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要朝下一個目標努力了啊。」
「哎呀,這個嘛,」緋田笑道,「要是把這話對老婆說了,她肯定會笑我心急的。」
「我說的不是那個。我說的是,在歐洲,小孩子從兩歲開始,就有人教他們阿爾卑斯滑雪。」
「嗯。」緋田點了點頭。
「下一個目標到底是什麼啊?」坐在一旁喝酒的年輕選手問道。
「在你這麼大的時候,」高倉說道,「緋田的目標是登上奧運會的領獎臺。四年之後,他的目標變成了在世界盃上奪牌。再四年之後,他的目標變成了儘可能地在第一線滑下去。這就是你眼前的這個傢伙。為了實現這些目標,他在你這歲數的時候從公司辭職,撇下有孕在身的老婆,一走就是幾個月。不過啊,他的這個目標已經越來越不實際了。看了他今天的滑行,你就能明白了。‘暴走小子’緋田已經‘枯萎’得差不多了。」
「教練……」年輕選手露出一臉窘迫的神情。
「沒事沒事,教練說的也是事實嘛。」緋田苦笑道,「在這種賽道上都保持不好平衡的話,說明我的運動時間已經剩不下幾天了。」
「但你的用時是最短的,還是第一啊,這不是挺好的嘛。」
「那是日本選手裡的第一好吧。不是我足夠好,而是你們太沒出息了。」
面對緋田的指責,年輕選手繃起了臉,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曾經的‘暴走小子’早就想好了。」高倉把手放在緋田的肩膀上,「既然自己的阿爾卑斯滑雪目標已經無法實現,那麼就把自己的夢想寄託到‘分身’上,讓自己的孩子登上奧運會的領獎臺——這就是這個傢伙的下一個目標。」
年輕選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目不轉睛地看著緋田。為了掩飾自己的羞澀,緋田舉起自己面前的啤酒,一飲而盡。
「我可是連孩子的面都沒見過呢,到時候少不了會被人罵糊塗老爸。」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情呢。緋田先生,你不是還能繼續滑下去嗎?在令嬡成長到能理解爸爸的苦心之前,請繼續努力下去吧,怎麼樣?」
年輕選手的社交辭令讓緋田無言以對,不禁陷入了沉默。
「這傢伙當然還會繼續努力下去的,在國內比賽裡還會繼續活躍下去。我其實很苦惱的,不知道這傢伙還要繼續滑到什麼時候。換句話說,你們的時代沒有到來,日本的阿爾卑斯山滑雪還是沒有未來。」
高倉的話多少有些刺耳,年輕選手聳了聳肩膀,站了起來。
目送年輕選手走遠之後,緋田低聲嘟噥道:「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高倉彷彿察覺到了什麼,只是說了一句:「是嗎?」
「請把我排除在代表隊外吧。讓那些年輕選手多積累積累經驗吧。」
「哦,剛一聽到孩子降生,就急著想回日本去了,是嗎?」
「不是那樣的。」
「所以啊,你這傢伙別盡說些昧心的話。我知道,你把一切都賭在這個賽季上了。為此,你不是特地把自己關在山裡特訓了好幾個月嗎?」
高倉的話不禁讓緋田低下了頭。他下意識地撫摸起自己的左膝,自從三年前半月板受傷之後,這個動作已經成為了他的一種習慣。
「哎呀,總而言之,喜得千金,恭喜你了。」高倉舉起玻璃杯。
「謝謝。」說完,緋田也拿起手邊的啤酒瓶。
那天晚上,緋田幾乎徹夜未眠。或許是由於孩子降生,神經高度興奮的緣故吧。他為女兒的名字左思右想起來,把自己弄得睏意全無。不知不覺之中,就在葡萄酒的酒勁兒開始發作的時候,窗外已經顯出魚肚白。
桌子上散落著一些便箋紙。其中一張上面用圓珠筆寫著「風美」兩個字。
緋田第一次見到女兒的時候,已經是兩個月以後的事情了。他再一次從世界盃上鎩羽而歸,沒能實現拿牌的目標。
女兒的出生申報單是智代提交的。這個被命名為風美的嬰兒躺在從廉價折扣店買來的嬰兒床裡,舒舒服服地酣睡著。
「真像個洋娃娃。」緋田低聲地嘟囔著。他抱起嬰兒,聞到了一股牛奶味。
智代雖然笑著,但表情裡似乎有些倦意,看起來十分疲憊。緋田心想,她大概是被突如其來的育兒工作累垮了吧。
緋田已經十個月沒和妻子見面了。在這期間,她獨自一人痛苦地過著妊娠生活,而自己卻什麼忙也沒幫上。一想到這裡,緋田便覺得十分內疚。
早在妻子發現自己懷孕之前,緋田便下定決心,要在歐洲過上一段武士修行般的訓練生活。話雖如此,但他確實曾經一度打算放棄這次修行。緋田和智代都沒有雙親。緋田心想,她能自由行動的時候還好,但在臨近分娩的那段時間,總不能一個人都不在她的身邊吧。
但是,智代卻剛毅地回答說,我的事情你不用擔心。
「我有自己的朋友,他們肯定會幫我的。況且,每次進入賽季的時候,你不也總是經常不著家嗎?如果你不去歐洲訓練,因此導致成績不好的話,我會很愧疚、很難受的。放心吧,你不在家的這段時間裡,我會努力生出個健康的寶寶。你就安心地把精力都集中到阿爾卑斯滑雪上去吧。想要服務家庭的話,退役以後再補償也不遲嘛,這個話題我們不是早就談過了嗎?」
緋田十分感激妻子。他再次堅定了信念,決定點燃自己運動生涯最後的火焰。
「我的阿爾卑斯滑雪之夢就要靠這個孩子來實現了。」他抱著女兒說道。
「你要退役嗎?」智代抬起眼睛,不安地問道。
「現在還說不好,不過……」他繼續道,「或許我已經沒有什麼可牽掛的了。更重要的是,我要找一份新工作。我要為了這個孩子努力工作。」
實際上,自那之後,緋田沒花多少時間便找到了一份新差事。一家內部設有阿爾卑斯滑雪部的食品公司問他,要不要去他們那裡當選手兼教練。緋田覺得,由於自己沒有正式宣告退役,對方顧及到他的面子,才給了自己一個「選手兼教練」的稱呼。
緋田正式宣佈退役已經是一年之後的事情了。不過,由於當時正值奧林匹克運動會期間,報道這件事的報紙也只是用了極小的一塊版面。
緋田就是在這個時候注意到智代的異樣的。不,實際上,在這之前,緋田已經數次察覺到了智代奇怪的樣子。但是,繼續著運動生涯的緋田並沒有閒暇來慢慢思考妻子的事情,即便偶爾回家,他的注意力也都會集中到女兒身上。對於妻子,他簡直就是漠不關心。
智代變得和以前大不相同。即便遇到高興的事情,她也不會笑,大多數時間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她幾乎不怎麼外出,也很少和朋友見面,每天的絕大部分時間都和自己的女兒待在一起。
她變得焦躁不安,對一點兒小事也會大發雷霆,悶悶不樂。另外一方面,她還經常異樣地大笑大鬧。她的精神肯定是有些過於敏感,總是莫名其妙地被電話鈴聲和玄關門鈴嚇到。
緋田心想,她或許患上了育兒神經官能症吧。至今為止,他什麼忙也幫不上,為此,他感到十分自責。
退役之後,他的時間變得稍微充裕了一點兒。緋田下定決心,自己一定要儘可能多地陪陪妻子。儘管如此,就算休息日全家人一起外出的時候,智代仍然繃著臉,高興不起來。
「在家裡待著,舒舒服服地過日子不就好了,出去幹什麼啊?到處都亂糟糟的,只能弄得一身疲倦。待在家裡陪著風美一起玩玩不就得了。」
就憑妻子把所有家務都承擔起來這一點,緋田也無法反駁妻子的話。他心想,看來她是哪裡也不願意去啊。
儘管妻子是這種狀態,但緋田仍然能感受到智代對風美的深厚感情。她總是一直盯著女兒,無論發生什麼事情,總是優先考慮女兒的健康和幸福。只要風美稍微得上一點兒小病,她就會擔心得睡不著覺,不辭辛苦地日夜看護,讓人不禁擔心她的身體反而會先垮掉。每次看到智代這種樣子,緋田便會感慨萬千,心想,母親果然是偉大的。
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生活就像緋田退役前設想的那樣行進著。
但是,幸福卻沒能長久地持續下去。
那是緋田退役後的第一個夏天。帶領阿爾卑斯滑雪部集訓的緋田收到了一封令人難以置信的通知。
通知上面說智代從公寓的陽臺上掉了下來,而他們的屋子在五層。緋田急急忙忙趕到醫院,但等待他的卻是呼吸已經停止的妻子。她的頭部被一層一層的繃帶緊緊地包著。
緋田握住她冰冷的手,跪倒在病床旁邊。他的大腦拒絕接受這個現實。一切都是虛幻的,妻子一定會睜開眼睛的。但是,無論他怎麼等,他所期待的事情還是沒有發生。不知不覺之中,他發現自己的膝蓋溼了一片。那是他的淚水。眼淚在連他自己也沒發覺的情況下掉了下來,於是乎,緋田發生大哭起來——他呼喚著妻子的名字,號啕大哭。
根據警方的調查,這次事件不太可能是意外事故,由於現場沒有發現被推落的跡象,所以只能認為是一起自殺事件。警察問緋田有沒有什麼線索,緋田只能回答「一點兒也沒有」。
智代並沒有留下遺書。但是,不知什麼時候,她身邊的東西被整理得十分整齊,這表明她有自殺的心理準備。
年紀尚幼的風美不能理解當時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一個勁兒地問「媽媽去哪裡了呢」。面對女兒的提問,緋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緋田檢查了一下智代的物品,希望能在裡面找到她痛苦的根源,發現她到底為何煩惱。但是,在她留下的東西里,沒有一件可以成為線索。
周圍的人說,智代可能患了育兒神經官能症。就連緋田自己也是這麼想的。畢竟,智代的樣子很奇怪,這確實是事實。
時光如水,慢慢流逝。緋田一直無法釋然,就連離開房間都會讓他痛苦不堪。但是,他不能完全沉浸在悲傷之中。緋田知道,自己要把風美好好地培養成人,這樣智代才會瞑目於九泉之下。
緋田辭去了教練的職務,在札幌的一家健身俱樂部找到了新工作。雖然收入有所減少,但他的時間卻變得自由多了。
緋田對風美傾盡了自己的全部精力,可以說,他對女兒的關愛完全不在智代之下。作為對父愛的回應,風美健康茁壯地成長著。於是,在風美經歷的第三個冬天的某個夜晚,緋田向自己定下的目標邁出了值得紀念的第一步。換句話說,在這一天,緋田第一次把女兒帶到了滑雪場。
當然了,最初他只是帶風美玩玩雪橇,以娛樂為主。但是,緋田還是在風美面前演示了一下滑雪動作,他想看看她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緋田不想勉強孩子,本人要是不喜歡滑雪,硬逼著她學也是沒有意義的。
第一次去滑雪場的時候,風美只是玩了玩雪橇,便已經十分滿足。不過,在第二次去的時候,她終於說出了緋田一直期待的那句話——「我也想像爸爸那樣滑哦。」
實際上,緋田的車上早就裝著給女兒用的阿爾卑斯滑雪裝備了。這是緋田向一位奧地利朋友特別訂製的。他趕忙將滑雪裝備給風美穿上。
緋田終於可以開始教女兒滑雪了,這是他多年來夢寐以求的。為了這一天,他請教了很多頂級阿爾卑斯滑雪運動員,收集了不少訓練幼兒滑雪的方法。
對三歲小孩灌輸理論是毫無用處的。最初應該做的是讓她用身體記住滑雪板和雪面接觸的感覺。要讓孩子像適應新鞋一樣適應滑雪板——這是那位為他特別訂製裝備的友人的建議。
風美立刻適應了使用長長的滑雪板上在雪上滑行。不僅如此,還沒怎麼正式教她,她便學會了如何轉彎。看到這幅場景,緋田不禁心花怒放。
從那以後,只要時間允許,緋田便帶著風美去練滑雪。他全身心地投入到對女兒的訓練當中。風美很有天賦,就算是有些難度的動作,只要練上幾次,便能完全掌握。這讓緋田高興得忘乎所以。
上小學的時候,風美加入了少年阿爾卑斯滑雪俱樂部。在那個時候,她便已經擁有了俱樂部頂級選手的實力。沒用多少時間,風美便成為了俱樂部實力最強的運動員。
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風美便已經十分出名了。在當地阿爾卑斯滑雪圈裡,風美的名字無人不曉。在小學級別的比賽裡,風美未嘗一敗,就連男孩子也贏不了她。
五年級的冬天,她作為試滑者參加了一場成人比賽,專案是迴轉。選手要按照事先規定好的路線進行滑行。
風美剛一開始滑行,賽場上的所有相關人員便都瞪大了眼睛。在為成人設計的賽道上,一個還在上小學的女孩,用高超的技術漂亮地滑行著。大家都震驚了,就連那些聽說過緋田風美、曾數次親眼目睹過她的實力的人,都不禁為之目瞪口呆。
緋田請求賽會組織者給風美計測時間,即使是非正式的形式也可以。結果,由於她的用時比獲得第一名的選手還要短,賽會的組織者反而請求緋田替他們保守秘密。
緋田的計劃在穩步進行著。各大阿爾卑斯滑雪名校紛紛向風美髮出了邀請。
真正令人感到驚訝的是發生在風美六年級時的一件事。那一天,她去參加滑雪俱樂部的練習。由於計劃在第二年春天搬家,因此,緋田留在家裡搞衛生。他和女兒商量了一下,決定以風美升入中學為契機,把家搬到一個更有利於練習的地方。
這是某張舊報紙的某一部分。在處理智代梳妝檯的時候,緋田在抽屜裡發現了一張疊得很整齊的報紙。他本以為這是包什麼東西用的。就在他要把報紙扔到垃圾箱裡的時候,報紙上的一篇報道吸引了他的目光。
新瀉醫院新生兒不明去向——正在準備晚餐的護士沒有發現
這個時候,緋田的心裡並沒有產生什麼波動。儘管如此,出於直覺,他還是想讀一下這篇報道。
報道上是這麼寫的——新瀉縣內的一家醫院發生了一起事件,一個剛剛出生不久的女嬰被人抱走。新瀉縣警局搜查一課和長岡警署對此進行調查,他們表示這極有可能是一起誘拐未成年人事件。
緋田看了一眼事件發生的日期,不禁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事件發生的日期和風美的生日極為接近。
緋田心想,怎麼可能呢,這太難以置信了。智代應該不會做出這種事情來。
但是,他轉念一想,自己手上並沒有能夠證明智代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情的證據。想到這裡,緋田不禁開始動搖起來。
智代分娩的時候,緋田並不在她的身旁。別說分娩時候的狀況了,就是在懷孕的幾個月裡,他連智代的面都沒見過。
智代是那種沒有母乳的體質。現在仔細一想,緋田多少有些擔心。智代極端害怕外出以及她在風美出生後的奇怪神情,都支援了緋田心中的不祥預感。
風美面容剛毅,一雙大大的丹鳳眼是她的主要特徵。在這一點上,她既不像智代,也不像緋田。緋田記得有朋友曾經嘲笑過他:「不論是滑雪天賦還是臉蛋相貌,你閨女都比你強太多了,真是雞窩裡生出了金鳳凰啊。」
另外,最重要的是,緋田解開了智代的自殺之謎。她或許承受不了良心的譴責,於是選擇了死亡。
發現報紙的數日後,緋田來到一家醫院。雖然這是智代生下風美的那家醫院,但對於緋田來說,他還是第一次到這裡來。
他向院方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證明,表示希望查閱一下妻子的診療記錄。經過長時間的等待,院方給了緋田一個讓他無法理解的回答:院方找遍所有地方,都沒有找到風美的出生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