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請教一件昨天發生的事。瓜生昨天中午之前是不是回過這間屋子?」
面對勇作的問題,美佐子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心臟怦怦亂跳。
勇作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細微變化。「他果然回來過?」
「不」。美佐子搖頭,「我沒看到,他應該一直都在大學。」她知道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她心想,自己的演技真是太差了。
他靜靜地以銳利的眼神看著她,試圖窺探她的內心。「他應該回來過,」他低聲說,「回來拿十字弓,然後拿著弓先回大學一趟,再到墓地去殺害須貝正清。」
「你為什麼要懷疑他?」
「直覺,我的第六感對他特別敏銳。」勇作用食指輕輕戳著太陽穴一帶,「他從這裡回大學的路上,打電話給大學附近的套餐店,要那裡的店員送外賣到他的研究室,以取得不在場證明。可是,如果外賣太早送到就糟了,所以他點了比較花時間的套餐。一知道他點的套餐,我的第六感就啟動了。他點了蒲燒套餐。」
「有鰻魚……」美佐子頓時語塞,隨即察覺到了勇作話中的含義。
「你好像知道了。」他說,「你當然會知道,我也知道他從小就最討厭鰻魚。如果他非得點那種套餐,其中一定有什麼理由。」
晃彥的確討厭鰻魚,美佐子知道這點,從來不曾將鰻魚端上桌。
「就算你真的沒看到他,我也相信自己的直覺。不過,從你的反應來看,我確定自己的直覺沒錯,昨天白天他曾經回過這裡。」
從勇作口中說出的一字一句,強烈地撼動了美佐子的心。這不只是因為心事被人看穿,更讓她鬆了一口氣:要是得將對晃彥的懷疑深藏心中,自己獨力面對,只會備受煎熬。
「我覺得這是老天賜給我的最後一次機會,一生中唯一能勝過他的機會。所以,就算你千方百計想袒護他,我也一定會揭露真相。」
美佐子心下冰涼。「我……不會袒護外子的。」
「咦?」勇作半張開嘴。
「我怎麼可能……袒護我先生,畢竟我連該怎麼袒護他都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嫁進這個家好幾年了,卻對他一無所知。」
「小美。」勇作脫口而出,從前他是這麼叫她的。
美佐子對著舊情人說道:「我的人生……始終被一條看不見的命運之繩操控著。」
4
勇作回到警局,發現織田正坐在會議室的桌前查著什麼。桌上堆著厚重的書籍,其中還夾雜著外文書。
「你倒挺悠閒。」織田一看到勇作,馬上不悅地諷刺他。
勇作假裝沒聽見,問道:「這些書是怎麼回事?」
「我從瓜生直明的書房裡拿來的。須貝正清在被殺的前一天,曾說想看看瓜生的藏書並進過書庫,所以我正在調查他到底想看什麼。這真是個既無聊又令人肩膀痠痛的工作。」織田故意活動起肩膀,彷彿在說:還不是因為你偷懶,我才這麼辛苦。
「其他人去打聽線索了?西方先生好像也出去了。」
「他去了真仙寺。好像找到十字弓了。」
「哦?終於……」
命案現場並沒找到兇器,大家都認為案犯已將其處理掉。
「我要休息一下,這裡就交給你了。」織田站起身來,不等勇作反應就離開了會議室。他的意思似乎是:也讓你嚐嚐那種無聊的書的滋味。
勇作只好拉開椅子坐下,隨手拿起一本書,是《警告科學文明》。勇作覺得這書名很現代,卻是四十多年前的著作,他再次意識到人總是繞著相同的問題打轉。
勇作停止翻書,想起美佐子。幾十分鐘前見到的仍是那個他十分熟悉的美佐子。兩人的態度一開始很生硬,卻在談話過程中漸漸恢復到往昔。在她面前,勇作覺得像是回到了當年,心頭很溫暖。
勇作對晃彥的不在場證明存疑時,馬上想到要去見美佐子。他的確認為當面詢問她,可能會找到一些蛛絲馬跡,但也不能否認自己為那複雜的心情所影響——勇作想看看,嫁為人婦的她知道自己懷疑她丈夫是兇手時,會有何反應。
她一定會袒護丈夫。她應該是愛晃彥才會和他結婚的,不可能不袒護他。勇作想親眼確認這點,這種行為簡直就像故意按壓發疼的臼齒。
然而,美佐子的反應卻出人意料。
「我怎麼可能袒護我先生……」
「我的人生始終被一條看不見的命運之繩操控……」
她就像一條被人絞到極限然後鬆開的橡皮筋,開始娓娓道出她為何和瓜生晃彥結婚、為何還留在瓜生家,以及勇作無論如何都想不通的事情演變過程。
她用「命運之繩」這種說法,表示她從父親住進紅磚醫院起,就開始感覺到那股力量的存在。
就算真是如此,為何只有她受到那股力量的影響?她究竟哪裡與眾不同?儘管她的說法令人難以置信,勇作卻無法假裝沒看見她那對認真的眼睛。
過了一會兒,織田回來了。他看著勇作面前的書籍,不滿地說:「搞什麼啊你,幾乎都沒動。」
「這工作很累人。再說,也不是我們這種門外漢能勝任的,找社長秘書尾藤來如何?」
「那個尾藤只要遇上不懂的事,就馬上舉手投降。」織田憤憤地說完,粗魯地坐在椅子上。
不久,西方回來了。他似乎跑了不少地方,一臉疲憊。
「怎樣?」織田邊請西方喝茶邊問。
西方大口喝下那杯淡而無味、不冷不熱的茶,說:
「真仙寺南方約三百米處有一片竹林,對吧?十字弓就被丟棄在那裡,據說是裝在黑色塑膠袋裡。發現者是附近的一個小學生。他母親發現他在削竹子做箭,打算用那把弓來發射,於是從他手中一把搶過來。要是他拿來亂射、讓人受傷,就糟糕了,到時候連我們都會有麻煩。那把十字弓還潛藏著這樣的危險性,當時就該動員更多人力投入搜查行列。」
「那的確是從瓜生直明書房裡偷來的十字弓?」勇作問。
「絕對沒錯,剛才已經確認過了。」
「只找到了十字弓?箭應該有兩支,兇手只用了一支,應該還有一支。」織田說。
「只找到弓。我們在那附近進行了地毯式搜尋,卻沒找到另外那支箭。」
所以西方才一臉疲憊不堪。
「這真令人擔心。要是不知情的人摸到那支毒箭可就危險了。」
「沒錯。畢竟兇手不可能一直將箭帶在身邊。不過,那支箭不是毒箭的可能性增大了。」
「此話怎講?」
「其實,我們今天在瓜生直明的書房裡又找到了一支箭。」
「不止兩支?」勇作問。
西方點頭。「那支箭就放在之前那個木櫃的最下層。經鑑識人員調查,箭頭沒有裝進毒藥。」
「沒有毒?」織田一臉詫異,然後馬上點頭,「噢,原來如此,只有那一支被動過手腳。」
「不,似乎不是。」西方說,「我們問過將箭送給直明先生的那個人,他說本來沒打算帶回毒箭,但不知是當地的朋友出於好意還是想開玩笑,在三支箭中混入了一支真正的毒箭。聽說他回日本開啟行李箱後,才發現此事。不過,直明覺得那支箭很有意思,就收了下來。」
「後來產生了一點誤會,才以為所有的箭都有毒。」
「似乎是。」
「那麼兇手偷走的兩支箭一支有毒,一支沒有,是嗎?而射中須貝的碰巧是毒箭。」織田拿起身邊紅色和黑色的圓珠筆,做了一個用紅筆刺自己胸部的動作。
「不知是否碰巧。或許兇手在作案前察覺到了兩支箭的不同之處。」說完,西方從織田手中接過黑筆,用指尖利落地轉動,「問題是兇手怎麼處理剩下的一支箭。我認為,他很可能還將箭藏在什麼地方。如果要扔,跟十字弓一起扔掉就好了。他沒那麼做,一定有什麼理由。」
「兇手也可能打算今後再處理箭,嗯?如果派人監視所有有關人等……」
織田一說完,西方賊兮兮一笑,用手指戳他胸膛。「我已經派了。一得知另外一支箭下落不明,我就派人在關係重大的地點監視了。」
「啊。真不愧是……」
織田似乎想恭維西方一句,但西方說了聲「不過」,對著織田的瞼伸出手掌,打斷了他的話。
「就我的直覺,我認為沒有必要四處派人監視。重點在於,」西方壓低聲音繼續說,「瓜生家。只要監視瓜生家的人就行了。」
「怎麼?」織田問。
「花瓣啊。」
「花瓣?」
「見恩。不過,目前我還在請人調查這件事情。」
這時,走來一個刑警,表示有人來電找西方。他拿起話筒講了兩三分鐘,又回到勇作他們身邊。
「這通電話來得正是時候,你們現在去須貝家一趟!」
「發生了什麼事?」
「現在可以進須貝正清的書房了。我希望你們調查他的日記、備忘錄,還有他最近感興趣的東西。」
「我想先聽聽花瓣的事。」織田說。
西方卻調皮地眨了眨眼睛,說:「我先賣個關子,晚點再告訴你。」
5
美佐子到門口拿晚報時,心想,警方的戒備好像比白天更森嚴了。門前站了兩個眼神銳利、似乎只是偶然站在那邊的男人。但不用說,他們不可能沒有任何目的,大概是在監視出入瓜生家的人。同樣,後門也站了兩名警察。美佐子不懂,為什麼傍晚之後,會突然變得如此戒備森嚴呢?
在這種緊張的氣氛之下,美佐子的父親壯介來了。他好像先到主屋向亞耶子打了招呼,然後才來美佐子夫妻住的別館。
「感覺真是不太舒服,經過大門時還被人盯著看。」壯介在玄關邊脫鞋子邊說。
「警察問你話了?」
「沒。說不定離開時會問吧。晃彥呢?」
「還沒回來,不過我想差不多快了。」
美佐子帶父親到客廳,這是她今天第三次帶人進客廳了。
「警方問了你什麼?」壯介脫掉西裝,邊鬆開領帶邊問。
「問了一大堆呢,同樣的問題一而再、再而三地問。爸,喝茶好嗎?」
「噢,你不用麻煩。看來警方果然會仔細調查你們。你心裡真的一點底都沒有?」
「沒有呀,我什麼都不知道。」說完,美佐子準備了茶具。這句話帶有自嘲的意味,壯介卻沒聽出弦外之音。
「那也好。要是說太多沒把握的,萬一發生無可挽回的事情就糟了。」
美佐子背對著父親聽他說話,心想,自己說不定已做出了無可挽回的事。勇作已經看出,她昨天白天看到了晃彥的身影。警方今後要是懷疑晃彥,美佐子的證言應該具有重大意義。即便勇作說,他不會將這件事情告訴別人,但……
美佐子除了告訴他這件事,還提到了「命運之繩」,希望他能瞭解自己如今的心情。
見勇作之前,美佐子還曾告誡自己「千萬不能迷失自我」,但她也察覺到了,越和勇作說話,越是無法控制自己。她一直想找個人訴說自己對現狀的不滿、對丈夫的疑慮、對目前人生的疑問。睽違十多年後再次和勇作重逢,足以拆解掉她心扉上的鎖。
對於自己說的話,他會怎麼想呢?會不會覺得這是我愚蠢的妄想而嗤之以鼻呢?若他無視我的傾訴,的確令人悲傷。
然而,美佐子一想到他若將自己的傾訴鄭重視之而採取行動,也會害怕。她感覺自己像開啟了潘多拉之盒。
聽到壯介說話,她才回過神來,「咦」了一聲,轉過頭。
壯介邊看晚報邊問:「我在說晃彥,他對命案一事有沒有說什麼?」
「沒有啊。」
美佐子端來茶和點心。壯介放下晚報,眯起眼睛啜飲茶水。看他喝茶的模樣,美佐子感嘆地想,爸真的是上年紀了!
壯介從ur電產退休後,又到其外包商電氣工程公司工作。工作內容是負責和以前的公司聯絡,無需費神,也不耗費體力,加上適度運動可能對身體有益,他最近氣色很好。
「晃彥是瓜生家的繼承人,警方自然會懷疑他吧?」
「大概是吧。」
「警方的懷疑應該已經打消了吧?像是確認了不在場證明之類的?」大概是最近常看電視上的推理連續劇,壯介說出了一個專業術語。
「天曉得,我不知道。他昨天幾乎都不在家,今天也一早就
出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哦。警察說不定去了大學。」壯介的眼神不安地在空中游移。
兩人正有一句沒一句地針對這起命案聊些無關痛癢的事,玄關傳來聲響。晃彥回來了。
得知岳父來了,他馬上到客廳打招呼,衣服也沒換便徑直坐在壯介面前,滿面笑容地詢問岳父的近況。
「我想事態嚴重,所以過來看看情況,可什麼忙也幫不上。」
「謝謝爸,您不用擔心。這場騷動只是因為我父親的遺物被偷,而且涉及人命罷了。社會上經常發生贓車被人用來犯罪的事件,這次就跟那個一樣。」大概是想讓岳父放心,晃彥給出一個牽強附會的解釋。十字弓被用來殺人和贓車被人亂用,根本是兩回事,因為能帶走十字弓的人有限。
而你,就是其中之一。美佐子在晃彥的背後,在心中低語。
晃彥邀壯介共用晚餐,壯介謝絕了,站起身來。
「那我送您回家。」
「不,不用了。我自個兒慢慢晃回去。」壯介趕忙揮手。
「天氣有點冷了,對身體不好。我會擔心,請讓我送您。」晃彥堅持。
壯介不好意思地抓抓頭,說:「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美佐子目送兩人出門,然後整理客廳。她撿起晃彥隨手放在地上的西裝,正想掛上衣架,有東西咚地掉在地上——一管瞬間接著劑。
他身上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是在大學的研究室裡用的?晃彥經常帶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回家,但瞬間接著劑還是頭一遭。美佐子感到不可思議,但還是將它放回西裝內袋。
晃彥回家的時間比想象中還晚,美佐子將晚餐的湯再次加熱,但晃彥對晚歸沒作任何解釋。美佐子隨口問道:「路上堵
車嗎?」晃彥也只是模稜兩可地回答:「嗯,聽你這麼一說,的確很堵。」
美佐子邊吃邊問晃彥,警察是否去過大學。他不以為意地回答:「來過。」
「他們問了你什麼?」
「沒什麼,就跟昨天問你的一樣。」
「比如問,你白天在哪裡嗎?」
「差不多。」
晃彥不疾不徐地喝湯、吃色拉和烤牛肉,沒有任何不自然的表情。
「你怎麼回答?」
「什麼?」
「就是,」美佐子喝下葡萄酒,說,「當他們問你白天在哪裡的時候。」
「噢,」他點頭,「我回答在研究室裡吃外賣套餐。店員應該記得我,沒什麼好懷疑的。」
「哦。」她簡短地應了一聲,心想,和倉勇作卻在懷疑你。
「那種店裡的東西好吃嗎?是大學附近的餐廳,對吧?」
「沒什麼特別。不過以價格來說,還算可以。」
「其中有沒有你討厭的菜色?」比如蒲燒鰻魚一目美佐子沒說出口。
「有時候會。不點那種東西就好——」晃彥說到這裡,好像突然屏住了氣。他一定是想起了昨天要的套餐和現在說的話互相矛盾。美佐子不敢看他的表情,眼睛一直盯著盤子。
「你怎麼問這個?」晃彥問她。
「沒什麼……只是在想你平常都吃些什麼。再來一碗湯?」美佐子伸出右手,想,自己演得還真自然。
晃彥也沒有露出懷疑她的樣子,以平常的語調回答:「不用了。」
兩人之間持續著短暫的沉默,只有刀叉碰到盤子的聲音。美佐子覺得,兩人最近吃飯時交談的話題變少了。
「今天來了兩個警察,看到其中一個,嚇了我一大跳。居然是我以前的同學。」
「咦?真的假的?」美佐子為晃彥斟上酒,臉露驚訝。這次的演技並不怎樣,但他好像沒發現。
「他從小學到高中都跟我同校,很活躍,又會照顧人,總在班上大受歡迎。而且他是那種刻苦耐勞的人,唸書就像在堆小石頭一樣,一步一個腳印。」晃彥放下刀子,用手托住下巴,露出回想往事的眼神,「正好和我相反。」
「咦?」
「他正好和我相反,我怎麼也無法和身邊的同學打成一片。我覺得每個人都幼稚得不得了,像廢物一樣,而且我對一般小孩子玩的遊戲毫無興致。我不覺得自己奇怪,反而認為他們有問題。」他將叉子也放在刀子旁,「他就是那種孩子的典型代表,帶領大群同學,不管做什麼都像領袖一樣,連老師也很信任他。」
「你……不喜歡他?」
「應該是。我對他的一舉一動都看不順眼,可又覺得,我好像在透徹地瞭解他這個人之前,就已意識到了他的存在。怎麼說呢?該說是我們不投緣嗎?總之,我總會下意識地想排斥他,就像磁鐵同極相斥一樣。」晃彥將杯中剩下的葡萄酒一飲而盡,像是要映照出什麼似的,將玻璃杯舉至眼睛的高度。
「但不可思議的是我現在卻對他有一種懷念的感覺。每當我試圖回想漫長的學生生活時,什麼都想不起來,腦海中卻總是鮮明地浮現出他——和倉勇作。」
「因為你們是宿敵嗎?」美佐子說出從勇作那裡聽來的話。
晃彥複誦了一遍,說:「是啊,這或許是個適當的說法。」他頻頻點頭。
「不過,還真稀奇啊。」
「什麼?」
「第一次聽你提起小時候的事。」
晃彥像突然被人道破心事般移開視線,說:「我也有童年啊。」
他從椅子上起身。盤中的烤牛肉還剩下近三分之一。
6
須貝正清的書房和瓜生直明的正好相反,重視實用性甚於裝飾性。房裡連一張畫都沒有,每一面牆都塞滿了書櫃和櫥櫃。那張大得令人聯想到床鋪的黑檀木書桌上放著電腦和傳真機。
「那天……命案發生的前一天,外子一回到家就馬上跑到這個房間,好像在查什麼資料。」
行惠淡淡地說。丈夫遇害才過一天,但一肩扛下須貝家重擔的她,似乎已重拾冷靜。
「什麼資料?」織田開啟抽屜,邊看裡面邊問。
行惠搖搖頭。「我端茶來的時候,只看見他好像在看書。那不稀奇,我也沒特別放在心上,所以才沒告訴警方。」
「那是一本怎樣的書?」勇作問。
行惠以手掌託著顴骨,微偏著頭說:「印象中……好像是一本像資料夾的東西。」
「多厚?」
「挺厚的,大約這樣。」行惠用雙手比出約十釐米的寬度,「而且感覺挺舊的。我當時瞄了一眼,紙張都泛黃了。」
「資料夾……紙張泛黃。」織田用右手搓著臉,像在忍耐頭痛,轉而問站在行惠身邊的男子:「尾藤先生,你呢?你對那個資料夾有沒有印象?」
「沒有,可惜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尾藤縮緊了本就窄小的肩膀。行惠聽到要調查正清的書房,於是把他找來了。
「命案發生的前一天,聽說你和須貝先生為了看瓜生前社長的藏書,去了瓜生家一趟?剛才夫人說她看見的舊資料夾,是不是從瓜生家拿來的?」
「可能是。」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你心裡應該有數吧?」
「不,因為,」尾藤露出怯懦的眼神,「我跟其他警察說過好幾次了。須貝社長說想自己一個人參觀前社長的書庫,我和瓜生夫人才一直都在大廳裡。因此,我完全不清楚須貝社長對什麼書感興趣。」
織田聞言重重地嘆了口氣。
勇作決定放棄從行惠和尾藤口中問出有效證言的希望,開始尋找行惠印象中的那本厚資料夾。巨大的書櫃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但資料夾的數量並不多。環顧一圈下來,書櫃中似乎沒有他們想找的東西。
「你先生在這裡查資料時,你有沒有看到什麼,像是英文字典之類的?」織田檢視過書桌底下和書櫃裡,表情有點不耐煩地問。
行惠偏著頭想了一會兒,然後指著勇作身旁的櫥櫃:「英文字典是沒有,不過當我進來的時候,他從那裡拿出了一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
那個櫥櫃有十層沒有把手的抽屜。
「我想應該是從最上面那層抽屜拿出來的。」
勇作伸手拉抽屜。織田也大步走過來,看向裡面,卻沒有看到筆記本。
「裡面什麼也沒有。」勇作說。
行惠也走了過來。「咦?真的……」
她看著空空如也的抽屜,瞪大了眼睛。
「其他層倒是放了很多東西,這個櫥櫃究竟是怎麼分類的?」織田一邊陸續開啟第二層以下的抽屜,一邊問。
「我不知道分類的方式,這個櫥櫃裡放的應該是外子的父親留給他的遺物。」
「須貝社長的父親……是前社長之一噦?」織田問。
「是的。」
勇作和織田依序檢視抽屜裡的物品。果然如行惠所說,他們找出了一件件正清的父親須貝忠清擔任社長時的資料,包括新工廠的建設計劃、營運計劃等。或許這些是他為讓兒子學習管理而留下的實用教科書。
「你先生經常閱讀這裡面的資料?」
對於織田的問題,行惠歪著頭說了聲「不知道」,又說:「外子曾說,這些舊東西雖然可以代替父親的相簿,對工作卻沒有幫助。所以我想他應該不常拿出來看。不過,他那天確實從這裡面拿出了一本筆記本。」
「那筆記本卻不見了。」
「似乎是這樣。」行惠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尾藤先生對那筆記本有印象嗎?」
冷不防地被織田這麼一問,尾藤趕忙搖頭否認,「我今天也是第一次知道那個櫥櫃的事。」
「哦。」織田一臉遺憾。
有兩本資料不見了。
勇作在腦中思考,一本是厚厚的資料夾,另一本是黑色封面的筆記本。共同之處在於,兩本都是舊資料。它們為什麼會從這間書房消失呢?
「昨天到今天,有人進過這房間嗎?」勇作問。
「這裡?」行惠夫人像歌劇演員般將雙手在胸前交握,面向正前方,唯有黑眼珠看向斜上方,「昨天的場面很混亂……說不定家裡的人有誰進來過。」
「昨天在這棟屋子裡的,只有你的家人和傭人嗎?」
「不,晚上還有幾個親戚趕來。噢,還有……」她輕輕拍手,「天色還早的時候,晃彥也來過。幸虧有他,不然只有我兒子俊和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
「晃彥……瓜生晃彥?」突然聽到這個名字,勇作的心牽動了一下。但他並不意外。因為他相信,晃彥和這次命案脫不了干係。瓜生晃彥有沒有進過這間書房?兩本消失的資料會不會是他拿走的?然而,勇作完全無法理解晃彥行動背後的意義。
「我們今天暫時調查到這裡。如果你想起什麼,請隨時與我們聯絡。」織田為這次調查行動下了結論,動手關上抽屜。第一層的抽屜卻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無法完全關上。
「奇怪。」織田彎腰往裡面一看,驚訝地揚了揚眉。
「怎麼?」勇作問。
「裡面好像卡了一張紙。」織田勉強將手伸進去,小心翼翼地將它抽出。夾在指縫間的似乎是一張照片。
「這是什麼建築物?」
織田盯著照片,卻不讓勇作看,彷彿在說:那是他拿出來的,只有他可以看。他又問行惠:「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照片遞到面前,她馬上搖頭:「我沒見過。」
織田又將照片遞到尾藤面前,勇作總算看到了照片。尾藤說:「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呢?從外觀來看像是一棟舊式建築。」
「真的,好像一座城堡。」行惠也插嘴道。
這兩人都說不知道,織田似乎也不太感興趣。不過,他還是說:「這張照片可以由我儲存嗎?」獲得行惠的應允後,他小心地收進西裝口袋。
要是織田注意到勇作的表情,應該就不會輕易將那張照片收起來。
勇作甚至覺得,自己的臉色刷地變白了。他從來沒忘記過那張照片中的建築——正是那所紅磚醫院!
7
美佐子半夜被噩夢驚醒。一個不知被什麼東西追趕著的夢。照理說,她應該知道夢裡追趕自己的東西的真面目,但一覺醒來,卻只剩下滿腹不快的回憶。她試著回想追趕自己的到底是什麼,但總覺得想起來可能更不舒服,於是決定忘記此事。
美佐子翻了個身,轉向晃彥。身旁卻是空的。
她扭動身子,看了一眼鬧鐘。凌晨兩點十三分。若在平常,這是晃彥熟睡的時間。
他在做什麼呢?
美佐子不認為他去了廁所。一向睡得很沉的他不可能在半夜起床。她閉上眼睛。不知是否受到夢境的影響,心情還有些不平靜。
忽然,美佐子聽見叩的一聲,接著是低吟聲。她睜開眼睛,聲音依舊繼續。她起身套上睡袍,穿上拖鞋。低吟聲一度止歇,但她感覺到有人在走動。
她來到走廊上,聲音更清楚了。她聽過那種聲音,絕對是用鋸子在鋸東西的聲音。為什麼要在半夜鋸東西?
聲音來自晃彥的房間。美佐子握住門把手,卻沒有轉動,她想門一定上了鎖。晃彥很少讓她進這間房間。他不在家時甚至將門鎖上,理由是房裡放滿了重要的資料,要是被人動過,他會不知道東西在哪裡。而且就算家裡失竊,至少也要保住這間房裡的東西。
美佐子放開把手,敲門。敲了幾下,剛才聽到的聲音就像有人關上了開關,戛然而止。
隔了一會兒,門鎖喀嚓一聲開啟了。門開啟一半,睡衣上套了一件運動外套的晃彥現出身影,他的臉頰看起來微微泛紅。
「你在做什麼?」美佐子一邊瞄著房裡的情形,一邊問。她只瞥了一眼,看見鋸子掉在地上。
「做木工。」晃彥說,「我在做明天實驗要用的器具。我忘得一乾二淨,剛剛想起來。」
「是嗎……家裡有材料嗎?」
「嗯,勉強湊合著用……太吵了,讓你睡不著?」
「不是,沒那回事,你要早點睡哦。」
「好。」
晃彥動手關門。突然,美佐子輕呼一聲。
「怎麼?」
「啊,沒什麼……你是為了這個,才帶那管瞬間接著劑回家的嗎?」
「啊?」
美佐子又問了一次,並從晃彥臉上看到了不知所措的神色。他張開嘴巴,頻頻眨眼。美佐子發現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你怎麼知道?」
「剛才……你送我爸回去的時候,從你西裝的口袋裡掉了出來。」
他輕舒一口氣,歪著嘴角擠出一個不自然的笑容。「我白
天在大學裡用了那個,大概是隨手放進了口袋,沒什麼。」
「這樣啊……」美佐子假裝接受了這一解釋,心裡卻充滿疑問。
「那,晚安。」
「嗯,晚安。」
美佐子轉過身,邁開腳步,背部感受到晃彥如刀鋒般銳利的視線。她卻沒有勇氣再次回頭。
8
回到公寓,勇作從書桌的抽屜裡拿出一箇舊筆記本。用鋼筆寫在封面的字跡不覺間已變得模糊。辨讀出來的文字是:
腦外科醫院離奇死亡命案調查記錄和倉興司
那個筆記本二十幾年前就有了,記載的是興司針對早苗死於紅磚醫院一案的調查所得。
他翻出這個筆記本,是因為白天在須貝正清的書房裡意外地發現了那張照片。
為什麼須貝正清會有紅磚醫院的照片?原本和那張照片放在一起的「黑色筆記本」究竟哪裡去了?正清又在調查什麼?
勇作不明白紅磚醫院和須貝正清有什麼關係。不過,對瓜生直明和紅磚醫院之間的關係,他已有所察覺——是早苗的那起命案。
當年父親調查那起命案時,家裡來了一位文質彬彬的紳士。他和父親長談之後離去,不久,父親便停止了調查。
在小學畢業典禮上,勇作得知那位紳士就是瓜生晃彥的父親。從此,勇作一直在想,說不定早苗那起命案對瓜生家意義重大。
如果這個推論正確,須貝正清會對那起命案感興趣一點都不奇怪。放著那張照片的櫥櫃裡都是正清的父親留給他的遺物。這樣,從時間上來看,不也和早苗那起命案的案發時間吻合嗎?
勇作再度將目光落在筆記本上。他想,如果這次的案子關係到早苗的命案,就不能假手他人。
他第一次看見這個筆記本,是在當上警察、正式分配後的第二年冬天,也是興司死去的那個冬天。
興司常對勇作說:「我死後,葬禮從簡,把獎狀全部燒掉。」有時,他還說:「我死後,你要記得整理神龕的抽屜,裡面有東西留給你。」
父親死後兩個多星期,勇作才得空好好思考這一番話。他一一遵照父親的囑咐辦理了後事。就算沒有父親的指示,葬禮也只能從簡。
勇作想起父親的遺言,檢視神龕。父親想讓自己看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他在小抽屜裡找到了一個對摺的舊筆記本——那正是「腦外科醫院離奇死亡命案調查記錄」。
那不是警方的資料,而是興司針對那起命案所作調查的記錄,因此還包含了部分草稿和簡單的筆記。
開頭的主要內容大致如下:
一、發現屍體
九月三十日上午七點過後,一名上原腦神經外科醫院的值班護士在該院南面的庭院散步時,發現有人倒在地上。經該護士通知,兩名正在值班的醫生趕來,經診斷髮現該名女子已無脈搏和生命跡象。院方馬上與本局聯絡。上午七點二十分,附近派出所的兩名警察和兩名巡警抵達並封鎖現場一帶,展開監視行動。七點三十分,本局刑事科刑警、鑑識人員到達現場,進行調查。
二、屍體情況
屍體經護士們確認,是該院患者日野早苗。她身穿白色睡衣,打赤腳,面部朝上,呈大字形倒在建築物南方、她本人病房的正下方。
解剖結果發現,死因為頭蓋骨凹陷導致顱內出血。另外,脾臟與肝臟受損,背部可見大片內出血痕跡。
三、現場
死者的病房在該院南棟四樓。病床寢具凌亂,窗戶未關。拖鞋整齊地放在病床旁。病房內放置了死者的行李和簡單的霧具,並無異狀。
從屍體的位置和其他情形來看,死者可能出於某種原因從病房的窗戶墜樓。
四、目擊者和證人
醫院的熄燈時間為晚上九點,此後沒人見過日野早苗。也沒有找到知道窗戶是否開著的人。
不過,住在日野早苗隔壁病房的坂本一郎(五十六歲)的證言指出,他在半夜聽見日野早苗房裡有腳步聲,還聽見類似女性尖叫的聲音。坂本曾想通知護士,但懶得下床,後來就睡著了。他當時沒看時鐘。
另外,兩名住在南棟病房的患者聽見有什麼東西掉落的聲音。兩人都說沒將此事放在心上。
五、日野早苗的身份
日野早苗在七年前被送進該院,送她住院的人是瓜生工業股份有限公司時任社長瓜生和晃(三年前歿)。瓜生稱,日野早苗的父親對他有恩,因此代為照顧她,但她可能有智力方面的障礙,因此拜託交情甚篤的上原雅成院長為她治療。上原一口允諾,為她在南棟四樓準備了一間個
人病房,展開治療,直至今日。
日野早苗的戶籍地在長野縣茅多郡,父親死於戰事,母親也因病去世。詢問她故鄉的人,也沒人知道日野家。有一名據說曾住在她家隔壁的婦人,只知道早苗在唸初中。
向瓜生和晃的兒子直明打聽他父親如何與早苗相遇,得知和晃似乎是在因緣際會之下發現在鬧市乞討的她,得知她沒有像樣的住所後,決定帶她回家,照顧她。但她在日常生活中出現了許多問題,於是和晃決定讓她接受治療。
至於和晃從早苗的父親那裡受過何種恩惠,直明和上原都沒聽說過,但直明尊重父親的遺願,繼續支付治療費用並接下監護人的義務,上原則繼續為她治療。然而,歷經七年的治療卻沒有出現顯著的效果。早苗智力障礙的原因依舊是個謎。
六、日野早苗的為人與生活
她個性敦厚,老實害羞,雖然智商只相當於小學低年級學生,但個人的大小事宜大部分都能自理。她不擅長閱讀,幾乎不會算數,平常會打掃庭院。她對大人抱有強烈的警戒心,但似乎喜愛與孩子接觸。院長默許附近的孩子在院子裡玩,因此她每天似乎都很期待他們的來訪(勇作好像也經常去)。
她七點起床,九點就寢。據說不曾打亂這種日常作息。
所有密密麻麻記錄在筆記本上的內容無不衝擊著勇作的心,內容翔實地傳達著早苗為什麼會在那個地方。
勇作想起,第一次看到這本筆記時,令他格外震撼的是「她每天似乎都很期待他們的來訪」。當時的勇作也同樣期待去醫院玩耍。
不過,這本筆記裡有些內容令人無法一味沉浸在感慨當中,不,該說令人起疑的成分居多。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早苗和瓜生和晃——或許該說是和瓜生父子之間的關係。
讀過該部分記錄後,也就不會奇怪於瓜生直明和早苗的離奇命案有關。畢竟,他是早苗的監護人。
然而,勇作無法理解直明對命案的反應,他恐怕曾經勸警方放棄調查這起命案。
勇作還記得,興司的上司曾經為該案到過家裡,好像花了好長時間試圖說服興司,卻未果,悻悻拂袖而去。他當時或許是這樣說的:「和倉,你就別鑽牛角尖了,又沒找到他殺的決定性證據。再說,殺了那個女的,沒人有好處啊。從早苗的智商來看,即使自殺的可能性不高,也很可能是意外。那天夜裡萬里無雲,早苗可能半夜醒來,想開啟窗戶看星星,但身體向外探得太多,以致失去平衡而墜樓。就是那樣。你就那樣告訴自己吧……」.
興司在筆記本里提到,島津警局內似乎從一開始便對他殺說持消極看法。
上司無法說服興司。幾天後,瓜生直明親自現身。勇作認為,之前上司會到家裡來,便是瓜生家對警方進行勸說的結果。
這次興司接受對方的意見,停止了調查。
不知瓜生直明究竟對父親說了什麼。對勇作而言,這也是最大的謎。筆記本上也沒有記載。
但勇作確信,父親興司絕對沒有放棄「早苗死於他殺」的看法。他在筆記本中間寫了幾個理由:
早苗恪守就寢和起床的時間。護士們的證言提到,她不可能在半夜下床。那麼她可能半夜開窗看外面嗎?
住在隔壁病房的患者聽見的是誰的腳步聲?早苗在病房裡穿的是拖鞋。
早苗打著赤腳。就算只是開窗看外面,一般也會穿上拖鞋吧?
聽說從前有人帶早苗到醫院的屋頂時。她大哭大鬧。她是不是有恐高症呢?如果有,就不可能從窗戶探出身體。
命案發生當晚,有好幾個人目擊醫院大門前停了一輛大型黑色轎車。那難道不是兇手準備的交通工具嗎?
從這幾個疑點一路看下來,勇作能充分接受興司堅持他殺說的理由。更令人懷疑的,是為什麼當時警方不更深入地追查呢?
勇作看著這個筆記本,決心要設法找出真相。他覺得,興司也希望自己那麼做。興司雖然沒有在警界出人頭地,但對每一件案子總是全力以赴,以自己能接受的方式辦案。他唯一的遺憾,恐怕就是這起「腦外科醫院離奇死亡命案」。
然而,勇作拿到這本筆記本時,早已不可能重新調查那起命案了。時至今日,還有多少人記得那起案子呢?
勇作知道唯一的辦法就是直接向瓜生家的人打聽,或許他們知道事情的真相。但要採取行動卻不容易,就算要向他們打聽也無從下手。若突然登門造訪,要他們說出早苗死亡的真相,只會被當成瘋子。
勇作左思右想苦無對策,後來因為每天忙於繁重的工作,不知不覺間,徹查真相的心情漸漸淡了。
他沒想到,這次的命案竟然會扯上紅磚醫院。
勇作想,試試看吧。不知道這起命案和早苗一案有多少關聯,但盡最大努力吧。
「這起命案是我的案子,它和我的青春歲月大有關係。」勇作緊握手中的筆記本,在心中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