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鈴木偏著頭答道,「他沒有打電話來說要請假。」
看來今天似乎無法馬上見到要找的人。
「這樣啊……我可以在這裡等一下嗎?」
「好的,請便。」鈴木敞開大門。
勇作不好意思地走進一看,研究室裡面還有兩個學生,坐在各自的書桌旁。他們一看到勇作,滿臉狐疑地向他點頭致意。
鈴木向他們解釋勇作來的原因,兩人才接受似的重重點頭。
勇作在曾坐過的客用簡易沙發上坐下。
鈴木在流理臺附近燒水,洗起了咖啡杯,似乎要請勇作喝速溶咖啡。
「那起命案大概會如何收場呢?」鈴木邊從瓶子裡舀咖啡粉,邊婉轉地問道。
「不清楚,目前還沒查出個所以然。」勇作打起馬虎眼。
「我聽說瓜生老師的弟弟被逮捕了,他真的是兇手嗎?」
「這還不知道,目前正處於向他聽取案情的階段……哎呀,真是麻煩了。」
鈴木將速溶咖啡端了過來。勇作喝了一口,有一種令人懷念的滋味。
或許是不好意思問太多,鈴木欲言又止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其他兩個學生也面對著書桌,沒有往勇作的方向偷看。
勇作環顧室內。牆上到處貼滿了看不懂的圖表,其中包括腦部的各種切面圖。
「我這樣問可能很怪……」勇作對著三個學生說。三人幾乎同時抬起頭。
「你們知道電腦這兩個字嗎?電氣的電,大腦的腦。」
「你指的是c0mputer吧?」一個小臉的學生說,他身後的兩人也點頭。
「那電腦式心動操作呢?」
「電腦式……什麼?」
「是這樣寫的。」勇作拿粉筆在一旁的黑板角落寫下這些字。三人都側著頭,不知其意。
「沒聽過。」
「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哦,」勇作用板擦將字擦掉,「也沒什麼。這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也難怪你們不知道。」
他回到沙發,拿起咖啡杯。當學生們要繼續做自己的工作時,鈴木開口說:「噢,對了。你之前問過那天午休有沒有看到瓜生老師,對吧?」
「嗯。你說沒有看到,是嗎?」
「是的。關於那件事,」鈴木臉上露出尷尬的神情,然後浮現害羞的笑容,「昨天我發現,老師他確實是在這裡。」
「怎麼說?」
「你看這個。」
鈴木從自己桌上拿起一張紙,遞給勇作。那是計算機用紙,上頭印著幾個片假名小字,好像是什麼書名,而紙張留白的部分則以紅色鉛筆寫著「鈴木:請在明天之前蒐集好以上資料,瓜生」。
「我們大學有一套檢索文獻資料的系統。只要輸入關鍵詞,就能找出相關的文獻資料,並查出大綱。老師那天列印出了這些資料的標題。當我回到這裡的時候,這個就放在我的桌上。」
「但那未必是在午休時列印出來的吧?」
「肯定是,因為這裡有時間。」鈴木指著紙的右邊。
那裡除了日期,確實還印著「l2:38:26」意味著列印開始的時間。
勇作開始感到輕微的耳鳴,不,並不是耳鳴,而是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他舔了舔嘴唇,然後問:「這確實是瓜生醫生的字?」
鈴木重重地點頭。「沒錯。看起來潦草,但仔細看一下,其實是很漂亮的字跡。」
勇作將紙還給鈴木,手彷彿要開始顫抖。
晃彥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如果他十二點四十分左右在這所大學裡,就絕對不可能犯罪。
那小美看到的那個背影是誰呢?
當勇作癱坐在沙發上時,西裝裡的呼機響起,他手忙腳亂地切掉鈴聲。學生們一臉驚訝。
「可以借用電話嗎?」
「好的,請用。外線請撥o,由總機轉接。」
勇作打到島津警局,接電話的是渡邊警部補。
「你馬上給我回來!」
「發生了什麼事?」勇作問。
「好訊息!破案了。內田澂江招了。」
7
織田第一次覺得松村顯治可疑,是在和勇作一起到ur電產總公司會客室見他的時候。織田很在意松村當時隨口說的一句話。
當織田和松村針對這起命案展開論戰時,松村說:「即便如此,也不可能欺近須貝社長……你們警方還是應該考慮,是誰從墳墓後面瞄準社長的背部放箭。」
重點在於「墳墓後面」這幾個字。
「聽到這幾個字時,我想,這個男人大概沒看新聞。新聞播過好幾次,稱:‘現場發現了腳印,所以兇手可能是從墓地的圍牆外瞄準須貝正清。’不過,常務董事不太可能不清楚社長遇害的命案的情況。他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是單純地記錯?當時我突然想到,說不定這個男人說的是實情。我想他會不會是基於某種原因知道了真相,一時不小心說漏了。後來局裡收到密函,更加令我驚訝,因為我們原本認定的兇手在射箭的地方留下的腳印,或許只是兇手在藏十字弓時留下的。如果是這樣,射箭的地方可能不對。考慮到準確性,就像松村說的,當然要從鄰近的墳墓後瞄準須貝正清。和命案無關的人不可能知道真相,所以我懷疑這個男人就是兇手。」
當天晚上的調查會議上,織田揚揚得意地報告。前幾天第一次聽到這番推論時,勇作沒想到真會給他說中。
總之,正是這番推論使警方轉而將調查重點放在松村的不在場證明,以及他與澂江的關係上。
去請松村顯治到警局的刑警說,他幾乎毫不抵抗,乖乖順從,想必已經作好了會有這麼一天的心理準備。和刑警離開公司前,他只打了通電話給鄰居,請對方代為處理他飼養的貓。
「如果您能收養它自是再好不過。如果不行,請和衛生所聯絡……是,我也不好意思造成您的困擾……是,一切就麻煩您了。」
他似乎是向對方解釋,自己必須離開家好一陣子。松村顯治孤家寡人一個,沒有妻兒,也沒有兄弟。
松村進入審訊室後,爽快地全部招認了,反倒讓審訊官覺得掃興。
負責審訊的刑警說:「他在我問話之前就招了。」
松村說,他的殺人動機有二。一是他無法忍受瓜生家一手建立的ur電產淪為須貝的囊中物,二是瓜生派中唯一沒變節的他肯定會遭到須貝的迫害。為了阻止須貝那麼做,他只好先下手為強。
「還有,」松村笑著說,「那人是個瘋子,不能讓瘋子掌權。」
刑警問:「他哪裡瘋了?」
松村挺胸回答:「他應該今後才會發瘋,所以我要防止他傷及無辜。」
西方的上司紺野警視認為,基於這個回答,說不定需要讓松村接受精神鑑定。
松村犯罪的過程幾乎和專案組想的一樣。
企圖殺害須貝正清的他,注意到當天瓜生家裡聚集了許多人,於是想到將瓜生家的十字弓作為兇器使用。他認為這麼一來,警方大概就不會懷疑他了。很幸運,長年來有老交情的澂江就在瓜生家裡幫傭,松村決定說服她,讓她將十字弓拿出屋外。
松村針對這一點聲稱:「她沒有任何責任。」他只告訴澂江,說想讓認識的古董商看看那把十字弓,希望澂江將它偷偷她拿出來。但她知道命案發生時,應該就知道是松村所為。關於這一點,松村認為她基於彼此關係親密,而且相信他遲早會去自首,才知情不報。
然而,審訊澂江的刑警卻聽到了迥然不同的口供。她說聽到松村的目的後,她決定出力相助。因為這樣,當她知道弘昌被逮捕時,才會過意不去。
「我一想到松村先生,就覺得不能告訴警方,因此痛苦不堪。可是聽警方說到弘昌先生的事,我不得已說了出來。」
現階段還沒有決定採信誰的供詞。松村說,澂江知道他要犯案,他卻還騙她將十字弓帶出來,這番話確實有不自然的地方。另一方面,澂江實在不可能在聽了松村的殺人動機之後,還肯爽快答應幫他的忙。
關於密函,松村說是他寫的。他說是為了救弘昌,才會想在不讓警方識破的程度內寫出真相。為慎重起見,警方讓松村背出密函的內容,雖然幾個細節有出入,但應該可以判定是松村本人所寫。
「給你們警方添麻煩了。」松村顯治坦承一切,道完歉後,問了審訊官一個問題,「警察先生,我應該是死刑吧?」
審訊官回答:「應該不至於。」
松村微笑著說:「是嗎?那麼,我還有第二次人生嘍。」
審訊官事後向大家報告,當時松村的眼神簡直就像即將參加入學典禮的小孩。
8
殺人案是解決了,但對勇作而言,一切還沒結束。專案組解散當天,勇作撥了通電話給瓜生晃彥。
「我該說,辛苦你了?」晃彥在電話那頭說。
「在這起案件中,我什麼也沒做。」勇作說完,耳邊傳來了意有所指的笑聲。他壓抑住想出言不遜的情緒,平靜地說:「我有話想對你說。」
「嗯。」晃彥說,「和你聊聊也好。」
「我去你家,幾點方便?」
「不,我們在別處見面。」
「有什麼好地方?」
「有一個絕佳的去處,我想在真仙寺的墓地碰面。」
「墓地?你說真的?」
「當然。五點在真仙寺的墓地。如何?」
「好。我不知道你要搞什麼花樣,不過我奉陪。五點?」
勇作再次確認時間,掛上了話筒,然後側著頭想,這傢伙說話真怪。
勇作在寫報告時,看到一個年輕刑警將十字弓和箭放進箱子,準備外出,便問道:「那個要怎麼處理?」
「我要拿去還給瓜生家。用來犯案的箭和弘昌處理掉的箭作為證據由我們保管,但十字弓有藝術品的價值,得還給人家。」
「那支箭呢?」
「這是沒有被用來犯案的第三支箭,案發次日在瓜生家的書房裡找到的。」
勇作這才想起是有那麼一支箭,原來還有一種偶然是命中註定的。毒箭只有一支,一開始弘昌拿走的並不是毒箭。如果那是毒箭,松村射出的就是不含毒的箭。那樣須貝正清或許就不會死了。
這對松村而言,該說是他運氣好嗎?
勇作稍作思考,這個問題似乎不容易下結論,他放棄了。
「那把十字弓和箭,我替你拿去瓜生家。」
「咦?真的?」年輕刑警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
「嗯,我正好有點事情要辦。」
年輕刑警也不客套,笑容滿面地將箱子搬到勇作的桌上。「哎呀,真是謝謝你了。」
距離和晃彥碰面還有充分的時間。勇作接下這項雜務,是因為他想或許能見到美佐子,她昨天回瓜生家了。
抵達瓜生家,走近大門,勇作將手伸向對講機的按鈕口但在按下按鈕之前,他的目光停在正在大門對面清掃庭院的美佐子身上。
「太太。」勇作低聲喚她。她沒聽到,勇作又叫了一次。
她抬起頭來動了動嘴,做出「哎呀」的口形。那一瞬間,勇作一驚,因為她看起來比平常還要耀眼動人。
「請進。」美佐子說,勇作從小門進入。美佐子馬上察覺他手上的箱子。「那是什麼?」
勇作作了說明。美佐子一想起命案的事,表情終究還是變得僵硬。
「它們又回到這裡了。」勇作壓低聲音說。
美佐子的臉上隱隱透出苦笑。「你也知道澂江小姐不在了。所以我得稍微幫點忙,做做家事才行。」
「哦,」勇作端詳她的瞼,「你是個好媳婦。」
美佐子搖頭。「你別取笑我了,我哪是什麼好媳婦!」
「我真的那麼認為。」
「別說了。倒是……」美佐子往主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稍微伸長脖子,將瞼湊近勇作,「那件事情後來怎麼樣?你有沒有查到什麼?」
「嗯……我被命案弄得焦頭爛額,結果那些資料和那件事並無相關,實在很難調查。」勇作發現自己講話含混不清,不敢正視美佐子的眼睛,因為他不能告訴她壯介的秘密。
但美佐子出乎意料地沒有深究,反而拜託他:「那麼,你如果知道什麼,要告訴我。」
「我知道。」勇作回答,「我該走了,這個箱子放哪裡好呢?」
「沒關係,你放在這裡就好。我待會兒再搬進去。」
勇作將箱子放在腳邊,然後開啟蓋子。「作為形式,能不能請你確認一下箱子裡的東西?」
「好。不過一想到這被用來殺人,就覺得很可怕。」美佐子蹲下來瞄了箱裡一眼,然後拿起箭說。「這個是……」
「沒有用過的第三支箭,聽說放在木櫃的最下層。警方借來供參考用。」
「噢,是那支啊。」她邊說邊盯著箭,但旋即歪了歪頭,「咦?」
「怎麼?」
「嗯,那個……說不定是我記錯了,但這支箭的羽毛不是掉了一根嗎?」
「什麼?」勇作接過箭一看,三根羽毛都和箭緊緊粘在一塊兒,「這支箭好好的嘛。」
「是啊,真是奇怪。」美佐子依舊沉著臉,「我記得當時還想,這支箭大概是因為掉了一根羽毛,所以放在不同的地方。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誤會呢?」
她邊說邊將箭放回箱中。勇作一時眼花,以為自己看見她的纖纖玉指和金屬質地的箭交纏在一起。
那一瞬間,一股微弱的電流麻酥酥地在勇作周身百骸奔竄,接著全身泛起雞皮疙瘩,直冒冷汗。
「哎呀,你怎麼了?」美佐子回頭,看到他的臉色有異,不安地問。
「沒什麼。」他勉強出聲,「我還有事,沒時間了。這就告辭。」
「嗯……你會再跟我聯絡嗎?」
「會。」
勇作勉強穩住腳步,走出大門。但一踏出大門口,他就像是放開了已拉到極致的橡皮筋一般,拔足狂奔。
尾聲
墓碑的一面沐浴在夕照下,染成一片硃紅。
勇作大步走在夕陽餘暉下,踩過泥土發出的聲音,消逝在沁涼的晚風中。
瓜生晃彥站在瓜生家的墳前,兩手插在褲子口袋中,眺望遠方的天空。他似乎聽見了腳步聲,將瞼轉向勇作。
「你很慢哪。」他緩和了唇邊的線條,說道。
勇作默默朝他走去,在他身前幾米處停下腳步,凝視著他的臉。
「因為我來之前先去鑑識了一樣東西。」勇作說。
「鑑識?」
「嗯。去確認一件重要的事。」勇作慢慢地繼續,「就是箭的羽毛。」
晃彥的表情只僵了幾秒,馬上又恢復原狀,眼角甚至還浮現出微笑。「然後呢?」
「美佐子還記得,」勇作說,「她看到單獨放著的第三支箭時,箭上掉了一根羽毛。可是,那支箭單獨放著並不是出於這個原因。那一支正是毒箭。弘昌拿走的和澂江小姐交給松村的都不是毒箭。」
晃彥一晤不發,似乎打算先聽勇作說完再作反應。
「但松村射中須貝正清的正是毒箭。為什麼會這樣?原因只有一個——松村將十字弓和箭藏在這個墓地的圍牆外之後,有人將無毒箭換成有毒箭。」
勇作做了一個深呼吸。他看見晃彥微微點頭。
「那個人可能知道松村的計劃,所以到這裡來觀察情形。當發現十字弓和箭、知道箭沒毒時,他慌了。因為人若被一般的箭射中,死亡率非常低。於是他拿著那支箭,急急忙忙趕到瓜生家,偷偷溜進書房,將手上的箭換成毒箭。當他要從後門離開時,被美佐子看見了。」
晃彥或許是害怕聽勇作提到美佐子的名字,只在這一瞬間低下了頭。
「換完箭後,他意識到一件事,即他在這段時間內沒有不在場證明。於是他打電話到工作場所附近的套餐店,點了正好在自己回去時會送到的外賣。正因如此,他才不得不點自己討厭的蒲燒鰻。」
勇作繼續說:「這就是命案的真相。」
勇作說完後,晃彥依舊沉默了好一陣子。他時而看著腳邊,時而望向夕陽。
「原來如此啊,」他總算開口了,「原來是蒲燒鰻露出了破綻。不過,你記得可真清楚。」
「那當然,」勇作應道,「只要是你的事,我都記得。」
晃彥舒了一口氣。「我該為此感到高興嗎?」
「天知道。」勇作聳聳肩。
「關於換箭一事,你有什麼證據?」
「調查實際使用過的箭就會知道。我剛才親眼確認過了。三根羽毛當中,有一根有用接著劑黏合的痕跡。我想.那大概是瞬間接著劑吧。」
「哦。再加上美佐子的證言,說不定就能證明這一點了。」
晃彥嘆了口氣,但勇作說:「不,她什麼都沒發現,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我一人。」
「你不告訴上司?」
「告訴也沒意義。我想光是這樣大概不足以成為證據。重點在於射箭的人是松村,不是你。」勇作盯著晃彥的眼睛,靜靜地說,「你贏了。」
晃彥扭開臉龐,眨了眨眼,然後看著勇作說:「聽說你見過江島先生?」
壯介似乎已經告訴晃彥,勇作去找過他。
「不過,我還有很多事情想不通。」
「我想是吧。」晃彥從口袋裡伸出右手,將劉海撥上去,「你知道上原博士在諏訪療養院待過嗎?」
「知道。」
「那麼,我就從那裡說起吧。」
晃彥環顧四周,在瓜生家墳邊的石階上坐下。
「腦醫學學者上原博士待在諏訪療養院時,遇見了一個非常有趣的病例。那名患者的頭部側面中了槍,但一般生活幾乎都沒問題。不過,他對特殊的聲音和氣味會產生極為敏感的反應,那些反應五花八門,有時是露出恍惚的神情;有時是兀自發笑-有時嚴重發作,還會大吵大鬧。博士對他進行許多檢查之後,發現他頭部側面的神經線路有問題,一旦受到某種外來刺激,那個部分就會產生異常電流。於是博士提出了一個假設,認為那個部分有控制人類情感的神經,可能是因槍傷而產生的異常電流刺激了那種神經。為了確認這點,博士刻意對他施加電流刺激,觀察他的反應,結果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勇作吞了一口口水,想象不到究竟發生了什麼。
「那名患者的樣子開始變得怪異。」晃彥說。
「病情惡化了?」
「那倒不是。變得怪異的是他的行為,那名患者說他喜歡博士。"
「咦?」勇作驚訝不已。
「那名患者話本不多,卻在實驗進行的過程中變得饒舌,開始說出那種話。甚至還說,只要是博士說的話,他一定全都遵從。實驗結束後,他平靜了好一段時間,說他不太記得實驗時發生的事了。反正博士也不用拒絕他的示愛,因為這名患者是個性取向正常的男人。」
「他為什麼會說出那種話?」
「博士刺激的神經是主管情感的,這點毋庸置疑。另外,博士發現,這名患者聽到某種頻率的聲音時,也會出現相同的反應。即是說,當博士讓他聽那種聲音時,他就會一直認為自己愛博士。」
勇作搖搖頭,這真是匪夷所思。
「博士將這起病例與實驗內容整理成一份報告,並下了一個結論,認為如果運用這項實驗技術,可控制人類的情感。然而,即使這是一項劃時代的發現,這份報告卻幾乎沒有見過光。當時戰爭剛結束,沒有能正式發表的場所。況且,上原博士也必須將心力投注在自家醫院的重整上。就這樣過了幾年,瓜生工業社長瓜生和晃,即我祖父,去找博士,說他對博士先前的研究成果非常感興趣。」
「我不懂。為什麼製造業的社長會對那種東西感興趣?」勇作說出了長久以來的疑問。
「要說明這一點,就必須先說明瓜生工業這家企業的文化。瓜生工業原本是一家專門從事精細加工的公司,戰爭期間因為軍方的命令,負責製造武器的精細零件。我祖父因此和政府某相關人士搭上了線。這人似乎是隻老狐狸,他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上原博士的報告,跑來找我祖父商量。他認為如果能將精細零件植入人類腦中,就能從外部傳送電波至腦部,進而控制人類的情感。如果能做到這點,就能讓任何人成為間諜……」
勇作瞠目結舌。居然還有這一招?「戰敗之後,馬上就有人想到那種事情?」
「這就是想法的不同了,他們的說法是這樣的。無論怎麼研究,也不可能立刻實現這件事。然而,只要立刻開始累積基礎研究,將來總有一天會開花結果。到時候,征戰的物件就是全世界了。」
「痴人說夢!」勇作啐了一句。
「沒錯。但我祖父卻參與了那項計劃。他像是著了魔,幻想用科學的力量操控人類。於是他接近上原博士,讓博士在瓜生工業展開研究,即名為‘電腦式心動操作方式’的研究。為了這項研究,博士找來七個貧困的年輕人,進行人體實驗。應該說我祖父和上原博士都瘋了。」
「那麼這項研究是在政府的協助之下進行的?」
晃彥皺起眉頭,輕閉雙眼,搖了搖頭;「這我不清楚,沒有留下這方面的資料或證據,表面上看,是一家企業以極機密的方式進行研究。」
「嗯……研究後來怎樣了?」
「就某種程度而言,研究成功了。博士確定可以以電流刺激受驗者控制情感的神經,操控其意志和情感的變化。博士緊接著想製造出一種症狀,讓實驗物件能像在諏訪療養院裡遇到的那名患者一樣,對某種聲音產生反應。但這項實驗進展得並不順利,實驗物件沒有出現預期的反應。就在反覆實驗的過程中,發生了一件預想不到的事情。七名實驗物件當中,竟然有四人逃跑。」
「那我知道。」
那四人中就包括江島壯介。
「他們原本就是身份不明的人,找起來並不容易。再說,這項實驗也不能讓世人知道,於是博士姑且用剩下的三人繼續實驗。後來終於找到了讓他們產生敏感反應的條件。博士等人欣喜若狂地取得資料後,便將他們的腦部恢復了原樣,但這卻是一個陷阱。」
「陷阱?」
「嗯。博士自以為將實驗物件的腦部恢復了原樣,但實則不然。三名受驗者當中死了兩人。」晃彥面容扭曲地說。
勇作屏住氣息問:「為什麼?」
「不知道,至今仍是個謎。」
「三人當中死了兩人……那麼,剩下的一人呢?」
「命是保住了,但智力明顯降低,減退到幼兒的程度。」
「智力降低、幼兒程度……那個人該不會是……」勇作欲言又止。
「日野早苗小姐。」
晃彥點頭,邊從外套的內袋裡拿出勇作的筆記本,邊說。
太陽漸漸西沉,天空中的彩霞似乎也即將消失。
「犧牲了那麼多人,我祖父他們好像終於清醒了,於是決定凍結那項研究,將此前的資料彙整成兩本檔案夾,一本由上原博士保管,另一本存放在瓜生家的保險箱中。那項研究從此成了永遠的秘密。不過事情並未完全落幕,負責研究的相關人員不放心逃跑的四個人。你可能聽江島先生說了,他們的腦中就像被人埋了一顆炸彈,必須設法處理。首先該做的就是找出他們四人。這是一件很困難的工作。不過,在機緣巧合之下,找到了其中三人。上原博士當時還健在,他負責檢查他們。那個資料夾中也收了記錄他們三人身份和當時症狀的資料。」
「三十年後,有個男人想奪取那個極為機密的資料夾,是吧?」
聽到勇作這麼一說,晃彥苦笑。
「須貝正清的父親也參與了研究。研究計劃遭到凍結之後,他父親似乎仍想暗自重新展開研究,他們父子的怪異程度真是不相上下。只不過當我祖父死後、我父親還健在時,他無從下手。那或許正象徵著瓜生家和須貝家之間的角力關係。我想,恐怕是正清的父親命令他,要由須貝家的人重新展開那項計劃。他們對該計劃非常執著,所以看到我父親倒下,實權又將回到自己手中時,便開始一步步著手準備。」
「於是他從瓜生家拿走了檔案夾,但遭到了意想不到的抵抗,是嗎?」
「當我知道檔案夾落入須貝手中後,馬上和松村先生聯絡,因為必須從許多方面擬定善後措施。」
「松村站在哪種立場上?」勇作問。
「計劃展開時,他剛進公司擔任技師,在實驗中負責與電流相關的工作。他是親眼看到實驗情形的少數人之一,聽說那簡直不是人做的事情。他說每次眼看著受驗者的樣子改變,就想逃走。可想而知,當他知道有人因此而死亡的時候,遭受的打擊有多大。後來他罹患神經衰弱,過了很久才恢復。他現在依然對自己參與那項實驗後悔不已。」
勇作想,如果松村當時還是個年輕人,會出現那樣的反應是理所當然的。剛才晃彥也說過,上原和瓜生和晃都瘋了。
「是你們中的誰提出要殺害須貝的?」勇作問,但晃彥斷然否認。
「沒人提出,我們不曾談到那種事。不過,我們倆心裡想的卻是同一件事。」
「於是你們共謀殺害他?」
「共謀的人是松村先生和澂江小姐。澂江小姐也聽松村先生說過瓜生家的秘密,應該理解事情的嚴重性。如果能夠避免,我並不想將她捲入這件事。」晃彥遺憾地蹙眉。
「你原本打算怎麼做?」勇作問,「你果然還是打算殺掉須貝吧?」
「當然,」晃彥說,「那份檔案夾絕對不能交給那個男人,連讓他看也不行。」
「為了不讓他重複那種瘋狂的研究?」
「那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更重要的,是不能讓須貝知道目前還有三名受害者活著。要是須貝知道了,一定會去找他們。我們有義務保護那三人的生活。」
「況且,其中一人是你的岳父。」
「不光是因為這樣。他們其中一人已經成了政壇上舉足輕重的大人物。要是須貝知道那個人的腦中依舊存在控制情感的線路,不知道會採取怎樣的行動。」
「政壇?」
勇作聽到這兩個字,想起了江島壯介說的話。計劃逃亡的帶頭者好像叫席德,而目前身為某派系的智囊、聞名全國的人也叫席德。
晃彥察覺勇作發現了什麼,低聲說:「這件事極為機密。因為是你,我才說。」
「我知道。總之,你是因為這個理由,才決定殺他的?」
「只有這個方法才能解決問題。」
「果然是用十字弓?」
晃彥聞言,忍俊不禁。「怎麼可能?我打算用手槍。」
「手槍?」
「我父親的遺物之一,但沒人知道他有那把槍。我想,這最適合當兇器。於是我來勘察現場,結果卻發現這裡藏著十字弓和箭。我想,大概是松村先生藏的。如果有人替我動手倒也不錯。但發現那不是毒箭時,我慌了。剩下的一如你的推理。」
「松村知道是你換的箭嗎?」
「不,他到現在大概也不知道。」晃彥回答,「因為他一心以為三支箭都有毒。」
「原來是那樣啊……」勇作低喃,然後想到了一件事,「那封密函……是你寄的?」
晃彥尷尬地搔搔人中。「為了救弘昌,我只好那麼做。我試著告訴松村先生,我想寄那種密函給警方。他認為那麼做無妨。他說,如果因此被捕,那也只有認命。」
勇作這才想通,難怪松村會那麼幹脆地認罪。原來他從一開始就已作好心理準備。
「你一得知須貝正清遇害,馬上就去了須貝家,對吧?是為了奪回檔案夾?」
「是啊。此外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沒收留在須貝家的資料。」
勇作想,所以須貝正清的父親留給他的那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才會不翼而飛。
「我弄清須貝正清遇害的始末了,也能理解你們不得不那麼做的理由。」
晃彥緩緩地眨眼,將下巴抬到四十五度角。
「不過,你還沒說到重點。」
「我知道,」晃彥說,「早苗小姐的事,是吧?」
「我祖父去世後,接任社長的是須貝正清的父親忠清。他企圖讓那個計劃在自己手上覆活,卻沒有研究資料。於是他看上了唯一的生還者早苗。他認為如果聘請學者調查她的腦部,應該就能掌握各種專業知識。」晃彥再次開口。
「須貝他們那天晚上想抓走她?」
「好像是。他們大概認為,要抓走低能的她只是小事一樁,而且想將那個計劃保密的上原博士等人應該也不會張揚,但沒想到她抵死不從,結果就……」
晃彥沒有說下去。
「原來如此……」
勇作咬緊了牙根。原來早苗是想從來路不明的男人手中逃離,才會縱身從窗戶跳下。勇作還記得她生性膽小。他心中湧起悔恨,他好幾年不曾眼眶泛熱了。
「這個還你。」晃彥遞出筆記本,「多年的疑問解開了吧?」
勇作收下筆記本,看著封面的文字——腦外科醫院離奇死亡命案調查記錄。他想,或許不會再翻開這個筆記本了。
「對了,我想告訴你一件關於早苗小姐的事。」晃彥有些正經地說。
「什麼?」
「我剛才說過,她在動完腦部手術之後智力開始減退。但其實,她的身體在那之前就有了變化。」
「變化?什麼變化?該不會是……」
「她懷孕了。」晃彥說,「似乎是與其他受驗者懷上的小孩。她本人無意墮胎,所以當時正在待產。從懷孕的第六個月起,她出現了精神異常的情形,到了第八個月,她的智力明顯開始減退。相關人士慌了手腳,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就算小孩子生下來了也無法養育。不過,他們也束手無策了,迫不得已,只好讓她分娩。她產下的是男嬰。」
「早苗小姐有小孩……」
勇作想起了一件事。她總是揹著一個洋娃娃,是將那當成了自己的小孩。
「那個孩子後來怎樣?」
晃彥先是移開視線,隔了一會兒才說:「被人領養了。其他受驗者當中,有人的妻子因為體弱多病無法生小孩,是那個人領養了早苗小姐的孩子。上原博士能夠在出生證明上動手腳,讓那個小孩以親生骨肉的身份入籍。那名受驗者的妻子長期住在療養院裡,只要說是她在那裡生的,親戚們也就不會覺得可疑了。這件事情在相關人士當中,也只有當事人和當事人的父親,以及上原博士知道。」
「當事人和當事人的父親?」勇作聽到這幾個無法理解的字,表情變了,「你這話什麼意思?相關人士當中,就只有你祖父與你父親這一對父子……」
勇作看著晃彥的臉,一時間什麼也說不出來。「是……你?」
「我高二時知道了這一切。」
「是嗎……」
勇作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眼前的這個男人身體裡流著和早苗相同的血液。想到這裡,他的心中萌生了一種類似略感忌妒的微妙情感。
「對了,那個筆記本里寫道,你去早苗小姐的墳前祭拜過?」
晃彥指著勇作的手邊問。
「只去過一次。」
「你記得那座墓在哪裡嗎?」
「不記得了,後來父親再沒帶我去,我早就忘了。」
晃彥從石階上起身,面對瓜生家的墓。
「早苗小姐就在這下面。」
「什麼?」勇作失聲驚呼,「不會吧?不是這種墓。」
晃彥卻說:「這裡大約五年前重建過。她的確就在這下面。她是我的生身母親,所以我父親將她葬進了這裡。」
勇作走近墳墓,環顧四周。當時看到的情景是這副模樣嗎?覺得應該更大,肯定是因為自己當時還小。
勇作回過神來,發現晃彥正盯著自己,於是向後退了一步。
「你不覺得這是不可思議的緣分嗎?」晃彥問他。
「緣分?」
「你和我啊,你不覺得?」
「當然覺得,」勇作回答,「不過,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或許也就不覺得那麼不可思議了。你的身世如此,而我又一直對早苗小姐的死心存疑問。我們兩個人會扯在一起也是理所當然。」
「不,真的是那樣嗎?撇開我的事情不談,為什麼你會對早苗小姐的死那麼執著呢?」
「那是因為……她對我而言是一個重要的人。再說,這也是我父親生前很在意的一起命案。」
「可是,為什麼早苗小姐會那麼吸引你?另外,為什麼令尊只對那起命案感到遺憾?」
晃彥連珠炮似的發問。
勇作懶得回答,用力搖頭。
「你想說什麼?」
「你到她墳前祭拜,」晃彥說,「那本筆記裡寫道你們到她墳前祭拜的事。很奇怪。我聽我父親說,應該只有領養她小孩的人,才知道早苗小姐埋在瓜生家的墓裡。」
「……什麼意思?」
「能到她墳前祭拜的,只有領養她小孩的人家。"
「你是想說,只有你們能去祭拜她嗎?」
「不是。除了我們,就算還有人去祭拜她也不奇怪。畢竟……」晃彥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繼續說,「畢竟,早苗小姐生下的是一對雙胞胎。
勇作無法立即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不,他能理解,但應該說事情太過突然,他無法相信。
「你說什麼?」勇作發出呻吟。
「早苗小姐生下了一對雙胞胎。其中一人由瓜生直明收養,另一人則是由妻子患有不孕症的夫婦收養。這對夫婦也是在上原博士的協助之下,讓孩子以親生骨肉的身份入籍。這兩個小孩是異卵雙胞胎,所以不像一般的雙胞胎那樣長得一模一樣。」
晃彥的聲音鑽進勇作耳中,勇作感覺腳底下彷彿裂開了一個大洞。
「你說什麼?」勇作又問了一次。
晃彥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沉默持續了良久,風從腳邊拂過。
勇作想,一切都說得通了。那麼熱衷尋求早苗命案真相的興司,居然會在和瓜生直明談過話後放棄調查。這是因為當時瓜生直明告訴他,早苗是勇作的親生母親。恐怕當時瓜生直明是拜託他,什麼都別問,停止調查就是了。
勇作看著晃彥的臉,晃彥也看著勇作。
原來是這樣啊!
難怪……
勇作第一次遇見晃彥,就知道自己為什麼無法喜歡這個人、為什麼莫名地討厭他了。
因為,他們太像了。
勇作自己也覺得兩人很像。但他不願承認。他無法忍受自己像誰,或誰像自己。
朋友當中也有人說他們兩人長得很像。然而,每當這時勇作都會大發雷霆,久而久之,再沒有人這麼說了。
「高二的時候,我得知自己有個兄弟,但並不知道是誰。沒想到居然是你。」晃彥嘆息著,感觸良多地說。
「讓你的想象幻滅了?」
「不,你很適合。」晃彥語帶玄機地說,「事實上,第一次見到你,我就有種特殊的感覺。不過,大部分是忌妒。你的年紀和我相仿,擁有的卻截然不同。你有自由,能夠隨性而活,還有一種讓人喜歡的氣質。」
「你不是比我富有嗎?」
晃彥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低下頭,然後又笑著抬起。「被富裕的家庭收養更好嗎?」
「我是那麼認為。」勇作想起自己生長的環境,說道,雖然他對自己從小在那個家庭長大並沒有任何怨言。
「你知道我們的父親是誰嗎?」勇作試探著問。
「知道是知道,但他下落不明。他是最後一個逃亡的人。」晃彥回答。
「他是個怎樣的人?」
晃彥不知該如何回答,隔了一會兒才說:「他是中國人的孤兒。」
「中國人……」
勇作看著自己的手掌。
原來自己的身體裡流著外國人的血。他這才想起早苗總是唱著外國歌曲。
「我父親告訴我所有的事情之後,說:‘瓜生家的人必須在各方面贖罪。雖然覺得對你過意不去,但希望在我身後,你能接下我肩上的重擔。正因如此,我才會從小對你施行各種英才教育。’於是我說:‘既然如此,我會用自己的方式去做。我要念腦醫學,將受害者恢復原樣給你看。’最後我想去中國尋找生身父親,親手治好他。」
「所以你才會去學醫……」
又解開了一個謎。眼前的男人之所以想當醫生,果然不是鬧著玩的。
「很奇怪,你是受害者這邊的人吧?為什麼你得贖罪?」
晃彥彷彿看到了什麼炫目的東西般,眯起了眼睛。
「這和身上流著何種血液無關。重要的是,自己身上揹負著何種宿命。」
「宿命。」
這兩個字在勇作的腦海中迴響,他開始對剛才忌妒晃彥被瓜生家收養而感到羞恥。因為這一宿命,晃彥失去了天真,必須犧牲掉人生的大半。為什麼自己會羨慕處於這種境地的他呢?
「我全懂了,」勇作低喃道,「看來是我輸了。我是贏不了你的。」
晃彥笑著揮揮手。「沒那回事,你還有美佐子。關於她,我是一敗塗地。」
「她啊……」
勇作眼前浮現出美佐子的臉——十多年前的她。
「你和她結婚,也是贖罪的一部分嗎?」
勇作突然想到這件事,他開口問晃彥。晃彥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
「遇見她的契機的確是那樣。就像我父親長期以來做的一樣,我是基於補償受害者的想法和她見面的。但是……」晃彥搖頭,「我並不是因為贖罪和同情才和她結婚,我沒有那種扭曲她的人生的權利。」
「但她很苦惱,」勇作說,「她想了解你,你卻拒絕讓她瞭解。你不願對她敞開胸懷,連房門也上了鎖。"
「我完全沒有不讓她瞭解我的意思。」
說完,晃彥微微笑了。他眼中有著無限的落寞。
「坦白說,我本來相信我們會相處得更融洽。我不想讓她發現瓜生家的任何秘密,希望帶給她幸福。」
「原來也有你辦不到的事情啊。」
聽到勇作這麼一說,晃彥的笑容中浮現出一抹苦澀。
「我自己也衷心期盼,能夠和美佐子心靈相通。和她在一起的時間越久,這個念頭就越強。可是,在這種心情之下,我沒有自信能繼續保守秘密。我害怕自己可能對她說出一切,以得到解脫。我把房門上鎖,並非為了不讓她進去,而是為了防止自己逃到她身邊。」
「心門上的鎖啊……」
「但生性敏感的她似乎輕易就發現了我的不自然之處。對她,我舉雙手投降,我是進退兩難啊。」說完,晃彥真的徽微舉起雙手。
「那你打算怎麼辦?」勇作問,「不是前進,就是後退,你總得選一個。」
晃彥霎時低下頭,然後再度抬頭,直直地盯著勇作,說:「照目前的情況看來,已經瞞不下去了吧?」
勇作點頭。他有同感。
「我打算慢慢向她解釋。」晃彥繼續說道。
「這樣很好。」
勇作想起了剛才見到的美佐子。她會回到瓜生家,肯定是因為感受到了晃彥的決心。她看起來耀眼動人,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
勇作想,她的心再也不會向著自己了。
「一敗塗地。」勇作低喃道。
「什麼?」晃彥問。
「沒什麼。」勇作搖搖頭。
勇作望向遠方。
「太陽完全下山了。」
四周漸漸籠罩在暮色之下。
勇作高舉雙臂,說:「那麼,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晃彥點頭。
勇作走了幾步,然後停下腳步,回頭問:「最後,我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
「先出生的人是誰?」
晃彥在黑暗中微微笑了。
勇作聽到耳邊傳來晃彥略帶戲謔的回答。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