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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我是你們的姨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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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說是他殺了高雅先生,屋內就出現了時間的死一樣的沉寂。我想他也會殺了我。我的心怦怦跳了很久。他來這裡是為了殺我嗎,還是為了來自首並恐嚇我?他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麼嗎?我很害怕,明白了儘管自己多年來熟悉這位傑出畫家所有的技巧和能力,但對他的內心世界卻一無所知。我能感覺到他僵直地站在我身,面對我的頸背,拿著大的紅墨水瓶,不過,我沒有轉身看的臉。因為知道我的沉默會讓他感到不舒服,所以:

「野狗還在吠個不停。」我說。

我們再度陷入沉默。這一次,我知道我的死亡,或者我是否能避免這場厄運,將取決於我,取決於我對他要說的話。除了他的作品,我只知道他是個極聰明的人,如果你們同意一位插畫家絕對不可在作品中流露他的靈魂,那麼這一點當然是值得驕傲的事情。他是如何趁著沒人在家的時候來這裡堵住我的呢?我衰老的心裡一直在迅速地盤著這些,但腦子卻一片混亂,找不出頭緒。謝庫瑞在哪裡呢?

「你先前就知道是我殺了他,對不對?」他問。

我根本不知道,他向表白了我才知道。在我的內心深處,甚至在想著他殺死高雅先生或許未嘗不是一件好事,那位已故的鍍金大師可能真的慢慢地屈服於自己的恐懼,會把我們大家都毀了的。

面對這位我獨自與他共處一室的兇手,我的心底隱約升起了一股感激之情。

「你殺了他,我並不感到驚訝。」我說,「我們這種活在書本中、做夢都夢見書頁的人,只害怕這世上的一樣東西。不但如此,我們掙扎著面對更大的禁忌與危險,在穆斯林城市中搞繪畫。如同伊斯法罕的畫家謝赫·穆罕默德一樣,我們每一個細密畫家都免不了內心感到罪惡與後悔,有一種強烈的刺激因素在刺激著我們最先責怪我們自己,使我們感到後悔而乞求真主和社會寬恕。我們總是像罪人一樣,更多時候像是懷著歉疚,偷偷摸摸地製作書本。教長、傳道士、法官和神秘主義者們總是指控我們犯有褻瀆罪,對我們進行攻擊。我十分清楚,對於他們無休止的攻擊的屈服,以及我們自己的這種無窮盡的罪惡感,扼殺同時也滋養了細密畫家的想像力。」

「也就是說,你不怪罪我清除了那個白痴高雅先生嗎?」

「文章、插畫、繪畫中吸引我們的東西也就在這恐懼當中。們之所以從早到晚,跪著在燭光下徹夜工作,直到雙目失明,為繪畫和書籍獻自己,絕不只是為了金錢和賞識,而是為了逃離他人的嘈雜,逃離人群。然而相對於創作的熱情,我們也想讓那些我們所要逃離的人們,觀看欣賞我們受啟示創造出來的畫。但要是他們說我們無信仰呢,這會給一位真正具備天賦才華的畫家帶來多大的痛苦!然而,真正的繪畫也正隱藏在這無人能見、也無人能表現的痛苦之中,它就在那些最初人人都會說是壞的、沒畫好的、沒有信仰的圖畫裡。一位真正的細密畫家明白他必須達到那個境界,與此同時,他也害怕到了那個境地後的孤獨。又有誰會願意一生都忍受這種可怕、焦慮的生活呢?在別人之前先責備自己,細密家以為這樣就能擺脫多年來所承受的恐懼人們也只是在他坦陳其罪行時才會相信他,才會把他燒死。伊斯法罕的插畫家則是為自己點燃了這把煉獄之火。」

「但你並不是細密畫家。」他說,「我也不是出於害怕才把他殺死的。」

「你之所以殺他是因為你想要照你所想的那樣毫無恐懼地來繪畫。」

長久以來頭一次,這位想要殺我的細密畫家說出了頗有智慧的話:「我知道你說這些是了轉移我的注意,愚弄我,好從這種處境中擺脫出來。」他接著又說:「但你最後所說的沒錯。我要你明白這一點。聽我說。」

我扭頭看著他的眼睛。當他說話時,已經渾然忘記我們之間慣的禮儀。他被自己的思緒牽著走。然而,是往哪兒去呢?

「用不著擔心,我不會侮辱你的尊嚴。」他說。他從我的身後繞到了我的前方,哈哈笑著,但卻有著非常痛苦的一面。「就像現在這樣,」他說,「我在做什麼事情,但感覺做這種事的人不是我。彷彿體內有什麼東西在扭動,讓我幹所有的壞事。不過我確實需要它,對於繪畫來說也是一樣的。」

「這些都是關於魔鬼的無稽之談。」

「也就是說我在撒謊嗎?」

我感到他沒有足夠的勇氣殺死我,所以想要我激怒他。「不,你沒有撒謊,但卻不知道你內心所感受到的東西。」

「不,我清楚我內心的東西,我還沒死就承受著死後的痛苦。我們不明就裡地因為你而陷入了罪孽之淵。可是現在你居然對我說‘要再勇敢點’。因為你我成了兇手。努斯萊特教長的瘋狗們會把我們都殺光的。」

他愈是沒有自信,喊的聲音就愈大,而且更用力地抓緊了手裡的墨水瓶。會有人經積雪的街道,聽見他的叫喊而進屋裡來嗎?

「你怎麼會殺他的?」我問,更多的是想爭取時間而非出於好奇,「你們是怎麼在那口井邊相遇的?」

「高雅先生離開你家的那天晚上,是他自己找的。」他說,出乎意料地想要自白,「他說見到了最後一幅雙頁圖畫。我費盡唇舌勸他別小題大做。我帶他來到了被大火焚燒的地方,告訴他我在井邊埋了錢。他聽說有錢,就相信了我的話。還有什比這更能證明這位畫家的動機其實源於貪婪?因此我不覺得遺憾。他是一個有才華但又平庸的畫家。這貪婪的蠢蛋馬上準備用指甲去挖冰凍的泥土。如果我真有金子埋在井邊,就不用幹掉他了。沒錯,你為自己挑選了一個卑鄙的傢伙來替做鍍金的工作。我們的往生者的確有技巧,但選色和用色卻很低俗。我沒有留下一絲痕跡。告訴我,什麼是‘風格’的本質?今天,法蘭克人和中國人都在談論一位畫家才華的特色,都在談論所謂的‘風格’。究竟一位好畫家該不該有風來區別於他人?」

「不用擔心,新的風格並不一個細密畫家想有就有的。」我說,「一位王子會死,一位君王會打敗,一個似乎天長地久的時代會結束,一個畫坊會被關閉,那裡的畫家們都會四散而去,會四處去為他們自己找尋其他愛好書籍的保護者。也許將來有一天,一位仁慈的蘇丹會從不同的地方,比如說從赫拉特,從哈勒普召集起那些流亡在外、滿腹困惑但華洋溢的細密畫家和書法家,邀請他們來到自己的營帳或宮殿,建立起他自己的畫坊。即使這些互不熟悉的藝術家們最開始仍用他們各自所知古老風格來進行繪畫,但過了一段時間,就好像街上在一起打鬧的小孩子們一樣,他們之間也會發生同化、爭執、互鬥。在經過了多年的爭執、嫉妒以及對排版、色彩與繪畫的鑽研之後,出現的就是一種新的風格。通常,創造出這種風格的人,是那個畫坊裡最優秀、最具天賦的細密畫家,我們也可以說他是最幸運的。其餘細密畫家所能做的,便是通過無止境的模仿,不斷修飾這一風格,使其臻至美。」

他無法再直視我的眼睛,帶著一種出乎我意外的溫和態度,懇求我的仁慈與誠實,幾乎像個少女般顫抖著問我:

「我有自己風格嗎?」

一下子,我以為自己就要掉下淚來了。鼓起所有的溫柔、同情和慈愛,我迫不及待地告訴了他我所相信的事實:

「在我六十多年的生命中,我所見到的最才華橫溢、手最巧、眼光最細膩的細密畫家就是你。如果在我面放一幅由一千個細密畫家合作完成的繪畫,我也能夠立刻辨認出你那真主所賜的筆觸。」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我知道你並沒有聰明到能夠明白我技巧中的奧秘。」他說,「你在說謊,因為你怕我。儘管如此,你還是從頭開始說說我的風格。」

「你的筆似乎脫離你的控制,依照自己的意志,選擇正確的線條。你筆下的圖畫既不寫實也不輕浮!當你畫一個擁擠的場景時,通過人物的眼神和他們的位置,使得文字意義中的張力幻化成為一聲優美永恆的呢喃。我一遍又一遍地看你的圖畫,就為了傾聽那一聲呢喃。每一次,我都愉地發現它的意義又改變了。該怎麼說呢,我會重新細讀你的圖畫,這樣一來,就能把裡面一層層的意義堆疊起來,顯現出的深度甚至遠超越歐洲大師的透法。」

「呣,說得很好。別管歐洲的大師。再往下說。」

「你的線條的確華麗又有力,觀賞者反而寧可相信你所畫的而不是真實的物品。這樣,正如你能用你的才能使最虔誠的信徒放棄信仰一樣,也能用一幅畫來引導最不知悔改的不信教者走向安拉之道。」

「確實,可是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讚美。接著說。」

「沒有一個細密畫家比你更懂得顏料的濃度和它們的秘訣。最光亮、最鮮活、最純正的色彩都是你調配的。」

「好的。還有呢?」

「你知道你是繼畢薩德和密爾·賽依德·阿里之後最偉大的畫家。」

「是的,我很清楚這點。既然你知道,卻為什麼還要和那庸才中的庸才黑先生一起合作書本,而不是和我?」

「首先,他的工作並不需要細密畫家的技巧。」我說,「其次,和你不同,他不是殺人兇手。」

他對我甜甜地笑了笑,因為我也是馬上就帶著一種寬鬆的心情對他笑了。我感覺以這種態度,用風格這一話題或許能逃離這場噩夢。藉著我所提起的這個主題,我們開始愉快地討論起他手裡的銅蒙古墨水瓶,不像父親與兒子,而像兩個閱歷豐富的好奇老人。我們談論著青銅的重量、墨水瓶的對稱、瓶頸的深度、舊書法蘆杆筆的長度,以紅墨水的神秘,他還站在我面前輕輕搖晃墨水瓶,以感覺墨水的濃稠度……我們談到,如果不是蒙古人從中國大師那兒學來了紅顏料的秘密並把它引進呼羅珊、布哈拉和赫拉特,我們在伊斯坦布林就絕對製作不出這種顏料。我們聊著,時間的濃度似乎也像顏料一樣在變化著,時間在一點一點地過去。在我心底的一角,仍在疑惑著為什麼還沒有人回來。真希望他放下那隻沉重的墨水瓶。

帶著我們平常工作時的輕鬆態度,他問我:「等你的書完成後,那些見到我作品的人會讚賞我的技巧嗎?」

「如果我們可以,真主保佑,沒有阻礙地完成這本書,當然,蘇丹陛下會這麼拿起來看一看,首檢查我們是否在適當的地方用了足夠的金箔。接著,他會凝神觀看自己的肖像,好像在閱讀有關自己個性的故事。和所有的蘇丹一樣,他會崇拜於他自己,而不是我們精美的繪畫。再者,如果他花時間欣賞我們辛勤勞苦、犧牲視力、融合了來自東方和西方的靈感創造出的麗景象,那就更好了。你也知道,如果沒有奇蹟現,他就會把書本鎖進他的寶庫,甚至不會問是誰畫的邊框,是誰鍍的顏色,是誰畫了這個人或那匹馬。而我們也將如所有技藝精湛的工匠一樣,繼續回去作畫,只希望有一天會有奇蹟降臨。」

我們靜默了一會兒,彷彿都在耐心地等待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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