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奇蹟什麼時候才會出現?」他問「我們畫了那麼多的畫,眼睛都快瞎了,但這些畫什麼時候才會真正得到賞識?人們什麼時候才會給予我,給予我們,應得的愛戴?」
「永遠也不會!」
「為什麼?」
「人們永遠也不會給你所想要的,」我說,「將來,人們對你的賞識還會更少。
「書本會流芳百世。」他驕傲地說,但對自己也是毫無信心。
「相信我,沒有一個義大利畫家擁有你的詩意、你的執著、你的敏銳、你用色的純粹與鮮豔,然而他們的繪畫卻更為令人信服,因為它們更像生命本身。他們不是從一叫拜樓的陽臺上去看世界,也沒有忽略所謂的遠景畫法。他們描繪在街上看見的景象,或是從一位貴族的房裡看到的事物,包括他的床、棉被、書桌、鏡子,他的老虎他的女兒以及他的錢幣。他們畫所有的東西,這你也知道,我並不全然信服他們的所有做法。對我而言,通過繪畫來直接模擬世界是不敬的行為,我深感憎惡。然而他們用這新方法所畫的圖畫,確實有不可否認的魅力。他們一五一十地描繪眼睛所見的事物。沒錯,他們畫他們所見的,我們則畫我們所想像的。一看他們的作品,你立刻就會明白,惟有通過法蘭克風格才能讓一個人的面孔永垂不朽。而且,不單單是威尼斯的居民迷上這個概念,整個法蘭克地區所有的裁縫、屠夫、士兵、神父和雜貨小販都樣……他們全都請人用這種方式畫自己的肖像。只要看過那些圖畫一眼,你也會渴望這麼看自己,你會想要相信自己與眾不同,是一個獨一無二的、特殊而又奇怪的有生命之物。要達到此種效果,畫家不能以心靈所見的相貌來畫人,而必須呈現出肉眼所見的形體,以新方法畫。將來某一天,大家都會像他們那樣畫畫。當提及‘繪畫’時,全世界都會想到他們的作品!就算是一個對繪畫一竅不通、愚蠢可憐的裁縫,也會想擁有這麼一幅肖像,為藉由看見自己獨特的彎鼻,他會相信自己不是一個平凡的傻瓜,而是一個特別的、獨一無二的人。」
「那我們也可以畫那樣的畫。」愛開玩笑的兇手說。
這一次,就連我心中那不太靈光的部分也明白這不是錯誤,而很可是即將束我生命瘋狂與憤怒。這種狀況讓我驚恐萬分,我開始用盡力氣痛苦地高聲哀號。如果要畫出我的號叫,那它就會是綠綠的顏色。然而我知道,晚的黑暗中,在空曠的街道上,沒有人聽得見它的嘶喊,也沒有人看得見它的色彩我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他被我的哀號嚇了一跳,遲疑了一會兒。剎那間我們四目相對。我可以從他的瞳孔裡看出,儘管恐懼而怯懦,他仍決定聽任自己的所作所為。他不再我認識的細密畫大師,而是一個來自遠方的、連我的話都聽不明白的、壞透了的陌生人。這種感覺把我此刻的孤獨延長成了幾個世紀。我想抓住他的手,如同擁抱這個世界,但卻沒有用。我乞求,或者以為自己是開口說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求你不要殺我。」像是在夢中,他似乎沒有聽到我在說話。
他再次拿墨水瓶砸向我的腦袋。
我的思想,我面前的事物,我的記憶,我的眼睛,因為我的害怕而全都融合在了一起我分辨不出任何一種顏色,接著,我才明白,所有的色彩全變成了紅色。我以為是血,其實是紅色的墨水;我以為他手上的是墨水,但那才是我流個不停的鮮血。
在這一刻死去,我而言是多麼的不公平,是多麼的殘酷,又是多麼的無情。然而,那正是我年老而血跡斑斑的腦袋慢慢帶我前往的結論。接著我看見了。我的記如同外頭的積雪般一片慘白。我的頭在我的口中痙攣發痛。
現在我應該向你們描述一下我的死亡了。也許你們早就瞭解了這一點: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這是毋庸置疑的。不過,正如每本書上都提到的那樣,死亡卻疼痛得令人難以置信。感覺不只是我碎裂的腦殼和腦子,好像身體的各個部位都糾纏在了一起,全都融成一團,在痛苦中扭曲著。要忍受如此無止境的劇烈痛楚顯得是那麼的難,我內心的一部分選擇了惟一的方式——忘記疼痛,只想尋求一場甜甜的睡眠。
臨死前,我記起了自己年少時聽過的一個敘利亞神話事。一個獨居老人,一天半夜醒來,從床上起來倒了杯水喝。當他把杯子往茶几上放時,發現原本擺在那裡的蠟燭不見了。去哪裡了呢?一絲微弱的光線從房裡透隙而出。他循著亮光,轉身回到臥房,卻發現有個人拿著蠟燭躺在他的床上。他問:「你是什麼人?」「我是死亡。」陌生人說。老人一下子神秘地靜了下來。「所以,你來了。」他接著說。「是的。」死亡滿意回答。老人堅定地說:「不,你只不過是一場我沒做完的夢罷了。」老人倏然吹熄陌生人手裡的蠟燭,切都消失在了黑暗中。老人爬回自己的空床,繼續睡覺,然後又活了二十年。
我知道這不會是我的命運。因為他再次拿墨水瓶狠砸了我的腦袋。劇痛難耐之中,我只是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頭部所受的擊打。他、墨水瓶以及被燭光微微照亮的房間現在就已經逐漸模糊遠去了。
儘管如此,我知道我還活著。因為我還想要攀附住這個世界,還想要遠遠地逃離,因為我的手臂膀為保護我的臉和血流如注的頭還做了許多的動作,因為我好像曾一度咬住了他的手腕,因為墨水瓶還砸中了我的臉。
我們大概還纏鬥了一會兒,如果算得上是纏鬥的話。他既強壯又激動,把仰天打倒在地。他用膝蓋壓住了我的肩膀,把我緊緊地釘在了地上,一面用極為不敬的言語不停地對我這個瀕死的老人說著些什麼。也許因為我聽不懂,也聽不到他的話,也許因為我不喜歡看他那雙血紅的眼睛,他又狠擊了我的頭一次。他的臉、眼睛和身上一片豔紅,沾滿了墨水瓶中濺出的墨水,以及我猜想,沾滿了我身上濺出的鮮血。
想到自己在世上最後見到的竟是這與我敵對男人,我悲傷萬分地合上了眼睛。剎那間,我看見一道柔和溫暖的光芒。光線舒適而誘人,如同睡眠一般,似乎可以馬上化解我所有痛楚我看見光裡有一個形體,孩子氣地問:「你是誰?」
「是我,阿茲拉爾,死亡的天使。」他說,「我負責終止人們在塵世的生命旅程。我負責拆散孩子與母親、妻子與丈夫、父親與女兒,以及愛侶們。世上沒有一個人躲得了我。」
當我明白死亡不可避免時,我哭了起來。
我的眼淚使我口渴萬分。一邊是我滿是鮮血的面孔和眼睛感覺到的越來越劇烈的令人麻木的疼痛;另一邊,是一個瘋狂與殘酷都將終結的地方,然而那個地方對我來說很陌生也很恐怖。我知道它是光亮之地,亡者的國度,是阿茲拉爾召喚我前往的地方,因而我很害怕。但另一方面,我也明白自己無法久留於這個讓我痛苦得扭動哀號的世界,在這充滿駭人痛楚與折磨的塵世,已沒我的立足之地了。若要留下來,我必須忍受這可怕的痛楚,而這卻不是我這老邁的身軀可以做到的。
因此,臨死之前,我的確渴望死亡的到來。與此同時,我也立刻明白了自己一生在書裡都沒找到的答案,也明白了人們為什麼無一例外地都能成功地死去,原來都只是由於這種簡單的慾望。我也明白了死亡將使我變得更有智慧。
話雖這麼說,但我滿猶豫,就像一個即將遠行的人,剋制不了自己想再看一眼他的房、他的物品、他的家。驚惶中我渴望再見女兒最後一面。我真的好想好想,甚至知道只要咬緊牙關,忍受痛及愈來愈迫切的口渴,再撐久一點,就一定能等到謝庫瑞回來。
於是,我面前致命而溫和的光芒略微暗淡了些,我的心開啟來,傾聽我躺著死去的世界裡的各種聲響。我聽見我的兇手在房遊蕩,開櫃子、翻我的紙張,專心找尋最後一幅畫,當他發現無所獲後,我聽見他掀開我的顏料箱,踢倒櫃子、盒子、墨水瓶和作桌。我感覺到自己不時發出呻吟,蒼老的手臂和疲倦的雙腿偶爾不自覺地抽搐。我等待著。
我的疼痛絲毫沒有減輕的跡象。我越來越渴,再也沒有力氣咬緊牙關。但是,我繼續撐著,等待著。
接著我突然想到如果謝庫瑞回家,她可能會遇見卑鄙的兇手。這一點我本連想都不願意去想。這時候,我感覺到殺我的兇手離開了房間。他大概找到了最後一幅畫。
我劇渴難耐但仍然等待著。來吧,親愛的女兒,我美麗的謝庫瑞,快來吧。
她沒有出現。
我再也沒有力氣承受折磨了。我知道死前將見不到我女兒最後一面了。這錐心刺骨的悲傷讓我想哀痛而死。正在此時,一張我沒見過的面孔出現在左側,微笑著,善意地遞給了我一杯水。
我忘記了一切,貪婪地伸手想取水。
他縮手拿回水杯。「承認先知穆罕默德是個騙子,」他說,「否定他說過的一切。」
是撒旦。我沒有回答,我甚至一點也怕他。既然從來不相信繪畫等於被他愚弄,我滿懷自信地等待著。我夢想著前方的永恆旅程,以及我的未來。
這時候,剛才看見的光亮天使朝我接近,撒旦消失了。我的一部分腦子明白這位趕跑撒旦的光亮天使是阿茲拉爾,但心中叛逆的一部分則想起《末日之書》中寫道,阿茲拉是一位天使,他擁有一千隻翅膀,覆蓋著東方和西方,整個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正當我愈來愈感到困惑時,沐浴在光芒中的天使朝我靠近,彷彿想幫助我是的,就如葛薩利在《壯麗瑰寶》中寫的那樣,他和地說:
「張開嘴,讓你的靈魂得以離去。」
「除了‘奉真主之名’這一禱文之外,我不會讓任何東西離開嘴巴。」我回答他。
這不過是最後一個藉口。我知道自己再也抗拒不了,我的時辰已到。有那麼一剎那,我到相當難堪,想到不得不把死狀悽慘、醜陋血汙的屍體留給我再也見不著的女兒。但我只想離開這個世界,就像拋開一件緊繃的外衣一樣。
我張開嘴,陡然間,就像描繪我們的先知拜訪天堂的昇天之旅的各種圖畫中所描繪的一樣,所有的東西都變得色彩斑斕,一切都淹沒於璀璨繽紛之中,好似奢侈地鍍上了各種金亮的塗料痛苦的眼淚從我眼中滑落,艱難的最後一口氣從肺部和口中溢位一切都沉浸在了神秘的寂靜之中。
現在我能看見自己的靈魂輕輕地脫離了軀體,被捧在阿茲拉爾的手心裡。我蜜蜂般大小的靈魂沐浴在光芒之中,因為離開軀體時的顫動,它現在仍像水銀般在阿茲拉爾的掌心中微微震動。然而我並不太注意這點,思緒沉浸於我所來到的嶄新的陌生世界。
度的痛苦過後,我的內心充滿了平靜。死亡並沒有像我所害怕的那樣給我帶來疼痛,相反,我變得舒服了,很快明瞭此刻的狀態將恆久持續,而我活著的時候所感覺到的那種壓迫束縛只是暫時的從今以後,都會是這樣,百年復百年,直到世界末日。我既沒有為此感到沮喪,也沒有為此感到高興。我過去短暫經歷過的事件,如今一件接一件,同時展開呈現在了廣袤無垠的空間。現在,所有的事情都同時在發生著,就好像一位愛開玩笑的細密畫家在一幅巨大的雙頁圖畫中的各個角落裡畫上了各種互不相關的事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