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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耶子從警察局回來後,整個人彷彿在幾個小時內老了十歲,出現了黑眼圈,皮膚也完全失去了彈性,讓人懷疑她是否因哭得太過頭而脫水了,然而眼淚卻沒有乾涸。美佐子一喚她,她的淚水便又像決堤般洶湧。澂江輕輕地將一張毛毯披在癱坐在沙發上的她的背上。
「太太,沒事的。少爺他一定……嗯,他一定會回來。心地善良的少爺不可能因為殺人被捕。」澂江也哽咽道。
美佐子知道,當澂江聽到弘昌招供時,曾在廚房裡暗自啜泣。
看到亞耶子仍淚流不止,一直在家庭式吧檯喝白蘭地的晃彥拿著玻璃杯走了過來,對她說道:「要哭待會兒再哭,先把事情交代清楚。你說,為什麼弘昌會被逮捕?弘昌對此說了什麼?還有,警察問了你什麼?你又怎麼回答?」
「你何必挑這個時候……要問也得等媽心情稍微平靜下來再問啊。」
美佐子從沙發上起身對丈夫說道,晃彥卻狠狠灌了一大口酒,對她怒目而視。「要想救弘昌就得儘早想辦法,要是遲了,只會後悔莫及。」
晃彥又向亞耶子走近一步。「來,說吧。把事情全部說出來,不然我們無從研究對策。」
亞耶子抽動的背部漸漸平靜下來。她抬起頭對著晃彥,臉上的妝都哭花了。「你救得了弘昌嗎?」
「那就得看媽的表現了。」
說完,晃彥要美佐子再倒一杯白蘭地。她照做之後,他將酒杯遞給亞耶子。
亞耶子借酒精的力量使心情稍微平靜下來,緩緩道出在島津警局裡的對話。她先從弘昌的犯罪計劃講起,說他們原先是想不用十字弓,而只用箭殺害須貝正清。
「弘昌並沒有拿走十字弓?」
「嗯,應該是。」
「他居然想出了那種花招……一晃彥痛苦地皺起眉頭,彷彿在思考什麼,然後提出一個疑問,「可是,從傷口的情況難道無法判斷箭是用十字弓射出,還是用手插入的嗎?」
「警方接下來會調查,不過刑警先生說,大概沒有辦法斷定傷口是由何種方式造成的。」亞耶子抽抽噎噎地回答。
「知道了。弘昌他們的犯罪動機是什麼?」
亞耶子頓時猶豫地低下頭,但隨即又抬起來,說出了命案前一天讓尾藤和須貝正清進屋的事情。當然,她也提到了自己和尾藤高久之間的關係。事情都到了這個節骨眼,聽的人也沒有什麼好意外的了。
她坦白地說,自己受尾藤所託,開啟了直明的保險箱。「那個時候,我根本沒想到弘昌就在隔壁房間偷聽。我一心以為那孩子去上學了。」
美佐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須貝正清到家裡來的那天,停車場裡停著那輛白色保時捷。她記得當時還想,真稀奇,弘昌今天居然沒有開車去上學。
「弘昌想殺須貝先生,是因為對媽受辱感到憤怒,嗯?」聽亞耶子說完,晃彥再次確認。
「似乎是……」亞耶子無力地點頭。
「關於須貝想要的資料……也就是保險箱裡的東西,弘昌知道多少?」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不過他應該不知道。因為尾藤先生也說,須貝先生什麼都沒告訴他。」
「是嗎?」晃彥以手托腮,像在思考著什麼。
「放在保險箱裡的資料是什麼呢?」美佐子問。
「不知道。我曾經瞄過一眼,好像是跟公司有關的東西,說不定是瓜生家掌握公司實權所需的東西。事到如今,就算交給須貝,對大局也不會產生多大影響。不管怎麼說,那跟這次命案沒有直接關係。」
晃彥露出一臉不感興趣的表情。美佐子卻覺得他心裡想的不是那麼一回事。
「啊……」她猛然間想起了一件事,不禁輕撥出聲。
晃彥看著她,問:「怎麼了?」
「沒……沒什麼。對不起。」她慌張地搖頭。
為什麼到現在才想起來呢?美佐子想起在命案前一晚,搬完直明的藝術品後,從書庫裡出來的晃彥問了美佐子一件事一今天有誰來過嗎?當他聽到美佐子回答「須貝先生來過」時,表情變得非常嚴肅。他當時就知道保險箱裡的資料被搶走了,而那份資料絕不是無關緊要的東西。至少對他而言不是……
美佐子看著晃彥凝神為弘昌思考對策的側臉,背脊感到一陣涼意。
她想逃離客廳裡令人窒息的氣氛,站起來說:「我去泡茶。」這時,對講機上的門鈴突然響了。
澂江接起話筒,本是小聲應對,突然高聲說道:「啊?小姐……」
亞耶子第一個起身。
繼她之後,美佐子他們也往玄關走去。
亞耶子一開啟大門,便看見跟在警官身邊、往門口走來的園子。
園子馬上衝入她的懷抱。
「媽媽……不是弘昌哥,人不是弘昌哥殺的。」
「嗯,我知道,我知道。」亞耶子頻頻撫著抽抽搭搭哭個不停的女兒的頭髮。
警方將弘昌送進了拘留所,但認為沒有必要拘留園子,於是讓她回家。不過,今後的監視想來將更加森嚴。
亞耶子似乎想讓女兒及早上床休息,晃彥卻不允許。他用比對待亞耶子更嚴厲的語氣反覆詢問一堆細節。
「弘昌看到須貝先生的屍體,什麼也沒做就直接折返了,對嗎?」晃彥執拗地確認。
園子垂頭喪氣地點頭。
「放心啦,警方一定很快就會弄清真相。畢竟,他的說辭沒有任何牽強的地方。」美佐子安慰小姑子。
她的確這樣認為,但晃彥的表情嚴肅依舊。
「說辭牽強不牽強。對警察來說都一樣。」晃彥語調冰冷地說,「要是這樣就相信嫌疑人,就不會有人被逮捕了,他們只相信證據。」
「我沒有說謊啊。」園子哭紅的雙眼瞪著晃彥。
「如果證明不了弘昌的清白,一切都是白費功夫。說不定警方認為園子的說辭不足以採信,因為園子只是忠實轉述從弘昌那裡聽來的話。」
「你的意思是園子也被弘昌騙了?」亞耶子尖聲說道。
「我只是說,警方在思考這種可能性。警方放園子回來,終究還是認為弘昌本人的口供最重要。」晃彥再度盯著園子的眼睛,「你給我仔細想想!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夠證明弘昌的說辭?能夠救他的,就只有園子你了!」
晃彥半威脅的口吻讓園子縮起了肩,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游移不定,一副拼命思考的神情。美佐子真切地感受到她想幫助弘昌的心情。
然而,最終園子雙手抱頭,苦惱地用力搖頭,喃喃道:「不行,我什麼也想不出來。我……我只是衷心地相信弘昌哥說的話。」
亞耶子不忍地抱住女兒。「沒關係的,小園。已經夠了,一切都要怪媽不好。我說晃彥,你暫時就先放過她吧,今天晚上就問到這裡,讓她去休息。」亞耶子懇求道。
晃彥臉上閃過一絲痛苦的表情,拿著白蘭地酒杯站了起來。亞耶子當他同意了,摟著園子的肩,走出了房間。
美佐子看著丈夫的背影。
晃彥將臂肘靠在家庭式吧檯上,沉默不語。
2
弘昌在口供中提到,須貝正清從瓜生家的書庫拿走了資料。於是次日早上,織田命令勇作和他一同前往ur電產總公司,調查那些資料是否存在,以及內容為何。
「我認為那並不值得費心調查。」在公司正門領取訪客單後,織田意興闌珊地說。
「可是,我們需要證實口供的內容。」
「要得到證實並不容易,就算證實了也無濟於事。重點在於下手的人是不是弘昌。」
織田在西方面前分明答應得很爽快,現在卻大發牢騷。他大概覺得這是一份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勇作決定不予理會。他認為調查正清拿走的資料是當務之急。
ur電產的辦公大樓是一棟米白色的七層建築,從正門玄關進去後,左邊是寬敞的大廳。勇作往大廳前方的前臺走去。那裡並排坐著兩名身穿橘色制服、五官端正秀麗的年輕女子。
勇作說:「我想見松村常務。」
對方請教姓名,他回答:「織田與和倉。」
雖已事先約好時間,不過,松村要他們來訪時不亮明警察身份。
勇作他們選擇找松村顯治問話,是因為聽說他是瓜生派中唯一沒有「變節」的人。勇作推測,向松村這樣的人詢問瓜生直明珍視的資料,可能會獲知詳情。
前臺小姐用內線電話聯絡後,請他們到五號會客室等候,那是大廳後方的一排會客室之一。
「這裡簡直就像酒店大廳嘛。如果來這樣的公司,當上班族也不賴。」織田邊走邊仔細地觀察四周。
「大概只有門面能看。」勇作說。
約四疊半的小房間裡只放了一套待客用的簡易沙發。兩人在會客室等了約五分鐘,傳來了敲門聲,隨即出現了一個臉圓、體形也圓、看起來敦厚老實的男人。
「我是松村。」來人拿出名片。
「不好意思,在你百忙之中前來打擾。」勇作說。
「沒關係,我也沒有忙到那個地步。命案調查得如何了?不可能逮捕弘昌先生之後,就破案了吧?」松村似乎已經知道瓜生弘昌的事,主動發問。他好像頗擅言辭,從他徑直稱呼「弘昌」來看,他和瓜生家關係頗為密切。
「還不清楚,接下來還要調查。」織田回答,「既然逮捕他,就表示我們握有相當的證據。總之,我們要根據瓜生弘昌的口供確認一些事情。今天來訪的目的也是如此。」
「哦,我想也是。」
「我們首先想確認一事。須貝先生從瓜生家拿走了某項資料。」
受訪物件一齣現,原本毫無幹勁的織田便將勇作晾到一旁,開始問話。他是一個不論什麼事情都非得帶頭才甘心的人。
織田將事情經過說明一遍後,問道:「怎麼樣?你對那樣的資料有沒有印象?」
「嗯,」松村抱起胳膊,鼓著臉頰,「我從沒聽過有那種東西,這莫非是個誤會?」
「可是,須貝先生的確從保險箱裡拿走了什麼。」
「不過,」松村仍舊否認,「那個保險箱我也見過一次,裡面放的檔案並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不認為須貝社長得到那樣的東西會覺得高興。」
「能不能請你告訴我,裡面放了什麼檔案?」
「那倒是無妨。不過我想講出來之後,你們的期望一定會落空。嗯……有從前的決算報表、員工名簿,還有……」
勇作和織田一起將松村列舉的專案記錄下來,但勇作越聽越覺得記錄這種東西沒有意義,他記到一半便停下了,看著眼前這位個子不高的胖男人。從對方的表情中,看不出他是真的一無所知,還是明明知道卻在裝傻。
「嗯,我想大概就是這些。」說完後,松村將雙掌交疊在啤酒肚上。
「還有沒有?」織田問。
「很遺憾,我只記得這些。」
「你知不知道一本寫著這個詞的資料?」勇作插嘴問道,「電腦——電氣的電,腦髓的腦。」
「哦……」松村表情依舊,只動了動嘴巴,「是電和腦嗎?是指computer吧?我對這方面一竅不通。」
「你真沒有印象?」
「我應該回答‘沒有’比較好吧?當然,如果是指computer的電腦,我倒是在很多場合都聽過。」松村面露微笑。
勇作盯著他交疊在啤酒肚前的雙掌。剛才他聽到「電腦」的時候,勇作看見他的指尖抽動了一下。
「看來松村先生是不知道,」織田接著說,「但不管怎樣,我認為須貝社長打算拿到某項資料,想做些什麼。你有沒有聽他說過,最近要投入什麼新的事業領域?」
「我沒聽說。」松村平靜地說,「須貝社長應該在考慮許多事情,但我沒有聽到任何具體計劃。」
「一點風聲也沒有?」
「完全沒有。」松村微微抬起頭,像是在用鼻孔對著他們,斷然道。
織田和勇作不好進一步逼問,反倒是松村開口道:「對了,你們警方應該會還弘昌先生清白吧?我今天早上打電話到瓜生府上,據我所知,你們根本沒有證據斷定弘昌先生就是兇手。」
「他本人已經承認有殺人念頭,而且去過命案現場。」織田說,「不過,他說當抵達現場時,須貝先生已經死了。這種事情只要稍微動動腦子,就能判明真假。」
松村靠在沙發上,用一種略帶戲劇性的語調說:「事實可是比小說還奇怪!弘昌先生根本不可能不用十字弓,直接用箭行刺。須貝社長可精通武術,一接近就會被他察覺。」
專案組中也有人提出相同意見,勇作也有同感。
「但我認為,以墳墓為掩護接近須貝先生也不是不可能。」
織田反駁,但松村搖頭。
「即便如此,也不可能欺近須貝社長,弘昌先生並不是動作敏捷的人,要是在間不容髮之際被社長髮現,不就玩完了嗎?你們警方還是應該考慮,是誰從墳墓後面瞄準社長的背部放箭。」松村用食指對著織田,擺出一個射擊的動作。
兩人與松村告別、離開會客室後,再度前往接待大廳,這次指名要找專任董事中裡。長髮一絲不苟地紮成馬尾的前臺小姐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專任董事請兩位到他的辦公室。」前臺打完電話後說。
搭上電梯,織田問勇作:「你覺得松村怎樣?」
勇作有些吃驚,他這可是第一次主動徵求自己的意見。「什麼怎樣?」
「嗯,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但織田又不說是哪裡不對勁,只是不發一語地看著樓層顯示燈。
幹部的辦公室集中在三樓。下了電梯沒走幾步,就出現了一間標明「專任董事」的房間。織田確認貼在門上的一張小名牌寫著「中裡」,便敲了門。
替他們開門的是一名年輕女員工。坐在窗邊桌旁的男人說著「哎呀,你們好」,站了起來。
中裡和松村正好相反,長身瘦臉,像個老派的中年紳士。勇作從他戴在臉上的金屬框眼鏡,聯想到夏目漱石的《少爺》中一個綽號。紅襯衫一的角色。
室內除了他的辦公桌,還有一張桌子,一定是那名女員工的,這令勇作心中五味雜陳。美佐子從前也曾像那名女員工一樣,在瓜生直明的辦公室裡工作,因而和晃彥結婚。
中裡命令女員工離開辦公室。勇作和織田並排坐在房間中央的一張長椅上,中裡坐在他們對面。
「不好意思,請你們的問題簡短一點,我還得去參加葬禮。」
「須貝社長的?」織田問。
「當然。今天去的主要都是親戚,公祭會另外舉行。」
「真是辛苦。」
「是啊,誰叫他們走了一個又一個。」然而,中裡的臉上卻沒有不滿或不安的神色。上頭的人接連過世,對他們應該不只是壞事。
中裡拿出香菸抽了一口,織田開口了。他和詢問松村時一樣,依序發問。當他提到資料一事時,中裡的眼神閃了一下。
「資料?那是什麼?」
這一瞬間,勇作想,這個男人是真的不知情。
「我們就是因為不知道,才會向你請教。」織田的話中露骨地表示出警方也不知情,以及他心中的不悅。
中裡表示,別說資料,他連瓜生家的保險箱都沒見過。
「呃……」織田改變問話的內容,問中裡有沒有聽說須貝正清最近要投入新的事業領域。中裡不屬於瓜生派,而是須貝派。從血緣來看,他是正清的表弟,照理說該清楚正清最近的動向。
中裡接連不斷地吐了好幾口煙,像是自言自語:「他最近倒是提了一件有點奇怪的事情,好像是什麼差不多該計劃脫皮了。」
「脫皮?什麼意思?」織田問。
「詳細內容我們也沒聽說,他只說會在近期告訴我們。」
「你什麼時候聽到這件事的?」勇作問。
「我想想,大概半年前吧。」
「半年……那是在瓜生先生去世之前。」
勇作推測,須貝正清會不會是察覺到瓜生直明死期將近,才那麼說。
「關於那個脫皮計劃,他有沒有說過什麼提示呢?」中裡又叼上一支菸,織田邊用自己的打火機替他點火邊問。
「這個嘛,」中裡側著頭將煙吐出,「好像是一個相當長期的計劃。他甚至還跟我討論該採取什麼步驟擴大基礎研究部門。」
「基礎研究?」
「嗯。我的推論是,他好像將目光鎖定在尚未開發、但有前景的技術上。」
「在開發那項技術之前,須貝先生是否曾和某所大學接觸過?」勇作這麼問是因為想起了修學大學的前田教授。
「說不定有。」中裡說,「不過,他對那方面的事情還挺保密,可能一個人偷偷地進行。尾藤他們那幫人有沒有說什麼?」
「尾藤先生什麼也沒說。」
「是嗎?或許吧。」中裡意有所指地撇了撇嘴,「尾藤原本屬於瓜生派,就算須貝社長想利用他。大概也不會完全信任他。說到大學的關係,他可能會拜託池本他們。」
「池本?」
「就是開發企劃室的室長,我打電話問問。」
中裡將一旁的電話拉過來,通過總機轉給池本。從他們的對話來看,池本果然介紹了幾位大學教授給正清。池本似乎決定馬上過來。
「池本是須貝社長夫人的遠親,年輕歸年輕,做起事情卻乾淨利落,須貝社長好像也很器重他。」
那個叫池本的男人不久就出現了。他身材短小肥胖,但感覺身手很矯捷。
「這件事情,須貝社長要我不能說。」勇作一發問,池本馬上弓身說道。
「我們會保密的。」織田悄聲說。
h那就萬事拜託了。反正最重要的社長也去世了。」
池本煞有介事地拿出一張白紙,將人名寫在上面。織田看著白紙,朗聲唸了出來。
「梓大學人類科學院相馬教授、修學大學醫學院前田教授、北要大學工學院末永教授,這三位嗎?」
「是的。社長要我負責聯絡,讓他和這三位教授見面。很奇怪的組合吧?工學院倒還能理解,其他的就……」
「這幾位教授從事的是哪方面的研究?」
聽到勇作這麼一問,池本偏著頭思索。「這我就不太清楚了。不過,我聽說這位相馬教授教的是心理學。」
「心理學……」
之前修學大學的警衛說,前田教授教神經心理學。
勇作覺得腦中的拼圖又拼上了一片。
3
兩人離開ur電產,回到專案組時,只有西方一個人在打電話。
等他說完,兩人並排坐到他的辦公桌前,由織田報告在ur電產調查到的結果。西方的表情有些陰鬱。
「老實說,我覺得很莫名其妙。」西方用食指篤篤地敲著桌面,「假設須貝正清考慮投入某種新事業領域,難道他是為此才想得到收藏在瓜生家保險箱裡的資料嗎?企業的事我是不太懂,但那種幾百年前的資料派得上什麼用場?」
「嗯……我也不清楚。」織田縮了縮脖子。
西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從椅子上起身。「前幾天你們去過須貝家,我想再調查一次須貝正清從瓜生家拿走的資料,剛才又讓他們去了一趟。現在還沒有回覆,看來是沒找到。」
「我想須貝一定是將東西帶回了社長室,所以今天曾和中裡專任董事交涉,希望他讓我們檢視社長室,但他說那裡是機密重地,拒絕了。不過,他們表示會代為調查。」
聽到織田的報告,西方的臉上浮現一抹複雜的笑意。「就算東西真在社長室,ur電產也不會輕易讓我們看。那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
「他們或許會說:‘資料是找到了,不過我們不想公之於世。」
「沒錯。那些資料的內容目前和命案並沒關聯,所以我們也無法強迫他們。」
西方似乎有幾分放棄了。
「以前我也提過,」勇作向前跨出一步,「須貝遇害當天,瓜生晃彥去過須貝家。有沒有可能是他當時發現了那個檔案夾,前去取回?」
西方盯著空中的某一點,又將目光轉到勇作身上。
「瓜生晃彥知道須貝偷走了資料?或者是當他去須貝家時,正好發現了那份資料?」
「我不知道是哪種情形。」勇作雖這麼說,但他相信應該是前者。
「嗯。」西方縮起下巴,「其實,我今天一早派人去問過晃彥先生。他說完全不知道須貝拿走的資料是什麼,他好像很久沒開啟過保險箱了。」
「這實在很難讓人相信。」
「他說那是個古董保險箱,平常也不使用。就算我們不相信他的說辭,也沒有證據拆穿他。」
「我想搜查他家。」
織田咋舌道:「胡說八道!你憑什麼一口咬定東西在瓜生晃彥家裡?」
「再說,」西方也開口,「這和找兇器不同。就算找到那份資料,也未必就會對調查有幫助。」
「這我很清楚,問題是……」勇作其實想說「你們在兜圈子時,真正的兇手早就逃逸無蹤了」,但他隱忍了下來。
「對了,弘昌那邊後來進展如何?」織田問。
「還在苦戰中。」西方話說到一半,臉色暗了下來,「弘昌並不打算改變口供。今天早上我們又找來園子問了一遍,她也是一樣。」
「這兩個孩子還挺倔犟的。」
「專案組的人壓倒性地認為,園子說的應該是實話。」
「只有弘昌一個人在說謊?」
「以目前的情形看是這樣,不過根據最近接獲的訊息,他說的也不見得全是假話。」
西方拈起桌上的報告,遞給織田。原本坐在會議桌一角的勇作也走到他們身邊。
「兇手如何處理十字弓是一個問題。假設弘昌是兇手,他實際作案時沒有使用十字弓,園子將弓藏在瓜生家的某個地方,丟棄十字弓的時間應為當天半夜。這是因為我們在命案發生後和次日一早派了大批警力前往瓜生家,他們應該沒有機會丟棄十字弓。」
「嗯……不過,如果他們就是在半夜丟棄了十字弓,會有什麼問題?」織田一臉詫異地問道。
「說不上有什麼問題,不過……據說那天夜裡,附近派出所的巡警巡邏得相當頻繁。雖然不是有人一直在監視,但他們認為,如果有車從瓜生家大門出去再回來,他們不可能全未察覺。」
「我覺得這種說法合情合理。」勇作加重語氣。若不先推翻弘昌是兇手的說法,這件案子根本就不用往下辦了。
「關於箭插入的情況,鑑識的結果如何?」織田問。
「兩者差距不大,但結果是否定的。」西方說,「首先是插入的深度。鑑識人員認為要用手將箭插入死者的身體並不容易,當然,要用手插到那種深度並非不可能。不過,傷口四周的皮膚好像因箭的力道而微微翻起。」
「翻起……是什麼意思?」
「箭會像電鑽一樣,旋轉著射進身體。」西方將自己的手臂比作箭,轉動手腕向前探出,「據說這是以十字弓擊出的箭的特徵。為提升命中率,箭會旋轉著飛行。箭的尾端裝了三根羽毛,就是為了做到這點。」
「那麼,箭是以十字弓發射的……」
「鑑識人員似乎這麼認為。」西方將檔案往桌上一扔,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勇作內心竊喜,自己想的果然沒錯,看來殺害須貝的並不是弘昌。
這時,織田迸一步發問:「假設箭是以十字弓射出,鑑識人員對於發射的角度和距離有沒有提到什麼?」
勇作心中一凜。織田明明認定弘昌是兇手之一,此時說話的口吻卻像是在支援鑑識人員的見解。
「沒有,他們對此還不清楚。這有問題嗎?」
織田緩緩抱起胳膊,將視線移向窗外,說:「不,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4
雨從一早就開始下,滴滴答答地一直持續到傍晚。或許是這個原因,音響的調頻廣播一整天都訊號不良。美佐子趁喜愛的古典樂節目中斷時將廣播切換至cd。她最近都將莫札特的cd放在音響中,心情不好時就聆聽。
美佐子停止編織,看了一眼日曆。弘昌被拘留已有三天,她完全不知道警方的調查進展得如何。晃彥好像經常和律師見面,但美佐子並不指望他會在有結果之前告訴自己什麼。因此,她總是從亞耶子那裡得知相關訊息,但亞耶子從昨天開始臥床不起。園子也整天關在房裡,不肯出門,因為只要離開家門一步,就有警察尾隨。
此外,這兩天也不見女傭澂江的身影。或許她是提不起勁,連外出都嫌麻煩。美佐子也是同樣的狀態。
近期會不會有進一步的發展呢?還是案情會這樣永遠陷入膠著?
美佐子總覺得,這個家或許會就這麼分崩離析。
她做了個深呼吸,想甩開不祥的預感,玄關的門鈴忽然響起。美佐子用一種連自己也覺得笨重的動作緩緩起身,拿起對講機的話筒。
「我是島津警局的和倉。」
耳邊傳來令人懷念的聲音。雖然才三天沒聽見,卻令她分外想念。
「我馬上開門。」美佐子以一種和剛才迥異的明快身手開啟大門。勇作和平常一樣身穿墨綠色襯衫,臉色有些僵硬地站在門前。
「你一個人?」美佐子看著他的四周。
「是啊。你呢?」
「我也是。」
美佐子和之前一樣帶他到客廳,窗簾早已拉上。
美佐子泡完茶,勇作問:「莫札特?」
「你很清楚啊。」
「當然清楚。只要是你喜歡的東西我都記得。」
勇作邊說邊關掉音響。突然間四周變得寂靜無聲,美佐子將熱水注入茶壺的聲音聽起來彷彿更響亮了。
「我馬上就得走,」勇作說,「希望你聽我說幾句話。」
「好。」美佐子一面回答,一面將茶杯放到他面前,然後抱著托盤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勇作喝了一口茶,說:「我在找須貝正清從這裡的保險箱中拿走的資料,卻怎麼也找不到。」
「這件事,我聽別的刑警先生說過了。」
「我認為那些資料在瓜生手上。」
「在我先生手上?」
勇作點頭,然後像取暖似的用雙手握住茶杯。「須貝遇害後,瓜生去過須貝家,我認為他有充分的機會奪回資料。而且他去須貝家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美佐子盯著勇作直瞧,稍微猶豫了一下,應道:「說不定就是那樣。」
「說不定?」
「他好像知道保險箱裡面的東西失竊了。」
美佐子坦白告訴勇作,須貝來這裡的那晚,晃彥帶著一種銳利到令人心驚的眼神問:「今天有誰來過?」,
「一定沒錯。」聽她說完,勇作道,「瓜生當時就知道資料被須貝正清搶走了。那是不能被他搶走的東西,所以瓜生為了奪回資料——」
美佐子很清楚他硬生生吞回肚裡的話。勇作想說的應該是「殺了須貝正清」。
美佐子搖搖頭。「我不願……想到那一步。」
「……我想也是。」
「那麼重要的資料究竟是什麼呢?」
「如果弄清這一點,我想謎底就解開九成了。那也是非殺死須貝不可的理由,不過,還有幾個謎底我一直想知道。」
勇作告訴了美佐子二十幾年前那樁離奇的命案,以及在這次事件中的新發現。每件事都令美佐子驚詫不已。
勇作從外套內袋拿出一本對摺的筆記本,那好像年代相當久遠,邊都磨圓了。「這個先寄放在你這裡,是它將我捲入了這一連串的事件。如果可以,我希望你理解我的心情。」
美佐子拿起筆記本。陳舊的封面上寫著「腦外科醫院離奇死亡命案調查記錄」。
「這也是我父親的遺物。」他說。
「我會找時間看。」美佐子將筆記本抱在胸前,「那麼,我該做什麼才好?」
勇作湊近她。「我希望你務必將那份資料弄到手,我相信那個東西在瓜生手上。我想拜託你的就是這件事。」
勇作的眼神很認真。美佐子想,雖然自己和晃彥已是貌合神離,但若答應了這件事,將會跨越心頭的最後一道防線。
但勇作接下來說的這句話,卻將她心中的迷惘一掃而空。
「說不定也會知道你說的命運之繩的真面目。」
「命運之繩……是啊。」
美佐子想,說不定真是如此,這或許是個知道瓜生家秘密的機會。
「那些資料可能就在他房裡。可是他將門上了鎖,我進不去。」美佐子說。
她心裡感到一種無以言喻的羞恥。進不了丈夫房間的妻子,哪還稱得上是妻子呢?
「鎖……哪種鎖?」
「按下門把正中央的按鈕,關上門就會鎖上的那種。」
「噢。」勇作點頭,「那種鎖很容易開啟。」
「怎麼開?」
「假設這是外面的門把,」勇作伸出左拳,右手呈手刀狀在上頭敲打幾次,「用堅硬的東西這樣用力敲打幾次,那種鎖經常就會因外力而開啟。」
「真的嗎?我下次試試好了。」
「拜託你了。」
「嗯……」美佐子咬住嘴唇,下定了決心。她想,已經沒有後路了,「那些資料有沒有什麼記號?」
「特徵是又舊又厚,我還知道部分資料名,其中包含電腦兩個字。」
「電……腦?」
「電氣的電,頭腦的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