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密函送抵島津警局,已經過了三天。雖然可以從郵戳等處得知密函寄白哪裡,卻沒有證據鎖定寄信人。信紙和信封上也全無線索。
一直拘留弘昌也不是辦法,當專案組人員快要沉不住氣時,一名刑警找到了重要證人。
案發當天,有兩名女初中生去過墓地。兩人就讀的學校在真仙寺以東兩百米處。那天她們趁自習課溜出學校,在外面鬼混了一陣,在回學校的路上被老師撞見。不管老師怎麼問,她們就是不肯老實回答為何無故離校。焦躁的老師檢查了她們隨身攜帶的物品,發現了煙盒,進一步追問,她們才承認是在墓地裡抽菸。兩人都是品行不良的學生。
她們知道須貝正清是在同一個墓地遇害,卻沒有出面作證,是因為父母不想讓世人知道女兒的不良行為。校方也不想公開這種不光彩的事。
「更何況,我女兒說她什麼也沒看到。既然如此,我想就算出面當證人也幫不上忙。」兩名學生之一的母親這樣說。
刑警們很清楚,有許多案子的證據和證人就這樣消失了。
警方得知她們的事,是因為在當地一帶打聽線索的刑警偶然耳聞。關於她們的傳言甚囂塵上,而且主要在初中生間流傳,從這點來看,訊息來源說不定就是她們自己。
如同那位母親所說,兩名女初中生堅稱她們什麼都沒看到。據說她們去了墓地,確定沒人在場才點燃香菸。她們似乎很不高興,表示自己並非常常這樣。
然而經過詳細追問,發現她們其實目擊了極重要的事情。當她們經過墓地的圍牆外抄近路回學校時,看到了那個關鍵的黑色塑膠袋。兩人記得當時還說:「居然有人到這種地方來扔垃圾。」由此可以確定密函的內客屬實。
「你們在墓地裡從幾點待到幾點?」刑警問。
「我們到墓地大概是十一點四十分左右吧,我想應該沒待多久,大概五到十分鐘。」
其中一名女生回答,另一人也同意。
「我再問你們一次,當時現場真的沒人?」
「是的,一個人也沒有。」
兩人的眼神很認真。
「如果這是事實,我們的推論將被徹底推翻。」西方鼓起胸膛,聲如洪鐘。勇作覺得,只要案情有所進展,他就會現出這種態度。
「如果相信她們的證言,在十一點四十分到五十分這段時間內,沒有任何人接近墓地,那麼兇手又是在何時將裝在黑色塑膠袋裡的十字弓藏進了墓地?如果是在兩名女生出現之前,就必須在十一點四十分之前藏好。這樣,考慮到瓜生家離真仙寺的距離,最晚得在上午十一點二十五分左右離開那裡。但是,」他又提高了音量,「那天造訪瓜生家的客人中,沒人符合這一點。據瞭解,一早去的女眷們直到下午都待在屋裡,而她們的丈夫也是在十一點半後才出現。這如何解釋?」
室內鴉雀無聲。人們並非懾於警部的氣勢,而是都陷入思索,設法合理地解釋這不可思議的事實。
勇作也一樣百思不解。美佐子是在更晚的時候,才看見晃彥從後門離去。這麼說來,拿走十字弓的人並不是晃彥。
不可能,他不可能和這起命案毫不相干。
勇作覺得,無論怎麼勉強地想去否定晃彥和命案有關,他也找不到一個適當的解釋。
「除非,」不久,渡邊委婉地說,「有共犯。也就是待在屋裡的某個人,將十字弓交給了在屋外等候的同夥。」
他的口吻說不上充滿自信,但這一推論的確說得通,幾名刑警宛如同意般點頭。
「總之,是這麼回事吧。那個人待在瓜生家屋內,中途假裝要去上廁所而離席,到書房偷走十字弓和箭,再偷偷離開屋子,交給在外面等候的同夥,此後再若無其事地回到屋內,對吧?這一連串的動作需要多少時間?」
「大概……十分鐘。」渡邊好像在腦中計算時間,閉上眼睛回答。
「十分鐘啊,有點久。如果離席那麼久,我總覺得會有人有印象。」
但客人中沒有傳出有人離席很久的說法。
「再說,我覺得要不被任何人發現,進行這一連串動作相當困難。就算能夠順利進入書房,拿著一個大袋子進出宅邸還不被發現?這種思考本身邏輯就有問題。」
西方的意見也算合情合理。沒人反駁,室內再度籠罩在一片令人喘不過氣的沉默中。
「這麼一來,會不會不是客人,而是瓜生家的人呢?」渡邊又針對這點發表意見。
「瓜生家有人曾做出可疑的舉動嗎?」西方問。
「我們來整理一下吧。」
渡邊站起身來,將瓜生家每個人當天的一舉一動寫在黑板上。乍看之下,沒有人能拿走十字弓。然而,渡邊最後寫下的內容卻令在場的人呆若木雞。勇作也想,不會吧?!
「這不是出現了一個嗎?」西方也發出感嘆的聲音。
「因為時間太早,這個人在案發時又有不在場證明,才至今一直沒有讓我們注意到。」渡邊用一種分析的口吻說,「何況這一舉動應該並非出自本人的意願。」
「表面看來,確實不是出於本人的意願,但要裝成是這麼回事倒也簡單。有沒有什麼殺人動機?」
渡邊詢問在場的人,卻沒人回答。
「好。那麼,讓我們重新整理一遍這個人的行動,或許會找出什麼蛛絲馬跡,然後再調查這個人和須貝正清的關係。」
「這個人的共犯……或者就是直接下手的人,可能有誰呢?」一名刑警發問。
「既然是殺人的共犯,應該不是交情不熟的人。我們先列出沒有不在場證明的關係人,再一一找出他們之間的關係。」西方口齒清晰地下令。
「可以打斷一下嗎?」
西方話音未落,從稍遠處發出一個異常洪亮的聲音。眾人循聲望去,舉手的人是織田,勇作感到莫名的不安。
「什麼事?」西方問。
織田環顧室內,然後說:「關於鎖定嫌疑人一事,我有個非常有趣的發現……」
2
這天晚上,勇作難得地較早回家,因為再不洗衣服就沒得換了,他也想花點時間慢慢思考整件事。
他將髒衣服丟進洗衣機,開啟水龍頭,按下開關,確定自來水嘩啦嘩啦地打在白襯衫上,便轉身離開。
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多。
勇作開啟回家路上買的罐裝啤酒,盤坐在被子旁,灌下一大口,感覺頭腦頓時一陣清醒。
他回想起剛才織田說的話。那的確是個非常有趣的著眼點,雖然站在相同的立場,勇作卻從沒那樣想過。織田基於那個著眼點,提出了一名嫌疑人。西方和其他刑警似乎也很感興趣。
但是,瓜生晃彥不可能和命案毫無關係。
勇作想,算了。
他不知已確認過幾次內心的想法,最後還是決定繼續按自己的方式調查。
勇作今天上午去了上原醫院一趟,和上原伸一見面。主要是為了談最近發生的事,而不是不久前兩人談過的年代久遠的事。
勇作拜託他從紅磚醫院時代的資料中找出一份病歷。若不能讓外人看,勇作希望他至少能調查,那份病歷是否還儲存著。
上原伸一當時不安地問:「你想做什麼呢?」他曾經出過幾次紕漏,似乎害怕被追究責任。
「我絕對不會給您添麻煩。」勇作堅定地說,「反而希望您別告訴任何人,我提出這種請求。」
上原伸一對勇作的請求考慮了一下,最後還是答應了。「可是我沒法馬上去查。晚上之前應該可以查到。」
「好。那麼,我晚上再和您聯絡。」說完,勇作就離開了醫院。
他從警局回家的路上,在電話亭打電話到上原家,因為他等不及回到公寓。但上原回答,沒有勇作說的那份病歷。
「當時的資料儲存得很完整,但就是沒有找到那份病歷。我這麼說你不要見怪,但會不會是你記錯了呢?」
「記錯……不,不可能。」
「是嗎?可是,不管我怎麼查,就是找不到那份病歷表,甚至連那個人住院的記錄都沒有留下。」
勇作聽到這句話,霎時無法做聲。上原發出「喂喂」的聲音時,他才回過神來。
「是不是有什麼麻煩事呢?」上原再度不安地問。
「不,沒那回事。如果真的沒有,說不定是我記錯了,我會重新調查一次。」勇作道完謝,便掛上了話筒。
他剛才啞口無言,倒不是因為對方的回答出乎意料,而是因為那正是他害怕的答案。
但現在斷定,還言之過早。
勇作將啤酒灌下肚。一罐空了,再開啟第二罐的拉環。
也可能是碰巧,說不定那是個錯誤的推論。
勇作的腦中逐漸建構起一套推論——前一陣在棉被中靈光乍現而得出的。雖然離奇,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勇作越來越覺得那是個準確的想法。
不久,洗衣機停止了運轉,勇作拿著空啤酒罐起身,這時電話鈴響了。他用空著的右手拿起話筒。「喂,我是和倉。」
他想,大概是專案組打來的,但耳邊卻傳來一個出乎意料
的聲音。
「是我。」
「小美……」
勇作緊握話筒,旋即察覺到她打電話來的原因,身體忽然變得燥熱。「找到了?」
「找到了,」她回答,「果然在他的房間裡。他三天前在書櫃的抽屜中做了機關,東西就藏在那裡面。我打了好幾次電話,你好像都不在家。」
「然後——」
勇作話說到一半,被她的。「可是」打斷了,她說:「被他發現了。」
「瓜生?」
「他突然回家,結果檔案夾被他搶走了。」美佐子沉聲道。
勇作沉默了,他想象著當時緊張的情形。「你看過檔案夾裡面的內容了?」
「我沒辦法看,正要看的時候,他就出現了。不過,我看到了標題。」
美佐子將「電腦式心動操作方式之研究」這個標題,拆成單字告訴勇作。勇作複誦了兩次。
「我還有一件事情必須向你道歉。」
「什麼?」
「你……你寄放在我這裡的那本筆記,被他發現,然後搶走了。」
勇作的心頭抽痛了一下。最先浮現在腦海中的,是晃彥知道了自己和美佐子的關係,然後又想,不知晃彥看到關於早苗事件的調查記錄,將作何感想。
「對不起。」大概是因為勇作默不作聲,美佐子用快哭出來的聲音向他道歉。
「不,算了。」他說,「反正這件事情遲早要攤牌,也許現在正是時候。」
「他說要直接把筆記本還給你。」
「我會等他。"
「他剛才為了那件事情打電話給我。」
「他打電話給你?」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一陣尷尬的沉默。他無法理解這是怎麼回事,將話筒抵在耳邊等待她的回答。
「我在孃家。」美佐子說,「我決定暫時不回去了。我跟他之間,大概不行了。」
勇作說不出什麼,只是緊閉雙唇。他完全不清楚美佐子希望他說些什麼。
「那麼,」他總算開了口,「瓜生怎麼說?」
「嗯,他問……那本筆記上頭寫的都是真的嗎?」
「這話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不過我回答:應該是真的。」
「瓜生說了什麼?」
「他什麼也沒說,可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勇作想,自己真是問了個怪問題,瓜生家的人應該最清楚那上頭寫的是真是假。
「我要跟你說的就是這些。」美佐子說。
「謝謝你特地打電話告訴我。」勇作道謝,「對了,你打算告訴警方,瓜生手上握有那個檔案夾嗎?」
隔了幾秒鐘,他感覺美佐子吸了一口氣。
「我不打算說。」她回答,「我儘可能不想用那種方式和他了斷。不過,如果你認為我該告訴警方的話……」
「我不會那樣要求你,」勇作接著說,「我打算自己和他了斷。」
「嗯……」她好像在電話的另一頭點頭。
「那麼,晚安。」
「晚安。」
勇作聽到掛上電話的聲音之後才放下話筒,心中五味雜陳。
換作不久之前,勇作心中應已燃起熊熊鬥志,而且肯定會想,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要奪得那本檔案夾。
但剛才他首先想到的,卻是美佐子是否看過了裡面的內容。
她回答沒看到,所言似乎不假。
真險!
勇作一把捏扁了左手中的鋁罐。
3
又過了兩天。
刑警們恨據此前決定的調查方針,持續展開行動。隨著調查順利地進展,原本認為離譜的念頭,漸漸變成了不客動搖的事實。
當然,勇作也加入了調查的行列。然而,他被分配到的工作卻遠離了調查行動的核心,而只是對大局幾乎沒有影響地打聽訊息。必定是織田故意這麼安排的,但這正合勇作的意。因為他只要適度地完成打聽訊息的工作,剩下的時間都可以用於自己的調查。這麼一來,勇作感覺自己已經逼近事情的真相。
今天是對近來的調查進行總結的一天。
那家公司將一棟像舊倉庫的建築物當作辦公大樓。拉開寫著「三井電氣工程」的玻璃門,裡面是一間十一二疊大的辦公室。一名中年男子、一名年輕男子和一名看似高中生的女子坐在三張並在一起的辦公桌前。一看到勇作,坐在最前面的中年男子站起身來。
「有什麼事?」
「請問江島先生在嗎?」勇作邊問邊環顧室內。
「江島外出了。你是……」
中年男子用狐疑的目光看著勇作。勇作一亮出證件,他馬上畏縮地向後退了一步,其他兩人也屏息以待。
「倒不是江島先生做了什麼壞事。」勇作刻意顯出和善的表情,「我只是有點事情想請教他。他什麼時候回來?」
「這個嘛,我看看,」那人看向牆壁上的一塊小黑板,「我想應該快了。如果不介意這裡亂,你可以稍等。」
「那我就不客氣了。"
勇作開啟身旁一把摺疊式鐵椅坐下,那人則回到自己的位子。
勇作再度環顧室內。靠牆的邊上有鐵角架組成的櫃子,雜亂無章地放著瓦楞紙箱、電線和測量器。後頭有一扇門,裡面大概是倉庫。
「請問,」中年男子向勇作搭話,「你在調查什麼案件嗎?該不會是須貝先生那起命案?」
「就是那件。」
那人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那件事真是不得了。江島先生好像也很在意。畢竟,那是他女兒婆家的事嘛。」
他們果然也很清楚江島壯介女兒的事情。
「江島先生的工作情形如何?」勇作問道。
中年男子用力點頭。「他真是幫了我們大忙。畢竟ur電產是一家超級大公司,要是不擅長聯絡的人,經常會搞不清某項業務由誰負責,而且我們處於弱勢,根本無法抱怨。可是自從江島先生來了,就沒有這些困擾了。」
「哦,那真是太好了。你經常和江島先生說話?」
「經常呀。不過我們工作很忙,沒有時間好好聊。」
「你聽他說過從前的事嗎?」
「從前……你是指他待在ur電產時的事?」
「不,更久之前,像二戰或戰爭結束後不久的事。」
「那倒是沒聽過。」男子苦笑著偏頭想了一下,「說到二戰,那時江島先生多大了呢?我從沒問過他那些事情,我想應該也沒什麼有趣的。」
「大概是。」勇作適度地應和,抱起胳膊,閉上了眼睛。他討厭反被對方問個不休。
約十分鐘後,大門開啟,進來了一個滿頭白髮的男子。他笑著對剛才那個中年男子報告許多事情,中年男子對他說:「嗅,有一位客人在等你。」
他回頭望向勇作。
「我是島津警局的巡查部長,敝姓和倉。」勇作起身低頭行禮,江島一臉莫名的不安,點頭致意。
兩人來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選了最裡面的位子坐下。這家店挺大,客人卻很少,服務生送上咖啡之後,也不太搭理客人。勇作想,這是個談話的好地方。
江島壯介聽到和倉這個姓氏,似乎也沒有想起勇作就是從前和女兒交往過的高中生。勇作認為這樣反倒更有利。
壯介看著面前的咖啡,低著頭默不作聲。說不定他作好了某種程度的心理準備。
「我想請教的是從前的事,」勇作打破沉默,「還是很久之前的事。如果我沒有算錯,當時你應該是十九歲或二十歲。」
「當時是指什麼時候?」
「這我等一會兒會說。當時你在哪裡?在做什麼?」
勇作丟擲問題,觀察壯介的反應,只見對方的目光突然游移不定。
「二十歲左右,我應該是通過朋友的介紹,進入一家叫作中央電氣的公司,學習與工程相關的知識……」壯介彷彿在回想當年似的開口。
「不對,」勇作強硬地予以否定,「我去中央電氣調查過了。你開始到那家公司工作是二十一歲。」
「既然你這麼說……那可能是吧,畢竟都那麼久了。」壯介啜飲咖啡,打算含糊帶過。
「你十八歲時,父親去世,對吧?」勇作稍微改變了話題的方向,「於是,由你負責養活母親和妹妹?」
「從前的男人到了十八歲,就算是頂天立地的一家之主了。」
「關於這一點,我也問過令妹。她說你將她們母女倆留在鄉下,獨自一人離鄉背井出外工作,再將生活費寄給她們。」
「嗯,是的……」江島壯介用一種警戒的眼神看著勇作,微微點頭。「問過令妹」這句話肯定令他不安。
勇作聽美佐子說她有一個姑姑,最近很少見面,以前倒經常在家族聚會上看到。姑姑目前住的地方,若搭電車去,車程大約一個小時。勇作昨天去見了此人一面。
「你到底在哪裡?做什麼工作賺錢?」勇作問。
「這個嘛,說來話長。只要想賺錢,不挑三揀四,哪有什麼工作不能做?」
「可是你跟人借了錢,對吧?」
勇作正視著壯介的臉,毫不遲疑地說。他知道壯介屏住了呼吸。
「這也是我從令妹那裡聽來的。令妹很感謝你為她們的付出,她說,當家裡因為欠債、父親又去世而束手無策的時候,是哥哥拿錢撐起了這個家。可是江島先生,有一件事情我不能理解——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居然能賺錢養活家人,又還清了天文數字的負債。也難怪我懷疑你到底在做什麼工作。」
「……你懷疑我做了壞事?」
壯介一臉嚴肅地問,勇作搖頭。
「我想那應該不是壞事,而是憾事。」
這句話令壯介啞然失聲。或許是因為他拿著咖啡杯的手微微顫動,弄得杯盤咔嗒咔嗒作響。
「三十幾年前,」勇作用一種略顯鄭重的語調說,「我猜,瓜生工業的員工醫務室在進行某項研究,負責人是腦醫學學者上原雅成博士。那項研究需要一些人作為實驗物件,江島先生你……」他用稱不上好喝的咖啡潤了潤喉,接道:「你是其中之一,對吧?」
壯介從口袋裡拿出手帕,擦拭嘴角,然後抵在並沒怎麼出汗的額頭上。「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既然如此,請你聽我說就好。聽完之後,再決定要不要繼續裝傻吧。」勇作拿出記事本,「你當時以實驗受驗者的身份受僱於瓜生工業。你將那筆報酬寄回家,還清了家裡的負債。另外,那是一項關於大腦的實驗,所以江島先生,你的頭部應該有特殊的外科手術留下的痕跡。」
壯介半張開口,但終究沒有說話。勇作不清楚,他是想聽完再作打算,還是不知該說什麼。
「結束那份小白鼠的工作之後,你過了幾年風平浪靜的日子。那件事並沒有對你的人生造成負面的影響,你可能已經快忘記了。可是在工作中發生意外,讓你想起了那件事。你當時應該是腳部骨折、頭部遭到強烈撞擊吧?於是你被送進了附近的綜合醫院。」
壯介默默聽著,他的臉上已不見先前那種不知所措的神色。
「你在那裡得到了一個莫名其妙的診斷結果。明明腳傷幾已痊癒,綜合醫院卻要你轉到上原醫院治療腦部。你不疑有他,轉到上原醫院長住了兩個月。更令人想不通的,是上原醫院裡居然連你的病歷和住院記錄都沒有保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勇作停了一拍之後,繼續說:「我曾尋訪一開始為你診治腦部的醫生,但他和上原博士一樣過世了。不過,調查那位醫生的經歷之後,我發現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他當時正好駐派在瓜生工業的醫務室裡。這意味著什麼?答案就擺在眼前。那名醫生也參與了上原博士不為人知的實驗。所以,當你偶然以患者的身份到他所在的醫院就診時,他看到你頭上的外科手術痕跡,馬上察覺你是當時的實驗物件之一。如果沒有其他問題,應該就沒事了,但就是有問題,所以不能讓你直接出院。而且,那還是隻有上原博士才能解決的問題。於是他將原委告訴你,要你轉到上原醫院。」
勇作的話說到一半,壯介開始微微搖頭。他的表情看起來不像純粹在否定,令人有些不安,但勇作還是毫不遲疑地一口氣說完。
「我不清楚那究竟是怎樣的問題,上原博士和你又是怎麼對此進行討論的。我只知道就結果而言,上原博士和ur電產決定全面資助你,所以你和家人往後的人生才會像被命運之繩操控似的一帆風順。」
勇作說到這裡,將話打住,喝光已經變溫的咖啡。他想續杯,服務生卻躲在櫃檯後面不出現。
江島壯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麼,我該如何是好?要我承認你剛才說的渾話嗎?」
「我不認為那是渾話,我一開始不是說了嗎,那是一件憾事。不過,我想聽你親口詳細說明那件事。不然,這次的事件無法結案。」
「那不過是刑警先生你在胡思亂想,你說的是無憑無據的臆測。我轉到上原醫院,是因為聽說那裡的醫生醫術高明,而院長先生碰巧是我的舊識,我能得到許多方便。」
「病歷不見了,你怎麼說?」
「那我不知道,會不會是醫院方面的疏失?總之,這些莫名其妙的鬼話對我而言是種困擾。」
江島壯介打算起身,但勇作迅速伸出左手,緊緊抓住他的右手腕。
「我告訴你病歷在哪裡好了。」
壯介用一種夾雜不悅和困惑的眼神,交替看著被抓住的手腕和勇作的臉。
「那應該就在你女兒的婆家。」
壯介的臉頰開始抽搐。「胡說八道,為什麼會在那種——」
「專案組正在找須貝正清試圖從瓜生家拿走的舊資料,不過我知道那就在瓜生晃彥手上。資料的標題叫電腦式心動操作方式之研究——我說得沒錯吧?」
壯介臉色慘白,全身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勇作放開他的手腕。
「我認為那些資料當中包含你的病歷。只要找到那些資料,就能證明你在三十多年前當過上原博士的實驗物件。」
壯介的肩膀上下起伏,大口地喘氣,勇作彷彿能聽見他的喘息聲。
「如果我有那個意思,我可以徹底搜查瓜生家,甚至可能沒收那本資料夾。不過我還沒將這些話告訴專案組的任何人。」
「咦?」壯介抬起頭。
「這件事情目前只有我知道。能不能將這件事化為永遠的秘密,就要看你怎麼做了。如果你把一切都說出來,我可以保守秘密。」
「為什麼只有你知道呢?」
「這你不需要知道。不過簡單來說,我是基於個人的興趣,才一路調查到這裡。」
壯介正色聽著勇作的話,想必他正在思考這個年輕刑警說的是真是假,以及他所謂的個人興趣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真的……會保密?」
「我答應你。」
壯介點頭,又稍微考慮了一下。不久,他抬起頭。「在那
之前,我想續杯咖啡。」
「好啊。」
勇作大聲喚來服務生。
4
壯介從他為了養家背井離鄉開始說起。亡父的一名友人從事營建業,壯介便在他的公司工作。
但壯介賺的錢有限,無法寄回足夠的生活費給母親和妹妹,父親留下的債務更是一大苦惱。
壯介當時想,有沒有什麼賺大錢的方法呢?於是,他和許多思慮不周的年輕人一樣開始賭博。這使得他更加深陷泥淖,無法自拔,到後來別說寄錢回家,就連自己的生活費都成了問題。
公司不肯預支薪水,壯介進出當鋪的次數日益頻繁。沒過多久,身邊再沒東西可當,每天都三餐不繼。
壯介想,再也撐不下去了。他已作好心理準備,或許自己將客死街頭。
就在這時,一個男人前來造訪。這是個穿戴得一絲不苟的男人,對當時的壯介調查得一清二楚。
「我想向你買一樣東西。」來人說。
壯介說:「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男人指著他:「我想買你的身體。」
男人又說:「只要住進某家診所一年,提供身體供某項醫學實驗之用,就可以每個月獲得報酬。那個數字將近上班族薪水的三倍,而且每半年還可以領一次額外的獎金。」
唯一讓壯介卻步的,是要對身體動手術,這畢竟是一件令人害怕的事。然而,經過一天的考慮,壯介下了決心。他覺得比起客死街頭,身體受點傷根本算不了什麼。
診所位於瓜生工業內。從外面看來平淡無奇,裡面卻有各種最新穎的儀器。不管怎麼看,都不覺得那是一家企業的醫護站。
除了壯介,還有六名受僱擔任實驗物件的年輕人。大家年紀差不多,其中有兩名女性,還有一名男子聽說是中國人的孤兒,每個人都窮得不名一文。
他到診所的第一週就動了第一次腦部手術。傷口馬上就不痛了,但頭上始終纏著繃帶,無法檢視被動了什麼手腳。唯有被帶到上原那裡進行實驗時,才會取下繃帶。然而,那時還是看不到頭部。由於洗澡時不能洗頭,所以每當實驗時,女護士都會替實驗物件吹頭皮。四周也沒有鏡子。縱然從繃帶上觸碰頭部,也只有硬硬的感覺。
實驗內容很奇特。上原博士會問許多問題,實驗物件只要針對他的問題回答感想即可。但不可思議的是,當時發生的事總記不清楚,只記得感覺很舒服,好像很愉快,所以實驗並不那麼令人討厭。
令人討厭的是要被關在診所這個密閉的空間裡,據說一年當中一步也不能外出。這對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而言,或許才是最痛苦的事。
實驗物件當中,有一個叫席德的男人,長相剽悍。約到了第五個月,席德提議大家先預支所有薪水,再一起找機會逃跑。
包含壯介在內,一共有三人決定參與這項計劃,其中就有那個孤兒。
問題在於頭部該怎麼辦。關於這點,席德有一個有利的訊息。據說不久就會再動一次手術,將腦部恢復原狀,這樣就什麼問題也沒有了。
四人偷偷擬訂計劃,為逃出去作準備。最後決定由席德先向上頭請求預支薪水,等到上頭答應了,剩下的三人再提出要求。當時要求預支薪水的理由。是大家都想早點拿到錢。
不久,進行了第二次手術。一個月後拆除了繃帶,他們照鏡子一看,頭上只留下一點傷痕,沒有其他特別之處。
某個雨夜,四人決定逃跑。協助他們的是一名護士,眾人意識到她大概和席德有那種關係。
大家在雨中奮力狂奔,到了附近的神社。已淋成落湯雞的四人握手歡呼。
「那麼,保重啦!」一陣喧鬧之後,席德說。
聽到這句話,其他三人又恢復了嚴肅的表情。
「注意身體!」
「後會有期!」
「再見。」
四人在雨幕中各奔東西。
「然後我銷聲匿跡了很久,等風頭過去後才到中央電氣開始工作。瓜生工業似乎沒有太過聲張。說不定那件事真的不能攤在太陽底下。不久我就有了妻小,一直過著樸實的生活。後來,過了二十年風平浪靜的日子,就在我幾乎忘了從前的事時,突然因意外受傷三接下來的就跟刑警先生說的一樣。我被送進的那家醫院,醫生就在當時的醫護站裡工作過。可是他對我們逃跑一事隻字不提,只勸我一定要請上原博士檢查。他說,我們的腦袋裡埋了一顆炸彈。」
「炸彈?」勇作驚訝地看著壯介的臉。
「這當然只是個比喻。」他說,「據他說,因為我們是在實驗做到一半時逃跑,所以腦部沒有完全恢復,不知什麼時候會出現負面影響,炸彈指的就是這個意思。於是我請上原博士替我診治,他在檢查後認為,已經不宜動手術了。」
「哦?」
「他說,稍有閃失,局面可能會更糟。於是就任由炸彈埋在我腦中了。」
「那麼現在也……」
「是的,」壯介點頭,「炸彈還埋在我腦中。但相對地,他說會盡力作最完善的處置,以隨時應變。上原博士握著我的手,為這件事情向我道歉。他說非常後悔自己當時居然抵擋不住研究的誘惑,將別人的身體當作實驗物件,並說他不期望我能原諒他,但希望至少今後能在各方面助我一臂之力。」
「原來如此,」勇作點頭,「是這麼回事啊。」
「但不只是博士一個人有錯。我並不是受騙上當,而是心甘情願為錢賣身。博士卻說,他不該抓住為錢所苦的人的弱點,他認為這是恥辱。」
勇作想,由此可見上原雅成的為人,他恐怕飽受良心的責問長達二十多年。
「不過,那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實驗呢?你的腦部被動了怎樣的手術?」
勇作問,但江島壯介搖了搖頭。
「我到現在也不清楚。」
「不清楚?」
「是啊。上原博士也不告訴我那件事。他說不知道更好,他
希望永遠不讓那件事曝光。不管我怎麼求他,這一點他就是不
肯讓步。」
「電腦式是指什麼?」
「我們聽過那個詞,但沒聽說過是什麼意思。」
「哦……」
「我能告訴你的就是這些。」壯介說,「我不知道這些事情和這次的命案有什麼關係,但只能祈求它們無關。」
勇作默不作聲。它們不可能無關。
「刑警先生……你真的會保守秘密吧?」壯介再度詢問勇作。
勇作肯定地點頭。「我答應你。」
「但要是和命案有關……」
「那我也會在不說出這些的情況下逮捕罪犯。我想罪犯大概也不會說出這件事。」
「那就好。」
「最後,我想再請教一件事。」
勇作重新端正坐姿說道,壯介見狀也挺直了背脊。
「你剛才說實驗物件中有女性,對吧?」
「是的。」
「其中有沒有一個姓日野、叫日野早苗的?」
壯介露出眺望遠方一般的神情,良久,輕輕點頭。「早苗小姐……嗯,有。我不確定她姓什麼,但確實有一名女性叫早苗」
「果然沒錯……」
「她怎麼了?」
「沒什麼。」勇作感覺心中湧起一股熱流。
5
美佐子走在通往瓜生家的路上,她想回去拿些換洗衣物。
她回孃家已經五天了。
這五天,美佐子是在一種複雜的心情當中度過的。她什麼也沒對父母說,瓜生家也無聲無息,大概是因為弘昌仍被警方拘留,瓜生家上下忙得不可開交。
美佐子已經作好了離婚的心理準備,不過,她不願意讓這場婚姻就這樣畫下句號,至少要等到知道真相後再勞燕分飛。
該怎麼做才能知道真相呢?靜待勇作和自己聯絡就好?但前幾天在電話中,勇作給她的感覺和平常不太一樣。
該不會當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吧?美佐子越想心越慌。
美佐子抵達瓜生家前面時,一輛轎車在她身邊停下。車門開啟,下車的是見過幾次面的西方警部和織田警部補。
西方一看見她,淡淡一笑,點頭致意。「聽說你回孃家了。」
美佐子曖昧地點頭,想,他果然什麼都知道。但她說不出口,其實自己等會兒拿了換洗衣物就要再回孃家。
「你們今天來有什麼事嗎?」
美佐子一問,西方突然和織田對視一眼,然後說:「我們是來問話的,想確認一下調查上的重點。」
西方特別強調了重點兩個字。
「你們要問誰?」美佐子問。
西方用小指搔了搔耳後,說:「先召集大家再說。」
美佐子本打算悄悄前往別館,再悄悄離開,但連這也辦不到了。迫不得已,她只好按下對講機的按鈕,喇叭裡傳來晃彥的聲音。
美佐子隱藏尷尬的心情,說明原委後,晃彥說:「請他們進來。」
她帶警察們到主屋後,晃彥來玄關迎接。他的目光對著警察們,而不是美佐子。
「你們是要來告訴我們,要放弘昌回來了嗎?」他眼神銳利。
西方舒了一口氣,回答:「那要看待會兒談得如何。」
亞耶子、園子和女傭澂江陸續到客廳裡集合。澂江站在牆邊,美佐子等三個女人在沙發上坐下,晃彥半倚在家庭式酒吧的椅子上。
「真是不好意思,把大家叫過來。」西方的視線掃過眾人,說道,「關於這次命案,已經出現了破案的曙光。我們今天特來報告這件事。」
「弘昌怎麼樣了?」亞耶子發出近似慘叫的聲音。
西方對她伸出手掌,示意她少安毋躁。
「事情是這樣的。前幾天專案組收到一封密函,上頭寫了寄信人認為弘昌不是兇手的證據。目前我們還不能詳細說明密函的內容,不過,經過反覆討論,我們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密函中的內容大部分都是真的。」
當西方說出密函這兩個字時,眾人臉上現出了驚愕。美佐子也十分吃驚:究竟是誰寄出那種東西?
「這麼一來,」亞耶子不禁開口,「弘昌是無辜的吧?」
西方卻搖搖頭,似乎是不希望她期待得太多。
「目前還沒有決定性的證據。如果沒有證據證明,基於新的見解得出的推論屬實,就無法斷定弘昌先生是無辜的。」
「那項新的見解是什麼?」晃彥問。
西方前進幾步,站在園子身旁。
「園子小姐,案發當天十一點半左右,你悄悄回到家裡進入書房。可是當時十字弓就已經不見了,對嗎?」
園子肯定地點頭。
西方露出滿意的神情,說:「很好。園子小姐的說辭和密函的內容,以及新目擊者的證言吻合。綜合他們的說法,可知案犯在十一點四十分之前去過真仙寺一趟。推算回來,他是在十一點二十五分左右離開這間屋子……」
西方說到這裡,換了一口氣,將頭轉了一圈,觀察眾人的反應。美佐子也和他一樣,偷看眾人的表情,每個人看起來都一樣緊張,沒有異常之處。
「但是,當天的訪客中,卻沒人符合這項條件。這是怎麼回事?我們重新思考,於是找到了一個重大的漏洞。當天只有一個不是訪客的人不在屋內。雖然這個人在屋外的時間很短,卻足以將十字弓交給在外頭等候的同夥。」
西方一個轉身,大步走到站在牆邊的那個人面前。
「就是你,澂江小姐。」
警部聲音低沉。美佐子太過驚訝,反而發不出聲,只是凝視著澂江的臉。澂江低著頭,雙手抓著圍裙的裙襬。
「你在開玩笑吧,警部先生?」亞耶子帶著哭音說道,「澂江不是……不是會做出那種事情的人。」
「你有什麼證據?」晃彥接著問。
「證據?」
西方搔搔鼻翼,從下方盯著澂江的臉。「那麼,我問你,你當天說沒有待客用的茶葉了,於是出門去買,是嗎?但是,前一天你就知道第二天會來大批客人,等到客人來了才慌慌張張地去買茶葉,這不是很不自然嗎?」
「這種事情很常見吧?澂江難免也會忘事呀。」
西方無視於亞耶子打圓場,繼續說道:「但明明急著買東西,聽說你卻沒騎腳踏車,是嗎?茶葉店的老闆娘說,你平常總是騎著腳踏車去買茶葉。為什麼當天沒有騎呢?」
澂江緘默不語,捏住圍裙的手隱隱有所動作。
「愛騎不騎隨她高興,你管她是騎車還是走路去買茶葉!」晃彥輕蔑地說道。
但西方還是不為所動。
「還有一點。當天你出門時,手裡拿著黑色塑膠袋。當天應該不是收垃圾的日子,你為何拿著那種東西外出?這件事是臨時女傭水本和美小姐說的。」
澂江依舊閉著嘴巴。
美佐子望向其他人,園子和亞耶子已經無法開口反駁,只能看著事情演變。很明顯,因為西方咄咄逼人的氣勢,她們漸漸失去了對澂江的信任。大概她們也希望,如果澂江是案犯,能夠早點招供。
「看來你無法解釋,那就由我來說明吧。」西方稍微離開澂江幾步,「澂江小姐受到了某個人的指示,要她將十字弓拿到屋外。但出門必須有藉口,於是她故意丟掉茶葉,製造去買茶葉的機會。十字弓和箭並不是小東西,既不能隨身帶著走,也不能放進皮包,所以她決定放入垃圾袋。拿著那麼大的袋子,自然無法騎腳踏車了。」
澂江的身體微微抖了一下。
「好,那麼她的同夥是誰呢?澂江小姐離開這間屋子是在十一點多,所以當時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自然會受到懷疑。」西方直搗問題的核「那個人就是ur電產的常務董事——松村顯治。他是瓜生派中唯一沒有變節的人。這起命案就是由這兩人所為。」
美佐子感覺眾人屏住了氣息,將目光集中在澂江身上。
「我們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找出你們之間的關係。」沉默至今的織田首次開口,「不管我們怎麼調查,都查不出個所以然。於是我們乾脆回溯到你開始在這裡工作之前的生活。事情發生在二十多年前。那麼久以前的事情,誰也記不清。我們只好仰賴舊資料。」
「然後你們發現了什麼?」晃彥用挑釁的眼神看著織田。
「我們試著調查當時跟松村有關的資料,發現他曾任電氣零件事業部的科長。我們看了當時的員工名簿,發現同一個科裡出現了你的名字。」織田對著低著頭的澂江說。
美佐子當然為此感到震驚,但從晃彥的模樣看來,他似乎也毫不知情。
「於是剛才我聯絡當時跟你們待在同一個部門的人,他很清楚地記得你。他說你好像和一個有妻小的男人私奔,最後被那人拋棄了。」
「私奔?澂江嗎?」亞耶子突兀地大喊出聲。
「任誰都會犯錯。」織田說,「但你又不好重回原本的工作崗位,而且也沒有能依靠的親戚,只好自己想辦法活下去。聽說,當時親如父母般照顧你的人,就是松村。告訴我這件事的人雖不知其中詳情,但安排你到這裡當女傭的應該也是松村吧?他甚至可以說是你最推心置腹的人。」
織田一閉口,四周籠罩在比剛才更令人窒息的氣氛之下,讓人甚至連氣都不敢喘一下。
或許是因為日光燈的關係,澂江的皮膚看起來一片慘白,她面無表情,猶如一尊蠟像。
西方又往她走近一步。
「請你老實說,破案是遲早的問題了。只要你不說出實話,弘昌先生就無法獲得自由,只會讓在場的人更加痛苦。」
織田的聲音高低適中,清亮恢弘,撼動了所有人的心。
6
與江島壯介告別後,勇作前往統和醫科大學。聽壯介說了那麼多,勇作想,要質問晃彥應該不難。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早苗小姐居然是實驗物件之一!
這麼一想,瓜生和晃成為早苗的監護人、她住進紅磚醫院等許多事就說得通了。
早苗的死肯定也和實驗的秘密脫不了關係。
另外,她有智慧方面的障礙。那會不會是實驗的後遺症?早苗原本是個正常的女人嗎?
想到這裡,勇作的心中燃起一把怒火,這股憤怒是針對企業而來。企業認為只要有錢,即使是人的身體也能作為研究的材料。
到了大學,勇作混在學生當中,從可以自由進出的校門進入校園。
他沒有和晃彥聯絡,而是打算毫無預警地詢問對方從壯介那裡聽來的話,殺他個措手不及。勇作認為,對付沉著冷靜的晃彥,若不使用這種手段,根本佔不了上風。
之前曾經來過,所以沒有迷路。勇作一找到要去的校舍,便毫不猶豫地衝上樓梯。
一看手錶,已經快中午了。昨天和前天,晃彥從十點到十二點的兩個小時內都待在研究室裡。
勇作敲了敲門。
應聲露面的是此前見過的學生。他應該是姓鈴木,戴著金框眼鏡的稚嫩臉龐和身上的白袍依舊很不協調。
「啊……」鈴木好像想起了勇作,看到他,便半張開嘴。
「瓜生老師呢?」
「他今天還沒來。」
「請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