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空調在天氣最惡劣的時候發生了故障。從梅雨季節到現在都過去一週了,當地上午的氣溫還持續超過30攝氏度,今天也是如此。悶熱!聽說過幾天氣溫還要繼續升高。
上村宏左手拿著把扇子,每敲一會兒鍵盤就用它扇扇臉,再拿放在旁邊的那個有點髒了的毛巾擦擦脖子上的汗。雖然窗戶大開著,卻根本沒有一絲風。他以前從來在意過電腦釋放出來的那點熱量,今天卻對這一切厭惡至極。
他扇著扇子忽然想,要不上廚房去待會兒吧。在他家,除了這間被用做工作室的歐式房間,那間被用做臥室的六塊榻榻米大的日式房間裡也安了空調,如果臥室和廚房之間的隔扇開啟,廚房應該很涼快。
但他又覺得不行,因為兒子忠廣正在臥室裡睡覺,現在的狀況也非同尋常。
這孩於天生體弱多病,雖然上小學二年級了,可感冒起來就沒完沒了。四天前他說頭痛,然後就高燒不退,到現在一點兒好轉都沒有。吃飯能暫時緩解一下,但一到晚上體溫就又上去了。昨天晚上燒到差不多39攝氏度,嚇得上村宏一直守在他身邊,根本沒辦法工作。
上村宏是一名自由撰稿人,與四家出版社,還有一些期刊雜誌社有合約。其中一家的截犒日期迫在眉睫,今天傍晚之前,他必須總結好那個關於手機有什麼新玩法的採訪材料。如果不是因為這個,他應該還陪在兒子的旁邊。
雖然讓房間太冷不是好事,可如果熱得讓人睡不著覺,體能不也被白白消耗了嗎?他想讓忠廣在冷氣開放適度的房間裡,安靜地睡覺。
他看了看桌上的時鐘,剛過午後兩點,距離和出版社約好的時間還差三個小時。這要在平時,也沒什麼好為難的,但要在這個桑拿房一樣的屋子裡集中注意力卻極其困難。從窗外傳來的噪音今天也顯得特別刺耳。
他把毛巾頂在頭上,雙手剛要觸控鍵盤,門鈴忽然響了。他一臉厭煩地站起來,從櫃子的抽屜裡拿出錢包。他想,又是收什麼費的吧。
開啟門一看,站在那裡的卻是鄰居竹田幸惠。幸惠是忠廣的同學竹田亮太的母親。
「哎呀,有什麼事嗎?」他想,或許她是來通知開家長會的。
「沒有什麼事,寶貝忠廣感冒還沒好嗎?」
「嗯,」上村點了點頭,「哎,小傢伙還是那樣。」
「什麼,你說得倒是輕鬆。你好好照看他了嗎?就是因為你工作忙丟下他不管,才弄成這樣的。」
「怎麼會丟下他不管呢?我是讓他先睡會兒。」
「你讓開點!」幸惠脫下涼鞋,手裡拿著超市的袋子進了房間,「哎呀!這裡怎麼這麼熱呢?你沒安空調嗎?」
「壞了。不過忠廣房間裡的沒問題。」
幸崽沒等上村說完話,就開啟了臥室的隔扇。
「忠廣!你沒事吧?感覺怎麼樣?」
聽見有人在呼喚自己,忠廠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上村也跟進了臥室。空調的冷氣讓他心情立刻清爽起來,舒了口氣後,他向屋子裡望去,發現忠廣還躺在褥子上。
「沒事吧?」他問兒於。
忠廣輕輕點了點頭,氣色看起來比昨天好了一些。
「肚子餓不餓啊?阿姨給你做點吃的吧!」幸惠坐在褥子旁邊問。
「我口渴。」忠廣說。
「那,我給你削個蘋果吧。阿姨給你買蘋果了。」說完她就要站起來,「啊’這是什麼呢?」她從褥子旁邊拿起了素描畫冊。
為了不讓經常臥床的忠廣感到無聊,上村給他買了這本面冊,彩色鉛筆也經常放在他枕邊。
幸惠看的那一頁,好像畫著一面灰色的牆,中間是個紅色的正方形。
「這是什麼?」幸惠問。
忠廣搖了搖頭:「不知道。」
「啊?怎麼會呢?不是你畫的嗎?」
「是我畫的你,但是我也弄不明白。」
「嗯?怎麼回事呢?」幸惠又問了一次,轉身看了看上村。
「剛才我正在睡覺,突然感到身件好像漂浮起來了。」忠廣交替看了看幸惠和上村的臉,接著說,「我向窗外一看,就看到這個東西了,它好像在往高處升。」
「畫的是什麼呢?」
上村從幸惠手裡奪過素描畫冊,盯著那幅畫仔細端詳起來,然後叉把目光轉移向窗外。
這個房間是在公寓的二樓,透過窗戶能看見的,只有食品廠的一對拱形大門。
2
剛聽說又發現死屍了,草薙連奔赴現場的心情都沒有。不用說,他的那些同事們也是這麼想的。每個人的表情都彷彿在說:罪犯也該節制點吧。
案發現場是在杉並區的一棟六層公寓的一間屋子裡。這棟公寓是專門出租給那些單身的,除了最頂層的房子是兩居室結構外,其他都是一居室。屍體在205號房間。這間房的格局是,進門後先過一條狹窄的走廊,裡面是廚房和歐式臥室。
死者是個女人,倒在狹小的走廊裡,身穿黑色t恤杉和棉質迷你裙,臉上沒有化妝。她臉朝下趴著,頭朝門的方向。見此睛景,其中一個刑警馬上開口說,或許是她纏上哪個男人,被他殺了。草薙覺得這不一定是胡思亂想。
死者身份很快就被查明瞭,因為房間裡有個手提袋,裡面有個汽車駕駛執照,照片上的人和死者多半就是一個人。執照上寫著的名字是長冢多惠子。很快又得到證實,她的確就住在這間屋子裡。根據她的出生日期記錄,她上個月剛滿二十八歲。
首先發現異常的,是住在隔壁的一個白領。她幾乎每天都要經過205號房間,但昨天晚上回家時,她聞到了一股噁心的氣味。她知道住在205號的是一個女孩,覺得這可能只是什麼偶然的味道,沒太在意,直接回到了自已房間。第二天早上,也就是今天早上,那臭味變得更刺鼻了。管理員並不常住在這棟公寓,沒辦法,她在上班途中只好用手機向公寓管理員彙報了這件事。
接到投訴的物業公司在下午兩點鐘派出了管理負責人。他在來之前曾經給205號打過電話,但是長冢多惠子好像不在家,電話被轉入語音留言信箱了。
管理負責人猜她去旅行了,或者因為什麼事外出了,長期不在家。這期間如果生活垃圾腐敗了,自然會很臭。大熱天,這種事情是常見的,所以他在拿到這間房的鑰匙的同時,還預備了垃圾袋和口罩。
事實上他根本沒有必要帶鑰匙和垃圾袋。205號的房門根本沒有鎖,那腐敗的惡臭也不是垃圾發出的。
他戴著口罩開門卻是個明智的舉措。要是沒戴,他一定會當場嘔吐的,那麼後來的搜查工作也一定會受妨礙。即便如此,在大家把屍體往外抬的時候,管理負責人還是找了個地方把胃裡的東西吐了個一乾二淨。
雖然搜查一科的刑警們已經看慣了死屍,但面對這種狀況,他們還是覺得驗屍是一件極其痛苦的事情。為了儘可能不接近死屍,草薙直接跑到裡面的房間去搜查。即便如此,那腐臭味仍然一直追隨著他,讓他時不時地想吐。
死者的脖子上有被掐過的痕跡,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外傷。據調查,室內沒有什麼爭鬥的痕跡。
「肯定啦,就是男人乾的。」戴著白手套正在翻房內垃圾箱的刑警說,「男人來到她家,想和她分手,她不想,哭著央求‘別這樣’,可人家已經把她玩膩了,很可能那傢伙還有老婆、孩子,跟她就是瞎玩。她一直哭著糾纏不放。人家煩了,說出‘我和你已經結束了’之類的話,她也狠狠地說‘你要是真的那麼想分手就分手吧!回到你那個母老虎身邊去吧!但是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我會把咱們這點事全抖摟出來,跟你老婆說,跟你公司說……’男的著急了,‘你等等!千萬不能這麼敲啊!’‘你不知道嗎?我說到做到!’女的歇斯底里地喊,‘我不會再聽你的啦!’你看她臨死的姿勢,不是在給那兒打電話嗎?男人把她的電話切斷了,又把她殘忍地勒死了。事情經過就是這樣。」
這位比草薙年長一歲的刑警名叫弓削,他有個毛病,就是喜歡這樣快言快語地把心裡想的事全都抖摟出來,而聽他說話似乎也成了同事們的樂趣之一。連特別討厭別人說廢話的間宮長官,此時也在苦笑著聽他高談闊論。
但他說的不無道理。一旦單身女性被殺,警察首先要做的就是對她的異性關係展開調查,這已經是偵察常規了。就連草薙也一直在翻看她的往來書信,因為他想知道她有什麼特定的男性朋友沒有。
突然,草薙的手停住了。在信袋裡,他發現了一張名片,名片的主人是一個名叫栗田信彥的保險公司推銷員。這之所以能引起草薙的注意,是因為在名片空白的地方寫著「22日再來見你」。
「頭兒!」他召喚間宮,把名片遞給他看。
胖墩墩的間宮用那短而胖的手指捏著名片。
「哦,保險公司的推銷員,在22日……」
「死者不就是22日左右死的嗎?」草薙說,「今天是25日。」
「有必要和他談談。」說完,間宮把名片還給草薙.發現屍體第二天的傍晚,草薙和弓削一起走訪了栗田信彥的工作單位。沒有立刻去找他,是有緣由的,因為事後他們弄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栗田在名片上所寫的22日這個日期,的確有很重要的意義。
在22日的上午,死者長冢多惠子和住在附近的妹妹在咖啡店裡見面了,她們來商量給馬上要退休的父親買什麼禮物。姐姐還開玩笑說,這真是一筆計劃外的支出。
妹妹清楚地記得,姐妹倆當天吃的是豆沙水果涼粉,這是兩個人都特別喜歡的食物,一定不會記錯。
司法解剖的時候,在長冢多惠子的胃裡的確發現了小豆,可能就是放在豆沙水果涼粉裡的小豆。根據它們的消化狀態可以推定,她在下午1點多,和妹妹分手之後不到三個小時,就遇害了。也就是說,推定的犯罪時間是在22日下午1點到4點。
在咖啡店和妹妹分手前,長冢多惠子好像還說「一會兒還有人要來找我」,這個人會不會就是栗田信彥呢?
此外,長冢多惠子公司的同事也說了些意味深長的話。據說,長冢多惠子的上司曾經介紹她和栗田信彥相親,而惠子好像並不滿意,這事就算黃了。但是機緣巧合,惠子恰好在栗田信彥所在的保險公司投保,聽說他也給了她很多好處。
她的同事們估計,可能是栗田對長冢多惠子依舊念念不忘,才一直想方設法和她保持聯絡。
栗田的工作單位就在九段下車站的旁邊。一進去,站在前臺年輕的女職員就微笑著打起招呼。弓削自我介紹說是警察,有點事想跟栗田談,女職員毫不遲疑地說了聲「請稍等」,就進去了。
幾分鐘後一個穿套裝的男人出現了。他個子雖矮,但衣著非常整齊,頭髮三七開,滿臉都堆著職業笑容,甚至連眉毛都精心修飾過,草薙看到他光滑的皮膚,就馬上聯想到他剛洗過澡。
「那個,在下就是粟田信彥。」粟田看了看草薙他們。草薙察覺到他的眼神里明顯有要給客人劃分等級的意味,雖然笑容可掬,卻心懷戒備。
弓削一邊笑,一邊走過前臺,湊到他面前說:「我們是警察,有點事想問問你。」
或許天生就是個膽小的人吧,這一句話把栗田的臉都嚇白了。
他們出了保險公司,來到附近的咖啡店。弓削把事情大致描述了一下,栗田嚇得渾身抽搐起來。他說根本就不知道長冢多惠子死了,想詳細地瞭解一下情況。他連眼睛都充血了。草薙心想,如果這都是裝的,他的演技也太了不起了。
「你最後一次見長冢小姐是在什麼時候?」弓削問。
「這個,那是……」栗田拿出工作日誌,手微微顫抖地開啟了那一頁,「是21日,星期五的傍晚,因為要和她辦理汽車保險的更新手續。」
「要是星期五的話,她應該還在公司上班吧!」
「不,我問過她,她那天放假。」
栗田說的是事實。長冢多惠子就職的那家化妝品公司,由於在7月20日的海洋紀念日沒有休假,就在21日補假,這樣一來,週五、週六、週日三天連放。雖然他知道這個情況,但也不能完全信任他。
「真的是21日嗎?難道不是22日嗎?」弓削又盯著他問了一遍。
「是21日,絕對沒錯。」粟田看著自己的工作日誌說。
「你能給我看一眼這個嗎?」
「啊,好!」粟田把日誌交給弓削。
草薙在旁邊也跟著看,發現雖然在「7月22日」一欄裡寫著長冢多惠子的名字,但又被改成了21日。當草薙指出這點疑問的時候,粟田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狼狽的樣子。
「開始是打算在22日去的……原來約好是15日的,但是我15日去的時候她不在家,我就把寫有我22日再來的名片,扔進了她家的信箱,但是第二天長冢又給我打了電話,說想讓我21日去。」
他說的話裡沒有什麼太矛盾之處,不過如果他早料到警察會登門,事先準備了這些合乎邏輯的臺詞,也絕非難事。
「根據你這個計劃表,」弓削問,「你在22日的白天好像沒有什麼約會啊,那麼你在哪兒?」
「22日啊……」粟田用手捂住嘴想了一會兒,「我在狛江。」
「狛江?」
「嗯,那個」粟田頻繁地搓著臉,「頭一天我喝得酩酊大醉,醒來後心情不太好,上午去了客戶那裡,順便把車停在了多摩川的附近,休息了一下。」
「什麼時候?」弓削問,「在那裡從幾點待到幾點?」
「嗯,大概是過了中午之後,休息了三個小時,這個事你們能替我對我的公司保密嗎?」
「嗯,這是當然。」弓削邊說邊看了眼草薙,表情好像在說這裡面有詐。
「車是公司的嗎?」草薙問。
「不,是我自己的。」
「能告訴我車的型號和顏色嗎?」
「紅色的minicooper……」
「哦?那是很漂亮的車型啊!一會兒你能讓我們看看嗎?」
「當然可以啦……」雖然粟田這麼回答,但是他的黑眼珠一直在不安地震顫。
第二天粟田就被通知要他隨時等待傳喚,因為從附近的居民那裡獲得了更加重要的證言。
那個居民就住在長冢多惠子家的斜對面,是賣雜樣煎菜餅的。平時,這個公寓裡的人都把車停在她小店門口的馬路上,這讓她非常不滿。她發現從21日到22日連續兩天,都有一輛車停在那兒,她本想等車的主人出來後好好抱怨一通,但因為有時候要招待客人,一不留神車就不見了。
刑警問那是什麼樣的車,這個年過四十八歲的女人馬上十分自信地回答道:「雖然我不知道名字,但它是輛小型車,形狀特別像以前的老式車。」
刑警找出各種車的圖片,她毫不遲疑地挑出了minicooper車,而且還斷言道:是一輛紅色的。
刑警們開始對粟田輪番進行轟炸式的審問,所有人都深信,他就是兇手,也相信在多次的審問中,他一定嘗露出什麼馬腳。
但是粟田一直不承認這個罪行,面對刑警們的進攻,他差點都哭出來了。他一直矢口否認,並聲稱自己向草薙和弓削所提供的自己不在案發現場的證明屬實。
沒辦法,草薙他們只好決定去狛江實地調查一下。如果粟田真的在狛江停車休息過,一定會有目擊者的。如果這是真的。那麼這個案件就要重新調查了。
「哎,可能這是徒勞。」弓削等人都異口同聲地說。
看來這些老刑警們的預言是正確的。
整整兩天,在粟田所說的那個停車地點,刑警們來回徘徊,都沒有遇到見過紅色minicooper車的人。這個地方被一條河夾在中間,除了一家食品加工廠外,到處都是死角。
粟田的確是在撒謊,他就是兇手,這種想法再次在刑警當中蔓延。這時,一封奇怪的信來到了搜查本部的杉並警察署,寄信人是住在狛江的一個男性。
信的內容讓人震驚得達到了足以引起整個搜查本部混亂的程度。
3
湯川正在向一個好像是從學生食堂偷出來的塑膠托盤裡倒洗滌液,然後他把吸管的一端插進去,輕輕一吹,生成一堆半圓形的肥皂泡。
湯川又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個金屬製的東西,看起來像是把多個硬幣疊起來形成的。
「這是鈕磁石。」他把它靠近肥皂泡。
肥皂泡開始在托盤上滑動,向磁石靠近。湯川移動著磁石,肥皂泡在後面也緊跟不放。
「喂!」草薙忍不住出聲了,「這是怎麼回事啊?它又不是金屬,怎麼會被磁石吸引呢?」
「你覺得是怎麼回事呢?」湯川又把磁石放會口袋裡,問草薙.物理學家戲弄這個理科白痴的好朋友。似乎已經成為習慣了。
「可能是你在洗滌劑裡做手腳了吧,比如在裡面混點金屬粉末什麼的。」
「要是混了金屬粉末,」湯川說,「它就沒法形成肥皂泡了。」
「那你一定是摻了別的東西。是不是有可以吸引磁石的化學物品?」
「我什麼也沒有摻,它就是普通的洗滌劑。」
「普通的洗滌劑能被磁石吸引嗎?」
「從理論上來講,這是不可能的,但是現在的狀況不一樣了。」湯川邊說邊走近洗碗池,從上面的廚櫃裡拿出兩個杯子。草薙鬱悶地想,又是速溶咖啡。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你就別在這兒裝模作樣了,告訴我吧。」
「被磁石吸引的,」湯川往杯子裡倒入咖啡粉末,回頭看了看草薙,「並不是洗滌劑,而是裡面的空氣。」
「空氣?」
「準確地說,是氧。氧具有比較強的順磁性。所謂的順磁性,就是能夠被磁石所吸引的性質。」
「啊?」草薙盯著托盤上還沒有破滅的肥皂泡看個不停。
「人類的慣性思維有時候是很糟糕的。雖然人們知道肥皂泡裡面有空氣。但因為眼睛看不到,就常常忘記了它的存在,這樣一來,我們生命中的很多東西就被忽略了。」湯川把電水壺裡的熱水倒入杯中,輕輕攪拌了幾下,遞給草薙.「你其實是想說,我的人生裡到處都是被忽略掉的東西吧!」
「啊,這才是人生啊,也不錯!」湯川好像很陶醉地喝了口速溶咖啡,「你接著說!」
「我說到哪裡了?」
「說到靈魂出殼了,說送到搜查本部的信裡寫著,一個孩子的靈魂出殼了,你就說到了這裡。」
「啊,對!」草薙也喝了口咖啡。
寄信人的名字是上村宏。
信的開場白是:關於在杉併發生的那起殺人案件,我知道點線索,不得不告訴你們,所以我才動筆寫了這封信。雖然他用了「動筆」這個詞,但信實際上是用電腦打出來的。
上村在信裡反覆強調,自己和這件事完全沒有關係。在此基礎上,他又說,自己的兒子很可能是重要的證人。還說,好像和這幾天刑警一直在調查的紅色汽車有關。
簡明扼要地說,他的兒子,一個叫忠廣的少年在7月22日白天看到—輛紐色minicooper車停在河邊。信上還詳細地記載了目擊時間:下午2點左右。
到此為止,信裡的資訊都頗有價值。刑警們以為下面會說些具體的內容,但下文卻不像大家想象的那麼簡單。
信的後面補充道:我兒子並不是通過一般的方法看到汽車的,他是在發高燒臥床的時候,在靈魂出殼後,在離他家不遠的地方看到的——當念信的刑警唸到這裡的時候,所有人都好像被狐狸迷住了似的一臉茫然,緊接著是驚呼聲,還有人失聲大笑。到雖後,大家都變得很憤怒。他們那麼認真地聽,沒想到原來是個惡作劇。
但是信裡也有一些不能完全忽略的內容,那就是那個靈魂出殼少年所畫的畫——一輛紅色的minicooper車躍然紙上。寄信人用相機把畫拍了下來,和信一起寄了過來。
「在信上還留了電話號碼,我試著打了那個電話。」草薙對湯川說,「開始我想,他可能是個頭腦不正常的男人。但是從電話裡聽上村這個男人在說話時還是有根有據的。他一開始就說,他滿懷誠意地給我們寫了信,又擔心我們誤解他是在搞惡作劇。他接到我的電話特別高興。他的措詞很禮貌,我對他的印象也不壞。」
「你和他聊什麼了?」湯川問。
「首先我確認了一下寫信的事,就是說我們想確認一下他寫這封信是不是認真的。上村很肯定地說,他發誓,他寫的是事實。他讓我們相信他這話的時候,特別懇切。」
「如果‘懇切’能夠決定所有事情的話,那你們的工作豈不是變得很輕鬆嗎?」湯川立刻帶著諷刺的意味反問起來,嘴角上還浮起了意味深長的笑。
這令草薙很惱火。
「我並不是相信他,只是向你介紹了一下上村的情況而已。」
「那你說的什麼‘禮貌啊’,‘懇切’啊,這些話對介紹情況來講毫無意義。」湯川拿著杯子坐在椅子上,「我們現在需要的是證據,問題是有什麼證據能證明那個少年真的靈魂出殼了?」
「按你的說法,那種事情一定是不可能的吧?」
「科學家無論在什麼時候,都不會對任何現象不屑一顧。如果有證據,你一定要提供給我哦。我可事先宣告,那張畫本身是無法成為證據的,他們也有可能是從誰的嘴裡聽說你們在展開調查,然後面了這幅畫。難道不是嗎?」
草薙鼻子哼了一聲,一屁股坐在桌子上。
「也有可能吧。」
「是啊,」湯川仰臉看了看草薙,「那麼難道沒有什麼更有說服力的證據了嗎?」
「這個嘛……就在那孩子靈魂出殼的當天,上村把那張畫給他認識的一個編輯看了。他想和編輯商量是不是把這件事登在雜誌上。對了,我忘了說了,上村的職業是自由撰稿人。」
「孩子靈魂出殼的那天是7月22日嗎?」
「是的,就是長冢多惠子在杉並被殺的當日。那時候上村當然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更不可能預測到那張畫會有多重要的意義。」
草薙髮現朋友那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終於閃出一線光芒,讓老朋友對本案產生興趣的預期目標終於實現了。
「怎麼樣?」草薙說,「這些是有力的證據吧!」
然而湯川並沒有作答,只是用了很長時間去喝那已經不再好喝的咖啡。他的目光也一直望著窗外。
是他們的頭兒間宮說的,去找那個伽利略老師商量一下吧。草薙有一個好朋友是物理系副教授,到目前為止,只要遇到了什麼棘手的案件,從這位了不起的人物那裡,就能獲得寶貴的建議。這在草薙的隊伍裡已經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實際上,在搜查本部裡,大家都困惑於如何處理這封信。本來這個情報是非常重要的,但是獲取該情報的方法卻存在問題。警察根本不能把它作為正式的搜查資料來處理。那麼把它忽略不計就可以了嗎?目前還沒有人敢下這樣的結論。
上村是一名自由撰稿人,這一點,也讓警察們頭疼,因為搜查當局想盡可能不讓媒體知道這件事。
「不是有書描述過嗎,」湯川把杯子放到桌子上,「十個或者二十個人當中就有一個人靈魂出殼過。確切地說,書上寫的是體外脫離,作者好像還親身體驗過。據說那時候他感覺身體像是漂浮起來了,不但能聽到人的說話聲,還能看到完全陌生的遙遠地方的景象。事後調查發現,她看到的那些情景和現實在細節上都完全一致。這樣的例子有很多,聽說這就叫做遠距離透視。在英國有兩位學者曾經做過遠距離透視試驗,得出的結論是意識真的可以以某種形式脫離肉體,到別的地方獲取資訊。」
說到這裡,湯川笑著看了看草薙說:「那個少年可能就是這種情況吧。要是選樣的話,無論是體外脫離還是遠距離透視,都會對你們的搜查工作有幫助。」
「連你也會這麼說?」草薙皺了皺眉頭,「我沒和你開玩笑,現在這樣根本沒法寫報告啊。」
「有什麼不行的,就這麼原封不動地寫,我想那一定會成為一份特別新穎的報告。」
「你就是覺得事不關己啊。」草薙撓著頭說。
湯川低聲笑了起來。
「好了,你別生氣啊!我之所以引用那本書裡的話,還告訴你的確有人提出過這麼不可思議的課題,就是想說這種事並不罕見。你不要總被一些特殊性弄得暈頭轉向的,只有把注意力放在客觀事實上,才有可能發現別的答案哦!」
「你到底想說什麼?」
「聽了你的描述,我首先想到兩種可能性。假設那個叫上村的什麼人和他兒子都沒有說謊的話,」湯川豎起兩根手指,「第一種可能,那孩子靈魂出竅的夢境很偶然地與事實一致,他醒來後畫的汽車很偶然地與犯罪嫌疑人的口供相吻合。」
「我們科長也是這麼說的。」
聽草薙這麼一說,物理學副教授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之前就說過了嘛,你們科長還是很有邏輯性的。」
「可惜他就是有些死腦筋。那另一種可能性是什麼呢?」
「少年的真實記憶。」湯川說,「實際上,那孩子的確親眼看到了minicooper.當然是在他醒來的時候。但是他並沒有留下什麼特別深刻的印象,甚至忘記了自己見到過這輛車。很可能是因為發燒的緣故,他才把真實的經歷當成了靈魂出竅。」
「要說第一種可能性,夢的記憶體和嫌疑犯的供詞竟然那麼吻合,這也太巧了吧?連車頂的白色、發動機罩子上有道白線什麼的,都完全一致。即使是在相同款的rovermini車當中,也只有minicooper才有這個特徵啊。」
「那少年也有可能是個汽車迷啊。」
聽了湯川的話,草薙搖了搖頭。
「據上村所言,那孩子對汽車知之甚少。」
「是嗎?」
「第二種可能性,如果少年真的見過這輛車,那就和我們的搜查有直接關係了。」
「你要是想調查這個,也沒多難啊,」湯川說,「把那孩子的畫和實際地形比較一下。就不準推測出他是在什麼地方看到那輛車的。如果能夠弄清他是在什麼時候看到的,就更好了。」
「原來如此。」草薙認同地點點頭。
「嗯,你要加油啦!有什麼新進展最好通知我一下。」
「什麼?難道你不和我一起去嗎?」
「就我今天說的這點事,你一個人去就足夠了。」湯川揚了揚眉毛說。
「你剛才不是說了嗎,這是在假設上村和他兒子沒有說謊的情況下做的推測,也就是說,依然不能否定他們有撒謊的可能。我想在勘察現場的時候順便見見上村父子,可你……」草薙站起身,把手放到湯川的肩膀上,「你覺得我這個理科白痴能識破他們是不是在撒謊嗎?」
聽了草薙的這一段說辭,湯川顯得一臉厭惡。
「我做夢也沒想到能被你這麼吹捧啊!」他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4
他們來到了粟田信彥聲稱的7月22日下午一直在的那個地方,就是從狛江到多摩川那一帶。河邊修有堤壩,車可以開到靠河邊特別近的地方。粟田所說的停車休息地點就是那兒。
「他當時是在工怍時間偷懶,應該找一個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停車才對,這個地方也太顯眼了吧?」湯川站在空曠的河邊說。
「粟田說的也不一定是真的。」草薙反駁道。
「但如果他撒謊,這謊也撒得太圓了,因為事實上這樣的地方的確存在。」
可能他那天多次經過這裡,我們向他要不在作案現場證明的時候,他馬上就脫口而出了。」
「怪不得,」湯川點了點頭,仔細凝視著草薙的臉,「言之有理啊,你現在說話不也逐漸具有邏輯性了嗎?」
「你別老瞧不起我,這點問題對我們刑警來講是常識。」
「剛才不好意思了啊。但是,那棟建築是什麼?」湯川指著河對面的一棟黑色的建築問。
「那個啊,嗯……」草薙開啟了地圖,「是一家食品公司的工廠。」
「要說能夠看到這裡有車,那家工廠的視角是最好的。」
「是啊,哎呀……」草薙看著地圖,好像忽然發現了什麼。
「怎麼了?」
「我在找上村宏住的公寓,好像就在這家工廠的對面。」
「對面?」湯川抬頭看看工廠,「可是,從公寓的窗戶裡不可能眺望到這裡吧。」
「總之,我們還是先去看看吧!」草薙說。
剛按門鈴,屋子裡就傳來了有人小跑的聲音。很快房門就被開啟了,裡面露出一張曬得黝黑的男人的臉。
「那個,你就是剛才打過電話的……」
「我就是草薙.」草薙點了點頭。
「啊,你好!我是上村,一直在恭候你的到來。」男子露出笑臉,明快地說。草薙心想,自從他當警察以來,還是頭一次受到如此熱烈的歡迎。
「你來得正好,幸虧今天早上電器修理工把我家的空調修好了,它一壞啊,我都工作不了了。」
「有請!有請!」上村把草薙和湯川領到屋子裡。廚房的桌子收拾得很乾淨,好像是剛剛緊急掃除後的樣子。剛請他們兩人坐下,上村馬上又從冰箱裡拿出大麥茶。
草薙趕緊說:「你可別這麼客氣。」
「沒有女人的家啊就是髒,真不好意思。而且最近又被工作趕得更是沒有時間收拾了。」上村在他們兩人面前用很生疏的動作把大麥茶倒進玻璃杯裡。
「你太太呢?」
「早走了,我和她已經離婚三年了。上村毫不忌諱地回答道。草薙若無其事地環顧四周。一件像裝飾品的東西都沒有,連書架也只是實用而已,還有那放著鋼製廚櫃的廚房讓人覺得那裡更像是辦公室。碗櫥裡的餐具也少得讓人吃驚。
上村開啟了旁邊房間的隔扇,喊道:「警察叔叔來了,你快點出來一下!」
裡面傳出一些響動,然後走出一個穿短褲的少年,很瘦弱,氣色也不怎麼好。少年看到草薙他們,馬上說,「叔叔好!」
上村介紹說他兒子的名字叫忠廣。
「恕我冒昧,你能給我看看那張畫的原稿嗎?」草薙問,「啊,好啊!」上村向另一個房間走去。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一本素描畫冊出來了,把它放在草薙他們面前,「就是這個。」
「不好意思啦,我看看。」湯川伸手拿了過去。
草薙也在旁邊看那幅畫。和照片上看到的一樣,在灰色的背景下,一條略顯白色的馬路上停著一輛紅色的汽車,那車是雙油箱的,車頂白色,車胎很小,看起來的確像是minicooper車。
「畫上的景色,不像是在堤壩附近啊,」湯川嘟囔道,「只是畫了一輛紅色的汽車而已。」
「好像他本人打算畫的就是那地方。」上村有點不悅地說。
「我們有必要問問本人。」湯川對草薙說。草薙這時候才想起來,湯川最討厭和小孩於說話了。
草薙開始問那個低頭坐在角落裡的男孩:「你畫的是哪兒啊?」
少年低著頭說了點什麼,聲音太小,根本聽不見。
「大點聲,好好說話!」上村責備道。
「河的……對面。」
「河的對面?你沒弄錯?」
聽草薙這麼一問,少年輕輕點了點頭。
「那麼……應該是從這個房間的哪個方位看到的呢?」草薙環顧了一下四周。
「應該是在那邊。」說完,湯川指著臥室的方向。
「是的,你們來這邊看一下吧!」上村站了起來。
雖說是間和式房間,但也很大。裡面只有電視機和一套組合傢俱,窗戶旁邊鋪了一套被褥。
上村把窗戶開啟了,眼前馬上出現了剛才他們看見的那家食品廠。由於它的阻擋,無法看到其他景物。
「我想你們可能知道,工廠對面有一條河,」上村說,「我兒子說他看到的景物就在河對面!你們說的22日有沒有minicooper車停在那裡,我想就是在那個地方。」
「要說從這裡可以看到堤壩,那也太……」
「當然,從這裡是不可能看到的,我兒子是從更高的地方看到的。」上村看了一眼忠廣,「你把那時候的情形向警察叔叔彙報一下吧。」
聽父親這麼說,忠廣就斷斷續續地講起來,大意是說,他最近因為感冒而待在家裡,一步都沒有出門。22日那天早上。他一直在睡覺……最後他說到了關鍵內容。在他睡覺的時候,他突然覺得自己的身體在向上飄,飄得很高,看到了遠方的景物。
「你大概飄到什麼高度了呢?」湯川在草薙的耳邊嘀咕道。他的意思是讓草薙問這個問題。
「你飄的高度大約有多少呢?到房頂那麼高嗎?」
「嗯……」忠廣遲疑了一會兒。
「你說清楚點。」上村在旁邊催道,「本來就是真事,你就老老實實地說。你是從窗戶飛出去的吧?」
「啊?從窗戶?」草薙很吃驚地看著少年,「真的嗎?」
「嗯,」忠廣一邊撓著肚子一邊說,「身體輕飄飄的,就飄到窗戶外面去了,飄得比這家工廠還要高,然後就看到河的那邊了。」
「然後呢?」草薙問。
「我心想,這也太奇怪了,就開始下降,後來又回到了房間裡。等我恢復意識的時候,發現自己還躺在褥子上。我知道身邊有本素描畫冊,就隨手把自己在空中看到的景物畫了下來。」
「那是發生在下午兩點左右的事情。」上村插言道,「沒錯,恰巧這個時候鄰居竹田女士來我家了,她也一起看了這張畫。你們可以找她確認一下。」
草薤點點頭,向窗外望去,心想,他的話不能讓人信服,但是少年所畫的畫卻是真的。
「沒有再到那家工廠裡去確認的必要了吧!」
湯川看著食品工廠說:「能在正面看到大門嗎?在搬運大型裝置的時候,門應該是開啟的。我們還是應該先去調查一下,在7月22日那扇大門有沒有被開啟。」
「如果開啟又怎麼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