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過雞毛蒜皮了啦!多說的話又要被問個不停,很麻煩不是嗎?」
「但是我們應該要協助調查。」
隆明是思想守舊的人,對於警察或是公務員是真心誠意的尊敬。
「那種事對於調査沒什麼幫助啦!總之,我不想被牽扯進去,我不想被人認為我和殺人案的兇手說過話,而且對這間民宿來說一點好處都沒有吧!處理不好的話,反而會使我們的形象受損。」
「這也是不得不擔心的……」隆明開始搓揉著自己的後頸,「你該不會知道什麼吧?」
「啊?」和佳子睜大了眼睛,她感到自己的體溫似乎上升了,「知道什麼?」
「那個客人就是那個兇手啊!」
「您胡說什麼?怎麼可能!爸爸,不要亂說!為什麼您會這樣想?」她皺起了眉頭,聲音高了八度。
「不,如果是我多心的話就算了。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是這樣。」
「總覺得是哪樣……」
「晚上我覺得好像有聽見談話聲。」
「晚上?哪一天的晚上?」
「是哪一天呢?總之就是那個客人還住在這裡的時候。我去上廁所時,聽見你的聲音從交誼廳傳出來。當時我沒想那麼多,但是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很不可思議,你到底是跟誰在說話?」
「那個,會不會是你聽錯了?或是弄錯時間了?我也有跟刑警說過,我和那個客人根本沒說過什麼話,我沒有說謊。」和佳子雖然知道太過生氣的話反而會弄巧成拙,但她還是板起臉強辯。
隆明似乎感到不好意思,將視線從女兒身上移開。
「如果是我弄錯的話就算了,你也不用那麼生氣吧!」
「我並沒有生氣。」
「聽說明天警察還會再來,這樣怎麼工作!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趕快去休息吧!晚安。」這樣說完後隆明就走過和佳子的身旁,回到自己的房間。
「晚安。」和佳子對著隆明的背影說。
工床後她不斷翻來覆去,一點睡意也沒有。她很在意隆明的態度。搞不好他已經發現了其他更多的事,只是害怕說出來,所以保持沉默而已。
欺騙父親讓她覺得很過意不去,但也不能因為這樣就跟他說出實情。那麼一本正經的他,一定不可能和和佳子一樣,去幫助一個被通緝的殺人犯。
她也擔心警察的行動。他們會査到什麼呢?發現這間民宿應該只是偶然吧!但是他們已經掌握到長峰就在長野縣內。除此之外他們還知道什麼呢?
把長峰藏在大廈的事只要和佳子不說的話,應該沒有人會知道。不過,她還是沒來由地擔心警察會不會也闖進那間屋子。這更讓她輾轉難眠。
她昏昏沉沉眯了一下。聽到鬧鐘的聲音時,她的反應比平時慢了些。感覺頭很重,全身無力,而且有點反胃。從床上起來後,她就這樣坐了一陣子。大概睡了兩、三小時吧,不過她一點也沒感覺自己有睡著過。
她坐在床上發呆。有人小跑步從走廊經過的聲音傳進她耳裡,那個聲音沒多久就又折返回來,接著,她聽見敲門聲。
「和佳子,你起來了嗎?」那是隆明的聲音。
「起來了。」和佳子用沙啞的聲音回答。
「對不起,能不能趕快換衣服?事情有點麻煩了。」
「怎麼了?」
「你起來看就知道了。」隆明這樣說完就走了。
和佳子換上丁恤和牛仔褲後,就走出房間。她一走到走廊,就聽見玄關那裡有人的說話聲。而且不是一兩個人的聲音,好像有很多人的樣子。
隆明正在交誼廳拉上窗簾。
「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是電視臺還有報社的人湧了過來。好像是昨天深夜趕過來的。」隆明說道。
和佳子從窗簾的縫隙往外看。穿著各式各樣服裝的男男女女正聚集在民宿前的路邊,也有扛著攝影機的人。路邊停滿了sng車。
「剛才有一個人說是他們的代表,過來說要採訪我。」隆明指著放在桌上的名片,「怎麼辦?」
「是要問長峰先生……那個客人的事嗎?」
「應該是吧!不過媒體也真是厲害,已經找到這裡來了。」
「採訪什麼?我們根本沒有什麼好說的啊!」
「他說這樣也沒關係,還說要做什麼聯合訪問,因為這樣的話,就不用一一回答每個記者的問題,比較有效率,而且也不會妨礙這裡的營業。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爸爸,您會去接受採訪吧?我可不要喔!」
「我嗎?」隆明眉毛往下垂,「真是傷腦筋啊!」
隆明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向玄關。和佳子決定躲在自己的房間,因為她覺得媒體一定會想要拍攝屋內。
不知道隆明是怎麼說明的,記者還有攝影記者們竟然沒有進到屋內。大約過了三十分鐘後,又傳來了敲門聲。和佳子開啟門一看,一臉疲憊的隆明站在那裡。
「結束了。」
「辛苦您了!媒體的人呢?」
「大多都撤但是還有幾個人在附近拍攝。」
「爸爸,您說了些什麼?」
「也沒說什麼,就是昨天和警察說的那些話。」
「是嗎?」
「電視公司的人還問今晚有沒有空房?真不知該怎麼辦。」
「他們要住這裡嗎?這不就表示要繼續採訪?」
「可能是吧!可是我們也不能拒絕他們來住啊!」
「我看暫時先別營業好了。」
「但是今晚已經有幾組客人預約了,總不能打電話叫他們不要來吧?」
「那隻能叮囑他們千萬不可以打擾其他的客人了。」
「是啊,要是他們攝影的話就慘了。」隆明很懊惱地說,「真是的,禍從天降!」
看得出來隆明很氣憤長峰重樹曾經在這裡住過這件事情。看到他的表情,和佳子突然很擔心長峰。長峰最怕的就是給他們添麻煩,如果他在新聞談話性節目,看到這間旅館被報導的話,一定會感到很痛心的。
34
「老公,快起來!」
鯰村被搖醒了。他的老婆一惠用很疑惑的眼神盯著他看。
「哎唷,什麼事!今天我上晚班啦!」
鯰村是開計程車的,他服務的公司在江東區。
「電視上正在播報那個案子……就是叫長峰的那個人的藏身之處好像被發現了。」
聽到老婆說的話後,鯰村跳了起來,「真的嗎?」
「說是在長野縣。」
「長野縣?那他已經被捕了嗎?」
「好像還沒抓到,只找到了他之前住過的民宿。」
一惠的說明沒有重點。於是鯰村從被窩裡出來,走向有電視的客廳。
電視是開著的,好像正在播放早上的新聞談話性節目。鯰村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拿起遙控器將聲音調大。
電視畫面上是一棟西洋式的建築物,前面站著一個女記者。
「——現在,聽說警方正在調查從房間採集到的指紋,不過根據民宿的業者表示,他們認為是長峰嫌犯的可能性很高。」
「民宿?」鯰村盯著畫面看,皺起了眉頭,「原來他是住在民宿嗎?」
「好像是的。」一惠回答。
「為什麼要去長野縣?是因為菅野在長野縣嗎?」鯰村問道。菅野快兒這個名字是從《焦點週刊》的記者那裡聽來的。
「我也不知道,但是聽說警方好像是掌握了他在長野縣的情報,所以才會開始調查長野縣內的旅館和民宿。」
「那個情報不知是從哪裡流出來的?」
這個嘛,一惠思索著。
鯰川心想問他老婆也沒什麼用,便轉到其他頻道。所幸,轉到的頻道也正在播報周樣的新聞,鯰村又把音量調得更大了。
鯰村看著節目時,終於瞭解狀況了。好像是菅野快兒在長野縣內的銀行領過錢,被監視錄影機拍到了。鯰村心想那傢伙還真蠢,但是他又想警方居然會檢査全國的監視錄影機,實在很不可思議。
總之,長峰重樹好像並沒有被捕,鯰村不自覺鬆了一口氣。但是他也並不是希望長峰重樹復仇成功。雖然他很恨菅野,但是由別人來殺死他,並不能讓他洩心頭之恨。如果要復仇的話,他覺得應該要由他自己來。女兒千晶被蹂躪的畫面已深深烙印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他這一輩子可能都忘不掉吧。他感到非常絕望。但是反觀菅野快兒呢?他會覺得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嗎?一定是一點感覺都沒有。就算他總有一天會被警方逮捕,應該也不會被判處和成年人一樣的重刑。同樣的,他也不會認為自己的罪行有多嚴重,只覺得是年輕人的惡作劇罷了,然後在未來的某一天,他就會把這件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只要一想到這裡,他就想立刻衝到長野縣去。他之所以沒去,是因為還沒想到之後該怎麼做。而且他不像長峰重樹一樣,是孤家寡人。
那他究竟希望這個事件有什麼樣的結局呢?——這麼一想,鯰村自己也很混亂。如果長峰不能完成復仇的話,菅野將會被逮捕。但是這個國家並沒有一個讓他們心服口服的指令碼。少年法是一道保護加害者的壁壘,而且幾乎所有的法律對待被害人都冷酷無情。
說不定現在這個狀態一直持續下去是最好的,鯰村思忖著。現在菅野一定很害怕吧?他應該已經知道復仇者正在追殺他了吧?然而儘管如此,他還是提不起勇氣去找警察。他最好再多受點苦,鯰村心想最重要的是,不要讓世人忘了這個事件——
鯰村下意識點著頭,他覺得自己找到了答案。他不希望長峰重樹被捕,是因為只要他繼續行動,這個事件就不會被世人淡忘。他最害怕的其實就是這個。他終於發現了。
節目開始播報下一條新聞。他轉到另一臺去,但是有關長峰重樹的新聞好像已經播完了。
電話響了,一惠接起了電話。鯰村還在試著切換頻道。他聽見妻子的聲音。
「唉?週刊?不,我還沒看——是這樣嗎?那我待會兒去買來看……啊?我完全不知道……是嗎?謝謝你特地告訴我。」
說完電話後,一惠看了看鯰村。
「是市川的智代小姐打來的。」一惠說的是一個親戚的名字。
「她說什麼週刊來著?」
「她問我看了《焦點週刊》沒有?好像是今天出刊的,有報導那個案子。她還說上面有寫到你。」
「我?」這樣一說鯰村就想起來了。他心裡有數,「因為我和拿著菅野相片前來的記者聊了一下,是寫我和他的對話嗎?」
「你有說得那麼詳細嗎?」
「沒有很詳細啊,就是稍微聊了一下千晶的事。」
「你有說她是自殺的嗎?」
「那個嘛,自然而然就說到那裡了。再說,他好像已經知道那傢伙的名字了,所以我想要問出來。」那傢伙就是菅野快兒。
一惠的表情不太高興。
「怎樣?智代小姐說了些什麼?」
「我覺得她好像難以啟齒似的,只說接受採訪沒有必要說那麼多。你去買本週刊回來看看啦!」
「好啦,我會找個時間去買。」
鯰村看了看時鐘,站起身來。是該準備出門的時間了。
鯰村都是開自己的車到位於江東區木場的公司。以前他是開公交車的,但是因為太累,就轉行了。
原本打算要去買雜誌的那家書店今天公休,所以他就直接去公司了。他將車子停在停車場後,一走到計程車的發車區,就看見幾個人聚在一起談論著什麼。
但是當他們一發現鯰村走近後,全都一臉不好意思的樣子,鳥獸散地往自己車子走去。
「小高。」鯰村叫住其中一人,那是一個叫做高山的男人,和鯰村年紀相仿。
高山停下腳歩,回過頭來,「什麼事?」
「你們剛才在聊些什麼?」
「沒什麼啦,只是閒聊,像是巨人隊今年表現很差之類的。」
「真的嗎?」
「真的啦,我為什麼要騙你?」
「可是我一來——」話說到一半的鯰村看到高山手裡拿著一樣東西,於是就不再繼續說下去了。那就是《焦點週刊》。
高山好像是發現鯰村看到了,不好意思地搔搔鼻子。
「這個你看過了嗎?」
「不……那怎麼了?」
「嗯,也沒什麼啦……我已經跟他們說了,這裡寫的東西並不是在說你。」
對於高山說的話,鯰村驚訝地張大眼睛。千晶自殺還有自殺的原因,他從來沒有告訴過公司裡的人。所以不管雜誌上怎麼寫,高山他們都應該不會對號入座到鯰村才對。
「難道真的是你嗎?」高山的眼神充滿了好奇和同情。
「那個,」鯰村舔了舔嘴唇,「我還沒看。裡面到底是寫些什麼?」
「寫些什麼嘛……」高山吞吞吐吐,然後將那本雜誌遞給鯰村,「這本給你,你自己看會比較快。」
「可以嗎?」
「沒關係,我已經看過了。」高山將捲起來的雜誌塞給鯰村後,就趕緊離開了。
鯰村一邊走向自己的車,一邊翻開雜誌。他看見目錄的地方有這樣的標題:
荒川高中女生棄屍案兇嫌們令人驚訝的兇殘手段
鯰村坐進車子裡,決定在駕駛座上閱讀。他取出老花眼鏡。
報導從發現長峰繪摩的屍體開始,再針對伴崎敦也被殺一事做說明。這些內容不僅鯰村,只要是有看電視新聞或是報紙的人應該都很瞭解了。再來是敘述殺死伴崎敦也的兇手就是長峰繪摩的父親,以及他為了復仇現在正在逃亡。
之後的報導內容將焦點集中在伴崎敦也和另一個少年缺乏人性的野蠻和冷酷上。有關另一名少年,雖然沒寫出菅野快兒這個名字,但是內容描述得很具體,只要是熟知他的人,應該一看就知道是在說他了,而且菅野快兒的大頭照也只有眼睛的部分稍微被遮起來而已。
報導接著寫道在伴崎敦也的房間內發現的錄影帶及照片。也就是強調除了長峰繪摩之外,還有很多人是伴崎他們魔掌下的被害人。
鯰村繼續看下去。不久後,他的腋〗卜開始流汗。
報導裡寫除了長峰繪摩以外的犧牲者當中,有一個高中女生,她被強暴後,因為受不了而自殺。他好像是去採訪了千晶的同學,接著又寫她的父親認為自己的女兒可能是受到伴崎他們性侵犯,而去警局確認錄影帶。
鯰村越看下去越覺得自己體溫上升。雖然是使用假名,但是卻描寫得非常清楚,讓看的人越看就越明白被強暴的高中女生就是千晶,而那個父親,就是鯰村。例如,被害人的父親是服務於總公司位於江東區的計程車公司,連這個都寫得一清二楚。他終於明白親戚為什麼看了週刊後會擔心得打電話來,還有高山他們為什麼可以立刻猜得出報導中的人就是鯰村。
鯰村用週刊拍打著隔壁的副駕駛座。他怒不可遏。
千晶的自殺、自殺的原因,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他不希望周圍的人用好奇的眼光看他,也不希望千晶被猥褻的想象玷汙。但是這樣的報導,卻讓他的考慮全都毀於一旦,他覺得自己的悲劇已經被利用為吸引讀者關心的工具了。
他根本無法工作。將車子開出公司之後,但是他的腦海裡完全沒有想到要載客。他覺得路上好像有人招手,但是他並沒有減速停下,而是直接開走。
他受不了了。開到半路時,他打電話回家,命令老婆將《焦點週刊》記者給他的名片拿出來。
「到底怎麼回事?週刊你看了嗎?」
「就是因為看了才生氣。那個混蛋,擅自亂寫!」
「他寫了什麼?」
一惠問道。
「所有的事,包括千晶所有的事!」
「咦?名字也登出來了嗎?」她似乎非常驚訝的樣子。
「名字是用假名,但是那根本沒意義。總之我要去向他抗議。」
鯰村記下一惠念給他的電話號碼,有公司的電話和他的手機號碼。他想要先打到公司去,但是他又改變主意。鯰村覺得他會使用錄音機。
他試著打手機。心裡暗自想著想要是切到語音答錄的話該怎麼辦,但是對方接了起來。
「喂!」
「喂!是小田切先生嗎?」鯰村問。
「我是。」
「我是鯰村,前幾天接受過您採訪的人。」對方沒有響應,他又補充說:「就是鯰村千晶的父親。」
過了一會兒,對方才說:「喔——就是開計程車的鯰村先生。前幾天謝謝您了。」
「說什麼謝謝!那到底是怎麼回事?那篇報導。」他劈頭就罵道。
「有什麼地方和事實有出入嗎?」
「我不是指這個!你那樣寫不會太過分嗎?這樣一來,我的同事朋友立刻都知道遭到性侵犯的就是千晶。」
「會嗎?我沒有寫出姓名啊!」
「看的人只要一看就知道了。事實上,公司的人全都用異樣的眼光看我,我非常困擾,我要告你侵犯隱私權。」
「我應該沒有侵犯您的隱私權啊!我有義務要盡力正確報導事實,或許我掀開了您痛苦的記憶,但是我一貫主張像他們那麼惡質的人,根本就是不值得少年法保護的人渣,所以必須要寫得那麼深入。」
因為對方是販賣文字的人,所以能言善道。鯰村頓時啞口無言。
「即使這樣,也不能寫得那麼……」他沒再繼續說下去。
於是小田切說道:
「對了,鯰村先生您能不能幫個忙?這件事一定要藉助您的力量才行。」
35
到了傍晚,和佳子以買東西為藉口從民宿脫身。他們最後並沒有讓媒體的人住進來,因為警方要求他們再暫緩營業一天。他們也因此得到了一天的清靜,不過同時,他們也必須打電話勸退在那天預約的客人。沒有人會補償和佳子他們賴以維生的住宿費。對他們而言,這是相當嚴重的損失。
但是比起擔心隆明會因此而不高興,和佳子更擔心長峰。長峰曾經在「crescent」住過的訊息已經在電視上播了又播,看到報導的他會怎麼想呢?和佳子想要知道他今後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他可能會因為不想給和佳子他們添麻煩,而慌了手腳。
藏匿長峰的大廈在松元市內。和佳子比平常更慌張地催著rv車的油門,在等紅綠燈時,她不自禁地搖晃著膝蓋。
當她抵達大廈時,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即使這樣,她還是一邊注意著四周,一邊走進建築物裡,如果被誰跟蹤的話就慘了。
她站在三〇三號房前,按下了電鈴。當然她也有鑰匙,但是她不敢隨便進入。
不過,對講機並沒有傳來回應。和佳子又再按了一次,結果也一樣。她覺得非常不安。長峰也有一支備份槍匙,所以他可能只是出去一下吧?和佳子這麼想道,不過她的心跳卻越來越快。
她取出鑰匙,將門開啟,屋內一片漆黑。她用手摸索著開啟了牆壁上的開關。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丟在角落的兩包白色塑膠袋。她立刻了解那是垃圾,旁邊則擺放著兩支空的保特瓶。
毛毯和墊被都折迭好放著。和佳子看了看廚房,水槽旁邊只放了未使用的紙杯。
她感到兩腿無力,當場坐了下去。
長峰果真還是離開了——
當然,她也有鬆一口氣的感覺,和佳子不用再擔心哪一天長峰會被發現了。長峰應該會信守承諾吧。即使被捕,他也一定不會說出她的事情的。
不過同時,她也感覺到自己內心有種空虛感。她是下了好大的決心才要將他藏起來的。為了這麼做,她甚至連自己的父親都欺騙。正是因為義無反顧,所以她也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今後不管發生什麼事,她都打算要忍耐。
然而這樣的決心,卻一下子就撲了空嗎?對長峰而言,和佳子只是一時心血來潮幫助他的人而已嗎?要和他一起行動,想要搞清楚什麼是真正的正義什麼的,難道打從一開始,就是她自己在唱獨角戲嗎?
她將手搭在水槽上,支撐著身體站起來。她覺得全身無力。
她拿起紙杯,開啟自來水的水龍頭。當她喝下一口帶有漂白劑味道的水時,便聽見了喀嚓的金屬聲。
和佳子差一點嗆到,她轉過頭去。門是鎖著的。不久後鎖被開啟了,門開啟後,滿臉胡碴的長峰出現了。
「啊——」不像是嘆氣、也不像是呻吟的聲音從和佳子嘴裡漏出。
長峰很疑惑地站在那裡。他並不是驚訝和佳子在這裡,而是好像不知道和佳子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
「怎麼了?」長峰擔心地問道。
和佳子封於長峰的問題不知該如何回答。她感到自己體內好像有什麼東西正要湧現出來,那變成了一股衝動,試圖將她往前推。
和佳子跑去長峰那裡,站在他的面前。一抬起頭看到他的臉,眼淚就奪眶而出。
長峰看起來好像有點不知所措。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民宿那裡發生什麼問題嗎?」
聽到長峰這樣說,和佳子才回過神來,原來長峰根本沒有看電視。
「警察去我們那裡了,還帶著你的相片……所以我爸爸想起了你,還跟警察說了。」
和佳子把事情經過告訴了臉色大變的長峰。長峰越聽表情越嚴肅,和佳子心想,早知道這樣的話,還不如不要告訴他比較好,但是她又不能那麼做。
「是嗎?那警察也査出了菅野就躲在長野縣吧?」長峰蹙著眉頭說,不過他的口氣卻很冷靜。他一定受到了影響,可是或許他早就有某種程度的心理準備了。
「你住在我家民宿的事,電視節目和新聞都已經播報了,所以我以為你已經知道了……」
長峰搖著頭。
「今天我沒有時間看電視,而且也不能去有電視的地方。」
「今天你去哪裡了?」這樣說完後,和佳子又再看了看他的穿著。戴著帽子,身穿薄外套,這就是他第一次來民宿時的裝扮。也同樣提著袋子。但是隻有一點有很大的不同,那就是放在他背後的高爾夫球袋,看到那個東西后,和佳子顯得很吃驚。
長峰可能是注意到了和佳子的視線,他將高爾夫球袋搬到房間的角落。為了要讓和佳子轉移注意力,他還從袋子裡拿出一本週刊。
「你看過這個嗎?」
「沒有,我今天也是忙進忙出的。」
「上面有寫菅野他們的事。」
「可以給我看嗎?」
「可以。」
那是一本叫做《焦點週刊》的雜誌。那篇相關報導是放在雜誌的最後。和佳子坐下來仔細閱讀上面具體描述了伴崎敦也和其他同伴們的野蠻行為。他們是當地很有名的不良少年,周圍的人都很擔心有一天他們會釀出什麼大禍來。
除了長峰繪摩之外,還詳細描述了被他們強暴的一個高中女生。她和繪摩一樣,沒犯任何過錯,只因為伴崎他們看上了她,就成為犧牲品,後來因為想不開而自殺。
記者還採訪了這位高中女生的父親。她的父親說:「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親手殺死伴崎。」還說他很能體會長峰嫌犯的心情。
報導還以以下這段文章做結論。
「讓誤入歧途的少年改過自新固然重要,但是有誰來醫治無辜被害人心理所受的傷害呢?這樣的觀點是目前法律所欠缺的。失去子女的父母還要去為罪魁禍首的未來著想,這未免太殘酷了,不是嗎?」
「你覺得如何?」長峰問看完後抬起頭來的和佳子。
她搖了搖頭。
「這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好像對他們束手無策。放任這樣的人到現在的確很讓人震驚,而且因為是未成年,所以也無法判處很重的罪刑。」
「沒錯,這的確是沒辦法,但是對我來說,還有更令我震驚的事。」他拿起週刊,指著其中某部分的報導,「就是這個。」
和佳子看了後點點頭,她感到很憤怒。
「他好像有跟朋友們說過他強暴女生的事,而且還引以為傲。」
「還有人說曾經看過那些錄影帶和相片。當時伴崎他們的說法是,這樣做是為了之後防止被害人來鬧,或是報警。」
「真是……太惡劣了。」
「那兩個傢伙還這樣說喔,說什麼被他們強暴的女生如果自殺的話,就太幸運了。」
和佳子垂下頭,她不敢看長峰的臉。
「這篇報導裡的高中女生自殺事件,我想那兩個傢伙應該不會不知道。搞不好他們就是知道了,才那麼說的。因為實在太幸運了,這樣一來,他們就不用擔心會被送到警察局去了。」
「我真的……不願意這樣想。」和佳子低聲說。
「但是這是事實。他們根本沒有考慮到自己的行為,對被害人造成了多大的傷害。而且就算知道,他們也沒有任何感覺。當然,更不用說反省了。」長峰用手拍了一下週刊。因為太大聲,使和佳子嚇得身體抖動一下。
長峰繼續說道:
「老實說,我並不是沒有猶豫是否要復仇。殺死伴崎是一時衝動,我雖然繼續追殺著菅野,但還是曾經很迷惘,總是在想搞不好他現在正在反省、或是已有悔意、抑或是想要重新做人了。這麼一來,繪摩的死就沒有白費,我或許可以把它想成一個讓人能改過自新的代價。這麼一來,我應該要讓他活下去,而不是殺他,這樣才有意義不是嗎……我曾經這麼……」他突然打住,左右搖晃著頭,「我真是個濫好人。看過這篇報導後,我更確定了。都害一個高中女生自殺了,那兩個傢伙還不能得到教訓,也沒有因為這件事而自我反省。這樣也好,因為這代表他們對於弄死繪摩一事可能也抱持著同樣的態度。也就是說,菅野根本沒有反省,也毫無悔意,他躲起來只是因為不想被警察逮捕而已。現在他一定正躲在某個地方,盤算著如何讓自己脫罪,滿腦子自私自利的想法。我敢說,那種人根本沒有資格做人,我也看不出來他會改過向善。既然這樣,至少我要將家屬的憤怒發洩出來,我要報仇,我要讓他知道自己的行為有多麼令人憎恨!」
長峰說著說著,情緒似乎越來越亢奮,不自覺變得很大聲,和佳子瑟縮在一旁。她覺得長峰的憤怒好像是針對她。但是事實上,長峰可能也對社會大眾不能理解身為家屬的悲傷,以及主張不贊成復仇,感到很憤怒吧。
長峰大概發現了她瑟縮著身體吧,他的臉上浮現出苦笑。
「對不起,我不應該跟你說這些的,而且我已經這麼麻煩你了。」
「沒有關係。」
「民宿那裡不要緊嗎?這樣的話不會影響營業嗎?」
「不,沒關係,請不用擔心。」
其實是有影響的,但是和佳子不能說。
「警方不知掌握了多少?如果他們已經知道菅野躲在哪裡的話,戲就唱不下去了……」長峰咬著嘴唇。
「請問……你今天為什麼要帶那個行李?」和佳子說出了她在意的事,眼睛不知不覺看向高爾夫球袋。
長峰從外套的口袋裡拿出一張摺疊好的紙,攆開後遞給了和佳子。那好像是用計算機列印在a4紙上的。
那上面印著房屋中介的資訊,而且都是中古民宿。
地點:長野縣調訪郡原村距離中央道識訪南ic只要十二分鐘
售價:二五〇〇萬圓土地面積:九四〇平方米建物面積:一九八平方米
結構:木造兩層樓建築十鍍鋅鋼板屋頂建成日期:西元一九八〇年一月
「這是什麼?」
「這是我在網路上找到的物件,今天我去看過了。」
「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菅野可能躲在這裡。」
「咦……」和佳子對於出乎意外的答案瞠目結舌。
「其實我又接到新的密告了。之前我也告訴過你吧?我會知道伴崎就是因為那通密告電話。那個人又提供我情報了,他在我的手機裡留言。」
長峰拿出自己的手機,開啟電源後,操作了一下便遞給和佳子,她貼在耳朵上聽。
(菅野快兒很可能躲在長野縣內最近才剛倒閉的民宿裡,應該是距離高速公路交流道不會很遠的地方。)
是一個說話含糊不清的男人聲音。和佳子嚥下口水,抬頭看著長峰。
「不知道這是誰,也讓我覺得有所顧慮。但是上次的密告也不是惡作劇,所以我想這次也應該可以相信吧。不,對沒有任何線索的我來說,只有相信一途了。」
「所以你就去找要出售的民宿……」
長峰點點頭。
「即使倒閉也未必會出售吧?但是我認為這麼做,會比之前的方法更有可能找到菅野。今天我還在想,搞不好可以找得到他呢。」
「所以你才帶著所有傢伙出去了。」
「嗯。到了那個時候要是沒帶最重要的東西,就什麼都甭說了。」這樣說完後,長峰瞥了一眼高爾夫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