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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重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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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儘量別外出。」命案發生的次日早上,美佐子在門口送晃彥去上班時,晃彥坐在車裡對她說道。

「我知道,反正我也沒事要出門。」

「還有,我想刑警會到家裡來。不管他們問什麼,你都不要草率回答。如果他們的問題不清不楚,你就一概回答‘不知道’。」

「我會的。」美佐子對著車裡的丈夫點頭。

不知是否因為昨晚沒怎麼睡,晃彥的眼睛有點充血。

「我走了。」晃彥關上車窗,發動引擎。他好像對什麼感到不安,一面轉方向盤,一面擔心地回望。

美佐子微微舉起手。

不久,引擎聲變大,汽車排出廢氣開始加速,車尾燈漸漸遠去。

美佐子目送丈夫離去,心中百感交集。

昨天白天的事情……她到底開不了口。

早餐時,她好幾次都想問晃彥:「昨天中午之前,我好像在廚房後門附近看到你的背影,那是你嗎?」但終究問不出口。儘管她想若無其事地發問,但話到嘴邊,臉又僵住了。而且她害怕若是詢問,晃彥會翻臉。

美佐子暗罵自己是膽小鬼。如果真的相信丈夫,就算目擊了什麼,也不該懷疑,只要靜靜地等待晃彥告訴自己就行了,若不相信丈夫,就該把心一橫開口追問,而不是一味地懷疑對方,卻繼續以夫妻的身份生活。不管選擇問還是不問,當丈夫說出令人害怕的事時,自己都該努力瞭解他的想法,儘可能讓情況好轉。如果丈夫犯了罪,或許勸他自首也是自己的義務。可是我……

美佐子認為自己只是害怕。她之所以保持沉默,並不是相信晃彥,而只是想推遲精神上的打擊。不過,自己究竟在害怕什麼呢?

遺憾的是,美佐子認為自己害怕的既不是失去晃彥,也不是知道他遇到的難題,而是若晃彥以殺人犯的身份被捕時,各種降臨到自己身上的災難。如果現今的生活能獲得保障,她完全沒有自信敢說,晃彥被捕時自己會有多悲傷。

「我終究不配當晃彥的妻子。」美佐子只能下此結論。

不過,那個背影果真是他嗎?美佐子再次回想昨天看到的人影。當時只是驚鴻一瞥,不敢確定就是晃彥。但那一瞬間,她心裡確實在想,為什麼晃彥會出現在這裡呢?瞬間的直覺經常出乎意料地準確。

她想,如果那道人影真是晃彥,自己就必須作好心理準備:他可能以某種形式涉案。除非有隱情,否則他應該不會從廚房後門進出,以防被家人發現。

假使晃彥是兇手,動機何在呢?美佐子昨天躺在床上時一直思考著這個問題。公司因素,還是親戚間的問題?但沒過幾分鐘,美佐子就意識到這是白費力氣。自己對晃彥幾乎一無所知,根本無從分析他的行動。

美佐子放棄了推理,心中卻萌生了一個念頭——如果是他犯的案,而且真相大白了,或許就能弄清許多她至今不瞭解的事情,甚至包括那條命運之繩……

這個念頭攫獲了她的心。她從未這麼想過,因而立刻像要甩掉邪念般搖搖頭。她害怕自己的理智會被這一時的想法擊倒,哪怕只是腦中閃過一絲希望晃彥被捕的念頭。

然而,即使距事發已有一晚,這個想法仍留在腦海的某個角落,揮之不去。或許自己會因為這起命案失去很多東西,但也許能知道什麼重大內情。

美佐子和昨夜一樣微微搖頭。她又深呼一口氣,準備回別館——

「少夫人。」

身後傳來喚她的聲音。回頭一看,一個身材不高、體格健壯的男人朝她走來,身邊還跟了一個臉色不佳的男人。這兩人昨天沒見過,但美佐子覺得應該是警察。果然不出所料,身材不高的男人拿出黑色的證件,報上姓名。他是縣警總部的西方警部。

「我們想更仔細地看一下書房,不知現在有人在主屋嗎?」西方的口氣很溫和。

「有,我想今天大家都在。」

美佐子帶兩名刑警去主屋。一進玄關,美佐子要他們稍待,進屋去叫亞耶子。亞耶子剛化完妝。

「是嗎?來得挺早的嘛。」美佐子告知警察來訪,亞耶子對著鏡子蹙眉。

「他們說想再看一次書房。」

「又要看?真拿他們沒辦法。」亞耶子確認口紅己塗好,嘆了口氣。

兩人走到玄關時,看到警察們開啟鞋櫃,毫不客氣地往裡頭瞧,就連她們的腳步聲也不理會。美佐子為他們放好拖鞋,他們才總算關上鞋櫃的門,邊打招呼邊脫鞋。

美佐子打算離開,便穿上涼鞋。這時,西方警部卻看著她的腳邊,舉手示意道:「不好意思,請你稍微抬一下腳。」

美佐子往後退了一步。地板上粘著一張像白色小紙片的東

西。西方用戴了手套的手慎重地撿起,說:「好像是花瓣。」

「今天早上好像還沒打掃。」客人指出玄關不乾淨,亞耶子為此辯解。

然而,西方似乎對花瓣很感興趣,看著裝飾在凸窗上的紫色番紅花,問道:「這花是什麼時候插在這裡的?」

「大約三天前。」亞耶子不安地回答。

「哦。」西方若有所思地盯著手中的白色花瓣,然後一改之前溫和的態度,一臉嚴肅地問,「去看書房之前,能不能先讓我提幾個問題?」

2

勇作站在統和醫科大學門前時,一股莫名的感慨在心中盪漾。從前好幾次想進入這道門,卻總是被命運女神拒絕。當時,他絕未想到,十幾年後自己竟以這種形式進去。

勇作無法準確想起,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想當醫生的。初中畢業的時候,他就已確立人生目標,所以這一念頭應該在那之前就已萌芽。

他有這樣的夢想絕對受到了紅磚醫院的影響。從念小學起,每當他要思考問題,或有事猶豫不決時,就會到紅磚醫院的院子中散步。漸漸地,他開始對醫院感興趣,憧憬醫生精神抖擻、大步向前的身影。

除了這個單純的憧憬,還有一個理由,就是躋身上層社會。勇作家稱不上富裕,想一口氣升至上流階層,當醫生無疑是一條切實可行的路。

當勇作說出這個夢想的時候,父親眼中閃爍著光芒。他說:「別放棄這個夢想!你一定要當上醫生!而且不是半吊子的醫

生,是了不起的醫學博士。你要拿到諾貝爾獎,讓我高興高興。」

父親死後,勇作才知道父親也曾經想成為醫生。他在父親的舊書櫃中發現了幾本醫學書籍。

然而,勇作的夢想沒有實現,諷刺的是他走上了和父親完全相同的道路。

今天,他以一個警察的身份來到統和醫科大學,看到這裡的學生個個昂首闊步,心裡有一種苦澀的滋味。

「你在發什麼愣?」織田對他說。這個男人身材魁梧,說話時經常給人一種壓迫感。勇作常想,他大概從小就想當警察。

勇作應了聲「沒什麼」,加快了腳步。

統和醫科大學佔地廣闊,最高不過四層樓的校舍,其間的距離都頗為遙遠,給人一種相當寬敞舒適的印象。這所大學歷史悠久,校園中有好幾棟稱為博物館也不為過的建築。

勇作他們要前往的校舍位於距學生來往的幹道相當遠的地方。那果然是一棟相當古老的建築物,藤蔓像一張網般攀附在牆上。

織田毫不遲疑地走進那棟建築,勇作跟在他身後上樓。織田今天早上打電話約時間時,好像順便問了教室的準確位置。

上了二樓,織田在第三教室門前停下腳步。門前貼了一小張時間表,上頭並列著五個名字,以磁鐵表示每人所在的位置。瓜生晃彥的名字在表格最上面,紅色的磁鐵放在「研究室內」的格子裡,其他人好像都在別處。

織田瞄了一眼手錶,點了點頭,然後敲門。馬上有人應聲,傳來漸漸走近的腳步聲。勇作緊張得握緊雙拳。

大門開啟,出現了一個身穿白袍的男人。勇作看著那張臉——正是瓜生晃彥。他的臉孔變得成熟了,和年齡相符,但濃眉和細瘦堅挺的鼻子一如往日。

織田報上姓名,低頭說:「不好意思,今天在你百忙之中前來打擾。」

「沒有關係。請進,不過裡面很亂……」晃彥敞開大門,招呼兩人入內,但當他看到躲在織田背後的勇作時,話音突然中斷。

「和倉……」晃彥脫口說道。

勇作感到一種莫名的心安,原來他還記得我。

「很久不見。」勇作禮貌地低頭行禮。

晃彥看在眼裡,應該會覺得勇作氣色不好,而且比以前瘦了一大圈。

「你們認識?」織田一臉吃驚地問勇作。

「是,有點交情,他是我以前的同學……你好嗎?」晃彥說道。

「還不錯。」

「原來你做了警察。」晃彥上下打量勇作,露出理解的表情,點了點頭。

「這幾年發生了很多事情。」

「感覺得出來,先進來再說。」

晃彥帶他們來到一套待客用的簡陋沙發前。

勇作環顧室內,窗邊排放著四張桌子,大概是學生使用的。房間另一頭有一面屏風,對面似乎是助教——晃彥使用的空間。

三人面對面坐下,織田遞出名片。

「唔,你是……刑事部搜查一科的警部啊。」修晃彥看著名片低聲說。

「這位是我們轄區島津警局的和倉巡查部長。」織田格外詳細地介紹勇作。

「哦。」晃彥點頭,眼神似在思考兩名刑警頭銜的差異。

勇作低下頭,咬緊牙根。如果能解釋,他很想告訴晃彥,高中畢業進入警校後,自己是多麼努力才爬到今天的位子。

「真巧,沒想到老師跟和倉以前竟然是同學。」

「是啊。」晃彥回答。

勇作低著頭開啟記事本。

「我們因為工作的關係見過很多人,但很少遇到熟人。好,請你們改天再好好敘舊,可以進入正題嗎?」織田婉轉地問。

「嗯,請說。」

「不好意思。那麼,這件事情我想你應該知道——」織田大致說明案情後,問了幾個關於十字弓的問題,確認瓜生直明如何得到十字弓,又從何時起保管在書房裡。晃彥的回答幾乎和調查結果一致。

「包括那把十字弓在內的收藏品是在七七的晚上公之幹眾的嗎?」

「正是。」

「有沒有人在當時或之後對那把弓表現出濃厚的興趣,像提出命中率高低或能否殺人之類的問題?」

晃彥微微皺起眉頭。「這話聽起來很嚇人。」

「不好意思,因為發生了嚇人的事情。」織田微微低頭。

「據我所知,沒有。」晃彥回答,「畢竟,親戚們感興趣的僅限於有價值的藝術品。」

「的確,撇開遺產價值不談,比起毫不起眼的武器收藏品,眾人的興趣集中在美麗的畫作上也是理所當然的。」織田順著他的話說。

「不,請不用作那種善意的解釋。」晃彥用一種稍嫌冷酷的語調說,「雖然我無意說親戚的壞話,但他們的慾望之深,不可等閒視之。」

「哦?」織田微微探身向前,「聽你這麼一說,遇害的須貝先生的財產似乎也不可小覷。這次發生命案之後,也會出現他的財產繼承人吧?」

「老實說,應該會有很多人暗自竊喜。」晃彥面不改色,用極為公事化的口吻說道,「財產繼承人是他太太和三個孩子,說不定太太的孃家和兩個女兒的婆家都開始考慮錢的用法了。親戚中也有人因為投資失敗而焦頭爛額。對那種人而言,這次財產繼承就像一記逆轉滿貫全壘打一樣,對吧?當然,我也不能因為這樣就說他們對須貝先生怎麼了。警方應該調查過這種事情了吧?」

「不,這方面還沒調查清楚。」織田慌張地搔搔鼻翼,「提到繼承,你有沒有想到其他事情?你是瓜生前社長的兒子,應

該聽過許多和須貝先生相關的事情。」

「很遺憾,沒有。」晃彥毫不客氣地回答,「如果我有意繼承公司,父親會告訴我許多事情,但如你所見,我進入了另一個領域,所以並不知道他的事。」

「大概是吧。」織田遺憾地點頭,然後擠出笑容說,「對了,用來行兇的十字弓是從府上偷出來的,這點應該不會錯。我們有件事想向所有知道這把弓的人確認……」

「不在場證明?」織田說話吞吞吐吐,晃彥似乎察覺到他想說什麼,開門見山地問。

「正是。可以告訴我,昨天中午十二點到下午一點之間,你在哪裡嗎?這只是例行公事,只要沒有疑點,就不會給你添麻煩,我們也不會告訴其他人。」

「告訴也無妨,請稍等。」晃彥站起身,拿了一本藍色的記事本回來。

「昨天中午,我在這裡吃午飯,叫了大學旁邊一家叫‘味福’的店的外送套餐。」晃彥說出那家店的電話號碼和地址。

織田迅速記錄下來,問道:「吃午飯的時候,有誰和你在一起嗎?」

「這個嘛,學生進進出出的,我不記得了。」

「有人打電話來嗎?」

「沒有。」

「你上午去過別的地方嗎?」

「沒有,我昨天一直待在這裡。快要召開學會了,我忙著寫論文。」晃彥拉起袖子,低頭看了手錶一眼,彷彿在說:所以我沒有閒工夫和你窮耗。

「吃完午飯後也一直是一個人待著?」

「不,學生一點就回來了。」

「一點?」織田用指尖敲了記事本兩下,說,「我知道了,謝謝你在百忙之中接受我們的詢問。」他倏地起身。

「希望能對你們的調查有幫助。」

晃彥正要站起,勇作開口了:「我曾在一本雜誌上看過,ur電產自從創業以來,內部一直有兩個派系對立——瓜生派和須貝派。報道寫得很有趣,說兩邊都想找機會併吞對方,實際如何呢?還有,請問現在的情況又是怎樣?」

聽此一問,晃彥重新端正地坐好。織田沒有坐下,勇作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想象得出。

「對立目前仍然存在。」大概是因為勇作用詞恭敬,晃彥也學他的語調回答,「不過,這種情形也即將成為歷史,畢竟瓜生派後繼無人。如此一來,兩派也就沒有鬥爭的餘地了。」

「不過,兩家共同經歷過風風雨雨,你們之間有沒有感情上的糾葛?」勇作把心一橫,說出自己的想法。

晃彥揚了一下眉毛。勇作聽見頭上傳來織田的乾咳聲。

「就讓我姑且回答‘沒那回事’吧,雖然你們可能會不滿。」晃彥說完,也不等勇作回答就起身,似乎在表示內心的不悅。

勇作也無意再問下去。他站起身,和織田對上了眼,看見他一臉咬牙切齒的表情。

晃彥為他們開門,織田說聲「不好意思」,先行出門。勇作接著從晃彥面前走過。

「後會有期。」晃彥對他說。

勇作默默行了一禮。

「你可能因為和他是同學,所以講話毫不客氣,但你這樣擅自發問,會造成我的困擾。」離開研究室走在走廊上時,織田惱火地說,「他可不是省油的燈,今後可能還會常和他碰面。要是你一開始就惹火對方,接下素可就棘手了。」

「他不是為那點小事就發火的人。」勇作回答。

「原來你是在測試你倆有多熟?既然你們那麼熟,就該事先知會我一聲。被你突然那麼一說,我陣腳都亂了。」

「我原本以為他不記得我了。」

兩人來到剛才上樓時走過的樓梯,織田卻不下樓,停下腳步靠在牆上。勇作馬上會意,和他並肩而立。

四周寂靜無聲,空氣中混雜著各種藥品的氣味,彷彿滲入了牆中。勇作想,這就是醫學系的空氣啊。他閉上眼睛,做了兩次深呼吸。這裡是瓜生晃彥的世界,和自己的所在完全不同。不管水、空氣還是人都不同。

勇作回想起剛才兩人相見的情景。多年不見的宿敵身上,有些東西一如往昔,有些東西卻和以前判若雲泥。

勇作想,晃彥怎麼看待自己呢?他說「你做了警察」時,眼中不帶一絲輕蔑的光芒。勇作對此也不意外。晃彥彷彿在說:「原來也有這種可能啊。」

「對他而言,我算什麼呢?」勇作在心中低喃時,一個像是學生的年輕男子走上樓梯,戴著金框眼鏡的稚嫩臉龐和身上的白袍很不協調。男子狐疑地瞥了他們一眼,往走廊那頭走去。織田跟上他,勇作也追了過去。

織田拍拍那人的肩,那人驚訝地回過頭來,眼中浮現驚恐

的神色。織田亮出證件,指著瓜生晃彥所在的研究室問:「你

是那間研究室的學生?」

年輕男子的嘴巴一開一闔,似乎打算說「是」。織田抓住他的手腕,來到樓梯間。

學生自稱姓鈴木。

「昨天,你在哪裡吃的午餐?」織田問。

鈴木瞪大了眼睛,回答:「學校餐廳。」

「你一個人?」

「不,和研究室的同學一起。」

「瓜生老師沒跟你們一起去?」

「沒有。我們早上有課,沒回研究室就直接去學校餐廳了,星期三都是這樣。瓜生老師大概叫了外賣。」

他與瓜生在同一間研究室裡作研究,果然很清舭的習慣。

「照你這麼說,瓜生老師一個人待在研究室裡?大家吃完飯回來是幾點?」

「將近一點。我們總會打網球打到那時,那段時間他可能是一個人吧。」

「午休時間沒有學生回研究室?」

「我想應該沒有。」

「非常感謝。」織田點頭道謝。鈴木到最後還是一臉狐疑。

「他沒有不在場證明。」離開校舍後,勇作說。

「套餐店的店員見過他,有沒有不在場證明,要到那裡問過店員才知道。」

味福是一家位於大學正門附近的大眾餐廳,門口掛著大片的紅色暖簾。兩人進去一問,店員記得昨天接過瓜生的訂單,昨天中午過後要他送套餐到研究室。收下套餐的當然是瓜生本人,餐費也在那時支付了。

「你能準確地想起把套餐送到研究室的時間嗎?」織田問。

滿臉青春痘的年輕店員稍微想了一下,拍手回答:「十二點二十分,不會錯的。」

「還真準確。」勇作說。

「嗯。我想老師應該是在十二點左右打電話來。他當時問我,大概幾分鐘能送到。我回答大概十二點二十分到二十五分,他說他會在研究室,如果不在,就把東西放在門口。我邊看手錶邊跑,到的時候應該是十二點二十分左右。」

勇作想,這要求真奇怪。他試探著問:「瓜生老師經常那麼要求嗎?」

店員歪著頭道:「這個嘛,好像很少這麼要求。」

「他是不是急著想吃飯?」

「我想應該是不急。如果急的話,他應該會訂a套餐。」

「a套餐?」

「套餐分ab兩種。他問我套餐幾分鐘能做好,我說a套餐的話,十分鐘左右應該會好。b套餐是蒲燒,要稍微花一點時間。老師卻說他要b套餐。」

「唔……」勇作點點頭,心裡卻有一種無法釋懷的感覺。

「那麼,當時瓜生老師在研究室裡?」織田問。

「是的,所以我直接把套餐交給了他。」

「你幾點去拿餐具回來?」

「我想想,應該是兩點左右吧。」店員回答。

向店員道謝、走出味福後,勇作說:「這稱不上不在場證明。從這裡到真仙寺的墓地,開車二十分鐘左右就到了。從須貝正清去慢跑的時間算起,到達墓地應該是在十二點四十分左右,這樣就勉強趕得上了。」

「從數字來看沒錯,但實際上不可能辦到。須貝正清可能比平常更早到達命案現場,兇手最晚得在十二點半到現場埋伏。」織田低聲說。

這是再正確不過的意見。然而,剛才那個店員所言卻令勇作耿耿於懷。瓜生晃彥確認過套餐送到的時間,還要求店員在沒人接收的情況下將套餐放在門口。

勇作想,假設案子是他作的,他之所以確認時間,難道不是要讓人以為他十二點二十分在研究室裡嗎?但如果外賣比約定的時間晚送達,他就只好在接收之前出門。他會不會是想到這一點,才要求店員,如果他不在就將套餐放在門口呢?但應該有更好的方法,製造更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就在勇作疑惑不解時,腦海裡響起了店員的話語——「b套餐是蒲燒,要稍微花一點時間。」

蒲燒?

勇作停下腳步。

織田又走了兩三步,也停下來回頭看他。「你怎麼了?」

「沒什麼……」勇作搖搖頭,仰望高大的織田,說,「不好意思,能不能請您先回警局?我想起有件事情要辦。」

織田聞言,將不悅明白地寫在臉上。「你一個人偷偷摸摸地想要做什麼?」

「我要做的跟這起命案無關。」

「哦?」織田像在嚼口香糖般怪異地蠕動嘴巴,然後用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珠俯視勇作,「無關就好,拜託你可別弄到太晚!」

「我知道。」

勇作確定織田消失蹤影后,站到馬路旁望著車流。一輛黃色的計程車迎面而來,他看清是空車,舉手攔下,馬上告訴司機去處。

司機將「空車」的牌子換成「載客」。「ur電產的社長家應該是在那一帶吧?」

「嗯,前社長的家在那裡。」

「到那棟大宅院附近就可以?」

「對。」勇作回答。

3

美佐子從早上回到別館後就在聽音樂、做編織。晃彥要她儘量別外出,而且,一看到陌生的警察肆無忌憚地四處走動,她連到陽臺上晾衣服的慾望都沒了。

但她也不是對外面發生的事情全然不感興趣,而是頻頻從窗戶偷看。除了早上到家裡來的那兩個警察,後來好像又來了兩三個,一直沒有換人。

美佐子確認過這一點,輕輕呼了一口氣,打算繼續做編織。

她其實是在找和倉勇作。一想到他等會兒可能會來,她的心就不聽控制地往主屋飛去。然而,至今未見他的身影,想必每個警察都有所負責的崗位,今天不會改變了。

美佐子回想起昨天重逢的情景。從勇作身上穿的白襯衫領口,一眼就看得出已有兩天沒洗,他的無名指上也沒戴白金戒指,大概還是單身。

美佐子輕撫臉頰,她認為自己的肌膚還算有彈性,但和十多歲的少女時代終究不可同日而語。在他眼中,自己是個怎樣的女人呢?他會從我身上覺出一絲女性的魅力嗎?她搖搖頭,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亂想什麼——在他眼中,自己已是別人的妻子,不過是與一樁命案有關的人罷了。

可是,如果能和他好好聊一次天,該有多好。說不定就能像當年一樣,沉醉在如夢似幻的氣氛當中……美佐子想,自己好幾年沒嚐到那種滋味了。

她出神地想著這些事情時,玄關的門鈴響起,嚇了她一跳。當時她正打算歇歇手,收聽從一點開始播放的古典音樂。說不定是他來了!她急忙接起對講機的話筒。

「是我。」傳來的卻是園子的聲音。

「哎呀,你怎麼來了?」美佐子開啟大門,招呼小姑子入內。

「待在家裡也沒事做,所以來找你玩。」園子回答。她今天向學校請了假,這種時候,亞耶子大概也不想勉強她去上學。「現在來會不會打擾你?」

「不會,進來吧。我去泡茶。」美佐子帶園子到客廳,泡了紅茶。從客廳可以清楚地看見主屋,透過蕾絲窗簾能看到身穿西裝的男子在院子裡徘徊。美佐子緊緊拉上厚重的窗簾。

「他們調查得還真久。」

「他們好像要重現每個人的行動。」園子看著餅乾盒說道。

「重現?」

「嗯。好像在查昨天到家裡的人去過的地方有沒有可疑之處,他們好像已確定兇手就在親戚當中。」

「沒辦法,因為兇手用了那把十字弓。」

「誰叫爸爸留下那種怪東西。」園子撅著嘴吹著紅茶,小口啜飲著,「對了,我剛才聽說箭好像共有三支,在那個木櫃最下層又找到了一支。」

「哦。」美佐子點頭,心想,園子說的是那支箭。

「你知道這件事嗎?」

「嗯。我前天晚上碰巧看到,不過忘了告訴警察。」

「啊。」園子將嘴唇抵在茶杯上,露出略有深意的眼神,「警方也問了你什麼嗎?」

「嗯,一些關於不在場證明的事。」

「不在場證明……」

美佐子想起了西方警部今早提的問題。在玄關發現白色花瓣後,他問:「從昨晚到今早這段時間,府上有訪客嗎?」他聽到亞耶子回答「沒有」,故意停頓一拍,又問:「只有府上的人在,是嗎?」

那片白色花瓣意味著什麼呢?

美佐子陷入沉思。

園子說:「弘昌哥也被警方問了不在場證明的事。」

「弘昌也被問了?」弘昌今天也沒有去學校。

「真不走運,他說他沒有不在場證明。他從十二點到一點的午休時間,一直都是自己待著。」

「真的嗎?結果怎樣?」

「嗯,好像被警方噦裡噦唆地問了一大堆。不過我認為,弘昌哥也有間接的不在場證明。」

「什麼叫間接的?」

「從弘昌哥唸的大學到真仙寺,就算再快也要三十分鐘左右的車程。即使他十二點離開大學,也要十二點三十分才能抵達。這樣想,他好像來得及作案,但這麼一來,他就沒有時間回家拿十字弓了。因為在真仙寺和家之間一來一往,也要花個三四十分鐘。」

「嗅,不錯。」美佐子同意園子的說法。命案當天早上,弘昌出門後,十字弓還在家裡,如果他是兇手,就必須要有時間回來拿。

「那麼,警方基本不會懷疑他了吧?」

「嗯,我想不會。」園子斬釘截鐵地說,然後低下頭,「不過,被人那樣懷疑一定很不舒服。」

美佐子應和了一聲。

「美佐子,」園子抬起頭說,「你真的什麼都沒看見?像是有人進入爸爸的書房……」

「我沒看見呀。」美佐子立即予以否認。她沒撒謊,卻一直對腦中某個畫面無法釋懷,就是那個從廚房後門出去、像是晃彥的背影。但是,又不能將這種事情說出口。

「這樣啊。可是……」園子說,「有人偷走了十字弓,應該沒錯吧?」

「似乎是的。」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園子起身看了一眼時鐘,快兩點了。刑警們似乎總算收隊了,大宅裡平靜了下來。

園子離去之後沒多久,電話鈴聲響起。電話放在客廳裡。美佐子當時正準備繼續編織,有點不耐煩地伸手拿起話筒。

「您好,這裡是瓜生家。」

隔了一次呼吸的時間,話筒裡才傳來聲音。

「喂,你是……美佐子嗎?」

一剎那,美佐子感覺胸口抽痛了一下。

「嗯,我是。」她試圖平靜地回答,卻藏不住心中的激動。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後,對方平靜地說:「是我,和倉……和倉勇作。」

「e恩。」美佐子心跳加速,似乎不能很快就平靜下來。

「你現在……一個人嗎?」

「嗯……」

「我在你家附近,等會兒想過去一趟,不知方不方便?」不知道是否刻意而為,勇作的語調非常公事化。

「嗯,可以。」

「那麼,請你在後院等我。我希望儘量不讓別人看見,所以想從後門進去。到時我會叫你,在那之前,請你和平常一樣。」

「那個……」

「什麼?」

「你一個人來嗎?」美佐子問。

隔了一會兒,話筒中傳來微微的呼吸聲。「是我一個人。不行嗎?」他語氣嚴厲。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那麼,我等下就去後院。」

放下話筒,美佐子急忙來到臥室,坐在梳妝檯前,一面瞄著時鐘,一面梳頭,又重新塗上口紅。她後悔地想,早知道一早就化妝了。她起身照鏡子,檢查服裝儀容,接著又看了一眼時鐘。這一連串動作花了約四分鐘。

然後,她遵照勇作的指示前往後院。假裝在看盆栽時,她聽見有人小聲地叫「太太」。一看後門,勇作就站在對面。

「我昨天忘了問一件事。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但是能不能佔用你一點時間?」勇作大概是怕被別人聽見,他的用字遣詞是警察面對與案件有關的人時的方式。

「嗯,如果只是一會兒……」美佐子的演技不像他那麼高明,但還是裝模作樣地開啟後門。

勇作說聲「打擾」,走了進來。

前往別館的路上,兩人都不發一語,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相對。美佐子雖然筆直前行,心神卻集中在身後的腳步聲上,和倉勇作就在自己正後方……

從玄關進屋,關上門後,兩人這這才面對面。美佐子說「請……」,卻續不出「進」字。和勇作四目交會的瞬間,她變得全身僵硬。他會不會就這樣抱緊自己呢?兩人站得很近,勇作的確有可能那麼做。

然而,勇作移開了視線,再說聲「打擾」,然後開始脫鞋,美佐子慌張地為他準備拖鞋。

美佐子帶他到園子剛才坐過的椅子,心想,還好事先拉上了窗簾。

「喝咖啡好嗎?」美佐子正要往廚房走去,勇作眼神真摯地看著她,說:「我什麼都不要,你可以留在這裡嗎?」

他不再像剛才那般語氣生硬,於是美佐子和他相對而坐,卻沒有勇氣正視他。儘管想對他傾訴的話無窮無盡,腦海中卻想不出隻言片語。

不久,他開口說:「昨天真是嚇了我一跳。我做夢也沒想到,你居然會在這裡。」

「我也嚇了一跳。」美佐子總算發出了聲音,卻異常嘶啞。

「你結婚多久了?」

「五年了。」

「五年……已經五年了啊。」勇作閉上雙眼,咬緊牙根,感嘆歲月的流逝,「有小孩嗎?」

美佐子搖搖頭。

「哦。」勇作簡短地應了一句。

「你呢?單身?」美佐子問。

「嗯。」他回答,「除了沒有緣分,主要還是因為我沒心情談感情,今後大概也不會再有那種心情了。」

他緩緩地搖搖頭,低下頭深呼吸,再度抬起頭盯著她的瞼。「你在那之後過得如何?和我分手後,成為大學生……」

美佐子將雙手放在膝上,十指交握。「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重新振作起來。即使上了大學,我每天心裡還像是空了一個大洞……你呢?」

「我也一直很沮喪。不過,我在警校裡過著紀律嚴明的生活,老實說,根本沒空情緒低落。」

「警校的生活很苦嗎?」

「簡直就是地獄。」勇作的臉上浮現微笑,「和軍隊一樣,什麼都管得很嚴。最初的一個月就有不少人退學。」

「你曾想過放棄嗎?」

「想過。不過,我不能放棄。我只剩這條路可走。一想到犧牲了之前擁有的珍貴的東西,我更不能放棄。」勇作看著美佐子的眼睛,「痛苦的時候,我就想起你。雖然我在進入警校之前就決定不再想你,但還是控制不了自己。」

「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你。」美佐子肯定地說,「即使放棄了你,心中還是對你有所期待。想著說不定哪天你會跟我聯絡。只要郵筒裡一有信件,我就期待是你寄來的。可是,這個期待卻總是落空。」

「我也曾猶豫要不要跟你聯絡。」勇作一臉沉痛地說道,「父親去世時,我剛畢業兩年。不過,我不想打擾恢復平靜生活的你。」

美佐子蹙眉,搖搖頭。「一點兒都不平靜,我每天都過著空虛乏味的生活。」

「就算是這樣……」勇作低下頭,露出痛苦的表情,「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覺得自己作了一個對彼此最好的選擇。事實上,和你分手後,我的人生真是一團槽。幸好沒有把你捲進來。」

勇作抬起頭,環顧室內,像是在確認她目前的生活情形。「對於你已經結婚,我早已作好心理準備,那很自然。你是在……哪裡認識瓜生晃彥的?」

「他父親介紹的。」美佐子簡短地告訴他,自己曾在ur電產工作,以及因此認識了晃彥。

聽到她說「所以我不是戀愛結婚的」,勇作露出一種既難過又放心的表情。「哦,你們不是……」

「坦白說,我也想因戀愛而結婚。」

勇作嘆了一口氣,用左手搓著臉,自嘲地淡淡一笑。「我昨晚夜不成眠,都在想你。不,應該說是在詛咒命運的作弄。我早已作好你會結婚的心理準備,但沒想到物件會是他。」

「你認識我先生嗎?」美佐子驚訝地問。

「可不只是認識,」勇作說,「早在遇見你之前,我和他就因為奇妙的緣分連在一起了。不過,這對我絕非好事。真要說的話,他應該是我的……宿敵。」

「宿敵……對手嗎?」

「不過,說不定他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勇作接著提到第一次遇見晃彥的情形,以及此後兩人的關係。的確就像他所說的,那或許該稱為奇妙的緣分。

「我在初中時代也贏不了他,只能淪為第二,永遠當不了第一,都是因為他。不管在什麼方面,我都是他的手下敗將。雖然身邊的人都佩服我,我卻不曾感到滿足。最簡單的解決之道就是轉校,但我沒有那麼做。後來,我和瓜生報考了同一所高中。因為我不想讓這場競賽在我一敗塗地的情況下畫上句號。」

「可是,」勇作抓抓頭壓抑心中的焦躁,「結果還是一樣。不管到了哪裡,都不改我是他手下敗將的事實,只有我內心的屈辱感一再累積。我徹底敗給了他,不管做什麼都比不上他。我已經放棄了,因為我贏不了他。不過我想,我們終究會就讀不同的大學,彼此的競賽就會告一段落。但升上高三後,我聽到了一件猶如晴天霹靂的事——瓜生立志要當醫生,決定要考統和醫科大學。他的志願和我的一樣,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我想,這或許會是一次決定性的勝負。果然不出所料,他考取,我落榜,而我正好在那時遇見了你。」

「原來是這樣啊……」她也覺得這是命運的作弄。

「遇見你的那所醫院也是我第一次遇見他的地方。所以我期待遇見你之後,命運能有所改變。結果你也知道,十多年後重逢時,你已經和瓜生結婚了。雖然我不相信這世上有神存在,但碰上這種諷刺性的際遇,你應該能瞭解我想找人傾訴的心情吧?」

美佐子一動不動地望著自己的手,什麼也答不上來。

勇作對她的反應有些不解,略顯慌張地補上一句:「當然,我並不是在恨你。無論你和誰結婚,只要過得幸福就好.我當時的心情不會改變。這和對瓜生的感覺是完全不同層面的問題。」

美佐子對「幸福」兩字有些反感,難道勇作覺得她如今過得幸福?但她沒有表示什麼,反而問道:「你現在對我先生依然心存敵意嗎?」

「我覺得敵意這個說法並不適當,但的確想和他算清當年的恩怨。」

「這樣啊……」

「其實,我今天去見過他了。」

「我先生?」美佐子揚了一下眉毛。

「不過,倒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他和從前一樣,完全沒變,依舊冷靜過人,即使面對刑警,也能泰然自若地應付。」

「對他而言,那樣的場面根本不算什麼。」

「似乎是。」說完,勇作稍微伸了個懶腰,將臉湊近她,「你……愛他嗎?」

美佐子瞪大眼睛凝視舊情人,各種思緒在腦中交錯。

「我一定要回答這個回題嗎?」美佐子反問。

勇作一臉錯愕,接著苦笑了。「不,你不想回答就算了。或許你認為這根本無需回答。」

美佐子緊閉雙唇。其實她是答不出來,而且害怕一旦將答案說出口,自己將會完全失去控制。

「我來除了想見你,還有一個理由。」勇作稍稍改變口氣,「我有事想請教瓜生晃彥夫人,希望你務必如實回答。」

美佐子吞了口口水。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不禁挺起雙肩。「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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