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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唆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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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美佐子會意了,「又出現‘腦’了。」

「是啊,又是腦。」勇作也說。

結束秘密協議之後,他馬上起身,表示還有工作要做。

「資料到手後,你跟我聯絡?」

「嗯,我會的。」

勇作在玄關穿鞋時,大門毫無預兆地開啟了。美佐子不禁屏住了氣息——站在那裡的正是晃彥。

「你……」

「瓜生。」

兩人同時開口。

晃彥說:「嘿,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啊!你來打聽案情?」他走進門。

「我有很多事情想確認。」

「哦?你們警察還真喜歡‘確認’這兩個字。」晃彥啐了一句,看著美佐子說道:「他就是我不久前說的那個同學,他有沒有跟你提起這件事?」

「提起過。」美佐子回答。

勇作走過晃彥身邊,向美佐子點點頭。「告辭了,非常感謝。」

「能不能請你等一下?我有話想問你。」晃彥挽留他,「是有關弘昌的事。老實告訴我,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彷彿震懾於他真摯的眼神,勇作眨了眨眼,然後回答:「一半一半吧。」

「哦……」

「那麼,我告辭了。」勇作正要離開,轉念一想,又回過頭來對晃彥說,「你真幸福,討到一個好老婆。」

那一瞬間,晃彥的身體彷彿被人用力往後推了一把。勇作再次低頭行禮,隨即離去。

5

山下鴻三,這是在上原醫院打聽到的人,他家位於坡道起伏的住宅區裡。馬路鋪整得很平坦,但車流量不大。就這點而言,這裡應該很適合居住。只是這裡離車站有段距離,又不容易攔到計程車,一旦像勇作一樣沒趕上公交車,就只能走路走得汗流浹背。

山上鴻三據說和上原雅成很親近。

好不容易抵達山上家,勇作穿上途中脫下的西裝,按下玄關的門鈴。那是一所前院種滿了花草樹木、古色古香的房子。

在玄關相迎的是一位瓜子臉、氣質高雅的婦人。勇作已經打電話約好時間,他一報上姓名,婦人馬上笑容可掬地請他入內。

「真是不好意思,提出這種不情之請。」

看到勇作過意不去的樣子,婦人滿臉笑容地搖頭。「自從接到刑警先生的電話之後,我爺爺簡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呢。能夠聊聊往事,他高興得不得了。」

「那就好。」

沿面對後院的走廊沒走幾步,婦人在第二間房前停下,隔著紙拉門通報勇作來了。

一個爽朗的聲音傳來:「請他進來。」

「打擾了。」

「哎呀,你好你好。」

山上鴻三像是一個上了年紀的文藝青年。他戴著金框眼鏡,稀疏的白髮往後梳攏。

勇作拿出名片再度自我介紹後,看到矮桌上攤開著一本像是相簿或舊日記的東西。

「聽說你想問上原的事,我就將這個從壁櫥裡翻了出來。我最近沒怎麼想起他,不過這樣看著從前的照片,還是很令人懷念」

「您和上原先生是同學?」

「一直都是。」山上老人眯起眼睛,「我們是一同追求醫學知識的夥伴。不過,我們的才能完全不同。他簡直就是為了研究醫學而生,出生在醫生世家,又註定是醫院的繼承人。恩師們也白嘆弗如。」

老人將舊相簿轉向勇作,指著貼在左頁最邊上的一張黑白照片。泛黃的照片中有兩名身穿白袍的年輕人。「這是我,這是上原。」

左邊那個好像是山上。勇作將照片和本人比對,果然有幾分神似。

老人像是洞悉他想法般地笑了。「畢竟是快六十年前的照片了。」

勇作從他張開的口中,意外地看見了一口白牙,大概都是假牙。

「其實,我今天想請教的不是那麼久遠的事情。」勇作決定進入正題,「不過,算算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您知道上原先生曾經派駐在一家叫瓜生工業的公司的醫護站嗎?」

「瓜生工業。」老人彷彿在細細品味每一個字似的複誦一遍,說,「你是說他曾經待在那家公司的員工醫務室?」

「似乎是,我也不太清楚。」

「嗯……」山上老人抱著胳膊,「我聽說過那件事,不過不太清楚。晚年的時候,有一次不知道聊到什麼,他曾隨口提過。」

「你們當時很少往來嗎?」

「倒也不是,」山上眨眨眼睛,「因為我也很忙,沒空對彼此的工作表示關心。不過我記得,聽到那件事時,我還問過他,為什麼明明擁有一間大醫院,還要跑去做那種工作呢?他好像回答,因為有很多事情在醫院裡不能做。」

「不能做……」勇作感到納悶,醫院裡不能做的事,在一家企業的醫護站裡又能怎麼做呢?

「說起來,在那之後上原醫院就改建了,對吧?從原本的木

造房子變成了一棟紅磚蓋成的雄偉建築。」

山上老人彷彿正憶起當年的景象,眼睛斜望向上方,喃喃道:「沒錯,沒錯,確實是那樣。他說,接下來要將心力投注在醫院上。在那之前,比起治療患者,他花費了更多的精力從事研究。」

「哪方面的研究?」

「腦神經。」老人爽快地說道,指著自己的頭,「他想從大腦的訊號系統分析人類的情感或生理現象,那幾乎是他畢生的志向,但不幸的是他出生得太早了。如果他生在這個時代就好了。現在的社會不但認同那種研究,對於大腦也有了相當的認識。你知道人類有左腦和右腦嗎?」

「這點常識我還知道。」

老人點點頭。「腦分離患者呢?也就是左腦和右腦分離的患者。」

「不知道,有那種人嗎?」勇作驚訝地問。

「有一種治療重度癲癇患者的方法,即利用手術切斷聯結左右腦的胼胝體,我們稱那種人為腦分離患者。這種人平常過著和一般人毫無二致的生活。那麼,經手術切除的胼胝體究竟是為何而存在呢?以這樣的人為物件進行各種實驗之後,目前醫學界認為右腦和左腦可能存在不同的意識。」

「真的嗎?這我倒是不知道。」勇作用手抵著頭。

「一般人就算知道這種事情也沒用。不管怎樣,這種學說是近二十年才出現的,相當震撼人心。其實上原在學生時代就提出這種假說了。很遺憾,他沒有實驗場所。」

「上原先生有哪些研究成果?」勇作這麼問是因為想到了一些事。

山上老人發出低吟。「就像我剛才所說,那是一個資源匱乏的時代,我不記得他有什麼令人眼前一亮的研究成果。當然,他工作成績卓著。他曾經將電極植入小白鼠的腦中,調查大腦受到電流刺激的反應……」山上拍了一下膝蓋,又道,「他曾說過,待在療養院時反而做了許多有趣的事,因為那裡有各式各樣的患者。」

「療養院?」

「國立諏訪療養院。一家成立於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年)、只以頭部受傷的傷兵為收容物件的療養院,讓他們在那裡接受專業醫療,培養就業能力。在那家療養院設立的同時,上原接獲勤務命令,在那裡工作了幾年。」

「可是,那裡的目的是治療患者吧?實在無法和研究聯想在一起……」

山上笑著搖頭。「不是那麼回事,戰爭會產生超乎想象的患者。雖說都是頭部受傷,但人人的情況都不同,即使是長年從事腦外科醫療工作的人,都經常會遇到陌生的病例。上原寫給我的信中提到,那裡是集中了研究物件的寶庫。」

勇作點頭,原來如此。「有什麼重大的成果嗎?」

「不論成果是大是小,總之他獲益良多。他曾經告訴我,他重新認知了人類生命的偉大。畢竟,他每天看到的都是頭部受到槍傷,大難不死奮力求生的患者。他們表現出的特異反應和症狀對解釋大腦機能有很大幫助。」

說到這裡,他彷彿想到什麼似的,從矮桌上的檔案中拈起一個信封,從中抽出信紙,在勇作面前攤開,只見上面以黑色鋼筆寫著漂亮的字。

「這裡寫了,對吧?‘對了,我從此前提到的患者身上發現了一件更有趣的事,電流刺激會帶來意想不到的效果。關於這點,還必須進一步調查,說不定是個劃時代的發現。’這是上原從療養院寄給我的最後一封信。此後二戰結束,我們彼此都無暇寫信了。」

「這個劃時代的發現後來怎麼了?」勇作將目光從信紙移到老人身上,問道。

「好像還是發表了,但幾乎沒有受到任何關注,當年這種情形很多。他也讓我看了那篇論文,因為資料不足,給人一種欠缺說服力的印象。內容我幾乎不記得了,現在看來,說不定那是項了不起的研究。」山上老人有些靦腆地回答。

勇作又問起上原雅成和瓜生工業創辦人瓜生和晃的關係。老人瞪大了眼睛,說:「我不知道,畢竟我們的專業領域相差十萬八千里。」

「也是。」

勇作又聽老人說了一些陳年往事,然後告辭離開。走下急坡時,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棟古老的宅院。

專業領域相差十萬八千里……是嗎?

勇作想起老人說過的話。確實該如此,但……就是有人不這麼想,不是嗎?

一種假設逐漸在勇作腦中成形。

6

縱然從山上老人家火速趕回島津警局,也已過中午。不過,勇作已事先打過電話,說他好像感冒了,今天早上要去看病。

他毫不內疚地打這通電話,也是因為最近的調查停滯不前。逮捕弘昌已經過了四天,卻還不能確定他的口供是真是假。

許多刑警的不滿都明顯地寫在臉上。他們認為,既然逮捕了最可能作案的嫌疑人,為什麼不能進行徹底的審訊,逼他招供?也就是要逼弘昌自己招了。實際上,警方遇到這種局面時,還是經常使用這種手段。

然而,警方這次不能那麼做。畢竟,對方是瓜生家的後人。警方擔心萬一事實真如弘昌的口供一般,將無法收場。因為ur電產在當地具有莫大的影響力。因此,專案組最近一直籠罩著一股低氣壓。

然而,今天卻不同。

勇作從警局的玄關進門走上樓梯時,感覺局內的氣氛和平常迥異。雖然耳邊喧囂依舊,卻能從中察覺到一種緊張感,沉寂的空氣彷彿突然動了起來。

勇作一走到會議室前,忽然從中衝出兩名刑警,其中一人撞上了他的肩。那人匆匆說聲「抱歉」,疾步而去。

刑警們照舊聚集在會議桌旁。西方一看到勇作,馬上問:「感冒嚴重嗎?」

勇作歉然道:「還好。不好意思,讓您擔心了。」

這時織田走了過來,挖苦地說:「大人物來上班啦?」他伸臂穿上西裝。「我們要到真仙寺調查線索。如果你不舒服,不去也沒關係。」

「真仙寺?發現什麼了?」

「今天一大早,局裡收到了一封密函。」

「密函?怎樣的密函?」

「如果你要一起來,倒可以邊走邊告訴你。」

「我當然去。」

勇作和織田並肩走出會議室。

織田說,密函是以限時專遞的方式指名由島津警局局長親啟。市售的牛皮信封裡裝著白色信紙,上頭是黑色鋼筆寫的字跡。織田手上有一份副本,字跡相當端正。

「工整也是理所當然。仔細調查後發現,那些字有用尺書寫的痕跡——隱藏筆跡的標準手法。」等前往真仙寺的公交車時,織田說。

密函的內容如下:

每天馬不停蹄地調查,你們辛苦了。關於ur電產社長遇害一事,我有事情非告訴你們不可,所以提筆寫下了這封信。

那天(命案發生當天)中午,十二點半左右,我去了真仙寺的墓園。

我在那裡看見了一幕奇怪的景象。當我走到墓園的圍牆外時,看見一棵杉樹後放著一個黑色塑膠袋。我記得那是一棵樹幹很粗、枝幹在及腰處一分為二的杉樹。一開始還以為是誰丟棄的垃圾,但看起來不像,往袋內一瞧才發現裝了一把像是弓的東西,大小約五十釐米,像西洋繪本中獵人使用的弓。

我心裡嘀咕著:這是什麼?誰把這種東西放在這裡?但還是將塑膠袋放回原處,離開了。

當天晚上看了電視,我才知道發生了那起命案。聽到受害者是被人用弓箭殺害,我害怕得膝蓋發顫。原來,我當時看到的那把弓就是兇器。

我想,是不是該儘早告訴警方自己看到的事呢?那說不定有助於調查的進展。可是,我卻有不能那麼做的苦衷。我那天到那個地方是有原因的,而且非保密不可。不過,這並非意味著我與此案有關。說得更清楚一點,我不想讓丈夫知道我那天的行蹤。因為從前一晚到當天早上,我和別的男人在一起,當時正要回家。

正因如此,我才會沉默至今。再說,我想我的證言應該也幫不上什麼忙。

聽到瓜生弘昌先生被逮捕之後,我再次猶豫要不要說出這件事。警方似乎認為犯人並沒有使用弓犯案。我想,如果沒有說出真相,將有無辜的人因此受苦。

反覆思量後,我想到了這個方法。請務必相信我說的話。另外,請不要找我。千萬拜託。

這封信的起承轉合很嚴謹。一遍讀下來,令人覺得出自有點年紀的女性之手,但又不能完全相信這種第一印象。

「寄件人想必沒有署名?」勇作將紙翻過來問。

「信上寫的是山田花子,肯定是假名,地址也是胡謅的。」

織田正說著,公交車來了。兩人上了車,並肩坐在最後一排。

「按照信中的說法,寄件人應該是個女人。」

「而且是個搞外遇的女人,自稱去會情人,早上回家的路上經過真仙寺。就創作而言,的確是可圈可點。但這不禁令人懷疑,為什麼要使用密函這種手法?」

「創作?」

「我是那麼認為。如果真是那種女人,應該會隱瞞這件事,而且我認為她會模仿男人的口氣寫信。」

勇作有同感。他總覺得從這封看似出自女性手筆的信中,能看見男人的詭計。

「不過,」織田說,「內容應該不全是假的。」

「咦?」勇作看著織田的臉。

織田乾咳一聲,然後說:「總之,上頭命令我們先到真仙寺附近適合男女幽會的賓館或酒店調查。如果寄信人所言屬實,她很可能是那種地方的客人。」

然而,他們的行動沒有得到期待的收穫。雖然的確有幾家那類賓館,但一般而言,住宿者名單根本不足以採信。兩人見了店裡的員工,也沒有打聽到有用的線索。兩人四處奔走,到傍晚才回島津警局。

「我們大體記下了去賓館的客人的名字和住址,但我認為那些大概都是假名。」

西方聽著織田的報告,一臉不出所料的表情。「沒有看到山田花子這個假名?」

「很遺憾,沒有。」

「哦。不過就算真如信中說的那樣,她大概也會盡力掩人耳目。」西方又補上一句,「你們辛苦了。」

其他刑警也回來了。他們好像去了計程車公司調查。寄信人當天早上不見得是走路去真仙寺的,可能從哪裡搭車而去。然而,他們似乎也沒什麼收穫。

「假如這個密告者不是信上所寫的那種女人,又會是誰呢?與命案有關的人?」渡邊警部補徵求西方的意見。

「當然也應該考慮這種可能性——對方是為了救瓜生弘昌,才使出這種手段。因為只要在作案前將十字弓藏好,就能製造出弘昌的不在場證明。」

「瓜生家的人?」

「不止,只要是和瓜生家有深厚交情的人,都可能想救弘昌。」

「如果,」織田插嘴說,「這封密函出自關係人之手,只是單純想救弘昌,那麼信上寫的不就全是捏造的嗎?連在現場看到十字弓的證言也是假的。」

「問題就在這裡。」西方像要強調這封密函的重要性般,靠向椅背重新坐好,「現階段我們無從斷定這人究竟是誰。不過,這封密函當中,有某些部分確實提到了真相,即關於十字弓藏匿情形的敘述。首先是樹木,信中極為詳細地說明,那是一棵樹幹很粗、枝幹在及腰處一分為二的杉樹。由於弘昌以嫌疑人的身份浮出水面,因而這點不太受重視,但現場附近發現了腳印。其次是十字弓裝在黑色塑膠袋裡這一點。案發次日發現十字弓時,的確是裝在那種袋子裡。可是,報紙等新聞媒體並沒有公佈此事。」

眾人沉默了很久。密告者寫得如此詳細,肯定曾親眼目睹了十字弓。

「如果真的目擊到現場有十字弓,寄信人就應該是和命案無關的人。」渡邊說,「命案關係人不太可能碰巧在現場。」

勇作也認為這個意見合情合理。

西方說:「警部補說得沒錯,命案關係人的確不太可能碰巧在現場。所以寄信人不只是一個想救弘昌的人,還以某種形式涉案或知道真相。」

此言一齣,四周頓時一陣騷動,甚至有人條件反射般從椅子上起身。

「你是說,有人明知真兇是誰,卻故意隱瞞?」渡邊的臉上露出激動的神色。

「用不著那麼驚訝吧。」西方的神情和屬下的正好相反,他沉穩地說,「這起命案其實發生在很小的人際圈子中。嫌疑人都是被害者的親戚或身邊的人,就算有人知道真相也不足為奇。我反倒認為,有人蓄意包庇兇手,所以這個案子才會如此棘手。」

幾個刑警聞言嘆息,他們肯定是從西方的話中隱隱察覺到了什麼。

渡邊說:「不管寄信的是個怎樣的人,說的內容倒是真的?」

「可能性很大。」

警部這麼一說,四周又響起出於另一種原因的嘆息。原本好不容易看見了終點,此刻卻又回到了原點。

「假如這封密函的內容是真的,」織田站起身來,拿起放在會議桌正中央的密函覆印件,「兇手為何要那麼做?」

「我覺得這不難理解。兇手從瓜生家拿走十字弓後,離下手還有一段時間,在此期間,若被人看到自己手邊的十字弓就糟了。再說,兇手也不可能為了殺人拿著那麼大的東西四處走動。所以我認為,事先將十字弓藏在命案現場才是正確答案。」

沒人提出反對意見。

「對了,能不能從這封密函的內容推算出兇手拿走十字弓的時間?」

「根據園子的口供,」渡邊說,「她從學校早退後偷偷溜進了書房,那時大概是十一點半。她說,當時十字弓就不見了。」

「嗯……但未必這時就已經被帶出瓜生家。」

「沒錯。密函上說是在十二點半發現十字弓,假設移動十字弓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鐘,那麼兇手是在十二點多離開瓜生家的。」

「十二點多!」西方誇張地露出一臉不耐,「幾乎所有訪客都符合這個條件。」

「不,這說不定就是寄信人的目的——要我們釋放弘昌,而不是抓住兇手。所以或許寄信人發現十字弓確為事實,但發現的時間尚待求證。」勇作道。

「正是。」西方大聲贊同,「寄信人可能是為了不讓我們鎖定嫌疑人,才將時間寫成十二點半。可能是更早發現的。」

「我們要設法弄清正確的時間。」渡邊也說。

「試著找找那天到過真仙寺和墓地的人,說不定有人見過那個黑色的塑膠袋。」目前弘昌犯案的可能性降低,或許是覺得破案的線索太少,西方的聲音中帶著一股悲愴。

7

美佐子確認晃彥出門後,將大門上了鎖,然後到廚房開啟放置烹飪器具的櫃子。

勇作說要用東西敲打,用這種東西可以嗎?美佐子拿起一把菜刀,此外她沒看到適合的器具。

她拿著菜刀上樓,或許是因為內疚,下意識地壓低腳步聲。

晃彥的房間依舊上了鎖。這一行為可能半是出自習慣,他已經不會特別留意了,但這些看來就是造成夫妻關係變質的原因。

美佐子想起勇作教過的方法,使用刀背,提心吊膽地試著敲打門把手,然後轉動,但把手紋絲不動。

美佐子一咬牙,用力一敲,發出巨晌,嚇了她一跳,但鎖仍沒開啟。大概還是不行。何況,和倉也只說這種鎖經常會因為受外力而開啟,沒說一定會開……

美佐子又試著敲打一次。把手上出現了凹痕,但還是打不開。

她盯著菜刀,嘆了口氣:老是這樣,自己從未能打破晃彥設下的防備。

美佐子死了心,下樓進入廚房,從餐具櫃下層的抽屜拿出勇作寄放在她這裡的筆記本。

腦外科醫院離奇死亡命案調查記錄

勇作說希望自己能瞭解他的心情。包含這起命案在內,許多他面臨的謎題都始於這筆記本中的內容。

美佐子從頭看起。之前只聽勇作大略提了一下,她並不知道詳細內容。成為故事舞臺的上原腦神經外科醫院,也是美佐子的父親住過的醫院,還是她和勇作邂逅的地方。光是這樣,就令她感到無比熟悉。

一路看下去,她漸漸理解了勇作為何疑慮重重。那名叫日野早苗的女子死得實在匪夷所思。

正如勇作所言,警方的調查進行到一半突然結束,或許說中斷更適當。調查記錄的最後一段話如下:

×月×日我帶勇作到日野早苗墳前祭拜。當我告訴勇作是她的墓時,他將兩隻小手合十,一心祈禱著什麼。

美佐子想象著小時候的勇作。他喜歡的早苗姐姐突然死去,不知對他幼小的心靈造成了多大的打擊。筆記本的後半部有幾處潦草的字跡,大概出自勇作之手。其中有一句是「當務之急是調查瓜生家」。

調查瓜生家?

美佐子想,勇作說得沒錯。若是不解開這個家的謎,根本不可能有進一步的發現。

心中湧起另一種情緒,她不想再讓步了。

美佐子離開廚房,一鼓作氣衝上樓梯,毫不猶豫地舉起菜刀斬下,但因用力過度而失去了準頭,砍中的不是把手,而是連線軸。鎖開啟了,發出咔嚓一聲。

美佐子握住把手,緩緩使力。把手彷彿敗給她的氣勢般乖乖地轉動了。

這是她第一次獨自進入晃彥的房間。平常他總跟在身邊,指示她可以碰和不能碰的地方,但今天不再有那種限制。

這是一間八疊左右的房間,書桌、書櫃、電腦桌等並排列於牆邊。美佐子不曾打掃過這裡,房間卻整理得井然有序、一塵不染。

美佐子先從書櫃找起,有一般的書櫃和裝有玻璃門的書櫃,玻璃門書櫃的下層是抽屜。

一樣樣檢查後,美佐子多少知道了晃彥至今沒有讓她知道的部分。比如書櫃最邊上有關於歌舞伎的書,美佐子完全不知道他有那方面的嗜好。

美佐子一面小心不留下翻找過的痕跡,一面檢查房裡的物品,她覺得一切都很新鮮。她早就想進這間房間,但晃彥不準,她也無可奈何。

她四處翻找了約一個小時,卻沒有發現勇作說的厚重的舊資料夾。這間房間並不大,能藏東西的地方有限。前一陣子夜裡曾聽到他在鋸東西的聲音,但地板和牆壁上卻沒有暗格的痕跡。

或許他已經將那些資料移到別處。

美佐子想,這有可能。晃彥平常待在大學的時間比在家裡還久,貴重物品說不定早就拿到大學去了。

美佐子再次環顧房內一週,令她在意的還是前幾天聽到的鋸子聲。既然要用到鋸子,就應該是藏在有木頭的地方……美佐子突然想到這一點,再次盯著書櫃。那個書櫃是晃彥說要買來放專業書籍,兩人在結婚前去傢俱店由美佐子選的。

美佐子拉開最下層的抽屜,裡面放著信紙和信封,還有一些檔案處理機專用的紙張。

美佐子把抽屜整個拉出來,往空出一個洞的抽屜那頭看去。

沒有異狀。美佐子將抽屜拿在手裡,拍打上下兩層木板,也沒有什麼發現。

美佐子又將旁邊的抽屜拉出來,同樣拍打幾下。當她拍打下層木板時,察覺有異,木板發出沒被固定住的響聲。

美佐子用手托住下層木板,試著左右移動。木板有些卡,但還是向一旁滑開——果然不出所料。晃彥前一陣子就是在做這個機關。

美佐子一開啟木板,馬上將手伸進去。碰到了東西,是書,不,肯定是勇作說的資料夾,她的心跳開始加速。

那確實是一本厚重的資料夾,抽屜口又很窄,連讓兩手伸進去的空間都沒有,手無縛雞之力的美佐子頗費周折才將它拿出來。

資料夾有個黑色的封面,裡面大概裝了好幾百張資料。美佐子看著封面上的標題——

電腦式心動操作方式之研究

標題以艱澀的文字書寫,手寫的字跡有些模糊了。

「電腦式心動操作方式之研究……」美佐子讀出聲來,但完全不解其意。她的目光停在「電腦」兩個字上,果然和勇作說的一樣。

須貝先生就是想得到這個嗎?

美佐子壓抑著怦怦的心跳,將手放上封面,正要翻開,背後突然傳來一聲:「把手拿開!」

美佐子低聲尖叫,回頭一看,晃彥臉上露出一種從未見過的冷峻表情,站在眼前。

「你……為什麼?」

「叫你把手拿開,沒聽到嗎?把手拿開,然後離開那裡!」他用冰冷的語調說道。

但美佐子抱住資料夾。「晃彥,求求你,告訴我實話。這本資料夾是什麼?為什麼須貝先生想要這個?為什麼不能讓人知道這本資料的存在?」

「你用不著知道。來,快點把它交給我。」

晃彥伸出手,美佐子卻更加用力地將資料夾抱在懷裡。她想,如果錯失這次機會,將永遠無法知道真相。

晃彥朝她走近一步。正在這時,他的目光停在地板上的一點。「這是什麼?」

他撿起來的是勇作寄放在美佐子這裡的筆記本。她剛才將它帶進了這個房間。

「啊,那是……"

晃彥無視她的阻止,開啟筆記本,瞬間,他臉色變得煞白。

「和倉興司……這是和倉的父親寫的?原來如此,他父親在調查那起事件。"他低頭俯視美佐子,「為什麼你會有這種東西?」

「他借我的。」

「借你?你別說謊!這麼重要的東西怎麼可能借給素不相識的人?」

「我們……才不是紊不相識呢。」

美佐子把心一橫,與其隱瞞一輩子,不如干脆坦白。

「他是我的舊情人。早在遇見你之前,我就認識他了。」美佐子發出幾近吶喊的聲音。

晃彥彷彿懾幹她的叫喊,霎時愣住了。但他馬上重新振作精神,歪著臉說:「和倉?你以為胡說八道,我就會——」

「我說的是真的!」美佐子斬釘截鐵地說,「他是我第一個愛上的人,你應該最清楚,我曾經和男人交往過。」

「他……」晃彥互動看著筆記本和美佐子的臉,像是要轉換心情似的搖頭,「原來是那樣,和倉和你……而我娶你為妻。天底下居然有那麼巧的事!」然後,他像察覺到了什麼,盯著美佐子:「你們兩個一直瞞著我保持聯絡?」

「他在懷疑你,他認為你殺害了須貝先生。你為什麼非那麼做不可,還有,秘密就藏在這本舊資料夾裡,這些事他都看穿了。」

「兇手不是我。」

「那麼,你那天為什麼要中途回家?」

「那天?」

「你回來過,不是嗎?我看見你從後門出去了。"

美佐子看見晃彥的臉頰抽動了一下,散發出冷酷光芒的黑色瞳孔彷彿在左右晃動。

美佐子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可能會殺了我。

但下一秒鐘,晃彥恢復了冷靜。他大步走向美佐子,蠻橫地一把搶過資料夾。

「你太過分了!事到如今,把一切都告訴我!」

「你用不著知道。」

「我知道也無妨吧?畢竟……我們是夫妻呀!」美佐子對自己脫口而出的話感到震撼,眼淚毫無預料地奪眶而出,滑下臉頰。

晃彥好像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兩人沉默了幾秒鐘後,他才說:「你還是不知道為好。」

「可是——」

「這個筆記本,」他說,「由我還給和倉。你不準向其他人多說一句。」

美佐子用毛衣下襬擦拭淚溼的臉龐。淚止住了,心裡卻空了一個大洞。

「我要回孃家。」美佐子泣不成聲地說。

沉默了一會兒,晃彥才回應:「隨你。」

勇作回到公寓正好凌晨一點。商討今後的調查方向,不知不覺就這麼晚了。

他脫去衣物,只穿內褲鑽進從來不疊的被子。棉被有股臭味,不知有幾個星期沒曬過了。

拉了一下日光燈長長的開關拉繩,電流聲頓時消失,眼前一片漆黑。勇作閉上眼睛,卻沒有睡意。

案情因那封密函而有了進展,勇作本來就不認為弘昌是兇手。這起命案背後隱藏著更重大的秘密。寄出密函的人如果不是晃彥,也肯定是和他一樣,和那件秘密相關的人。

那究竟是個怎樣的秘密?勇作雖一頭霧水,卻還是試圖抓住什麼。

國立諏訪療養院?

他想起了山上老人說的話,上原雅成在那裡一定有了某種劃時代的發現。但他命中註定沒有機會作研究,使得那項發現化為泡影。

難道沒人注意到他的發現嗎?

勇作想到瓜生工業的創辦人——瓜生和晃,一個能將獨特的創意化為產品,讓事業蒸蒸日上的人。如果是他,即使這項發現源於特殊的腦醫學領域,或許他也會想到什麼活用的方式。

上原曾經派駐在瓜生工業內部的醫護站,而他本人擁有一

家大醫院,他告訴山上老人,去那裡是為了從事研究。

瓜生和晃注意到了上原的研究。瓜生利用醫護站這個幌子,會不會是為了讓上原更深入地研究呢?但那項研究出於某種原因必須永遠保密,於是,研究結果和資料便被作為機密保管在瓜生家,就在那個關鍵的資料夾裡。

但有一點,勇作不懂——那是項什麼性質的研究?

為何非永遠保密不可呢?

與其永遠保密,何不乾脆將其毀掉?

須貝正清為何想得到那個東西?瓜生家又為何絕不能將它交給須貝?

勇作隱約想象出了須貝正清的目的。他今天針對正清接觸過的大學教授,進行了初步調查。

正清剛和三位教授接觸,因此他們都不知道他的目的。然而,共通之處在於,他積極地提出共同研究的計劃。

梓大學的相馬教授正在進行以分子層次解析人類神經系統的研究,修學大學的前田教授是腦神經外科的權威,而北要大學的末永教授則是長期研究人工器官的學者。將三位教授的資料排在一起,好像能看出共通之處,但又說不出所以然來。

勇作在黑暗中搔頭。案情看似有重大進展,實則還在原地踏步,進退維谷。

上原雅成究竟在瓜生工業的醫護站裡從事什麼研究?該怎麼做才能調查清楚當時的事情呢?只要得到那本資料夾……

只好將希望寄託在美佐子身上了。只要她設法從晃彥手中取得資料夾,所有謎團應該都能解開。

勇作很擔心,不知她進展得順不順利。當她聽到或許能因此弄清命運之繩的真相時,眼神突然起了變化。

勇作想起美佐子的父親。突然,美佐子說過的一件事浮現於他腦中。她說她父親是上原的舊識,也曾住在紅磚醫院,而且她父親不是一受傷就住進那裡,而是先在別的醫院接受檢查,後來那家醫院才指示他們轉到上原腦神經外科醫院。

美佐子說,從那之後,她就感覺到了命運之繩的存在。

到底是怎麼回事?

勇作感覺全身逐漸熱起來,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腦中膨脹。

「難道……」勇作從棉被裡起身,腦中靈光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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