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貴:你好!
雖說已經進入了九月可每天還是很熱,你怎麼樣?你說過在室外的工作很多,這麼炎熱的天氣很辛苦吧?不知廢品回收的工作具體做些什麼,不管怎樣好好幹吧!
我現在乾的像是金屬雕刻一樣的活兒,做各種各樣的東西。既有什麼地方的招牌,又有動物形狀的裝飾品。我手比較笨,不過和那沒什麼關係,難做的都是機器做,我們只好好好*作那機器就行了。要記住各種各樣的事情也很辛苦,不過做得好的時候心情很好。
真想把最近的傑作拍成照片送給你,可不允許那樣做。所以也曾想過畫下來,但是這個信紙上只能寫字,如果畫畫兒要提前獲得許可。太麻煩了,還是打消了那念頭。仔細一想,我畫畫兒也畫不好的,肯定不能準確地傳達。
說起來,這次來我們房間的大叔因為在信上畫了畫兒挨批了。不過他向看守說明了理由,最終還是獲得了許可。所謂理由,是那個大叔要給自己的女兒寫信,想在那個女孩子生日那天送給她小熊的畫兒。我們對外面的親屬什麼忙也幫不上。,想至少用畫兒作為禮物。那個大叔一進來就買了彩色鉛筆,好像很喜歡畫畫兒。監獄裡也不能說就是魔鬼聚集的地方。大概是因為只是小熊的畫兒就許可了,不過再三叮囑這是特例。
我們平常一個月只能發一封信,不過收到幾封信都沒關係。我們房間裡有個能收到好幾封信的傢伙,是結婚不久被抓起來的。他一收到老婆的信一天裡都樂呵呵的。不光是那傢伙,誰收到了女人的來信,一眼就看得出來。因為要反覆地看好多遍,臉上還露出幸福的神情。而且還說恨不得早一天出去。在外面有女人的傢伙們也很痛苦,有的整天擔心老婆會跟別的男人跑了。要是那麼擔心,從一開始別做壞事不就得了。不過,我也沒有資格說這話。不管怎樣,幸虧我沒有那樣的擔心。
對了,上次來信中說,有個怪怪的女孩子跟你搭話。不會是那個女孩子喜歡你吧?雖然你說不是你喜歡的型別,不過,別說那個,約會一次怎麼樣?
像是說了不該說的話。另外,去緒方家掃墓的事幫我辦了沒有?我很在意這件事。
下個月我再去信。再見!
剛志
寄到宿舍郵箱裡的信,直貴在食堂裡一邊吃著套餐一邊讀著。和以前相比,漢字用得多了,想起他在以前的一封信中寫過,現在開始用字典了。文章好像也比過去流暢了許多。大概是寫過幾次以後逐漸習慣了的原因。看到這種情形,直貴想,過去一直認為剛志不擅長學習,是不是搞錯了,沒準只是沒有遇到合適的機會。
信裡觸及到女性的事直貴有點意外,以前這樣的事一次也沒出現過。不過,要說已經二十三歲的剛志對女性絲毫不關心也沒道理,領悟到這一點,直貴心裡多少感到難過。
信中說的「怪怪的女孩子」,是指經常在公交車上遇到的女孩兒。直貴一直沒怎麼注意她,可上個月,她終於跟直貴搭起話來。不過不是在巴士上,而是在工廠的食堂裡。
「這個,你吃嗎?」突然旁邊有人說話。直貴沒意識到是在跟自己講話,沒停下吃著咖哩飯的手。於是,一個密封食品盒推了過來。裡面是削了皮、切成一塊一塊的蘋果。
「哎!這好嗎?」
她點點頭,沒說話,臉上稍有些紅。
直貴用手帕擦了下手,捏出一塊。放進嘴裡稍有點鹹味,嚼碎後甜味開始蔓延開來。「真好吃!」他坦率地說。
「你不是我們公司的吧?」她的話裡夾雜著關西口音。
「嗯。是廢品回收公司。」
「噢。我是水泵生產一課三班的。」
「是嗎?」直貴適當地應付著。說出所在科室來他也不明白。
「我們總是坐同一輛公交車呀!」
「啊!好像是的。」裝出沒注意到的樣子。
「你多大了?」
「我?剛過十九歲。」
「那是今年剛高中畢業的吧?跟我一樣。」她好像對此很高興似的,眯起了眼睛。她胸前掛著寫有「白石」的胸卡。
後來她又問了些直貴住的宿舍什麼的,直貴也對付著回答了。她長得不醜,但也不是漂亮得讓人想主動上前搭話的,直貴覺得她有些招人煩。
正好上班的鐘聲響了,直貴站起來說:「謝謝你請我吃蘋果!」
「嗯,下次再見!」她微笑著說道。直貴也朝她笑了笑。
可是,從第二天直貴就換了乘坐的公交車。對她談不上是喜歡或是討厭,只是在公交車上,認識的人見面肯定要講話的,不知為什麼感到鬱悶。在工廠裡也努力錯開去食堂的時間,所以,從那以後,再沒有跟她說過話。
直貴在給剛志的信中寫了這件事,也許是無意中寫的,看到哥哥回信中說到這事,直貴有些後悔。剛志到現在為止根本沒有過接觸女性的經歷,對這樣的人寫這些內容不合適。剛志大概會對弟弟羨慕得要死,沒準還會恨他不通人情。
據直貴所知,剛志沒有交過女朋友。也許是沒有結識的機會,而且,就算是有了喜歡的人,因為必須要供養弟弟,從這種義務感出發,一定連跟人家挑明的勇氣都沒有。
直貴高中一年級的時候,一次在學校裡突然身體不舒服,提前回了家。地上扔著他脫下來的褲子,褲子旁邊有本像是什麼地方撿來的色情雜誌。翻開著的頁面上有醒目的照片。
「別突然跑進來好不好!」只穿著短褲從廁所裡跑出來的哥哥嘿嘿笑著說道。
「對不起!要不我出去?」弟弟說。
「沒事了,已經。」
「已經完事了嗎?」
「你煩不煩呀!」
兄弟倆互相看著,笑了起來。
剛志肯定沒有過經歷,大概連線吻的經歷也沒有過。
還要這樣持續十五年。
想到這裡,直貴心裡又痛了起來。
(2)
回到宿舍,裡面亂鬨鬨的。直貴歪著頭開啟房門,門口脫鞋的地方排列著沒見過的鞋子。只只都相當破舊。
大房間的拉門開著,可以看到裡面有不認識的男人盤腿坐在那兒笑著,像是喝了不少酒。這個月有個年輕男人住進那個房間。說年輕大概也要比直貴大好多。是個頭髮染成咖啡色、個子高的男人。只知道姓倉田。
直貴正要走進自己的房間,「喂!」被人叫了一聲。回頭一看倉田在看著他。
「正在和朋友喝酒,你不來一杯嗎?」
「我?還沒成年呢。」
直貴這麼一說,倉田笑得噴了出來,房間裡也傳出笑聲。
「沒想到世上還有人在意這點事兒,你這傢伙,真有你的!」
遭到別人笑話,直貴有些不快,開啟自己的房門。
「等一下!」倉田再次叫了起來,「都是一個宿舍裡的,一起熱鬧一下!你不覺得我們在外面鬧騰嗎,乾脆一起鬧吧!」
要是知道鬧騰別鬧不就行了,他想這樣說。不過,今後每天還得見面,不想把關係搞得複雜。
「那,我稍微待一會兒。」
倉田房間裡有三個不認識的面孔,都是季節工,據說和倉田也是在這個宿舍認識的。各自拿著灌裝啤酒或小瓶裝清酒,有些下酒菜在他們中間。
直貴並不是沒喝過酒。剛志拿到工資的時候,經常一起喝杯啤酒祝賀一下。但是從剛志被抓走以後一次也沒有喝過。好久沒喝的啤酒使舌根有些麻木。
「大家一起也待不了多長時間,在這兒期間好好相處吧!說是季節工,也不比誰低一頭,沒必要對正式工點頭哈腰的。我們自己抱起團兒來才好。」就著酒勁,倉田的怪話也多了起來。「嗯,想想我們也不錯,輕鬆啊!沒有發展,也沒有責任啥的。要是正式工,出了個廢品小臉兒都變青了。我們沒事,不管生產怎麼樣,只要時間過去照樣拿錢。」一個人附和著倉田的話說道。
「是那麼回事,只要幹到期限就行了。之後看到不順眼的揍他一頓也沒關係了。」
倉田的話招來另外三人的大笑。幾個人的聲調都怪怪的。
「哥們你再喝啊!喝點酒,把窩在心裡的東西都吐出來就好了。」坐在直貴旁邊的男人,使勁兒把被子塞到他手裡,然後往裡倒啤酒。直貴沒辦法,喝了一口有很重的酒精味道的清酒。
「這傢伙不是季節工。」倉田說,「是承包廢鐵回收的。」
「哦,是嗎?另外找不到好點的事做了嗎?是不是沒考上高中呀?」說話的那個男人嘿嘿笑了起來。
直貴站了起來,「那,我一會兒要睡了。」
「幹嗎呀!再待會兒不行嗎?」直貴沒理他們,準備走出房門。
「喂!這是啥?女孩來的情書?」
直貴一摸兜裡,發覺剛志來的信沒有了。
旁邊的男人剛撿起那封信來。直貴沒吭聲一把奪了過來。
「怎麼啦!還不好意思呢,看把你美的!」倉田歪著嘴說道。
「是我哥哥來的。」
「哥哥?別撒那樣的慌。我也有弟弟,可一次也沒想過給他寫信。」
「不是撒謊。」
「那拿過來看看,我不看裡邊的內容。」倉田伸出手。
直貴想了一下問,「真的不看?」
「不看。幹嗎要騙你呢?」
直貴嘆了口氣,把信遞給他。倉田馬上看了一下信封背面,「噢,名字倒是男人的名字。」
「我哥哥嗎,當然。」
倉田的表情有了點變化,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可以了吧?」直貴拿回信封,正準備走出房間。
這是,倉田說:「他幹了什麼?」
「啊?」
「說你哥呢,幹了什麼被抓的?不是被關在裡面嗎。」倉田下巴朝直貴手裡揚了一下。
另外三人的臉色也變了。
直貴沒有回答,倉田繼續說:「那個地址是千葉監獄的,以前也受到過住在裡面傢伙的信,我知道。喂!幹什麼啦?殺人嗎?」
「幹了什麼跟你們也沒關係!」
「說了也沒啥呀,是不是相當惡性的犯罪呀?」
「是強暴婦女嗎?」倉田旁邊的男人說道。撲哧笑了一聲又捂住嘴。倉田瞪了一眼那傢伙,再次抬起頭來看著直貴,「幹什麼啦?」
直貴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鼓起面頰吐了出來。
「搶劫殺人。」
倉田旁邊男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就連倉田也好像有些吃驚,沒有馬上說話。
「是嗎,那可做得夠狠的,無期嗎?」
「十五年。」
「嗯。大概是初犯,有減刑的餘地。」
「哥哥沒打算殺人,想偷到錢就逃出去的。」
「沒想到被人家發現,一下子就把人給殺了,經常聽到的話。」
「老太太在裡屋睡著呢。哥哥身體有毛病沒能馬上跑掉,想阻止老太太報警。」直貴說了這些以後又搖了搖頭,覺得跟這些傢伙說啥也沒用的。
「蠢啊!」倉田小聲嘀咕著。
「什麼?」
「說他蠢啊。如果要偷東西,潛入人家後首先應該確認家裡有沒有人。老太太在睡覺的話,那先殺掉不就妥了,那樣可以慢慢地找值錢的東西,然後從容地逃走。」
「我說過,我哥根本沒想殺人。」
「可最後不是殺了嗎?要是沒有殺人的打算,趕快跑掉不久完了,即便被抓到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兒。要是打算殺,一開始就沉住氣去幹。他腦子是不是有毛病呀?」
倉田最後的話,讓直貴全身一下子熱了起來。
「你說誰呢?」
「說你哥呀,這兒是不是有問題呀?」
看到倉田用手指著自己的頭,直貴撲了上去。
(3)
第二天,直貴沒去上班。公司裡來了電話,讓他到町田的事務所去一趟。事務所是在一幢又小又舊的三層樓房的二層。說是事務所,實際上只有社長福本和一個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的中年女性事務員。
被叫來的原因是清楚的,肯定是知道了在宿舍裡和倉田打架的事。亞光是打了起來還好,還把玻璃門打碎了。住在樓下的人通知了管理員,鬧得很多人都知道。
福本沒有打聽打架的原因,看到直貴首先說的是,下次再有這樣的事馬上解僱!
「我已經去汽車公司的弗裡課道歉了,安裝玻璃的費用從你工資中扣除,有意見嗎?」
「對不起!給您添了麻煩!」直貴低下頭來。
「你還真了不起!沒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臉?」
「對不起!」
左邊半邊臉腫著,早上照鏡子之前就感覺到了。嘴裡也有破的地方,說話都不想說。
福本靠到椅子上,抬頭看著直貴。
「武島啊,今後你打算怎麼辦呢?」
不知道他想說什麼,直貴沉默著看了看社長。
「總在我們這樣的地方幹不是個事吧,雖然從我的角度說這話有些怪,這不是好小夥子做的工作。」
「可是,別的地方又不僱我啊!」
「不是跟你說這些。是說再繼續現在這樣的生活,對你沒有一點益處。我們這兒是那些沒有任何地方可去,根本沒有未來的人彙集的場所。跟你一起收集廢鐵的立野,原來是在各地巡迴演出的民歌手,據說還出過唱片,可最終不走運,成了那個鬼樣子。年輕的時候要是及時放棄,有多少條生路可以選擇啊!那是光揀自己喜歡的事幹的結果。你將來不能這樣,總是在我們這樣的地方貓著能有什麼出息,是吧?」
沒想到福本說出這些話來,直貴感到意外。從一開始被介紹到這兒來以後,就沒有跟他正經說過話。
怎麼辦?被問到這個,直貴也無法回答。現在光是為了活下去已經筋疲力盡了。
福本看到他沒有回答,算啦!像是趕蒼蠅似的揮了揮手。
「慢慢考慮一下吧!今天不去上班也可以,不過,在宿舍裡可要當心一點了,明白了?」
「我知道了。」
「對不起!」直貴再一次低頭道歉,出了事務所。
回宿舍的路上,直貴反思著福本見過的話。高中畢業以後,一直藏在腦子角落裡的想法被福本說了出來。他自己也沒覺得這樣下去挺好。看到和自己同齡的年輕人在工廠裡工作的情形,自己心裡也著急。可又不知道如何從目前的狀態中解脫出來。
回到宿舍看到門口放著倉田的鞋。是他每天穿著去公司的鞋。好像今天他也休息了,或是被人家要求在家休息。
不想再見到他,直貴進了自己的房間。還想著去廁所的時候要小心著點。
剛想到這,聽到倉田房門開啟的聲音,接著,有人敲自己的房門。「喂!是我。」
直貴身體有些發硬,把門開啟了二十公分左右。眼睛上方貼著創傷膏的倉田站在那裡。
「幹嘛?」
倉田看著旁邊,吐了口氣:「別那麼愁眉苦臉的行嗎,又沒打算找你算賬。」
「那有什麼事兒呀?」
「你數學怎麼樣?」
「數學?怎麼啦?」
「成績啊,算好的呢,還是也很差勁兒呀?」
「沒啥……」直貴搖了搖頭。突然說出意料之外的話題,不知說什麼好。「不能算差勁兒吧,原來準備去上理科大學的。」
「是嗎?」倉田的舌頭在嘴裡轉動著,看臉形就知道了。像是在考慮著什麼。
「那跟你有什麼關係?」
「啊!是啊!」倉田用手指搔著長滿鬍鬚的下巴:「有時間嗎?」
「時間,倒是有。」
「那,來我這兒一下好嗎。想麻煩你點事。」
「什麼事?」
「來吧,來了就知道了。」
直貴稍微考慮了一下,跟倉田還得住在一起,也想早點消除彼此的隔閡。大概倉田也是同樣的想法才來敲門的,不像是有什麼別的企圖。
「好吧。」他開啟房門走了出去。
倉田房間的玻璃門還是破的,用紙箱板遮擋著,想說句道歉的話可又沒說出來。
比起那個,直貴的目光馬上就落到桌上放著的東西上,幾本像是高中生用的教科書,還有開啟著的筆記本。文具也散落在周圍。
直貴看了看倉田,他像是不好意思似的皺緊眉頭。
「都這麼大歲數了,不願再做這樣的事了,可……」
他坐到桌前,直貴也坐到他對面。
「是不是在上定時制的高中呢?」
直貴一問,倉田搖晃著身體笑了:「沒有那閒工夫了,現在再去讀高中,還得要三年功夫,出來還不三十多了。」
「那……」
「大檢,你知道吧?」
「噢。」直貴點了下頭。當然知道。「大學入學資格檢測」,即便沒有讀過高中,接受這個檢測後也可以參加大學入學考試。
倉田用手指著其中一道題目。
「被這道題難住了,看了說明,還是弄不明白。」
直貴看了一下,是道三角函式的題。覺得自己學這些題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兒一樣,不過馬上就知道了解題的方法。
「怎麼樣?」
「嗯,我大概會做。」
他要過來自動鉛筆,在倉田的筆記本上寫了起來。數學本恩來就比較擅長,這樣做題也讓他產生了懷念的心情。學過的東西還沒有忘記令人高興。
「真不得了,對的!」倉田看過題集後面附的答案後,叫了起來。
「那還好!」直貴也放心了,「高中,你就沒上嗎?」
「上了高中,可是打了班主任老師,被開除了。」
「那怎麼像在想起來進大學呢?」
「不好嘛,別扯那些了,不如再告訴一下我這個地方怎麼做。」
直貴挪到倉田旁邊,給她說明題的解法。並不是十分難的題,可倉田像是新發現了什麼似的,接連說:「你真了不起!」
就這樣,做了幾道題以後,倉田說休息一下,點燃了香菸。直貴翻看著旁邊的週刊雜誌。
「今天真是好天啊!」倉田一邊吐出煙一邊眺望著窗外。「平常日子的白天像這樣閒著,好幾年沒有過了。以前有點時間都去打工了。別人幹活的時候能休息感覺真不錯。不過,像這次的事可再也不敢幹了。」
直貴聽到他的話,衝他笑了笑。
倉田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然後說:「我有孩子。」
「什麼?」
「我有孩子。當然也有老婆。光是靠打短工或臨工可養活不了她們啊!」
「為這個要上大學?」
「就我這歲數,等從大學出來也找不到什麼好的工作,可怎麼也比現在強吧。」
「那倒是。」
「我整個兒繞了個彎路。那時候沒打老師的話,早就高中畢業了。那時已經是高三了。讓你笑話了。不,就是退學以後馬上再混進別的高中的話,也不像今天這樣了。可我是個傻瓜,跟一幫無聊的傢伙混在一起,還加入了暴走族那樣的團伙,最終還是幹了壞事。」
直貴眨了眨眼,像是在問:什麼?
「跟人家打架的時候紮了對方。結果被抓了起來,就關在千葉監獄裡。」倉田說著,笑了一下。
「昨天說的話……那是你的事兒?」
「我也寫過信。給當時交往的女人,整天惦記著我不在的時候怎麼樣了,真沒辦法。」
跟剛志來信中說的一樣,直貴想著。
「那人是現在的夫人?」
他一問,倉田把手一揮。
「老婆是我從監獄裡出來以後才認識的。她也是從少管所出來的。我們倒是挺般配的一對。可是有了孩子以後,夫婦倆不能總是混呀,孩子怪可憐的。」
直貴把目光落到雜誌上,可並沒有在看。
「你啊,不想進大學嗎?」倉田問道。
「想去!要不是哥哥成了那樣,也許就進去了。」
直貴說了自己沒有父母,過去生活全靠哥哥一人撐著的事。倉田抽起第二支菸,沉默地聽著。
「你也真夠倒霉的!」倉田說,「不管怎樣,我呢,是自作自受。你沒什麼不對的呀!可我還是不能理解。」
「什麼?」
「丟掉夢想唄。比起一般人來,可能是條難走的路,可並不是沒有路了,我想。」
「是嗎?」直貴嘟囔著。心裡卻反駁著:你說得倒簡單。
「就說我吧,沒準什麼時候也會打退堂鼓。」倉田從放在房間角落的提包中取出錢包,又從裡面抽出一張照片:「看!孩子兩歲了,可愛吧?覺得筋疲力盡的時候,就看看這張照片。」
照片上身穿日式短褂的年輕女人,抱著個年幼的孩子。
「您太太?」
「是啊,在酒館裡打工呢,光靠我一人幹活不夠啊!」
「是位好太太!」
倉田害羞般地苦笑著。
「最後可依賴的還是親屬啊,有了親屬就知道努力了。」他收好照片,看著直貴:「去探望過你哥哥嗎?」
「沒……」
「一次也沒去過?」
「從轉到千葉以後沒去過。」
「不好吧!」倉田搖了搖頭,「對於在裡面的人來說,有人來探望是最大的高興事,特別是有親屬的。你是不是連回信也沒怎麼寫過呀?」
正是那樣。直貴低下了頭。
「是不是恨他呀,你哥的事。」
「沒有那樣的事。」
「嗯,大概會有恨他的心情,誰都會的。不過沒有拋棄他,所以昨晚才會上來打我,是吧?」
直貴搖著頭說:「我也搞不清楚。」
「要是有為你哥打架的勁頭,還不如寫信去吧!別嫌我囉嗦,那裡面真是寂寞呀,簡直要發瘋。」倉田的目光很嚴峻。
結果直貴教他學習的事,那天既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不僅如此,那以後連話都沒有再說過。倉田上夜班多,時間總是跟直貴錯開。
大約兩週後的一天,直貴回到宿舍,看到倉田的行李已經沒有了。一問宿舍管理員,說是契約期限滿了。直貴有些喪氣,本想有時間聽倉田詳細說說監獄裡的事呢。
回到房間,正要去廁所,看到房門外放著一捆書。再一看,是高中的參考書,像是倉田用過的東西。搞不清楚是他忘記了,還是打算扔掉放在這兒的?擔心的是,沒了這些倉田是不是為難呢?
想到倉田沒準兒會回來取,就放在那裡沒動它。可是過了好幾天,也沒見倉田露面。不像是忘記了。
不久又住進了新來的人,而且是兩個人,把空著的房間都住滿了。兩人都是四十歲上下,從九州來的。一天,其中一人來敲直貴的們,說廁所前面放著的書能不能處理一下?剛要說那不是自己的東西,可又咽了回去,把書搬回到自己的房間。不知怎麼覺得要是被扔掉了的話有些可惜。
他用剪刀剪斷了捆書的繩子,拿起最上面一本,是日本歷史的參考書。嘩啦嘩啦地翻著書頁,想起自己高中二年級時候學習的情景。樹上到處都有倉田畫上的線。
英語、數學、語文等等,所有科目的參考書全有。幾乎所有的書頁上都留下了倉田學過的痕跡。可以察覺出他上著夜班,在休息的時候仍在努力學習的情形。直貴突然意識到,比起自己來倉田要辛苦得多,而且他還有必須要守護的東西。
可是,直貴搖了一下頭,把手中的書丟在一邊。
倉田是大人了,比自己大十來歲,就憑這個,他知道怎麼在這個世上活下去,所以他能這樣做。現在的自己,就是活下去已經耗費了全部的精力,而且,自己也沒有像他妻子那樣支撐著他的人。
可並不是沒有路了——他腦子裡又響起了倉田的話。像是要把它趕走一般,直貴把那一摞書推倒,你知道什麼!
這時,看到參考書下面有一本薄薄的小冊子,不像是參考書或是題集。
他拿起來,看到《部報》的標題,還沒明白是什麼東西。可是封面的底部印著這樣的字樣:帝都大學函授教育部。
(4)
直貴:最近好嗎?
謝謝前些天寄來的信。好久沒有收到直貴的來信了,我真高興。看了心裡寫的內容,我更高興了,覺得是不是在做夢。要是說這樣的話沒準你會生氣,我甚至覺得是不是為了讓我高興編的謊話呢?
不過肯定是真的,直貴要上大學了!
函授教育部,說實話我不懂是怎麼回事兒。要說函授教育,馬上聯想到空手道那樣的東西。上初中時有個傢伙就是跟著函授教育學的空手道。我想那個大概是騙錢的,直貴去的不會是那樣的地方,肯定是正經八百的大學。
不知道有這樣的地方。不參加高考就可以入學多好。直貴現在忙得要命,哪兒有時間去做準備啊。
可以一邊工作一邊上學也挺好。是不是可以根據自己的時間安排學習呢?那樣的話,公司休息的時候,可以集中學好多東西。
不過,最讓我高興的是,直貴終於有了這個想法。因為我是這個樣子了,什麼都完了,我想你一定會情緒低沉的。你能下這個決心真了不起!
我什麼忙也幫不上,頂多能鼓勵你一下,雖然覺得我的鼓勵沒有任何用處。
最近天氣相當冷了,務必注意身體,要是身體垮了什麼都完了。
我還是那個樣子,機械的*作已經完全熟悉了,而且開始覺得有點興趣了。
我會再寫信的,直貴肯定很忙,回信不必勉強。
剛志又及:去緒方家掃墓的事怎麼樣了?
每天一樣的生活重複著,早上起來後就去工廠,幹完廢品處理的工作回宿舍。在食堂吃完晚飯,洗過澡之後,看一個小時的電視,然後利用倉田留下來的高中參考書和題集學習。有些內容已經忘記了,但一年前拼命學習的內容,重新撿起來並不是那麼費勁兒。
進入大學的函授教育部不需要參加入學考試,只需通過申請檔案的審查。即便這樣,直貴重新複習高中的課程,是想找回曾今取得的學歷,以便進入大學以後在此基礎上,學習更多更深的知識。
不知道倉田為什麼把帝都大學函授教育部的小冊子留下,一般來說,大檢合格後準備入學的話,應該把它作為資料帶走。不過,直貴總是覺得他有別的意圖,沒準他就是故意留下來的,為了告訴對將來感到絕望的直貴,世上還有這樣一條路。把它混在教科書中是一種賭博,假如直貴根本對高中學習之類的沒有任何興趣的話,不把捆成一捆的教科書開啟拿出來看,也就不會發現那本小冊子。倉田大概想,要是那樣的話也就沒辦法了。如果直貴還有在學習上再搏一次的想法,不會簡單地把教科書扔掉,拿出來讀,就會發現那本小冊子。
也許是自己多慮,直貴想。到現在也搞不明白了,直貴把它理解為倉田的好意。因為倉田是理解直貴苦惱的第一個人。
倉田留下來的《部報》小冊子中,有一張明信片。是申請入學資料用的明信片。直貴把它小心地取了下來,在希望得到入學資料欄目中填寫自己名字的時候,有種舒適的緊張感。入學,只要看到這兩個字就有些微的興奮。
不久以後寄來了入學介紹材料,直貴按捺著撲通撲通的心跳,一頁一頁地翻看著。過去,在書店裡翻著雜誌上連載漫畫的最終一章的時候,很難控制住自己的興奮。和那時相比,現在心裡的躁動更是難以按捺。
函授教育體系並不那麼複雜,原則上是利用大學寄來的教材進行自學,學習結果用寫報告等形式提交給大學,大學方面通過對報告修改,、評判進行輔導,這樣反覆一段時間可以得到一定的學分。當然,只是在家裡自學是不夠的,取得一定的學分,還必須接受面授形式的集中講課。不過,所有課程的選擇餘地很大,即使是時間不多的人,也可以通過調整課程和進度表參加授課。
入學形式有兩種:一種是全科生,另一種是科目選修生。只有前者可以得到學士學位。直貴貪婪地讀著那一部分,學士,多麼誘人的字眼。
入學資格沒有問題,所需要的手續大概都可以辦齊,所謂申請檔案審查,大概就是看報考生的學習成績等資料。那些應該沒有問題。
他的目光停留在下面這一行字上:必要時須進行面試。
必要時是什麼意思?親屬中有犯罪的人會怎樣呢?
直貴搖了搖頭,沒有服刑者家屬就不能進大學的道理。在意這件事兒本身,就是對不起剛志。
比起這個更在意的是費用。入學費用大概要十幾萬日元,不僅是這樣,每次接受面授,都要另外交納費用。
必須想點兒什麼辦法。
要進大學就需要錢。這是誰都明白的事情。過去都是依賴哥哥,哥哥出於責任,再沒辦法的情況下才走上犯罪的道路。
因為自己的無能才招來了悲劇,直貴想。進大學的使自己,所以要花費的錢得靠自己去掙。本來應該一年前做的事,這次無論如何要自己去完成。
進入十二月後的一天,直貴去了闊別多日的高中。學校裡的景色和一年前相比沒有任何變化,變了的只是學生們的面孔。
一看到他,梅村老師說:「瘦了啊!」馬上又添上一句,「不過,臉色好多了,幹得怎麼樣?」
「還湊合吧!」直貴答道。然後對梅村老師多方面的幫助再次道謝。接著,說了自己打算升學的事。梅村老師有些意外似的看著自己曾經教過的學生。
「函授教育,確實還有這條路。」
「老師,您以前也知道吧?」
「知道。不過,對那時候的武島,我沒有勸你這樣做,不是那種狀況啊!」
直貴點了下頭。那是連找到生存下去的辦法都很困難的時期。
「可是,如果是函授教育,學科是有限的,我記得武島原想進工學部的……」
雖說設有函授教育的大學有幾所,可幾乎沒有理科的學部,工學部更是一個也沒有。
「我知道。我,準備進經濟學部。」
「經濟?沒準那樣也好。那麼,我幫你準備入學用的學習成績證明等材料吧。」梅村老師拍了拍直貴的肩頭說,「加油幹吧!」
從高中回來途中去了一趟澀谷。街上滿是面帶快樂神情的年輕人。櫥窗中擺滿了聖誕節的裝飾。
跟去年大不相同,直貴想到。去年的這個時候,自己想的是沒有聖誕節才好呢!現在覺得自己的心情還是好多了。
就像是長時間在黑暗的洞穴中徘徊,終於看到了一縷光亮一樣的感覺。沒有任何其他希望,他只能沿著這一縷光亮往前走。
(5)
進入年底公司的休假期,宿舍裡的人一個個地消失了,只有直貴還留在那裡。好在食堂和浴室沒有關閉。
聖誕、除夕、新年,都是他一個人過的。這一點和去年幾乎一樣,心情卻完全不同,他有了新的目標。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只要有時間都用到學習上,讀書看報,心裡已經是大學生了。
還有一個不同的地方。聖誕節受到了賀卡,新年又得到了賀年卡。都是同一個人寄來的,白石由實子。看到賀卡的一瞬間,沒想到是誰,不過,看到像是年輕女性寫的圓圓的字型馬上就想了起來,就是經常在公交車上遇到,又曾給他蘋果吃的那個女孩。
最近沒跟她見過面,因為乘公交車的時候沒遇到,中午休息的時候也沒見到。怎麼搞的呢?他收到聖誕賀卡時想到。
畫著聖誕老人和馴鹿的聖誕賀卡上,寫著「聖誕快樂!你在哪兒過呢?」然後,畫著圓形年糕的賀卡上,寫著「新年快樂!祝願新的一年是個好年頭!我們都加油幹吧!」只是這些。兩張卡片上都有她的住址,但是直貴沒有回信。他對她的情況什麼都不瞭解,也沒想過跟她特別親近。
不過,她究竟是怎麼知道自己地址的呢?直貴不明白。
為了取成績單什麼的,直貴去了幾趟高中,有時間到以前的同學。他們都是沒考上大學在學校裡復讀的。其中也有人跟他打招呼,但多數場合對方都回避開。直貴理解並不是他們討厭自己,對於他們來講,現在時非常時刻,哪怕是稍微會給自己帶來點麻煩的人,不接近也許是應該的。
二月以後,各個大學的入學考試正式開始了。直貴經常看到和高考有關的報道和新聞,但今年心情比較平穩,沒有了那種失落或空虛的感覺。甚至想有空兒去學校看看,那些復讀的同學成績如何。
白石由實子在他面前露面,是他下班後往公交車停車地方走的時候。她從後面追過來,在他背上砰的敲了一下。
「收到賀年卡了?」還是用她的關西口音問道。圓圓的臉上多了一個粉刺。
「啊!收到了,謝謝!」
正在想怎麼說沒回信的理由,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過來一下,這邊,到這邊來!」她拉著他說。
走到小路上,又把他拉到電線杆後面。
「怎麼啦?到底。」
直貴一問,她霍地把手從粗呢大衣下伸了出來,手上拿著一個藍色的紙袋,袋口還貼著粉色的膠帶。
「給,這個。」她把紙袋塞到直貴手中。
是怎麼回事一下子就明白了。今天是情人節,電視裡整天都在說。因為覺得跟自己沒關係,才沒有想,把白石由實子給忘掉了。
「給我的?」
「嗯。」她深情地點著頭,然後說,「再見!」走了開去。
「喂!稍等一下,你怎麼知道我的住址呢?」
她猛地轉過身來,嫣然一笑:「你以前說過,住在臨時工的宿舍裡。」
「是的,可並沒有連房間號也告訴你啊!」
於是,她把頭歪了一下。
「好了!究竟是怎麼知道的,先想想,下次見面再說。」
「拜拜!」她說著,擺了擺手,又走了起來。直貴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想,難道說盯我的梢了,或是去宿舍管理員那打聽的?
不管怎樣有些麻煩啊!他想著,目光又落到紙帶上。
回到宿舍後開啟紙袋,裡面有一雙手工編織的手套和巧克力。還有張卡片,寫著:「戴上這個,再摸門把手的時候,就不會被啪地打一下了。」直貴恍然醒悟了。一到冬天,每次摸到金屬把手的時候,都會被靜電嚇一跳。她知道這件事,說明她還是跟著自己來過這房間附近。
手套是用天藍色的毛線織的,大概是她喜歡的顏色。戴上一看,和自己的手非常合適,織得也很漂亮。
覺得是個好東西,可還是覺得有些麻煩。
高中時代,只有過一次跟女孩子交往的經歷。那是高二的時候,對方是同班同學。她是個皮膚很白個子小小的姑娘。她身體好像不大結實,總是在教室裡看書。他跟她交往的起因是從她那裡借書。那是本以女偵探為主角的美國冷酷派小說。她生性好靜,容易被這樣的小說吸引。說起女主人公,她淡淡的瞳孔中閃耀著光芒,只有這個時候她非常善辯。
說起交往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放學時他們一起走,或是一起去圖書館之類的。大概她的家庭也不是很寬裕,從來沒有說過去需要花錢的地方玩。
第一次接吻,是從圖書館回來順路去公園的時候。那是個寒風呼嘯的傍晚,她把身體依偎過來,直貴順勢抱住她,把嘴唇貼在了一起,他沒做出任何抵抗。
這以後沒有任何發展。當然直貴還有些想法,但沒有發展的機會,而且她周圍始終籠罩著一種氛圍,使他難以深入接觸。
到了高三重新分班,兩人的關係自然地消失了。只是有時在樓道里碰到,彼此笑笑打個招呼。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開始跟別的男孩子交往了。
剛志的事件她肯定也知道。聽到這事的時候她會怎麼想呢?她會覺得直貴可憐嗎?她恐怕不會沒有任何反應吧?
也許她覺得幸好沒有繼續交往下去,鬆了一口氣吧?直貴當時想。事件發生後,他第一次考慮這樣的事。
十多天以後,在工廠的食堂裡又遇到了白石由實子。跟上次一樣,她主動前來搭話的。
「怎麼不戴手套呢?」她問道。
「在公司裡沒法戴呀,幹活的時候還要戴白線手套。」
她搖了一下頭:「來回路上可以戴啊!人家特意給你的。」
她好像在路上看到過直貴似的。
「下次天冷的日子我戴上。」
「瞎說!你不想戴吧?」由實子瞪著他說,然後又微笑了起來,「哎!下次一起去看電影行嗎?有我想看的電影。」
直貴吃完最後一口咖哩飯,把勺子放到盤子上。
「不好意思,我沒有去玩的時間。我沒有父母,很多事都要自己做。」
「是嗎!我也是啊。父母雖然還在,可跟他們分開過了,什麼也不管我。」
「而且,」直貴喘了口氣,又說,「我哥在監獄裡。」
一瞬間,由實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原沒想告訴她,可直貴又覺得還是先跟她說了好。不知自己什麼地方中她的意,可她顯然想跟自己接近。這件事本身並不討厭,可她的單純讓直貴感到苦惱。她肯定認為自己是個普通的男孩兒,才這樣接近自己的。
「不是謊話。」他盯著平穩下來的由實子的臉繼續說道,「因殺人罪被抓起來的,搶劫殺人。殺了為老太太。」
一旦全說出來,就像是故意去按著痛的牙一樣,有種快感。而且同時又有種自我厭棄的感覺,自己把這些事告訴這個女孩子究竟是為什麼呢?
由實子像是找不出回答的話,只是凝視著他的胸前。直貴雙手拿著放著用過餐具的托盤站了起來,向返還餐具的地方走去,沒感到她有追上來的意思。
這樣,她再也不回來跟我搭話了吧?
不過,想到這兒,多少有些寂寞的感覺。
三月底,他把必需的申請手續送到帝都大學函授教育部,然後就是等結果了。送去的手續材料中沒有觸及到剛志的東西。即便這樣,還是擔心大學方面通過什麼方式知道了這事,而且把它看做問題。
結果是杞人憂天。四月裡的一天,收到了入學通知書。直貴當天就把入學費用和其他費用匯了過去,那是攢了好幾個月的錢。從銀行出來,直貴覺得像是全身的力氣都用完了一樣。
不久,大學寄來了教材和其他資料,讓他體會到了好久沒有過的幸福感。光是貼有自己照片的學生證就不知看了多少遍。
要進大學的事在三月份就跟公司打過招呼,而且想好,如果公司方面有啥意見就辦理退職手續。沒想到福本社長一下子就答應了。
「下這樣的決心不是挺好的嗎,不可能為你做什麼特別的照顧,但如果需要提供什麼方便的話我會盡力做的。」然後,又補充道,「要是開始幹了可不能再逃掉啊!好好想想,為什麼函授教育沒有入學考試呢?就是因為誰都可以進來,可不一定誰都可以畢業。要是像普通學生那樣整天玩兒的話肯定過不去的。」
「我知道,」直貴答道。
四月中旬正式開始了大學生活。下班以後,在宿舍裡做功課,然後寄給大學。修改結果寄送回來的日子,要複習到半夜。終於能夠繼續學習的喜悅以及學習結果受到好評時的喜悅,像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
更讓直貴興奮的是晚上的面授時間。每週要去大學幾次,接受真正的授課。階梯教室裡的細長桌子,在他眼裡是那麼新鮮,和初中、高中完全不同的氣氛。老師用粉筆在黑板上書寫的聲音勾起了他的懷念,不管寫的是什麼,都讓他覺得珍貴。
參加面授的有各種各樣的人,有的是跟普通學生沒什麼兩樣的年輕人,也有穿著西服像是公司職員的人,還有像是家庭主婦似的中年婦女。直貴不知道自己看上去像什麼。
寺尾祐輔把長長的頭髮紮在腦後,總是穿著黑色的衣服,有時還戴著墨鏡。摘去墨鏡的面孔,長得十分端正。是不是演員或是模特呢?最貴想象著,不管怎樣,是個和自己根本無緣的人物,看上去不容易接近,而且也沒看得見他和誰說過話。不過,女孩子看見他,嘀咕著說他帥的話倒聽到過。
所以,寺尾祐輔主動跟自己說話的時候大吃一驚。他遲疑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是跟自己說話。
當時寺尾祐輔坐在自己身後,他在問課程的選擇方法,附近除了直貴沒有別的人。
「哎,你問我?」直貴回過頭去,大拇指指著自己胸口。
「是啊,是在問你。不合適嗎?」口氣很平穩,這時的寺尾祐輔也戴著墨鏡,看不出他的表情。
「不,沒什麼……,你問什麼?」
寺尾祐輔又問了一遍。不是什麼難事,要是好好讀一下介紹面授的小冊子就可以明白的內容。看來寺尾祐輔不是那麼專心的學生。
那以後直貴問過一次寺尾祐輔,為什麼那時要問自己?寺尾祐輔爽快地回答:「因為那時看了一圈教室裡的人,覺得你是腦瓜最好的。」
大概是選擇的科目比較相似,面授的時候經常和他碰面。後來每次都能見面了。這不是偶然,只是寺尾覺得選擇編排課程太麻煩,乾脆原封不動照搬直貴選的來聽課了。進六月以後,每週日都有體育課,寺尾還是一同參加。
寺尾是普通公司職員的兒子,進函授教育部據說是因為復讀過一年,不願再復讀的緣故。也就是說復讀了一年還是沒有通過大學入學考試。「不過,我沒覺得失敗,也沒有惋惜那樣的感覺。本來就沒想進大學。」有一天,他這樣說過,「可是,父母沒完沒了地說,所以不管怎樣先進了這裡。可我還有另外想做的事呢!」
「那是音樂。」他說道。
「我們有個樂隊。武島也來看看現場演奏吧!」
「現場演奏……」
直貴到那時為止跟音樂沒有過接觸,頂多是看電視知道一點流行歌曲之類的,但也沒有太關心。家裡沒有音響,要說接觸過的樂器,只有直笛和響板等學校教育用的東西。連卡拉ok都沒有去過。他印象中音樂是個花錢的愛好。
他跟寺尾說這些的時候,他像是根本不理會似的鼻子裡哼了一下:「音樂不是要你專門去學去研究的東西,喜歡的時候用喜歡的方式聽就行了。不管怎樣來一趟吧,你一聽就明白了。」
寺尾朝著還在猶豫的直貴,砰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來吧!」
把票塞給了他。
梅雨季節中陰鬱的一天,直貴去了新宿的演奏廳。有生以來第一次來這樣的地方,他多少有點兒緊張。現場有些昏暗,大小跟小學教室差不多。一側有提供飲料的櫃檯,直貴在那裡拿了杯可樂。沒有椅子,只有四張桌子放在房間裡。
房間裡已有不少客人,和稍微有點擁擠的電車裡差不多。可這樣是不是已經算是滿座了,直貴當然不知道。年輕女孩子很多,其中有的好像在面授教室裡見過,直貴感到有些意外。像是寺尾在直貴不知不覺的情況下跟她們成為相識,而且也給了她們入場券。
不久,寺尾他們出現在舞臺上,是四人組成的樂隊。樂隊好像已經有了固定的粉絲,有人在高聲歡呼。
那之後的一個小時左右,對直貴來說是一個遠離現實的世界。寺尾他們演奏得好還是不好,他不能做出判斷。但是,通過音樂,很多年輕人的心變成了一顆心,這樣的感覺確實存在。他感到自己身體內的什麼東西被釋放了出來,漸漸地和大家的融為一體。
(6)
並沒有花多長時間,直貴的心便完全沉浸到音樂中。看寺尾祐輔他們演出的幾天後,他成了cd出租店的會員,但是沒有聽cd的工具。他在宿舍附近的舊貨店裡,買了一個已經很舊的cd隨聲聽。
傍晚幹完活兒以後回到宿舍,一邊聽音樂一邊學習,成了他標準的生活模式。他並不挑揀音樂的種類。與其這樣說,不如說並不瞭解更細微的分類,只能先從某一方面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