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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我的名字叫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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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守寡、失去了父親、傷心欲絕的謝庫瑞邁著輕如羽毛的步子走了之後,我帶著她身後留下的杏仁幽香婚姻迷夢,呆呆地沉浸在了吊死鬼猶太人空屋裡的靜寂之中。我的腦子亂成了一鍋粥,但心思卻轉得飛快,想得我頭都要疼了。甚至還來不及好好地哀悼我姨父的死,我已經迅速地跑回了家。一方面,疑慮之蟲齧咬著我,訴我說:我是謝庫瑞偉大計謀裡一顆棋子,她在耍弄我;然而另一方面幸福婚姻的幻想固執地在我眼前,揮之不去。

我的女房東在門口攔住我,盤問我上哪兒去了,為麼這麼大清早回來。與她交談了幾句之後,我回到房間,拿出藏在床墊裡的腰帶,從襯裡取出二十二枚威尼斯金幣,用抖的手指把它們放進了錢包當我再度回到街上,立刻明白,謝庫瑞那雙黝黑、淚溼、憂愁的眼睛,將會縈繞我的腦海一整天。

我向一位永遠笑嘻嘻的猶太兌幣商換了五枚威尼斯獅子金幣。接著,我心事重重地回到了這個到現在為止我都沒跟你們說起過的住宅區(因為我不喜歡這個區的名字:雅庫特),回到了我姨父家所在的街道,我過世的姨父與謝庫瑞的孩子們就在此地他們的屋子裡等我。沿著街道疾走時,一棵高大的梧桐樹,因為我在姨父過世的當天就在為婚姻的美夢與計劃奔波而瞧不起我。接著,著冰雪消融而嘶嘶流著水的噴泉池朝我耳裡低聲細語:「別太在意,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只管快樂。」「好是好,」角落裡一隻不吉利的黑貓一邊舔著毛一邊反駁著我「不過,每個人,包括你自己在內,都懷疑你涉嫌你姨父的兇殺案。」

野貓停下了舔毛的動作,我的目光陡然對上了它邪氣的眼睛。不用我說你們也明白,伊斯坦布林的野貓在當地人的嬌寵下變得多麼厚臉皮。

阿訇先生不在家,我在街區清真寺的院子裡找到了他,他有一雙又黑又大的眼睛和下垂的眼瞼,看起來好像永遠沒睡夠。我請教他一個瑣碎的法律問題:「個人什麼時候有義務出庭作證,什麼時候可以自願出庭作證?」我揚起眉毛專心聆聽他倨傲的回答,假裝自己是頭一次聽聞。「如果有其他證人在場,一個人是否願意作證是他的選擇。」訇先生解釋說,「不,在現場只有一個證人的情況下,他必須依照真主的旨意作證。」

「我目前便處於這種窘境。」我繼續話題說,「儘管情況人盡皆知,但所有證人都以‘又不是義務,只是自願’的藉口,規避自己的責任,不願意上法庭。結果是,我所幫助的那些人的迫切問題得不到解決。」

「這個嘛,」阿訇先生說,「你為什麼不稍微鬆鬆你的錢包呢?」

我拿出我的錢兜,給他看裡頭擠滿的威尼斯金幣:開闊的清真寺庭院、阿訇的臉、我們大家霎時都籠罩在了閃耀的金色光芒中。他問我究竟遇到了什麼困難。

我向他作了自我介紹。「姨父大人生了重病,」我透露,臨死前,他希望女兒的寡婦身份得到正式確認,贍養費的給付得到認定。」

我甚至不需要提起於斯曲達爾法官的代理人,阿訇先生馬上就明白了一切,他說所有鄰居一直很同情可憐的謝庫瑞小姐的不幸,早就該這麼做了。與其在晉見烏斯庫達法官時再臨時尋找第二個證人,為合法離婚證,他提議不如就找他的弟弟,他就住在附近,也很清楚謝庫瑞與她可愛孩子的困境。現在,如果付一枚金幣給這位弟弟,我也算是為他做了一樁事。我答應付阿訇兩枚金幣,他又為我替第二個證人打了折扣,我們當場達成了協議。於是阿訇先生到他的弟弟家去了。

接下來的一天,彷彿我在哈勒普的咖啡館看見說書人表演的「貓與鼠」故事。由於故事中充滿冒險和詭計,儘管寫書的人會以優美的書法寫成敘事體詩歌,卻一點都不會當真,也不會讓人把它們畫成圖畫。我,相反,則愉快地把我們一天的冒險分成四個場景,在我心中描繪成四幅想像的圖畫。

在第一幅畫中,細密畫家筆下的們乘著一艘紅色的四槳長船,擠在一群肌肉發達、粗獷的船伕之間,從翁卡帕尼出發,緩緩地穿越藍色的博斯普魯斯海峽,航向於斯曲達爾。阿訇和他瘦小黝黑的弟弟正忙著與船伕聊天談笑,享受這段意外的旅。與此同時,沉浸於眼前揮之不去的婚姻美夢中,我深深望入博斯普魯斯海峽,奔流的海水在陽光明媚的日早晨顯得格外清澈。我留意著海底是否有任何不祥的徵兆,比如說,我擔心自己可能看見海底有一艘海盜沉船。因此,無論這位細密畫家為海水和雲朵塗上多麼歡愉的色彩,他必須在深邃的海水裡加入某種與我的快樂美夢同等強烈的暗示,來象徵我的黑暗恐懼——譬如,一條長相醜惡的魚——讓讀者明白我們的冒險並非全然前程似錦。

我們的第二幅圖畫將呈現蘇丹的宮殿、皇室法庭議會的集會、歐洲使節的接待會,以及透過足以媲美畢薩德的細膩精巧筆觸所勾勒出的豐富室內陳設:也就是說,這幅圖畫必須隱含活潑的巧妙和反諷。因此,畫面上要同時出現各種細節:法官先生一方面明顯地做出一個大方的「停下」手勢,表示拒絕我的賄賂,但另一隻手順從地收下我的威尼斯金幣,而行賄的最終結果也將出現在同一畫面;那就是,於斯曲達爾法官的沙菲儀派代理人沙哈普先生,坐上了法官的位置。只有對構圖技巧爐火純青的聰明細密畫家,才有辦法把這一連串的事件同時呈現於一幅畫面。所以,當觀者欣賞圖畫時,首先會看見我送上的賄賂,接著看見在圖畫別處,一位代理人盤腿坐在法官的坐墊上。如此一來,就算他沒讀過故事,也會明瞭榮耀的法官暫時讓出他的辦公室,讓代理人得以准許謝庫瑞離婚。

第三幅插畫也要顯示同一個場景,不過這一次,牆壁紋飾的顏色應該暗一點,以中國風格繪畫,纏繞的枝丫要更為濃密糾結,彩色的雲朵應該位於法官代理人上方,藉以表現故事中的爾虞我詐。雖然阿訇先生和他的弟弟實際上輪流在法官代理人面前作證,但是在圖畫裡卻同時出現,一起說明情況:可憐的謝庫瑞的丈夫四年前上戰場後就不曾回來,沒有丈夫的照顧,她的生活貧苦窮困,她兩個沒父親的孩子每天流淚餓肚子;因為她還是已婚的身份,沒有再嫁的希望,而且在這種情況下,她得不到丈夫的許可也沒辦法借錢。聽了他們的話,就連聾子也會禁不住淚如泉湧,准許她離婚的請求。然而,這位冷酷的代理人毫無反應,只問謝庫瑞的法定監護人是誰。大家猶豫了一會兒,我立刻插嘴,解釋說她的父親,一位受人景仰的蘇丹陛下的傳令官和使臣,依然健在。

「除非他出庭作證,否則我不會批准她的離婚!」法官代理人說。

慌亂之中,我連忙解釋我的姨父大人現在重病在床,性命垂危,他向真主請求的最後一個願望便是親眼見到自己的女兒離婚,而我,則代表他來處理這件事。

「她為什麼要離婚?」法官代理人問,「究竟為什麼一個垂死的老人,會想看到自己的女兒跟早已消失於戰火的女婿離婚?聽著,如果有一個優秀、值得託付的女婿人選,那我還能理解,因為這樣他才不會帶著遺憾而死。」

「確實有個人選,先生。」我說。

「那是誰呢?」

「是我!」

「怎麼可能呢?你還是監護人的代表!」法官代理人說,「你從事哪一行?」

「我過去在東部省份擔任多位帕夏的書記員、信使和財政助理。我寫了一本波斯戰史,準備呈獻給蘇丹陛下。我是繪畫和裝飾藝術的鑑賞家。二十年來,我瘋狂地愛著這個女人。」

「你是她的親戚嗎?」

在法官代理人面前如此毫無防備地變得低三下四,把自己的一生像某件毫無秘密的物品般攤開來一覽無遺,讓我倍感難堪,因此我陷入沉默。

「別光臉紅不吭聲,年輕人,給我一個答案,要不然我拒絕給她離婚許可。」

「她是我阿姨的女兒。」

「嗯哼,我懂了。你有能力讓她快樂嗎?」

當他問這個問題時,比了一個猥褻的手勢。此幅畫的細密畫家應該省略這個下流的舉動,只要表現我的滿臉通紅就夠了。

「我的收入還不錯。」

「基於我所屬的沙菲儀學派,允許離婚並不牴觸‘聖書’或我的信條,因此我同意這位丈夫在戰場上失蹤四年的可憐謝庫瑞的離婚訴請,」副宗教法官先生說,「我准許離婚。並且,在我的裁決下,萬一她的丈夫真的返回,他在這方面也不再擁有任何權利。」

接下來的圖畫,也就是第四幅,將描繪法官代理人在名錄上從容地寫下密密麻麻的黑字,登記離婚。接著,他交給我一份檔案,上面宣告我的謝庫瑞今後是寡婦的身份,就算立刻再婚也沒有問題。單單把法庭內的牆壁塗成紅色,或是用鮮紅色的邊框鑲在插畫周圍,還不足以顯示這一剎那我內心洋溢的幸福光明。我轉身跑出法庭的大門,穿過門口聚集的假證人和其他替自己的姐妹、女兒,甚至姑嬸訴請離婚的人群,很快踏上歸程。

航過博斯普魯斯海峽後,我們直接返回雅庫特地區,在那裡,我甩開了好心想為我們舉行婚禮儀式的阿訇先生以及他的弟弟。走在街上,我總疑心眼前的每個人都醞釀著嫉妒的壞念頭,想破壞即將降臨到我身上的無限快樂,因此我沒多停留,直接跑向謝庫瑞居住的街道。一群不祥的烏鴉在屋頂瓦面上徘徊,興奮地在赤土屋瓦上跳來跳去,它們究竟是怎麼知道屋裡有屍體的呢?強烈的罪惡感湧上心頭,因為我始終還沒能夠哀悼我的姨父,甚至連一滴眼淚也沒流。儘管如此,從緊閉的門和百葉窗、周圍的寂靜、甚至石榴樹的樣子看來,我明白一切正按照計劃進行。

你們大概也已明白,我憑直覺在匆忙行動。我從地上揀起顆石子,朝院子大門丟了過去,卻丟歪了!我再朝房子丟了一顆。石子落在了屋頂上。我氣惱地開始隨便朝屋子亂丟石子。一扇窗戶開了,正是四天以前,星期三,我第一次透過石榴枝丫看見謝庫瑞的二樓窗戶。奧爾罕露出臉,透過百葉窗的隙縫,我聽到了謝庫瑞責罵他的聲音。接著,我看見了她。我和我的美麗佳人滿心期盼地彼此對望了片刻。她是如此的嫵媚動人。她比了一個我解讀為「等一下」的手勢,然後關上了窗戶。

離傍晚還早,我在空曠的花園裡滿懷希望地等待著,望著一棵棵樹和泥濘的街道,不禁對世界的美好無限敬畏。沒多久,哈莉葉戴著頭巾、面紗走了進來,她一身的穿戴不像是個女奴,反倒像位夫人。保持著遠遠的距離,我們來到了無花果樹的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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