡煙塵飛揚的時候更容易看到雷射。

「但是,」湯川把雷射照到上村的前胸上,「當光線發生彎曲的時候,會怎麼樣呢?不是能看到本不應該看到的東西了嗎?」

「光線發生彎曲?」上村說完之後又認可地點點頭,「你是說有鏡子那樣的東西吧。如果用鏡子反射,這也是可能的。可哪有鏡子呢?哪裡又有那麼大的鏡子呢?」

上村剛說到一半,湯川就開始搖頭。

「誰說是鏡子了。你還是安靜點好好看吧,好了,我們開始。在這兩個水槽當中,左邊的那個盛著普通的水,現在讓雷射通過那裡。」說完,湯川把雷射指示燈慢慢指向左邊的水槽。忠廣發出「啊」的一聲驚呼。他個頭比較矮,正好能從側面看到水槽。

雷射的光線在水槽的側面發生了很小的折射,然後又直射進水裡。

「附帶提一下,我在水裡混入了少量的牛奶,這是為了能更清晰地看到雷射。」湯川說。

「光彎曲了。」忠廣抬頭看著爸爸說。

上村突然吐了口氣。

「不用反射也可以發生彎曲?光在水裡傳播時會發生彎曲,這是理科的常識。但是,那個現場哪有那麼大的水槽呀?」」你真是一個急性子的人,」湯川顯得有些厭煩,「光在水槽裡發生折射的現象,現在先不考慮,我想讓你們看的是,光線在水裡還是直線。」

「這個是肯定的,它在同一種媒介裡是直線。」

「下面我們再讓光線通過另一個水槽。」湯川把雷射指示燈又轉向右側的水槽。

「啊!」這次是草薙最先發出聲音,接著忠廣和幸惠也發出了「哇」的驚呼,上村則瞠目結舌地站在那裡。

進入水槽裡的光,並沒有接直線傳播。在光向下走的時候慢慢彎成曲線。很明顯,它可以用「彎曲」來形容。

「怎麼回事?」草薙問。

「當然是在水裡做手腳了。」湯川說,「這是糖水,上面的濃度低,下面的濃度高。光從低濃度介質向高濃度介質傳播的時候,就發生了彎曲,而且濃度越高,折射率越大,所以,光線越往下越彎曲。」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草薙把臉貼到水槽上,「我還是平生第一次見到這種現象。」

「可能你是第一次見到它,但你應該知道有個自然現象,和它有相同的原理。」

「是嗎?怎麼回事?」

「前些日子,」湯川走到牆邊開啟了電燈的開關,「上村先生不是告訴我們那個事故了嗎?」

「事故?」上村一臉受到突然襲擊的表情,「什麼?什麼事故?」

「那天,你家對面那家食品廠發生了事故,」草蓬說,「那家工廠便用大量的液態氮來冷卻食品。那天儲藏罐破裂了,液態氮流了出來,工廠的部分地板都被凍起來了。」

「這就是那個時候形成的標本。」湯川把那個斷了一半的運動鞋拿在手裡給大家看,「它是迅速冷凍之後,被什麼撞折的。解凍後就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看到那隻破鞋,上村多少也有些吃驚。

「居然會有那種事?它和今天的試驗有什麼關係嗎?」

這也是草薙想知道的事情,他也把目光移向湯川。

「液態氮一流出來,廠裡的人都很慌張,他們覺得必須立刻換氣,就開啟了大門。結果怎樣呢?盛夏的熱空氣流到廠裡去了。那一刻,工廠的地面是寒冷的氮氣,上面則是熱空氣,形成了密度差非常大的氣體層,」湯川手指著那個盛糖水的水槽說,「雖然液體和氣體是有差別的,但光線通過它們折射的原理是一樣的。」

「就是說,如果當時有雷射通過廠區,也會發生剛才那樣的彎曲了?」

「應該是這樣的。」湯川看著草薙點點頭。

「要是這樣的話……最後會怎麼樣呢?」

「當我們通過工廠向對面看的時侯,看到的物體並不在它本來的位置。也就是說,能夠看到平時看不到的東西,比如堤壩。」

「會有這樣的事……哎呀,原理上是這樣的。」草薙嘀咕道。雖然他在頭腦裡能夠理解,但是一時還沒有形成什麼清晰的意象。

「我剛才不就說了嗎,你應該很清楚那個有著相同原理的自然現象。」湯川接著說,「就是海市蜃樓。」

「啊!」草薙點點頭。

在一旁一直聽他們說話的竹田幸惠也有所領悟地點著頭。

「不是,才不是什麼海市蜃樓呢!」上村好像要把什麼砍斷似的向下揮動右手。

「竹田女士不也看到了嗎?那時,工廠的大門不是一直關著嗎?」

「我去工廠調查的結果是,大門開啟的時間的確很短。」草薙說。

「不,不是的,喂!忠廣你跟他們好好講講!那天你飄浮在空中,然後看到了那景物!」

但是,少年沒有認同父親的話。

我沒有在什麼空中飄浮啊,」孩子哭起來,「我只是覺得身上輕飄飄的,爸爸就說我飄在空中……」

「忠廣!」上村歇斯底里地喊了起來。

湯川走到忠廣身邊,蹲了下來。

「你老實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看到那個景物的?是不是工廠的大門開著,你才看見對面的。」

忠廣沉默地思考了一會兒,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

「不知道,可能是這樣吧,我那時候很迷糊,記不得了。」

「是嗎!」湯川摸著少年的頭,「沒關係,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沒有證據證明那是海市蜃樓啊,」上村說,「一切只不過是推理而已。」

「是的。但是你說他是靈魂出殼不也沒有證據嗎?」

湯川的反問讓上村啞口無言。就在這時竹田幸惠開口說話了。

「上村先生,你別再提這件事了,我都知道啦!」

「知道啦……知道什麼了?」

「你在忠廣畫的畫上做手腳了。我看到週刊雜誌上刊登的照片後特別驚訝,忠廣最初畫的畫沒有那麼清楚,雖然看上去也是紅車,但是原來沒有白色的車頂和輪胎。這些都是你後來添上去的吧?」

她的指證似乎都是事實,在這個證據面前,上村的臉痛苦地扭曲著。

「那是因為……我為了讓大家更容易理解我的話才那麼做的。」

「你在說什麼呢?這不就是欺騙嗎?你想教會忠廣這個嗎?」幸惠盯著上村質問道。

上村咬了咬嘴唇無言以對。最後,他好像做了什麼決定似的拉起了忠廣的手。

「你給我演示了一個很有深意的試驗,非常感謝!但是,這也不是什麼決定性的證據,作為參考意見我會考慮的。一會兒還有約會,我先告辭了。」

「上村先生……」

他無視幸惠的呼喚,拉起兒子疾步走出了房間。

聽著漸漸走遠的腳步聲,房間裡剩下的三個人都沉默了。

「你不去追一下嗎?」草薙問幸惠,「就算為了那孩子。」

幸惠如夢初醒,和他們兩人告別後,飛跑了出去。

草薙和湯川面面相覷,長長出了一口氣。

「你不是也可以和小孩子面對面說話了嗎!」草薙說。

湯川把白大衣的袖子挽起來給他看,他的手腕上有些紅色的斑點。

「這是什麼?」草薙問。

「風疹。」

「啊?」

「還是不要去做自己不習慣的事情為好。」湯川說完這話,將窗簾徹底拉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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