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玄關走進去的右手邊就是餐廳和交誼廳。父親隆明正在打掃。
「你回來啦,怎麼樣?」隆明停下手邊的工作問道。
「也沒什麼,放了花、上個香就回來了。」
「是嗎?」隆明又繼續打掃著。他的背影很明顯看出好像有什麼話要對女兒說。
和佳子很清楚父親要對她說什麼。應該就是「差不多該忘掉大志了吧」之類的話吧,她想。但是同時,隆明很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掃墓和大志生日時,他們父女之間的對話就變得有點尷尬。
和佳子走進旁邊的廚房,圍上了圍裙。她主要的工作就是準備料理。客人增加時,會僱用幾名工讀生,不過從本週開始,工讀生只剩下一人了。
十年前,她根本不敢想象自己現在會變成這樣。和丹澤佑二結婚後,她在位於前橋的新居里,滿心期待地過著每一天。當時她的腦袋裡只有即將出世的寶寶,她有點擔心生產問題,可是一想到育兒的事,她就會很快樂。
三個月後,她生下一個男嬰,重四千公克,是個很健康的寶寶。她和佑二討論後,將寶寶取名為大志。
身為新手媽媽的她得熟悉一些做不慣的事情,所以讓她吃了不少苦。而就像全世界的丈夫一樣,佑二幾乎沒幫她什麼忙。當時公司的業績正在下滑,身為幹部的他,可能必須不顧家庭專心工作吧。
和佳子傾注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養育大志,大志也長得頭好壯壯。當佑二因此感謝她時,她還高興得流下淚來,心想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然而,幸福卻突然落幕了。
那一天,一家三口很難得的一起到附近的公園玩。那是一個天氣很好的星期一,佑二因為星期六上班,所以星期一可以補假一天。
大志已經三歲了,正是精力旺盛的時候。
大概是因為第一次和父親到公園玩的關係,大志似乎很高興。和佳子在長椅上眺望著兩人在沙坑玩耍的身影,心裡覺得好幸福。
空氣乾爽、陽光溫暖的過午時分。已經好多年沒有這種舒服的感覺了呢,和佳子想道,然後她就在不知不覺間打起盹來。
事後佑二堅持他有大聲對和佳子說:「你照顧一下大志。」因為他要去買香菸。
但是和佳子並沒有印象。她只記得看著他們兩人在沙坑玩。
有人在搖她的肩膀,她醒了過來。那是佑二嚴肅的臉。大志去哪裡了?他問道。於是她才發現獨生子不見了。
兩個人臉色大變,一起尋找著兒子。大志倒在螺旋形溜滑梯的下方。佑二趕緊將他抱起,但是大志一動也不動,臉已經變成了灰色。
雖然趕緊送去醫院,但是已經回天乏術了。他的頭頸骨骨折。
後來分析是沒有雙親看管的大志,從螺旋形溜滑梯的坡道逆向走上去,走到一半時,他因為往下看,所以頭朝下跌落。當時距離地面的高度將近兩公尺,而且下面是堅硬的水泥地。
她痛哭了好幾天,幾乎什麼也沒吃、沒喝,也沒有睡覺,只是一個勁地哭。還好當時她身旁一直有人陪著她,如果讓她一人獨處的話,哪怕只有一下子,她也一定會從大廈的陽臺跳下去的。
結束悲傷度過的每一天之後,空虛感又襲上心頭。她無法思考任何事,就連活著都變得很麻煩。
經過那樣的時期後,她終於可以面對這個意外了。不過,當然也不可能因為這樣,就能積極樂觀地活下去。只要一想起這個意外,她就覺得後悔不已。她為什麼要打瞌睡呢——同時,她也想責怪佑二。為什麼要去買香菸啊——有好幾次,她都幾乎要脫口說出這句話。
他的想法,可能也是一樣的吧。只不過佑二並沒有責怪她。
表面上回覆了平靜的日子,然而平靜並沒有真正造訪他們的內心,其證據就是:他們兩人幾乎不交談。既然必須避開共通的話題,對他們來說,不說話就成了最好的選擇。
「啊,對了,今天又進來一組預約。」
說話聲讓和佳子回過神來。隆明站在廚房入口。
「今天?突然打來的嗎?」
「中午過後打電話來的,說是要住到後天。我回答他沒問題。」
「是情侶嗎?」
「不,好像是一個人。一個男人。」
「一個人?真是難得耶。」
「聽他說話的態度不像是怪人啦。他說他要晚上才會到,所以不用準備晚餐。」
「住宿費你有說明嗎?」
「呃,他答應付一點五人的費用。」
「是嗎?」
「crescent」共有七間房間,全都是雙人床。再加一張床,就可以住三個人。如果是一個人住的話,就要請客人支付一點五人的費用。
那個男性客人在晚上九點多的時候抵達了。他的頭髮很長,滿臉胡碴,年齡大約四十歲左右。身穿休閒服,行李只有一個旅行包。
那個客人在住宿卡上登記了吉川武雄。
19
一走進房間後,長峰放下包包,直接倒在旁邊的床上。他的全身像是塞滿了沙子似的重得要命,而且還汗流浹背的,好像有一些異味從格子襯衫散發出來的樣子。
他看著旁邊的床。上面鋪著白底花朵圈案的床單。他發現這裡好像不是中年男人一個人來投宿的地方。格子窗框上掛著的窗簾,也是花朵圖案的。
他坐起身,將旅行袋拖過來,接著開啟拉鏈,從裡面拿出鏡子。長峰將鏡子放在旁邊之後,一邊照著自己的臉,一邊將雙手伸進頭髮裡。用手指找到髮夾的位置後,他很小心地將它整個拿起來,長假髮就這麼從頭上取下來了。這是他在名古屋的百貨公司裡找到的。這並不是那種掩飾禿領用的假髮,而是一種時髦髮飾。可能因為這樣,所以發毛顏色幾乎都做成咖啡色或是金色的。
長峰將這頂假髮丟到一旁,把網罩從頭上取下後,再伸手插進自己原來的頭髮裡,將頭髮弄蓬鬆。悶了一天的頭接觸到空氣時,整個頭皮感覺涼颼揚的。
他又再照了一下鏡子,用手摸著嘴唇四周。胡碴並不是假的,他從家裡出來後就一直沒有刮過。當然並不是沒有時間刮,而是他想要稍微改變一下自己的樣子。
平常他的頭髮都會整齊的分線,也從來不曾留過鬍子。他的相片也應該幾乎都是那樣的造型。
房間的角落放置著一臺電視。他拿起遙控器,開啟開關切換著頻道,最後轉到了新聞節目。他稍微看了一會兒,但是沒有出現長峰涉案的相關報導。
他吐了一口氣,再次照了照鏡子,然後將鏡子和假髮一起放回袋子裡。他的袋子裡有一副淺色的太陽眼鏡,白天他就會戴上那副眼鏡。
這樣的變裝到底有多少效果,他完全不知道。假設他的朋友也以同樣的裝扮出現,他真的會完全認不出來嗎?他想著。不過,因為一般人都不太會記得出現在電視上的人物相片,所以他也只能賭一賭這個社會的冷漠了。
他又再度將手伸進袋子裡。這次他拿出一張紙來,上面密密麻麻地印著長野縣主要民宿。其中也有「crescent」。
昨天和今天兩天長峰拜訪了其中好幾家的民宿,走得腳都痛了。不用說,當然是為了尋找菅野快兒。他僅有的線索就是伴崎在斷氣前所說的那句「他去長野的民宿了」。
這樣做真的找得到菅野嗎?長峰自己也感到不安。但是在沒有其他辦法的情況下,他除了抓住這條很細的線之外,也沒有別的選擇。
可能是因為太累了,他就這樣在床上打起盹來。電視仍然開著。把他吵醒的,是從電視機裡傳出來的主播聲音。
「……也因為這樣,以殺人罪嫌遭到通緝的長峰重樹嫌犯,據說很可能持有槍械。掌握線索的人,請通知最近的警察局。接下來的新聞,是前幾天召開的世界環境改善會議——」
長峰趕緊起來,望向電視,然而已經開始播放完全無關的影像。他用遙控器切換頻道,不過也沒有其他臺在播報新聞了。
長峰將電視關掉,看看手錶,現在已經過了十一點。
他是從傍晚的新聞得知自己被通緝這件事情的。因為早有心理準備,所以他並不是那麼驚訝,不過還是無法抑制貫徹全身上下的緊繃感。在家電行前面看到這則新聞的他,突然陷入一種路人的眼光全都投向他的錯覺。
新聞也報導了那封信。與其說那如他所料,還不如說長峰就是算準會被報導,才寄出那封信的。不過他沒算到的是,郵戳完全沒有被提到。這麼一來,他刻意跑到愛知縣去寄這封信的意義就完全喪失了。
他在腦海裡背誦著他所寫的內容。我是前幾天在荒川發現的屍體——長峰繪摩——的父親,長峰重樹——開頭這麼寫著的這封信毫無虛言,裡面全是他的心聲。如果完成復仇的話,他就會去自首,所以希望警方不要對他的親友做不必要的嚴格調査。這個心情至今也沒有改變。
但是長峰也非常清楚,即使他寫這樣的信,警方也不會特別關照他。他們應該還是會毫不留情地將長峰的所有交友範圍都列為調査物件吧。
那封信最大的目的,其實是要讓躲在某處的菅野快兒掉以輕心。
只要菅野不是笨蛋,他就應該知道自己弄死的女生她父親殺死了伴崎,現在正在獵殺他吧。對長峰來說,最壞的情形就是害怕被報復的菅野主動出面自首。
長峰認為,菅野被捕根本就不能算是為繪摩雪恨。只有他親手處置菅野,才能算是報了幾分之一的仇。他不能讓菅野躲到警察局去,也不能讓他被關入少年法保護的監獄裡。
所以才寫了那封信。長峰原本是預測寄出的地點也會被媒體報導的。所以如果他是從愛知縣寄出的話,躲在長野縣內的菅野應該就會鬆一口氣,以為自己不用急著去自首吧。
然而新聞卻完全沒有報導郵戳的事。應該是警方沒有公佈吧?是單純地覺得沒有發表的必要?還是已經看穿他的目的?或是有別的意圖呢?長峰完全摸不著頭緖。
第二天早上,長峰七點起床。其實他更早就醒了,只是覺得必須讓身體休息,所以就一直躺在床上。不過他已經睡不著了。繪摩出事後就開始的失眠症狀,在他逃亡的期間變得更嚴重。因為這樣,他總是覺得頭重腳輕,全身無力。
他聽說早餐是從七點到八點半。但是不想看到其他客人的他,便抽著煙,或是用地圖確認周邊的情形來打發時間。他一點也不想開啟電視。
八點多的時候,電話響了。他拿起話筒。
「早安,吉川先生,早餐已經準備好了,您要用餐嗎?」一名女性詢問道。
「好的,我現在立刻過去。」他這麼說完後,就結束通話電話。
戴好假髮和太陽眼鏡後,長峰便走出房間。他走下樓梯,發現餐廳裡沒有一個客人。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性,正坐在角落打計算機。那是昨晚迎接他的女性。
「早。」她一看見長峰就笑容滿面地打招呼,「這邊請。」
她的手指著一張靠窗的桌子。上面已經鋪上餐巾,擺好了餐具。
長峰一就坐,她就立刻端了早餐過來。早餐是雞蛋料理、湯、色拉、水果和麵包。女性問長峰餐後飲料要什麼?長峰點了咖啡。
「不好意思,這麼晚才下來。」長峰道歉。
「不,沒關係。」她笑著說,然後又走回放著計算機的那張桌子。
看來自己似乎不是一個可疑的客人——長峰暫時安心了。
他一邊眺望著窗外的景色,一邊慢慢吃著早餐。要是沒有發生那些事,能專程來此度假的話,不知有多好呢。而且要是家人就在身旁的話,大概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他打從心底覺得。民宿的那位女性替他端來了咖啡。他輕輕低頭致意。
「旅遊旺季已經告一段落了是嗎?」他問道。
「是的,差不多到上個禮拜左右。」
「暑假已經結束了呢。」
「是啊,您是來這裡工作的嗎?」
「算是吧。不過是個很奇怪的工作就是了。」長峰苦笑著。
可想而知,女性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我在找人。一個十八歲的少年離家出走了喔,結果他的父母拜託我……」
「那您是偵探囉?」
「不,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所以找得很辛苦。」長峰伸手端起咖啡,「你們這裡有僱傭工讀生嗎?」
「有,但是現在只剩一人了。」
「那個人是什麼時候來這裡的?」
「從七月開始。」
「是嗎?」長峰點點頭,然後從襯衫的口袋裡拿出一張相片,「就是這個少年,您最近有看過嗎?」
這是從那捲錄製蹂躪繪摩的錄影帶裡印出來的。他只印出了那個可能是菅野少年的臉,所以畫質很粗糙。
民宿的女性左思右想。
「對不起,我沒有印象。」
「是嗎?打欖您工作了,真不好意思。」
長峰將相片收進口袋裡,開始喝著咖啡。女性則再度回到了計算機面前。
長峰非常清楚這樣的盤問很危險,只要一不小心傳到警察那裡去,他可能立刻就會遭到懷疑。但這是唯一找到菅野的辦法了。看是他先被警察找到,還是菅野先被他找到,長峰只能聽天吃完早餐後,長峰站起來。民宿的女性仍然坐在計算機前,她的樣子看來,好像遇到了什麼難題的樣子。螢幕上顯示出一個畫面,她似乎是要將照片數字輸出。這張感覺起來像是親子三人的照片,看起來是在神社院內拍的。
「我吃飽了,謝謝。」他對著女性的背影說。
「喔,粗茶淡鈑的,招待不周請見諒。」她回過頭來笑著說。
長峰朝著餐廳入口處走。但是他又停下了腳步,再次走近女性。
「請問……」
女性立刻回過頭來,「是的。」
「您在忙什麼呢?似乎從剛才開始就陷入苦鬥了呢。」
「喔,這個嗎?」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搗著嘴巴,「我想要把以前的相片放大印出來,可是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我只會用掃瞄器掃瞄而已。」
「可以讓我看看嗎?」
「您可以幫我嗎?」
「我也不知道,或許可以吧。」
長峰坐到了計算機前,稍微操作一下,就瞭解狀況了。原來是她不懂得軟體的使用方法。
「這裡只要輸入尺寸,然後再按下enter鍵,相片就會變得這麼大,最後再印出來就可以了。」他指著畫面,說明基本的操作方法。
「謝謝,太好了。我平常都只用文書處理和網路的部分。」
「我也很高興能幫上忙。」長峰將目光移到螢幕畫面,「那是您的先生和小孩嗎?」
「呃……嗯。」她不知為何垂下了眼睛,
「是七五三節時拍的嗎?」
「不是,是過年。這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了。」
「是嗎?您對這張相片有特殊的感情嗎?」
「該說是感情嗎……我想應該是喜歡吧。」
「原來如此,」長峰點點頭,「原本的相片的質量就不好嗎?好像到處都有刮傷呢。」
「那不是我保管的相片,可能是保管方法不好吧,所以刮傷得很嚴重……」
「是嗎?真是可惜。」長峰心想,明明知道刮傷放大後會更明顯,她還是堅持要放大,可見她有多麼喜歡這張相片。「但是你們還可以拍更好的相片啊。」
長峰原本以為她會報以燦爛的笑容,但是不知為什麼,她卻只是不自然地稍稍揚起嘴角而已。難道是因為說出相片刮傷讓她不高興嗎?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這時,他看見計算機旁邊放著幾張相片。最上面的那一張背面朝上,上面用筆這樣寫著,,享年三歲——
大概是因為注意到長峰的視線吧,她趕緊拿起那些相片。
「謝謝您。」她對長峰低頭致意。
「呃,沒什麼……」
長峰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只好默默離去。
20
小小的桌子就像教室裡的課桌椅一樣整齊排放著。織部看著在櫃檯領到的號碼牌,同時在和號碼脾相符的桌子坐了下來。桌面上都貼著禁菸標誌的貼紙。
他看了看四周,幾乎有一半的桌子都有人坐。每一張桌子旁邊,都至少坐著一個穿著灰色制服的人。那應該是這間公司的員工吧。他們交談的物件和他們真是天差地別,有人穿工作服,也有像織部這樣穿西裝的,但是唯一的共通之處,就是來訪的客人看起來姿態都比較低。可能是這間公司的下包廠員工,或是這間公司的供貨商之類的人吧。如果來訪的客人是站在相反的立場,也就是說,要是這間公司是在接待他們的貴賓的話,一定會準備更寬敞舒適的接待室。
看著身穿工作服的白髮中年男性,對著做他兒子都夠格的年輕人鞠躬哈腰,織部不禁覺得民間企業的等級制度真是嚴苛。
他坐下來後等了十分鐘左右,一個戴著眼鏡的瘦小男人走了過來。他也是穿著灰色制服,長相有點神經質,看起來大約四十五歲左右。
織部站起來問道:「您是藤野先生吧?」
「是的,請問……」
「我叫做織部,不好意思,百忙之中叨擾了。」
藤野無言地微微點頭,然後拉出椅子。織部見狀,也坐了回去。
「我也曾經見過在製造公司上班的人好幾次,不過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感覺真是生氣勃勃呢。」
織部是想要緩解對方的情緒才這麼說的,但是藤野的表情卻一點也沒變,他舔了舔嘴唇看著織部:
「老實說,我完全不曉得警察為什麼要來找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喔。」
織部擠出笑容。
「是,那是當然,我們並沒有認為您和這個案子有關。只不過在想,您會不會知道一些線索。」
「所謂的線索,其實就是指長峰先生的藏身之處吧?」
「呃,這也包括在內。」
藤野當場搖頭。
「我怎麼可能知道。就像我在電話裡所說的,我只是和長峰先生在同一個公司工作而已。」
「但是下了班之後,你們應該也很熟吧?像是有相同的嗜好之類的。」
聽完織部的話,藤野撇了撇嘴角。
「他幾年前就沒玩射擊了。」
「可是也不可能因為這樣,你們兩人就不往來了吧?聽說長峰到現在還會參加射擊社的聚餐,不是嗎?」
「話是沒錯,但是我和他並沒有特別熟。」
「不過,聽說是藤野先生拉長峰去玩射擊的。」
「說是我拉的……我只不過是看他好像很有興趣的樣子,所以才常和他聊而已。」
「長峰結果玩了多久的射擊?」
「十年左右……吧?」
「技術如何呢?」
藤野稍微歪著腦袋想了一下。
「他的技術很了得喔。不過,我想他的程度在大型比賽也是拿不到冠軍的。」
「不會去打獵嗎?」
「真正的打獵嗎?我想應該不太常吧。他常參加射擊場的射擊比賽,射碟靶或是野外射擊之類的。」
「那長峰為什麼不玩射擊了?」
「因為眼睛。」藤野用手指著自己的眼睛,「他罹患了乾眼症,不能過度使用眼睛。當時他在公司裡都戴著太陽眼鏡。」
「那這樣子的話,他現在還能玩槍嗎?」
「如果只是玩一玩的話,」這樣說完後藤野蹙著眉頭,「不過因為中間有一段時間沒玩,所以很難說呢。如果不習慣的話,是不太能扣下扳機的。」
「您知道長峰可能會去哪裡練習射擊嗎?就算是非正式的射擊場也沒關係。」
在藤野眼鏡後面的眼睛變成了三角眼。
「沒有什麼非正式的練習場喔。」
「不會去人煙稀少的深山練習射擊嗎?」
「不會。」
「那麼正式的練習場也可以,可以告訴我嗎?」
「告訴你是可以,但是長峰先生是不可能會去那種地方的。這樣不是馬上就會被發現了嗎?」
「我也是這樣想,但是為了謹慎起見。」
藤野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然後從外套的內側拿出一本記事本。
「我常去的射擊場就寫在這上面。至於其他的地方,可以麻煩你自己打聽嗎?」
「當然。我可以抄下來嗎?」
「呃,請。」藤野用冷淡的口氣說完,開啟記事本。
當織部正在抄寫射擊場的名稱、電話和地址時,藤野開口問道:「請問……」
「那封信真的是長峰先生寫的嗎?」
「會不會是誰在惡作劇,或是有其他的兇手想要讓長峰先生頂罪?有這個可能性嗎?」
看來,藤野似乎不願相信長峰重樹是殺人兇手這個事實。剛才還說和長峰不太熟,但是照這樣看來,他果然還是很擔心長峰吧。
「這個我也不能說什麼。」織部謹慎地回答,「只不過既然媒體都那麼公佈了,我想上面的人應該認為那是長峰寫的。」
是嗎?藤野顯得很失望。
「長峰先生還是會被逮捕嗎?」
織部皺起眉頭,略微點頭。
「因為他殺了人啊。」
「這個我知道,可是被殺的那個人也有問題不是嗎?會被逮捕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是不是有緩刑或是量情減刑之類的東西嗎?」
「那是法官的事,我們是沒辦法回答的。」
「不過,他會因為殺人罪被起訴吧?」
「沒錯。」
「關於這一點,該怎麼說呢……我沒辦法認同。因為殺了人所以被判殺人罪,可是對方是個該被殺的人啊!自己的女兒遭遇到那樣的事情,任何做父母的應該都會想要報仇。我也有一個和繪摩同年紀的孩子,所以完全可以理解長峰先生的心情。什麼都不做才奇怪呢!」
「我可以理解您所說的,但是現在日本的法律就是不允許復仇。」
「這種事情——」藤野咬著嘴唇。他應該是想說,這種事情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織部抄完以後,就將記事本還給藤野。
「公司的人的反應怎麼樣呢?」
「你所說的反應……是指?」
「長峰的事,應該已經是大家談論的話題了吧?」
「喔,那個嘛……但是該怎麼說呢?公司的人好像都不太願意去談論這件事,而且這也不是個令人偷快的話題。」
「除了藤野先生之外,還有哪些人和長峰比較熟呢?」
「不,我不是說過了嘛,我和長峰先生並沒有特別熟。」藤野眉頭緊蹙,露出不悅的表情,「所以我也不太清楚長峰先生和誰比較熟。你要不要去問其他人啊?」
「我問過好幾個人了,但是他們都說是您啊。」
藤野睜大了眼睛,好像是在思索到底是誰說出這種話的。
「如果連我的名字都被說出來的話,就表示長峰先生在公司內沒有比較親近的朋友吧。所以我想刑警先生來這裡,應該也不會有什麼收穫吧。」藤野誇張地捲起外套衣袖,「如果您沒有其他的話要說,我可以告辭了嗎?因為我是在工作中溜出來的。」
「對不起,還有一件事。」織部豎起了食指,「長峰看到繪摩小姐的遺體後,好像就開始請假了,不過在殺死伴崎敦也的前一天,他卻來公司上班了。你還記得當時的情形嗎?」
藤野在瞬間做出一個像是在回想什麼事情的眼神,然後微微點頭。
「記得啊。可是我沒有和他說話——因為不知道說什麼。其他人應該也是一樣吧!」
「也就是說,失去女兒的事情讓他很沮喪是嗎?」
「看起來是。」
「他有什麼引人注意的舉動嗎?就是和平常不一樣的地方,任何事情都可以。」
不知道,藤野聳了聳肩。
「我也不可能一直觀察長峰先生啊。只是覺得他好像不太能工作的樣子,時常離開座位。我去自動販賣機買飲料的時候,就看見他在走廊的角落。」藤野看著遠方繼續說,「好像是在哭的樣子。大概是忘不了女兒的事吧!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原來如此。」織部點點頭。藤野的口氣雖然輕描淡寫,但是聽了卻讓人百感交集。
織部向藤野道謝後,就離開了半導體公司的大樓。他一邊往車站走,一邊反覆想著藤野剛才說的話,不過就是找不到任何可以査出長峰藏身之處的蛛絲馬跡。
他想起了藤野那張從頭到尾都不太高興的臉。他雖然重複了好幾次說自己和長峰不是很熟,但其實並不是害怕被牽扯進去,而是想要避免長峰因為自己的關係被捕吧?織部這才知道,原來透過運動培養出來的友誼,竟然這麼牢固。
我可以理解長峰先生的心情,什麼都不做才奇怪呢——
那應該是藤野的心聲吧,織部自己也有相同的感覺。雖然站在他的立場,是不能認同這種想法的,但是其實他真的很想和藤野兩人一起為長峰辯護。
他回想起最後一個問題的回答。從藤野的答案來推測,長峰當時應該沒有什麼特別引人注意的舉動。在走廊上哭泣,就當時的情況來判斷,那也是很合理的。
然而就在隔天,長峰卻去了伴崎的公寓復仇。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然,長峰可能在最後一次去上班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伴崎了。可是既然這樣,又為什麼還要去公司上一天班呢?為什麼復仇行動要等到第二天呢?
長峰最後一天上班的那個晚上,曾經打電話給上司,好像是說第二天要請假。也就是說,長峰很可能是在那天他下班回家以後,才知道伴崎敦也這個人的。
他是怎麼知道的呢?
這仍然是讓調査團隊傷腦筋的問題。到目前為止,調査資料都顯示伴崎和菅野根本不認識長峰繪摩,會將她擄走也是臨時起意的。就算長峰再怎麼亂猜,也沒道理鎖定殺死女兒的兇手才是。
回到警視廳之後,真野和近藤他們正好聚集在電視機前。每個人的表情都很難看。
「怎麼了?」織部問真野。
「被擺一道了,那封信流到電視臺去了。」
「咦?流出去……」
「剛才整封信都被公佈了。」近藤說,「說是獨家新聞,報導得很誇張呢。」
「怎麼回事?不是不打算公佈那封信嗎?」
「所以我就說,不知是從哪裡流出去的嘛。報社和電視臺確實都很想弄到那封信,可能是我們四周的天真刑警,隨隨便便把那封信交出去了吧。完了啦,上面一定又會開始吠了。」
「但是這有那麼嚴重嗎?信上大部分的內容不是都已經公佈了嗎?就算整封信都被公開,也不至於有什麼影響吧?」
近藤搖了搖頭。
「你真是嫩啊,老兄。」
「是嗎?」織部看著真野。
真野點燃一根菸後,吐出一大口煙。
「你回想一下你讀那封信時的心情就好了。老實說,你的心有受到影響吧?」
「話是沒錯……」
「那就像是長峰直接在跟你說話。直接說話時有直接說話的影響力,那個影響力如果過大的話,對我們來說就會變成麻煩的阻礙。」
「阻礙……」
「公關室的電話響個不停喔。」近藤說,「打來的內容幾乎都一樣——請停止追捕長峰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