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從菅野路子的大廈走出來後不久,真野的手機就響了。剛好是他們到達梅島車站的時候。
「喂……是,已經去過了。沒辦法唉,她好像不知道兒子的行蹤……看起來也不像是把兒子藏起來的樣子……是,現在我和織部在一起。今井組的人在菅野大廈對面的房子裡……咦?現在嗎?是沒關係啦……請等一下。中井嗎?……。中井誠。我知道了,那我現在去看看。地址是……是……是。三丁目嘛。」
織部等真野結束通話電話後便說:
「要去問口供嗎?」
「嗯。伴崎國中時的同學,聽說住在這附近的樣子。當事人的父親打電話到西新井分局,說是有些話想要告訴警察。」
「和伴崎是同學的話,那和菅野也是同學囉?」
「應該是吧。對了,你有地圖嗎?」
「有。」
織部站著攤開地圖,確認真野從電話裡問到的地址。確實,好像走路就可以到了。從地址看來——應該不是大廈或公寓,而是獨棟建築。
「會打電話到西新井分局,應該是要提供有關伴崎兇殺案的情報吧?」
「不,這也未必,或許只是通知附近的警察局而已。而且如果是伴崎那個案子的話,應該會,說得也是。」
中井誠的家要從商店林立的大馬路再稍微往裡走,是櫛比鱗次的房屋當中的一間。從小小的門走進去後,一下子就來到了玄關的門前。
真野在對講機裡報出自己的姓名-門就立刻開啟了,一位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走了出來。他的體格很好,臉曬得黝黑。
「不好意思,煩勞你們特地跑一趟。我是阿誠的父親。」男人遞出名片,上面印著中井泰造。他好像是在建築公司上班,職稱是課長。
「請問有什麼事嗎?」真野問。
「是的,請先進來吧。」
織部他們被帶到一間小而舒適的客廳。旁邊就是餐廳,泰造的妻子表情緊張地為兩人端茶水。
阿誠輕輕點了點頭。
「那一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小子說那一天他和伴崎他們見過面,而且還一起開車出去。」
「開車?你的車嗎?」
「是我的車,但有時這小子也會開出去。」
「車型是?」
「gloria,五二年的破車。」
沒錯,織部心想,這和目擊者的說詞一致。
「你是說,你開那輛車載著伴崎他們嗎?」
「聽說是煙火大會那天,他們找他出去的,所以三個人就駕著車出去玩——」
「先生,對不起,我想要直接聽令郎說。」
「呃,也對,這樣比較好。喂,你好好說明一下!」泰造對阿誠說。
阿誠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
「……快兒說煙火大會之後想要去把馬子,所以我們就和敦也三個人開車……到處亂晃……」雖然語尾聽不清楚——但是阿誠好像還沒說完。
於是真野催他繼續說。
「然後快兒和敦也叫我停車,我等了一會兒之後,他們就帶了一個不認識的女孩坐上車來,叫我開到公寓去……」
「等一下,那個女孩是他們兩個去搭訕的嗎?」
阿誠看著地上左思右想。
「我也不太清楚……看起來好像全身癱軟,失去意識的樣子。」
真野瞥了織部一眼。兩人四目交接後,他又重新看著阿誠。
「那個女生就是那個人嗎?就是屍體被發現的長峰繪摩嗎?」
「我不太記得她的臉——只是在想會不會是她……」
「哎呀,這個孩子的意思是說,他看到新聞報導被殺死的伴崎,有可能就是殺害川口女孩兇手的新聞報導之後,才在想會不會就是那個女生啦。在那之前,他好像完全沒想到的樣子。不知道他是太遲鈍了,還是少一根筋,真是不好意思。」
「現在那輛車在哪裡呢?」真野問泰造。
「停在停車場。沿著前面這條路走二十公尺左右,有一個月租的停車場。」
「可以看看您的車嗎?」
「請、請。現在我馬上開過來。」
真野用手製止正要起身的泰造。「不,不用了。」
「我們分局裡有專家,所以我會拜託他們來看。」真野這樣說完後便對織部使了個眼色。
織部說聲「失陪一下」,就站起身來。他是要向調查總部報告。
織部聯絡久冢請鑑識課的人過來。當他再次回到屋內時,偵訊阿誠的工作已經進展到相當的程度。
「也就是說——煙火大會的那天晚上,伴崎他們不知從哪裡帶來一個女孩坐上你的車,然後直接開到伴崎的公寓,但是你父親叫你把車開回去,所以你就回家了。兩天之後,伴崎打電話給你——說要借車,你不知道他要借車的目的。當天晚上他打電話來,第二天一早你就去他的公寓取車,當時菅野也在,但是他們兩人的樣子看起來並無異狀。——事情就是這樣嗎?」
「嗯,大概……就是這樣。」阿誠用細微的聲音回答。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哎呀,真是有夠丟人的!」泰造的臉搭拉了下來,「再怎麼被威脅,也不至於要對那兩個不知道從哪裡擄回陌生女孩的同伴唯命是從吧?天底下哪有這種事啊!我已經這樣大罵過他了。不過,聽說那兩個人之前好像就常幹這種勾當,只是不知道該說是幸運還是湊巧,好像都沒有釀成大禍,因此這個孩子才以為這次應該也不會有事。所以即使看到電視上播報著川口有一名女生失蹤,以及發現那個女生的屍體等新聞,他也完全沒有想到會是同一個人。」
「是這樣嗎?」真野問阿誠。
阿誠略微點點頭。
「那為什麼你突然覺得自己或許和那個案子有關呢?」
「因為那個……新聞報導說敦也是殺死川口女孩的兇手,我才想到可能是那天那個女孩……如果是真的,那就慘了。」
「所以你覺得你最好應該跟警察說明,擄走女孩時你們在一起,還有你曾借車給他們嗎?」
「是的。」
「原來是這樣啊。」真野點點頭看了看泰造。「我們可以請令郎到警察局去,把剛才說過的話再說一遍嗎?我們會盡量讓他早點回來的。」
「現在嗎?」
「麻煩您。」真野低下頭。
「如果有需要的話也沒辦法。」泰造斜著眼看著兒子,「嗯,那我可以一起去嗎?」
「當然,您能去是最好不過了。」
「那我去準備一下——喂!」
泰造拍了拍阿誠的肩膀,兩個人同時站了起來,接著便走出客廳了。
真野轉向織部。「已經通知組長了嗎?」
「通知了,鑑識課的人應該也快到了。聽說我們小組的人也會同行。」
「知道了。等他們到了之後,我們再和中井父子一起去西新井分局吧。」
「好。」
織部點頭時,阿誠的母親開口了。「對不起。」在此之前,她幾乎沒有說話,只是在一旁靜靜聽著丈夫和兒子說話。
「有什麼事嗎?」真野問。
母親舔著嘴唇慢慢說道:
「我的孩子會被判刑嗎?」
「這個……」真野低聲說著,「我們也不能說什麼,這要看檢察官怎麼判斷。剛才令郎說擄走女孩時他也在場,而且還開車,我不知道檢察官會如何看待這些行為唉。」
「果真是這樣。」母親嘆了口氣。「那個孩子太懦弱了,一受到威脅就什麼都不敢說,總是唯命是從……」
「他和其他兩人之間的利害關係我們今後會再調査,所以如果確定他真的受到威脅的話,我想我們也會讓檢察官理解實際的狀況。」
母親點點頭說:「是這樣嗎?」
她看起來放心多了。
「我們先去外面等囉。」真野站起來,對織部使了個眼色。織部也站起來。
「你覺得中井誠的話如何?」走到外面後,真野問織部。
「我想大致可以相信。」織部率直地回答,「那捲錄影帶裡也沒有中井,所以他應該不在強暴長峰繪摩的現場吧。」
「那棄屍呢?你覺得他有參與嗎?」
「我覺得這個可能性也很低。如果他有參與的話,應該就不會打電話過來了吧。而且只要抓到菅野,所有的事都會真相大白的。」
「是啊——大體上我也這麼覺得。」
「有什麼細節是你很在意的嗎?」
「也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啦!」真野不再說下去,只是抿著嘴笑,「他的父母好像想盡辦法要讓自己兒子罪被判輕一點呢!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的意思是說他們有所隱瞞嗎?」
「應該還不到那個地步,只不過感覺在避重就輕。」
真野這樣說時,就看見巡邏警車和貨車正朝這裡開來。警車聲並沒有響起。
就在差不多同一時間,玄關的門開啟了,中井父子走了出來,泰造身穿西裝。
在泰造的帶領下,織部他們朝向停著gloria的停車場走去。
gloria停在最角落。因為是五二年的車型,所以織部覺得外型很復古,但是車子保養得很不錯,看不到烤漆有刮傷的痕跡。
鑑識人員很快就展開作業,中井父子不安地看著工作人員的一舉一動。
同行的調查人員當中,有一個叫做近藤的刑警,他走到織部面前,小聲地說:「雖然找到車子很令人高興,但是另一邊好像碰到了麻煩事。」
「另一邊是指長峰嗎?」真野放低音量問道。
是的,近藤點頭。他注意了一下中井父子,然後又繼續說道:
「今天傍晚,警視廳的公關室收到了一封信。你知道是誰寄來的嗎?」
難道是……織部張大了眼睛。
「沒錯。」近藤的視線從織部移到了真野身上,「就是長峰寄來的。限時專送。」
「內容是?」
近藤停頓了一下後說道:
「請讓我為小女復仇,等我雪恨之後,一定會來自首的……他就是這麼寫的。」
17
負貴偵辦伴崎敦也兇殺案的所有警員們敬啟:
我是前幾天在荒川發現的屍體——長峰繪摩——的父親,長峰重樹。有一件事我一定得告訴各位,所以便寫了以下這封信。
我想各位應該已經知道了,伴崎敦也就是我殺的。
動機或許也不用我再贅述,就是為小女復仇。
對於喪妻多年的我而言,繪摩是唯一的親人,是無可取代的寶貝。正因為有她,再苦的日子我都撐得下去,而且還能對今後的人生懷有夢想。
伴崎敦也卻奪走了我這無可取代的寶貝,而且做法兇殘瘋狂,讓我完全感受不到他的任何一絲人性。他把小女當作牲畜對待,不,甚至可說只是當作一塊肉來處理。
我親眼目睹了當時的情形。因為那披著人皮的禽獸,把蹂躪繪摩的樣子全都用攝影機拍了下來。
你們可以瞭解我看到錄影帶時的心情嗎?
就在我感到悲傷難抑的時候,伴崎敦也回來了。對他來說,這應該是最倒霉的一刻。但是對我來說,這是最棒、也是絕無僅有的機會。
我一點也不後悔殺了他。如果你們問我這樣就雪恨了嗎?我只能回答,並沒有。可是如果我什麼都不做的話,我覺得我應該會更不甘心吧。
伴崎未成年,而且他不是蓄意殺死繪摩的,只要律師辯稱他是因為喝了酒或是嗑了藥,而無法做出正常的判斷,法官就有可能判一個輕到不行的刑期。這種優先考慮未成年者的自新機會,然而卻完全無視被害人家屬心情的主張,我是可以預見的。
如果在發生這件案子之前,我或許也會贊成這些理想主義者的意見。但是現在,我的想法不同了。遇到這種事之後,我終於明白了。曾經做過的「惡」,是永遠無法消失的,即使加害者改過自新了(現在的我可以肯定的說:那是不可能的。不過這裡是假設),但他們所製造出來的「惡」仍然會殘留在被害人心裡,永遠侵蝕著他們的心靈。
當然我也明白,不管有天大的理由,殺了人就要受罰。我早已有這個心理準備。
但是現在我還不能被捕,因為我要復仇的物件還有一人。我想警方也應該知道那個人是雄了吧。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我都要復仇,而在那之前,我並不打算被捕。不過復仇完畢之後,我會立刻去自首的。我也不會請求量情減刑,即使是被判死刑也無所謂。反正這樣繼續活下去,也沒有意義了。
只不過,我希望警方不要對我的朋友、親威做不必要的嚴格調査。我沒有共犯。這全都是我獨自思考、獨自行動的,我並沒有和任何人定期聯絡。
以前我們父女曾經受到各方的幫忙,因為不想打擾到他們,所以我才寫了這封信。
希望這封信能順利送達調查第一線的各位警員手中。
長峰重樹
信紙總共有八張,雖然是手寫的,但是字跡很工整,看起來並不像是情緒激動時所寫的文章。
織部他們和久冢調査小組的成員們,聚集在西新井分局的會議室一角。所有人的手上都拿著一張a4的紙,那就是長峰重樹來信的影印件。
透過筆跡鑑定,已經確認就是長峰本人所寫的了。從郵戳判定是在愛知縣境內投遞的。只不過到目前為止,長峰和愛知縣之間找不到任何關連。
「很強硬的文章呢。」坐在織部旁邊的刑警喃喃自語,「寫這種東西過來,我們也很困擾啊。我可以體會他的心情,但是我們也只能遵從上面的指示行事而已。」
「但是,這樣就可以確定殺死伴崎的兇手就是長峰重樹了。課長他們會怎麼做呢?」
「怎麼做是指?」
「應該會通緝吧?」
「應該吧。現在上面的那些大人物們,應該正在討論這方面的程式吧。」
不久後,會議室的門就開啟了,久冢他們、還有組長階級以上的高階人物走了進來。久冢來到織部他們那裡。
「阿真,聽說車子已經找到了?」久冢問真野。
真野點點頭。
「伴崎有一個叫做中井誠的同學,我想應該就是他們家的車子。是gloria,已經請鑑識課的人員過去調査了。根據中井所說,那輛車子應該也用來載運過屍體。」
「中井的筆錄做了嗎?」
「剛才做好,他已經回去了。」
真野簡單扼要地將中井誠的供述內容向久冢報告。這些剛才織部已經在電話裡告訴過久冢了,所以他的臉上並無驚訝的表情。
「那要怎麼做呢?明天再找中井來一次?」真野向久冢確認。
久冢搖搖頭。
「沒有那個必要了吧!他因為害怕伴崎和菅野,所以唯命是從,聽起來不像是在撒謊。他應該也完全不知菅野現在藏身何處吧。」
「話是沒錯,不過他也有可能是誘拐和強暴的共犯。」
「等抓到菅野再說吧,頂多也只是相關資料送審而已。更重要的——」久冢拿起放在旁邊桌上的影印件,「必須要將這個東西對媒體公佈。」
「要全文嗎?」真野的聲音帶著驚訝。
「不,大概的內容就好。因為如果把長峰責怪少年法的部分也公佈的話,媒體那些人一定會將焦點都放在那裡大鬧一場的。只要公佈他自白殺死伴崎,和打算繼續替女兒報仇這兩點。同時,應該要在全國通緝長峰了吧。」
「這裡所寫的東西我們都已經掌握了,根本沒有什麼新的情報。這一點長峰自己也知道。總之,就如阿真所說的,只從這封信的內容,根本看不出長峰的意圖。既然這樣的話,就必須在內容之外的部分找出他的目的。可是除了寄件人是長峰重樹,剩下的就只有郵戳了。長峰應該也知道警察不可能不重視這個郵戳吧。但是他不管那麼多,還是從東京以外的地方寄出了這封信。所以,我們只要從郵戳是有某種意義的角度去想就好了。」
「長峰實際上並不在愛知縣嗎?所以您的意思是說,沒有必要公佈?」織部說。
「這是原因之一。長峰應該不在愛知縣吧,而且他可能想要擾亂我們的調查,不過這可能只是一個小目的,我認為還有更大的目的。」
「是什麼?」織部問道。
久冢的視線一一掃過部屬們。
「長峰可能早已有心理準備,總有一天會被通緝吧,到時候他正在追殺菅野的事也會被公佈。問題是看到報導的菅野,會採取什麼行動。就如同我剛才所說的,站在我們的立場,是希望菅野能主動出來;但是站在長峰的立場,他當然不願意看到菅野那樣做,因為這樣就會失去復仇的機會。」
「就是為了防止這件事發生,他才寫那封信的嗎?」織部再次快速瀏覽那封信的內容。
「這只是我的猜測。」久冢說,「如果收到這樣的信,警方是不可能不公佈的。這個時候,通常都會針對郵戳報導,長峰可能是認為這樣一來,菅野主動去警察局的可能性就降低了吧!」
其他警察問:「為什麼呢?」
「因為菅野並不在愛知縣。」真野回答,「因為他在一個大家都想不到的地方,所以看到新聞的菅野,便道麼想:搞什麼嘛,原來長峰根本不知道我在哪裡,既然這樣,我就不用擔心會被殺,也不用躲到警察局去了——」
久冢在真野的身旁點著頭。
「反過來說,長峰大概已經猜到菅野的蔵身之處了,所以他才會選擇從愛知縣寄這封信,因為萬一菅野真的在愛知縣的話,他這樣做只會促使菅野去自首而已。」
織部對上司的推理發出驚歎,他剛才完全沒想到呢。
「長峰會想到這麼遠嗎?」織部身旁的刑警說。
「所以我說,這只是我的猜測,但是有必要列入考慮範圍。我們該做的事,是在菅野被長峰殺死之前保護他。因此,最好是讓菅野主動出來投案。」
「如果組長的推理正確的話,長峰是如何知道菅野的藏身之處的呢?」織部說。
久冢用下唇咬著上唇,慢慢點點頭。
「這確實是個謎。但是長蜂最後有見到伴崎,很可能是在他殺死那傢伙之前問出來的。」
「更重要的問題是,長峰是如何找到伴崎的?」真野在一旁補充說道。「這封信裡沒有提到自己是如何找到殺死女兒的兇手,我覺得與其說他忘了,不如說他似乎另有用意。」
「什麼用意?阿真。」
「這個嘛,」真野也百思不解,「只能問長峰吧!」
久冢放下那封信的影印件,再次掃視著所有的刑螯。
「調査行動要和金井小組的人一起合作,但是基本上他們是要追查長峰,而我們是要追査菅野,去一個一個調査和菅野有任何關係的人。」
宣告解散後,刑警們三三兩兩散去。每個人都有預感,從明天開始,能回家的日子似乎不多了。
「阿真,還有織部,」久冢招招手,「很對不住你們兩個,不過有一件事希望你們現在去跑一趟。」
「是去找菅野的母親吧。」真野說。
久冢微微點頭。
「再去問一次她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兒子的藏身之處。」
「剛才的信也要拿給她看是嗎?」
「那當然,威脅她說如果要救兒子,就要說實話。」
真野回答:「我知道了。」
「怎麼了?織部?你有什麼話想說嗎?」可能是因為織部沒有問答吧,所以久冢才會問他。
「不,沒有……」他一邊猶豫一邊開口說,「我覺得我們的調査行動,最後反而幫了菅野的忙呢。」
真野臉上浮現苦笑,但是久冢面不改色,他雙手抱胸。
「阿真,那封信的目的可能還有一個呢。」
「是什麼?」
「就是打擊調査人員們計程車氣。現在這裡已經有一個感情用事的傢伙了。」
「不,我是……」
「不要忘了自己的身分,快去快回!」
18
丹澤家的墓果然沒有用心打掃——和佳子戴上自己帶來的棉手套,拔著周圍的雜草。她心想:自己為什麼要做這些事不可呢?但是,只要她的腦海裡浮現出大志的臉,她的手就會自然而然地動起來。
拔完草後,和佳子又用跟寺廟借來的掃帚把附近打掃了一下,然後才終於能和墓碑面對面。墓碑前已經擺放了鮮花,她又將自己帶來的花放在旁邊。然後她點上香,雙手合十。
雖然已經決定不要再多想了,可是她還是無法不想起大志活著時的樣子。她的眼眶發熱。不過這幾年來,她已經訓練自己抑制淚水流出眼眶了。
有人來了,她便順勢放下了合十的雙手。她望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丹澤佑二就站在那裡。佑二好像已經看到她了,和她四目相交後就低下頭。看得出來他的肩膀因為嘆氣而微微震動。
和佳子朝著他走了兩、三步。
「是湊巧嗎?還是……」和佳子說到後來就含糊其詞了。
他的臉上浮現出苦笑,再次抬起頭。
「是湊巧,但也可以說不是吧。我有想到你今天可能會來這裡,不過我不是刻意等著你來的。希望你能明白這點。」
「做法事的時候你沒來嗎?」
「沒有,我出差去了,所以沒辦法來。因此今天才想來上個香。」
「是嗎?」
和佳子往旁邊移動讓出位置給佑二,他不發一語靠近墓碑,然後和她剛才一樣合上雙手。這段時間,和佳子一直盯著地面看,她並不是在等佑二,只是她不想打攪在那個世界的兒子。大志現在一定正在聽他爸爸的肺腑之言吧。
等佑二站起來後,她便拿起掃帚和水桶。
「親戚他們都沒有來打掃嗎?」佑二問道。
「有是有,不過因為還有些雜草……但我沒有別的意思,請不要放在心上。」
「要是我沒來的話,根本不會有人知道你來除草,所以我不會覺得你有別的意思。我看那些人,應該連打掃也敷衍了事吧。總之,謝謝你。」
「你沒有必要跟我道謝,我只是順手做做而已。」
「不,我想大志會很高興的。他大概會覺得很不可思議吧,怎麼我們兩人今天會一起出現。」
或許佑二是想讓和佳子放鬆心情才這麼說的,但是她卻笑不出來。她告訴自己,他們現在已經不是這種關係了。
不知為什麼,他們兩人竟一起走出墓園。雖然有點怪怪的,但是分開走感覺也不太自然。
「今年怎麼樣?」在往停車場的途中,佑二問道。
「什麼怎麼樣?」
「就是民宿啊。今年是涼夏,有客人來嗎?」
嗯,和佳子應了一聲,點點頭。
「和往年沒什麼兩樣,每年都會來的大學網球社今年也有來。」
「是嗎?這樣就好。」
「你的工作順利嗎?」
「目前還沒有會被裁員的跡象啦。雖然是小公司,但是業績還算穩定呢。」
「加油喔。」
「謝謝,你也是。」
「嗯。」和佳子輕輕點點頭,她並沒有看佑二。
到了停車場後,她的休旅車旁邊停的就是佑二的轎車。旁邊還有其他空位,可是她感覺佑二是故意停在她的車旁邊的。說實話,他這種戀戀不捨的行為讓她感到很心煩。
「要不要去哪裡喝杯茶?」佑二開啟車門後,用輕鬆的口氣說。
和佳子心想果不其然,她搖了搖頭。
「對不起,我出來時說我會馬上回去的。」
「是嗎?」佑二的眼神顯得很怯懦,「那下次再見了。」
不會再見了,和佳子想道,但是她還是報以微笑。
「保重。」這麼說完後,她便坐進自己的車子,沒看佑二一眼就發動引擎。
當佑二坐上車時,和佳子已經將休旅車開走了。
墓園位於高崎市的郊區。和佳子從高崎交流道開上關越汽車公路的北上路段,因為如果從待會兒出現的岔路口,進入上信越汽車公路的話,很快就可以到佐久交流道。現在夏季旅遊旺季已過,路上車子很少。
和佳子的腦海裡浮現出佑二瘦削的臉龐,約她去喝茶到底想和她說些什麼呢?現在他們就算能聊些往事,也沒什麼意義,因為他們兩人之間沒有什麼快樂的回憶。不,以前曾經有過,但是因為發生了一件事,所有的一切都化為烏有,什麼東西都無法挽回了。
和佳子開啟收音機的開關。路況報導完畢之後,男便開始播報最新新聞。
「剛才收到一則可說有點駭人聽聞、也有點令人難過的訊息。前幾天我曾在本節目中播報了好幾次,就是那起發生在東京足立區的兇殺案——那個將強暴畫面錄在自家錄影帶裡的年輕人命案,現在有了後續報導。據說昨天警視廳收到了一封信,寄件人就是在兇殺案發前不久,在埼玉縣川口市發現的那具棄屍——長峰繪摩——的父親,長峰重樹嫌犯……這個,這裡說他是嫌犯,是因為他涉嫌足立區的兇殺案。聽說他在信中也承認,自己就是兇手。殺人的動機好像是為了被殺害的女兒報仇。長峰嫌犯宣稱還要對另一個人復仇,不過那個人目前也在逃,警方正在追查他的行蹤。——以上是本時段的新聞。事情好像變得很複雜呢,你有什麼看法?」dj詢問女助理的感想。
「嗯,感覺有點恐怖……不過,儘管是為了復仇,殺人也是不對的啊。」
「現在還不知道這封信的內容是不是真的,不過很難想象封方會專誠寫一篇謊言寄過來吧。」
「說得也是。」
「長峰嫌犯……嗎?被害人的父親現在已經變成嫌犯了呢。真是的,今後的日本會變成什麼樣子啊。」
發出老生常談的評論後,dj便開始介紹歌曲。播出來的曲子是一個演歌男歌手以前的暢銷曲。和佳子操作著開關,切換到別的頻道。
世上還真有不幸的人——這是和佳子最直接的感想。她無法想象殺人的感覺,但是她可以理解失去孩子的悲哀。
不過在她經過交流道開下高速公路時,剛才在收音機裡聽到的新聞,就已經被她忘得一乾二淨了。
民宿「crescent」就在蓼科牧場的前方,是一棟西洋式建築。綠色屋頂是它的標誌。和佳子將車子停進前方的停車場。
她看了看手錶,現在是下午三點過一點。「crescent」的check-in時間是三點。今天已經有兩組預約,聽說兩組都是傍晚才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