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織部移到警視廳的一個房間內,繼續開始作業。他旁邊放著三個大紙箱,裡面全都是從菅野快兒房間內捜出來的東西。有音樂專輯、筆記本、雜誌、錄影帶、cd、電玩等各種東西。織部正在謹慎確認這些東西,說不定能顯示菅野快兒和長野縣之間關係的蛛絲馬跡,就藏在這裡面。
但是事實上,織部覺得好像是在找一樣不存在的東西。一種白費工夫的感覺襲上心頭,菅野可能只是一時心血來潮而去長野縣的。或許是受不了這種做白工的感覺吧,原本和他一起作業的近藤說他很久沒有回家,於是剛才就先回去了。
看完所有的漫畫雜誌後,織部開始捏了捏自己的肩膀。他不覺得漫畫裡藏著蛛絲馬跡,但是又不能不看。因為搞不好菅野喜歡的漫畫裡有以長野縣為背景的,這就成了他去長野縣的動機。
他覺得身旁有人,抬頭一看,是久冢正一邊拿出老花眼鏡一邊坐在他的對面。
「有發現什麼嗎?」久冢拿起雜誌問。他的口氣似乎並沒有期待會有什麼好訊息。
「沒有……」織部悶悶不樂地說。
「是嗎?」久冢點了點頭,似乎是在說果然如此。他拿出煙盒後四下張望。織部發現後,就去其他的桌上拿了一個菸灰缸來。
「阿真那裡好像也沒有斬獲。」久冢說。
「是啊,菅野路子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
「儘管她隱瞞兒子偷偷領錢的事,但是事情都到這個地歩了,她應該不會不說出他的行蹤……吧?」久冢朝天花板吐了口煙,「不過他為什麼要逃到長野去呢?」
織部不明白久冢為什麼要來找他。因為上司和部屬的關係,所以平常他們雖然會交談,但是像現在這樣只有織部一個人的時候,久冢很少會刻意過來。
「銀行的監視攝影機畫面不知怎麼樣了?」織部不禁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趕緊找話題。
「已經確認了。兩次都是菅野本人沒錯,那個小鬼就這樣毫不偽裝地外出,是沒想到有監視攝影機嗎?還是心想就算被拍到也沒關係嗎?總之,我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菅野還待在長野縣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就算他離開了,只要能找到他之前的藏身處,或許就可以掌握他現在的行蹤了。」
所以織部覺得久冢好像是來叮囑他,要他仔細認真調查的。
「菅野的事是不是可以公開了?」織部試著說出自己的想法。
「是要公佈他可能躲在長野縣嗎?還要登出他的相片嗎?」
「我知道不太可能,但是我是想能不能用些方法徵求情報?菅野不可能一個人生活吧?只要能公開,他周圍的人就會來通報。」
「長峰已經被通緝了吧?但是也沒有任何人來通報啊,提供情報的電話多到令人心煩,但全都是胡說八道。」
「我知道,但是……」
「我知道你想要說什麼,但是不行就是不行。菅野只是關係人,而且還未成年。」
說得也是,織部低下頭。
「你今年幾歲?」久冢突然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二十八。」
「嗯——那麼你比他們大十歲以上囉?」久冢繼續抽著煙。他們就是指伴崎敦也和菅野快兒吧。
「那個年紀的傢伙在想些什麼,我完全搞不懂。」
織部一說完,久冢就笑了出來。
「我們這裡面最年輕的人怎麼可以說這種話?那我們怎麼辦?只有舉雙手投降了是嗎?」
「但是差十歲也很多耶。」
「或許是吧。但是你能不能盡力想象一下?我希望你能告訴我那些傢伙到底在想些什麼?」
「不可能的,我完全無法理解那些傢伙的想法。」
「那你回想你十八歲時的情形,來回答我的問題。這樣應該可以吧?」
「這個……」織部苦笑著。他的腦海裡浮現出幾個高中同學的臉。
久冢將菸灰抖落在菸灰缸。
「老實說,你覺得那些死小鬼是如何看待少年法的?稍微為非作歹一下,名字也不會被登出來,而且也不太可能會被關進牢裡,所以就放心大膽地胡作非為——就是因為有這樣的想法,才會讓他們做出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嗎?」
織部皺著眉頭,雙手抱胸。
「我自己身邊也有很多不好的人,但是我想,應該沒有人會說出這種想法吧。我覺得他們不會想這麼多才行動。不過大致瞭解有少年法這個東西,也的確是事實。所謂的瞭解,其實只是知道一旦自己出了什麼差錯,有少年法這個東西可以保護自己而已吧。」
「伴崎他們的情形是怎樣呢?因為認為自己未成年,應該會被饒恕,所以才會幹出那些蠢事嗎?」
「我不能說完全沒有這個可能。」
久冢點點頭後將香菸捻熄。等香菸完全熄滅後,他仍繼續捻碎菸灰,彷佛是要甩開自己的焦躁似的。
「關於這個問題,組長不是應該比較清楚嗎?」
對於織部的話,久冢挑起了一邊的眉毛,「你這是什麼意思?」
「聽說您以前曾經負責過少年殺人事件,就是那個用打火機燒傷屍體的案子……」
「那個案子啊。」久冢皺起了眉頭,「你是聽阿真說的吧?」
「是。」
「那也是一個很可怕的案子。」久冢叼著第二根菸,「小鬼們因為一些無聊的理由,殺害了一起玩的同伴。即使被逮捕後,他們也不認為自己闖了多嚴重的禍,因為他們沒有一個人試圖向被害人家屬道歉。」
「真野說,兇手們只為自己流淚。」
「他們是因為不爽被警察抓才哭的。其中還有一個家長居然安慰這個混賬兒子說:‘沒關係,馬上就可以出來了。’」
「聽說組長到現在還有和被害人家屬保持聯絡。」
織部一說完,久冢不好意思地咬著上唇。
「那並不是因為站在道德的立場,只是我剛好負責這個工作,也就是負責聯絡家屬的工作。」
「是這樣嗎?」
「不過見過幾次面之後,我終於能稍微體會家屬的心情。因為我曾經也有一個差不多年紀的小孩嘛。」
織部想起久冢的兒子因為車禍過世的事。
「被害人父親叫我告訴他將兇手們移送法辦的日子。」久冢邊摸著長滿了胡碴的兩頼邊說,「我問他為什麼要知道?他說因為有些話想跟兇手們說,所以他要參與移送。我馬上就瞭解了。於是我就對他說:‘還是算了吧。’」
「那個父親想要報仇嗎?」織部問道。
「可能是吧。不,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想的。不過我這麼說了之後,那個父親臉色大變。他說,你們的工作不是要懲罰壞人嗎?既然你們不懲罰那些混賬傢伙,那我只有自己來了。」
「那組長您怎麼回答?」
「無話可說吧。」久冢直直地看著織部的眼睛,「怎麼可能答得出來呢?如果是你的話,你會說什麼?」
織部將視線移開,他的腦海裡浮現出長峰重樹和鯰村的臉。
「織部,你想得通嗎?」久冢說。
「什麼?」
「關於這次的案子,你的工作是負責找到菅野,找到之後還要調査他和長峰繪摩的死有什麼關係。但是,這麼做就等於剝奪了長峰重樹報仇的機會,喪女的怨恨也會被迫封印在心裡。你應該感到很疑惑吧?現在這裡只有我和你,你可以老實告訴我。你說的任何話,都不會列入考核的。」這樣說完後久冢便抿嘴一笑,然後又立刻變得很嚴肅,「怎麼樣?」
織部咳了幾聲,挺起背脊,嚥下一口口水後說道:
「老實說,我是希望長峰先生……長峰比我們先找到菅野,而且我希望他打消復仇的念頭……」
「喂,等一下。」久冢伸出手,「你是說真的嗎?不要說謊喔!」
「是……」
「真的希望他打消復仇的念頭嗎?」
「嗯,沒有。」織部低下頭去,接著又再度抬起頭來,「沒錯,我真正的想法是,如果長峰先生能完成復仇最好。」
「嗯,這樣想也沒關係。」久冢抬起下顎,「你會這樣想也是理所當然的,不要對於這種想法有罪惡感。我們並不是道德導師,也不是牧師,只是一般的刑警,沒有必要考慮什麼正義之類的事。對於這個問題,我們也沒有必要爭論——至少刑警是可以這麼做的。」
「至少刑警可以」——織部感覺久冢好像在強調這一部分。
「總之,你現在的工作就是找出菅野的藏身之處,其餘的事都不要多想,只要專心做這件事就好了。」
「我也是這麼想。」
「你明白就好。」久冢捻熄了第二根菸,這次他很乾脆地弄熄了。
另一名刑警過來叫久冢。組長看看織部,對他點點頭後就離開了。
阿誠想起那件事,是在茫然看著電視的時候。本來開啟電視,是為了看會有搞笑藝人出現的深夜節目,但是之前的職棒賽好像延長了,所以現在還在報新聞。
搞不好可以瞭解一些長峰重樹和快兒的情形,他想。不過並沒有這方面的後續報道,節目裡的特別單元是報導因為不景氣而無法經營下去的旅館和飯店。
看到這個專題報導時,阿誠腦海裡閃過一個東西。
「有一些倒閉的民宿喔。我都帶女孩子去那裡。」他想起快兒笑得很詭異的表情。
對了,他確實是說過民宿——
大約是在三個月前。和往常一樣,敦也向他借車子。他知道他們又去釣馬子,不過當時阿誠並沒有和他們一起去。
還車時,阿誠問他們去了哪裡。於是快兒就回答了。
「你猜我們去了哪裡?是信州喔。」
「信州?」
「敦也拐來的那個馬子說要去兜風,所以我們就開關越,然後直接走上信越道。我也搞不清楚那是哪裡,總之就是信州啦。我們隨便找個地方下高速公路,開進了山路,結果那女的竟然開始鬼叫。因為實在太吵了,所以我就用刀子威脅她。」
他們兩人好像要找一個可以強暴那女生的地方,所以在山路繞來繞去,不久後,他們發現了一個可以逞獸慾的好地方,那就是倒閉的民宿。
「我們打破玻璃窗,從那裡爬進去。那可能才剛倒閉沒多久,裡面沒有完全荒廢,床還可以用。我和敦也說,以後如果發生了什麼事就躲到這裡來。」
當時阿誠並沒有特別留意,他已經習慣了他們兩人大膽的行徑,所以不管聽到多麼荒謬的事,他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印象。
但是現在,當時的記憶卻讓阿誠膽戰心驚。
沒錯,快兒一定是去那間民宿了,他一定是躲在那裡——
阿誠不知道地點,他們也沒說出詳細的地名,但是確實是在長野縣。
長野縣內剛倒閉沒多久的民宿——這樣的資訊應該足夠了吧?如果能知道這個情報,只要再稍微調査一下,應該就可以找到快兒了。
這要和在屋外的刑警說吧?可是阿誠猶豫了。他想起自己和父親之間的對話。
敦也和快兒之前幹過什麼樣勾當,都要裝作不知道。所以他不可以知道他們在倒閉的民宿裡強暴過女孩,還有自己曾經借他們車子,讓他們去做這些事。
可是不告訴任何人對嗎?應該要告訴誰吧?
阿誠看著自己的手機,然後想起自己不能用這支電話。
32
和佳子拍回來的相片總共超過了三百張,佔了五張記憶卡。長峰正用自己的計算機一張一張過濾這些相片。
主要是拍各個民宿的線工或是住宿的年輕客人。和佳子找到空閒就去長野縣內的民宿集中區,用數字相機拍攝。不用說,這個行動當然是希望能拍到菅野。
水正在沸騰的水壺發出「咻咻」的聲音,和佳子用紙杯泡著速溶咖啡。
「好像還是沒有拍到,是嗎?」她問道。
「不,還不知道,我才看了三分之一而已。」長峰說,「沒想到你居然拍了這麼多張。光是要去這些地方,就很辛苦了吧?」
「我想不到別的辦法,就只能拚命按快門。對不起,我居然說出要代替你去找菅野快兒這種大話——」
「不,該道歉的是我才對。我根本沒有理由要你幫我做這麼多。」長峰盤腿而坐,身體原本是對著計算機的,現在轉向和佳子,「這樣就夠好了。你讓我躲在這裡,我已經很感激了,還這麼麻煩你。我不敢再有所奢望了,請你回到你原來的生活吧。」
「我都已經插手了,是沒辦法再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
「現在還來得及。」長峰看著她,「即使我被逮捕,也絕對不會提到你,更不會說出我曾經住在這間屋子裡的事。」
「不是這樣的,你不要擔心這個。」和佳子看著長峰,那眼神意味深長,「對於長峰先生的行為,我覺得我必須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我不想只用表象的邏輯告訴你,不管有什麼理由都不可以復仇,我覺得那不是經過我自己的思考得到的東西。我非常能體會你的心情。如果碰到同樣的事,我想我也會這麼做的。既然這樣,我就應該先協助你。我想在和你一起行動的過程中,思考什麼才是正確的。」
對於她那套可說是強詞奪理的言論,長峰不禁露出苦笑。
「你這個人還真與眾不同。看起來和一般女性沒兩樣,其實卻非常大膽,而且意志力堅強。」
「給您添麻煩了嗎?」
「不。」長峰搖著頭,「很感激,這是真的。只是這樣一直找不到菅野的話,如果有一天警察突然來了,一定會給你帶來麻煩的,我只擔心這個。」
「這裡一定不會被警察發現的,只要我不說的話。」和佳子說。她的口氣聽起來好像自以為有主導權似的,而長峰也沒有資格表示不滿。
長峰嘆了口氣。
「警察應該還沒掌握到菅野的藏身之處吧?」
「如果已經知道的話,新聞應該會報導吧。」
「不,只要沒抓到菅野,就應該不會報導的。不過即使被捕,也不知道會不會報……」
「為什麼?」
「因為警察也想要抓我。所以就算是他們逮到了菅野,不對外公佈才是明智之舉。這麼一來,我還是得繼續躲藏,警察也可以偷偷把調查網縮小。而且,警察或許會覺得要是放出菅野被捕的訊息,一心想復仇的長峰重樹搞不好會自暴自棄,進而做出無法預料的事情吧。他們應該也不忍心看到我自殺吧?」
和佳子對於長峰說的話很訝異。
「如果不能復仇的話……你打算自殺嗎?」
「這個嘛,」長峰思索著,「不到那個時候,我也不知道。只是現在,我生存的價值只是為女兒復仇、這是事實。」
「你寄給警方的信上說,如果完成復仇你要去自首……」
「是,」長峰點點頭,「我是有這個打算。如果能將那些傢伙埋葬的話,我想要在監獄裡一邊祭拜繪摩,一邊以平靜的心情過下去。可是等我真的復仇完,會變得怎樣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和佳子垂下眼睛。她感到長峰應該是決定去死了。她不知道要和這樣的人說些什麼,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
長峰看了看手錶。
「你應該要回去了吧?你不是出來買東西的嗎?」
「喔,說得也是。」她看了看自己的手錶,「那我明天再來。」
「我會繼續看你拍回來的這些照片。」
和佳子離開後,長峰將門鎖上,又再回到計算機前。和佳子剛才為他泡的速溶咖啡已經有點涼了。
雖然和佳子那樣說,但是長峰還是覺得自己不能一直待在這裡。他一開始就不想把不相干的人牽扯進來——即使是幫助他的人。
不過話說回來,離開這裡的話,他又該怎麼辦呢?他完全沒有目標。只能去住民宿嗎?只能這麼做,然後期待著哪一天在某處碰到菅野嗎?
他看著和佳子拍回來的照片,心想:這裡面拍到菅野的可能性很低吧。儘管菅野是個頭腦簡單的年輕人,應該也不會輕易出現在人多的地方吧?
長峰將視線從計算機畫面移開,躺了下來。地板冰冰涼涼的,感覺很舒服。他就保持這個姿勢,將手伸向正在充電的手機。他開啟電源後,看了一下電話留言。自從他失蹤後,就接到幾十的留言。不過,最近比較沒有人留言給他了,頂多就是警察會留下一些命令式的留言——像是叫他到附近的警察局自首之類的。
即使這樣,長峰還是每天固定會聽一次留言。他心裡期待著某個奇蹟。
有一通留言。難道又是警察嗎?他邊納悶邊按下了按鍵。如果是警察打來的話,他打算立刻刪除。
可是當長峰聽到留言後,便握緊了手機。他趕緊又再重複播放一次。
留言的內容如下。
(菅野快兒很可能躲在長野縣內最近才剛倒閉的民宿裡,應該是距離高速公路交流道不入遠的地方。)
長峰一邊記下來,一邊又播放了一次留言,他的心跳加速。
是那個人——
他所期待的奇蹟,就是這通電話。向他告密是誰侵犯了繪摩的那個人又再次提供情報給他了。和之前一樣,聲音聽起來模糊不清,但是一定是同一個人。
上次密告者跟他說「請通知警察」,因此長峰認為他可能有什麼隱情,所以才不能自己去報警的。不過,他沒聽密告者的指示,反而選擇要親自報仇。密告者應該已經知道了。所以就算他還有什麼情報,也可能不會再告訴自己了吧,長峰是這麼想的。不過即使如此,長峰還是一直期待著,或許密告者還會再告訴自己些什麼。
倒閉的民宿——
他不知道密告者為什麼能得到這些情報、又是為了什麼目的再次通知他的。這也是個謎。但這通電話對被黑暗圑圑包園不知所措的長峰而言,就像是一道曙光。
當然,這也可能是陷阱。例如是警察設下的圈套,只要長峰一過去,就會發現有大批警力在等待著。不過他覺得這個可能性很低,如果要設陷阱的話,應該會通知他更詳盡的地址,只說是剛倒閉的民宿,實在太籠統了。
而且,他又想道,現在的自己也沒有時間可以懷疑了。與其什麼都不做,一直待在這間屋子裡,還不如前往稍微有點可能性的路走。
密告者到底是誰呢——他邊關掉手機的電源邊思索著。
和佳子一走進廚房,隆明就很訝異地看著她。
「怎麼這麼晚?」
「對不起,因為我去圖書館找書。」
「喔,真是難得,你居然會去圖書館。」
「我也是會想看書的。」和佳子裝出生氣的樣子,把買回來的蔬菜放進冰箱裡。
就在這時,玄關的門鈴響了,和佳子和父親互看了一眼。如果是住宿的客人,應該是不會按電鈴的。
和佳子一走出去,就看見門口站著兩名穿了制服的警官。一箇中年人和一個年輕人的組合。她當場嚇了一大跳。
「您是這裡的人嗎?」中年警官問道。
「是的。」和佳子點點頭。
中年警官點了點頭,他從身旁的年輕警官那裡拿了一張像是傳單的東西,然後遞給和佳子。
「最近您有看過這個人嗎?或是您的客人當中有長得很像的人嗎?」
和佳子看了印在那張傳單上的相片後,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口裡不斷髮出驚訝的聲音。
「有想到嗎?」警官問。
「不,這個……」她屏氣凝神,拚命想要假裝鎮定,「我在電視和報上曾經看過,這個人,那個……」
「您果然知道呢。」警官的表情和緩下來,點了點頭,「沒錯,就是那起發生在東京的兇殺案的嫌犯。他想要為女兒報仇。」
「他在這附近嗎?」
「沒有,目前還不確定。根據東京的情報,他很可能藏身在本縣內,所以我們就這樣在縣內各地的民宿先繞一繞。」
和佳子不發一語點點頭。她盡最大的力量不讓內心的起伏顯現在臉上。
警方似乎是發現了什麼,現在可能已經有大批警力像這樣展開行動了吧。
「是不是可以幫我們把這張傳單貼在一個顯眼的地方?」
「喔……好。」她接了過來。
「還有這個。」年輕警官又拿出一張。
那上面印了四張相片,全都是長峰的大頭照,但是有的讓他戴上太陽眼鏡,有的畫上了鬍子。那好像是假想長峰偽裝後,製作出來的四個代表性造型。
看到長峰將帽子戴得很低的相片後,和佳子起了雞皮疙瘩——那就是長峰住在這裡時的樣子。
「那就麻煩您了。」中年警官低頭致意,年輕警官也跟著這樣做。
「怎麼了?」隆明的聲音從和佳子身後傳來,他又問警官們,「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事了,等下我再告訴你。」和佳子說。
「我們把通緝犯的相片交給她了。」警官說道,「麻煩請給予協助。」
「喔,是通緝犯啊。」隆明伸手要拿和佳子手裡的傳單。
和佳子無法拒絕,便交給了隆明。她內心不斷禱告著,窺看著父親的表情。
「喔。」隆明盯著傳單看,「這個人好像在哪裡看過。」
正要離去的兩名警官停下了腳歩,兩人同時回過頭來。
「真的嗎?」中年警官問。
「是在電視上看過吧?這麼有名的案子。」
然而和佳子的話卻沒有讓隆明感到困惑。
「不是,這不是在我們這裡住過的人嗎?他叫什麼來著的。」
「真的嗎?」警官小跑步回來,臉色大變。
「長得很像是事實——對了,就是那個沒有預約就突然來的男人。」他向和佳子確認。
「他有帶人一起來嗎?」警官問道。
「沒有,他一個人。這麼一想,他確實是個來路不明的男人。」
對於隆明的話,中年警官開始興奮。
「請告訴我們詳細的情形——喂!打電話回局裡去。」
被命令的年輕警官趕緊拿出手機。
33
自稱是從東京來的刑警們出現在「crescent」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但是在他們來之前,和佳子和父親也完全無法做民宿的工作,因為他們的活動範圍被長野縣的警察們限制得非常小。那天晚上只有一對中年夫妻住宿,所以也拜託他們搬到別的旅館去了。那對夫妻知道實情之後,可能也是不想被捲入麻煩事吧,他們很快就收拾好行李離開了。
川崎是個目光銳利的刑警,他說有些事想要問問和佳子。在交誼廳角落的桌子,和佳子和刑警們面對面坐著。川崎的旁邊坐著一個比他年輕一點的胖刑警。
川崎問了長峰來的曰子還有當時的情形等等。和佳子盡力照實講,因為長峰來的時候,她是真的完全沒有發現,所以她認為不必要去編些亂七八糟的謊話。
「他當時的樣子和這張相片很像嗎?」川崎指著傳單上的其中一張相片,那是一張長峰戴著帽子的合成照。
「或許……很像,我不太記得了,但是我父親是這樣說的。」
「和這張相片有很大的不同嗎?」
「頭髮要再長一點。」
「有多長?」
「稍微碰到肩膀……吧。」
刑警們一定也會問隆明相同的問題。反正他們都會知道,現在自己先說出來的話應該比較不會被懷疑吧,和佳子心想。
「這樣的髮型沒有不自然嗎?例如像是戴假髮的感覺。」
「我沒發現,而且我也不可能一直盯著他看。」
刑警點點頭,好像是在說:或許是吧。
「那個客人聽說在這裡住了三晚。一開始是預定住兩晚,但是後來又多住了一晚是嗎?」
「是的。」
「多住一晚的理由是什麼?他有說嗎?」
「他並沒有說……因為他問我可不可以再多住一晚,所以我就回答他可以。」
「他住在這裡時都在做些什麼?」
「這個嘛。」和佳子思考著如何回答。
「早上出去後要到晚上才會回來。晚餐一次也沒在這裡吃過,但是都會提前打電話回來說不用幫他準備晚餐……」
「你知道他去了哪裡嗎?」
「不知道。」
「他有沒有問過你要去某個地方該怎麼走,或是要搭什麼交通工具之類的問題?」
「沒有。」和佳子搖頭。
川崎的臉色很難看,用手撐著臉頰。特地跑到這個地方來,但是卻沒有得到什麼了不起的情報,讓他覺得很沒意義吧。
隆明走了進來,剛才他好像帶其他的刑警去看長峰住過的房間。他在距離和佳子他們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有點擔心似的看著女兒。
「那個客人的樣子給人什麼感覺?」川崎繼續問道。
「什麼感覺啊……」
「譬如慌慌張張或是提心吊膽的樣子,總之就是有沒有怪怪的?」
「我覺得……我們好像不常看到他的臉,因為他常戴著太陽眼鏡,所以看不清楚表情。」
「那個客人住在這裡時,你們有進去過他的房間嗎?」
「沒有。」和佳子立刻回答,「我們這裡和飯店不同,所以不會隨便進去客人的房間打掃。」
「那客人離開後,房間裡有留下什麼東西嗎?有留下什麼痕跡嗎?」
「我沒發現。」
「房間的垃圾呢?」
「那個已經處理掉了。」她看著父親,「那天的垃圾袋已經拿出去了吧?」
「嗯,早就拿出去了。」隆明邊點頭邊說。
川崎撇下嘴角,長嘆了口氣。他似乎正因為沒有任何收穫而感到不滿。
「你沒有和那個客人說過話嗎?隨便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都可以。」他用原子筆搔著自己的頭問道。
和佳子搖搖頭。
「就是他說要再多住一晚時說的那些話,其他沒有再多聊了。」
和佳子看見之前一直低著頭的隆明突然抬起頭來,好像想要說什麼,但是和佳子在內心禱告著,希望他什麼都不要說。
可能是這個禱告被隆明聽見了吧,一直到刑警們問完之前,隆明都沒再說一句話。川崎直到最後都不太高興,他可能是覺得白費工夫了。
長峰住過的房間檢查一直進行到深夜,等到調查人員們撤退時,已經將近凌晨一點了。這段時間和佳子和隆明一直在交誼廳等著。
關好門之後,和佳子心想終於可以睡覺了,正準備回自己房間時,「和佳子!」隆明在她身後叫道。
「啊?」她回過頭。
隆明搔著腦袋走向她。
「你為什麼沒說那件事?」
「哪件事?」
「就是計算機的事啊!那個客人不是有教你計算機嗎?」
和佳子嚇了一跳,隆明居然有看到。隆明一定是在說長峰教她如何將兒子的相片放大印出來的事。
和佳子擠出笑容。「那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或許是吧,但是刑警不是說不管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都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