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直貴這一新愛好給予強有力支援的,當然是寺尾祐輔。不僅是聽音樂,還要教他創作音樂的樂趣。而這事兒的起因,是一次去卡拉ok的時候。那是某一天晚上面授之後寺尾約他去的。樂隊的其他成員也在一起。
「我就算了!」直貴開始拒絕道。可他拉著直貴的手就是不放開。
「來吧!想讓你唱一次歌嘛。」
硬被帶著去的卡拉ok店裡,除了其他三位樂隊成員,還有三位女孩子。據說這些人都是寺尾他們的粉絲。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唱著,直貴一邊覺得困惑一邊也愉快地聽著。搞音樂的寺尾當然沒的說,大家都唱得不錯,或者說非常熟悉。
所有的人唱過一遍以後,麥克風自然轉到直貴這裡。他覺得為難,沒有非常熟悉的歌。
「什麼都可以,你隨便點一首就是了。過去的老歌也行。」寺尾說道。
「過去的老歌也可以嗎?而且還是外國的。」
「當然可以。」
「那……」
直貴點的是約翰·列儂(英國著名搖滾樂隊「披頭士」成員,著名音樂家、詩人、社會活動家。)的《想象》。聽到這個歌名,一人笑了起來。「現在還有披頭士啊?」是在樂隊裡做貝斯手的男孩。
「你煩不煩呀,住嘴!」寺尾瞪著他說道,*作著機器。
直貴唱了剛剛學會的歌。在別人面前唱歌,還是中學以來第一次。他覺得因為緊張並沒有完全唱出來,腋下也因出汗突然覺得冰涼。
他唱完了。一瞬間誰也沒有反應。是不是讓大家冷場了,他有些後悔,要是唱個更歡快的,哪怕唱得不好也不會影響大家的氣氛。
最初開口的還是寺尾,「你喜歡列儂的歌?」
「不是都喜歡,不過喜歡這首《想象》。」
「還有會唱的嗎?」
「不,我也不知道,就是這首也是第一次唱。」
「那,什麼都行,像是會唱的告訴我,我來放。」
「等一下吧,現在我剛唱完。」
「沒關係的……是吧?」寺尾徵求大家的意見。
樂隊的成員和女孩子們都在點頭。令人不解的是,不像是因為樂隊頭頭說的關係,而是他們自己也願意的表情。
一個女孩子嘟囔著:「武島……是吧,我也想聽。」
「我也是,」另外兩人也點頭說。
「你還真行!」負責擊鼓的男孩說道,「你,相當可以!」
看到他認真的表情,直貴反而有些畏縮。
結果,直貴在那之後又連續唱了四首。寺尾自己做主放的,四首韻律和氣氛根本不同的歌。
「下次能來錄音室嗎?」直貴唱完之後寺尾說,「參加一下我們的練習好嗎?」
「參加?我可不懂樂器呀!」
「不是可以唱歌嗎。」寺尾看著其他的成員,「想不想讓他加入一下看看呢?」
沒一個人反對,大家的目光中都閃爍著光芒。
「我們可能有點好運了!」寺尾說著笑了起來。
公司進入盂蘭盆節假期不久,直貴被寺尾帶到了澀谷的錄音室。不用說,去那樣的地方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進了門有個像是洽談室似的空間,幾個業餘愛好者模樣的人,手裡拿著自動售貨機上買的飲料在商談著什麼。直貴想,要不是這樣的場所,只會覺得是一幫精神不大正常的傢伙。他覺得像是踏進了一個迄今未知的世界一般。
寺尾以外的三人在錄音室裡等著,像是幾個人已經開始了練習。據他們說,這裡是按小時收費的,一分鐘也不願浪費。
首先是包括聲樂兼主旋律吉他的寺尾,和以前一樣的四人組合開始演奏。是他們自己原創、在演奏會上也受到歡迎的曲目。音量相當大,直貴覺得自己身體內部都能感到震動。
「武島,這首能唱嗎?」第一次的演奏結束後,寺尾問道。
「不大清楚,」直貴晃了下脖子,「要知道歌詞,說不好,也許會唱錯。」
「來吧!」寺尾招著手。
剛站到麥克風前,演奏就開始了。寺尾專心彈著吉他,絲毫沒有唱歌的意思,沒辦法,直貴唱了起來。
直貴馬上就感到了衝擊,由真人伴奏唱歌,可以感到一種在卡拉ok無法體會的陶醉感。自己的感覺漸漸地朦朧起來,像是和平常完全不同的聲音,從身體不同的地方發了出來。唱到中途寺尾也加入了進來,直貴覺得兩人的聲音非常協調。唱完後的一刻,由於興奮腦袋裡還是迷迷糊糊的。
「聽到了吧?喂!聽到了吧?」寺尾問其他的成員,「怎麼樣,和我說的一樣吧,把他放進來我們就大不一樣了!」
貝司、吉他和擊鼓的三人點著頭。一人還嘟囔著說:「陶醉了。」
「哎,武島,和我們一起幹吧!」寺尾問直貴,「一起拼個勝負怎麼樣?」
「是說讓我加入樂隊?」
「是啊!絕對行。我們是絕配的二重唱。」
「不行吧。」直貴笑著搖了搖頭。
「怎麼?是因為不懂樂器嗎?那好辦,重要的是聲音。我從第一次跟你說話的時候,就覺得應該讓你唱一次試試,我猜中了,你的聲音中有和別人不同的東西,不發揮的話就可惜了啊!」
被這麼說還是第一次,直貴從沒把自己和音樂聯絡在一起考慮過,連考慮這事兒的機會也沒有。
「在樂隊裡確實很愉快,」直貴又搖了搖頭,「可還是不行!」
「說什麼呢!你忙大家都知道,跟我們不同,還準備認真地在大學學習,但不能說一點兒時間也沒有吧?還是不喜歡跟我們在一起?」
「不!不是那麼回事。」直貴苦笑著。一副認真的表情,「是不願給大家添麻煩。」
「又是說不會樂器的事了吧。」
「我說的不是樂器的事。」直貴嘆了口氣。
(7)
早晚都要說出來的,直貴想。將來越是熟悉越不好講了,不能總是隱瞞下去。相互間不讓對方感到不愉快,若無其事地設定一定的距離,直貴覺得這樣的關係更為理想。
「是我家庭的事。有個哥哥,沒有父母。」
「哥哥怎麼啦?」寺尾問道。
「在監獄裡。搶劫殺人罪,十五年徒刑。」
因為是在錄音室裡,他的聲音格外響亮。寺尾他們四個人都目瞪口呆地望著直貴。
直貴輪流看了他們一遍,接著說:「和這樣的人有什麼瓜葛的話不會有什麼好事的,我喜歡你們的音樂,今後也讓我聽聽,但一起幹的話還是會不舒服的。」
貝斯手、吉他手和擊鼓手三人把目光移到一邊低下了頭,只有寺尾還凝視著他。
「什麼時候進去的?」
「前年秋天被抓的,進監獄是去年春天。」
「那還有十四年啊!」
直貴點了點頭。不知道這個提問究竟有什麼意義。
寺尾看了看其他三個夥伴,又轉過頭來看著直貴:「是這樣啊。真是的,要說人啊,不管是誰,都揹著自己的艱辛啊!」
「因為有這些事,我……」
「慢著!」寺尾的表情像是有些厭煩,把手伸了出來,「你說的我都明白了。我想夠那傢伙受的,你也怪可憐的。可是,你哥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這事不是跟樂隊沒關係嗎?」
「你能這麼說我很高興,可我不願意讓人同情。」
「不是同情,也不是你蹲監獄,同情你有什麼用。哥哥進了監獄,弟弟就不能搞音樂了,有這樣的法律嗎?沒有吧,沒必要那麼在意吧?」
直貴看著較真地說著的寺尾,他這麼說讓人感動得要流淚,可是不能原封不動地接受他的說法。雖然他說的不像是謊話,是真心話,可那樣說沒準只是一時的自我滿足,直貴想。以前也是這樣,事件發生後也有過體貼關心自己的朋友,但最後都離開了。不是他們不好,誰都把自己看得更重,不願意跟有麻煩的人糾纏在一起。
「幹嗎猶豫不定呀!」思維焦急地說,「我們只是喜歡你的歌,想跟你一起幹下去,你家裡有什麼事沒關係的。難道說你還在意我們親屬沒蹲監獄?」
「沒有那個意思啊!」
「那樣的話,就別絮絮叨叨地說那些無聊的話了!」
「無聊的話?」直貴瞪著寺尾。
「無聊!對於我們來說,最重要的只是製作好的音樂,那以外的事情都是無聊的。沒有什麼說的,是吧?」
對寺尾的問話,三個人都點著頭。
可是,直貴還是沉默著。於是,「好吧,這樣吧!」寺尾拍了一下手。
「還是採取民主方式吧,少數服從多數。誰反對武島加入樂隊?」沒有人舉手。「那麼贊成的呢?」寺尾當然不用說,其他三人也都舉起了手。看到這樣,寺尾滿足地說:「五個人中四個人贊成,無人反對,一人棄權,這樣還有什麼說的嗎?」
直貴皺起眉頭,感到困惑,「真的可以嗎?」
「你啊,不是唱了約翰·列儂的《想象》嗎,好好想象一下,沒有歧視和偏見的世界。」說著,寺尾笑了起來。直貴險些流出淚來。
寺尾祐輔他們的反應,跟以往直貴曾告訴過剛志事情的別人完全不同,要說表現出露骨的冷淡或者態度突然變化的並不多,但大多數人就像外國風味餐廳店長那樣,很快地就壘出一堵牆,只是不同的人壘出的牆壁有厚有薄而已。
但在寺尾他們這裡沒有那種感覺,理由也許是他們心裡還需要自己,這件事令人高興。假如不是叫作武島直貴的人,不管是誰,要知道大家都想要他的聲音,也會感激的。
不對!
知道直貴的情況,又沒有壘出什麼牆的還有一個人,就是白石由實子。雖覺得她大概不會再主動來接近自己了,可每次乘坐巴士見到的時候,她還是跟過去一樣沒有任何顧慮地打招呼,讓人感到她是以前早已非常熟悉的人。
一天午休,他躺在草坪上聽著隨身聽,感覺有人坐到他的身旁。睜開眼睛一看,是由實子的笑臉。
「最近總是在聽著什麼啊,究竟是什麼呀?英語會話?」
「哪兒有的事兒,音樂。」
「嗯?直貴君也聽音樂?我以為成大學生了在學習呢。」
「學習當然在學,可有時也聽聽音樂。」
「哦,那倒是。什麼音樂?搖滾樂?」
「啊,差不多吧。」他模稜兩可地回答。還沒有完全弄懂音樂的類別。
由實子從直貴耳朵上奪走了耳機,直接戴到自己耳朵上。
「喂!還給我!」
「我聽聽不行嗎。哎!沒聽過的歌啊……」說到這兒她的表情變了。從滿驚奇的目光轉向直貴,「這個,難道說是直貴?」
「還給我!」他要拿回耳機,可她扭轉了一下身體躲開了。
「真不得了,直貴君,在做樂隊?」
「不是我在做,是人家讓我加入的。」
「能做聲樂,真了不起!」由實子用雙手捂住耳機,眼睛中閃爍著光芒。
「好了吧!」終於要回了耳機。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概兩個月以前,其他人都做了好幾年了,怎麼樣,還好吧?」
「演奏挺好的,直貴君的歌更棒!能當職業的啊!」
「別說傻話!」
無聊!直貴做出那樣的表情。可心裡卻因由實子的話增添了信心。這兩個月來,他完全成了音樂的俘虜。在錄音室裡盡情歌唱的時候是他最幸福的時間。覺得要是一生都這樣持續下去是多麼美好!這想法當然連線著一個夢想,就是當上職業的音樂人。這個夢想和寺尾他們也是共同的。和夥伴們一起持有同樣的夢想,熱烈地交談,那也是最大的喜悅。
「是不是自己也覺得好聽,才總是聽呢?聽著是很高興嗎?」
「不是那麼回事兒。我在檢查唱得不好的地方,離現場演奏會沒有多少時間了。」
「演奏會?還要開音樂會嗎?」由實子的臉上一下子亮了起來。
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可已經晚了。由實子沒完沒了地詢問者演奏會的事兒。什麼時候呀?在哪兒演奏呀?有票嗎?要唱幾首歌呀?直貴屈服了,一個一個地回答著她的問題,最後連他帶著的四張門票也叫她奪走了,當然票錢當場就付給了他。本來門票賣出去是件高興的事兒,可直貴不願意欠她的情,不願意迎合她對自己的熱情。
「我絕對要去!哇!好高興啊!」她像是根本沒有察覺到他的內心,由實子高興地撒歡兒。
離演奏會沒有幾天了,而且和大學的面授時間重疊著,調整日程非常困難。但是直貴只要有點兒可能就儘量參加練習。錄音室的費用不能白花,雖然是按人數均攤,可還是對生活費產生不小的影響。不過,他覺得如果失去這個,活下去就沒有什麼意義,心已經叫音樂奪走了一大半。
以直貴的加入為契機,樂隊改了名字,新的名字叫「宇宙光」,來源於寺尾一次失敗的動作,他本人原想在胸前單純地做一個「x」符號般的動作,結果跟奧特曼發出宇宙光時的姿勢很相似,本人一再否定說:不是那樣的!反而更加顯得有趣,就成了樂隊的名稱。
見過幾次面以後,直貴和寺尾以外的成員也都完全熟悉了。他們直呼他的名,他也稱呼他們各自的愛稱。有趣的是,寺尾從來都是鄭重地稱他的姓——武島。他大概從一開始就這樣叫了難以改變。
聯絡兩個小時後,他跟他們一起喝著廉價酒的時候,這是直貴最放鬆的時刻。大家一起說些女孩子的事呀,打工的牢騷話呀,時裝的事——世上年輕人平常聊的內容,直貴也非常自然地加入到了中間。這可以說是剛志出事以後,第一次出現的青春時光。樂隊成員們像是風,從一個直貴很久沒有接觸過的世界裡,把一些閃閃發光的東西帶給了他。
五個人在一起不管說些怎樣愚蠢的話題,最終還是回到同一個地方,就是音樂。大家繼續創作什麼樣的音樂,朝著哪個目標,為了實現它需要怎樣做。有時爭論得非常熱烈。要是喝多點酒,甚至要鬧到險些動手。特別是寺尾和鼓手幸田容易腦瓜發熱,經常會出現喊著:「我不幹了!」「隨你的便!」這樣的場面。剛開始,直貴看到這種情形真捏把汗,慢慢的知道了這只是慣常的節目,笑嘻嘻地不管他們,等到他們倆的興奮勁兒過去就行了。
直貴感到他們都是一心一意地走音樂這條路。除了寺尾,三個人都沒進大學,一邊打工一邊不斷地尋找機會。寺尾也不過是給父母做個姿態,在大學裡掛個名而已。每次想著這些,直貴有些內疚。但又想無論如何也不能退學。他知道,順利地從大學畢業,是給在監獄裡的哥哥激勵的唯一辦法。
開始搞音樂的事兒通過寫信告訴了剛志。估計他可能擔心,特意預先寫了「以不影響學業為限度」,迴避了朝著專業發展的想法,以後也打算瞞下去,如果要公開這件事,也要等正式登臺演出成功以後。要是出了自己的cd,可以送給哥哥。那樣的話,也許剛志會很高興,在那之前先不讓他知道。
新樂隊的首次演出是在澀谷的演奏廳。緊張到了極點的直貴,一登上舞臺腦子裡變得一片空白。寺尾介紹他這個新成員的時候,什麼都沒搞明白,像是回答得牛頭不對馬嘴。不過,也許這樣更為有趣,滿屋的來賓哈哈大笑。
還沒有消除緊張情緒演奏就開始了。直貴眼裡好像什麼都沒有看見,只是同伴們發出的聲音流入他的耳朵。再就是通過他的反覆練習,已經到了聽到那些聲音就會條件反射地發出聲來的程度,他忘我地唱了起來。
後來聽寺尾講,他發出第一聲後,全場一下子寂靜了下來。然後,唱完第一個段落時,來賓們開始用手打著拍子,隨著樂曲晃動著身體。
「他們都呆了,肯定沒料到我們還藏著這樣的秘密武器。」寺尾得意地說道。
第一首、第二首,唱著唱著直貴逐漸穩定下來,開始看到基本上是滿員的狀態,而且也看到他們隨著自己的歌晃動著身體。
有四個人佔了最前面的位置,拼命地揮動著手。開始以為是這裡的常客,發現其中一個是由實子的時候,稍微有些狼狽。像是她帶著朋友來,而且佔據了最前面的位置,拜託其他三人齊聲高喊掀起*。最貴的目光只和由實子對視了一次,她的眼睛比平常更加閃亮。
值得紀念的第一次演奏會以成功告終,要求再唱的掌聲久久不能平息。寺尾他們說,從未有過這樣的場面。
馬上就預訂了第二次演出。與此同時,寺尾*錄製試音帶。
「送到唱片公司去,以前也曾做過幾張,但要是不做武島唱的就沒有意義。」
據說打算一共收錄六首曲子。都是原創的,作曲幾乎都是寺尾。有一首是直貴負責寫的歌詞,但他自己並不喜歡。「六首曲子的聲樂部分都是直貴嗎?」幸田問道。他父親在廣告代理點工作,可以說是他們走向音樂界的唯一視窗。
「當然是那樣,要不就沒有了宇宙光的特色,是吧?」寺尾徵求貝斯手敦志和吉他手健一的意見。兩人稍微點了一下頭。
「正是這個。」幸田又開口說道,「說到特色,我覺得還是在於我們有兩名歌手這一點,而且兩名都要出色,這才能顯現出我們最強。只是直貴一人唱的話,給人留下的印象不深,不能表現出我們的特色。」
聽起來,幸田的口氣還是顧慮到直貴似的。不過,直貴覺得他說的對,實際上自己也感覺到,自從自己加入以後,寺尾主唱的少多了。
「我和武島水平有差距,以前我也說過的。」寺尾像是有些不耐煩。
「也許是那樣,歌手出色的樂隊有很多,要想在這裡面出眾,不和別人顯現出差別來肯定不行。」
「做點小花招不行嗎?」
「不是花招的事。以前是祐輔做歌手,那時也是以專業為目標的,不是也有公司對我們感興趣嗎?」
又開始了爭論。不知是不是父親的影響,幸田努力說明成功的理論,而寺尾又有些感情用事。
結果又採取了表決的方式,包括直貴在內的四個人,主張在六首曲目中有二三曲由寺尾擔任主唱。
「武島,你對自己再有些自信好不好!臉皮不厚點是做不了歌手的。」寺尾勉勉強強同意了四人的意見。
(8)
寺尾家裡有些錄音器材,利用那些器材製作了有六首曲子的試音帶。做好的磁帶在直貴眼中像是閃閃發光的寶石。
「啊,我們如果實在美國就好了!」幸田手裡拿著磁帶說道。
大家問為什麼。
「不是說美國是機遇更多的國家嗎,和門路、經歷或種族沒有關係,有能力的人就可以得到恰當的評價,能夠升到任何位置。知道麥當娜當年沒成名的時候,一心想成功做了什麼嗎?她坐上計程車,說:‘帶我去世界中心!’那是紐約的時代廣場。」
「就是在這個國家也會有機會的,」寺尾笑著說,「聽了這個磁帶的人會飛奔而來的。」
要是那樣就好了!其他成員的臉上露出這樣的表情。
「哎,要是有幾個公司都回了信怎麼辦呀?」健一問道。
「那樣的話,先都談一遍,再跟條件最好的公司*。」幸田說。
「不,不是條件。重要的還是看誰更懂我們的音樂。」寺尾照例反駁著幸田的功利主義。「要是什麼都不懂的編導,讓唱些像是偶像式的歌真是墮落。」
「不會讓唱那樣的歌的。」
「可也有不少都是最初以別人作的曲子失敗的,我是絕對不會那樣做的!」
「最初沒辦法呀,不過慢慢地有名了,自己也會做主的,到那時候再幹些自己喜歡的事不好嗎?」
「我說的是不出賣自己的靈魂。」
「別盡說那些孩子般的話,總這樣說會失去機會的。」
又要開始爭鬥了。敦志和健一趕緊說:「好啦!好啦!」他插到他們中間。直貴只是微笑著一言不發。
所謂還沒捕到狐狸就算計起怎麼賣狐狸皮,就是這樣的事。即便如此,這樣的談話對直貴來說也是一種幸福,使他重新認識到夢想的偉大。
那天回到宿舍收到了大學寄來的郵件。開始以為是修改過的報告寄還回來,結果不是。是關於轉為正規課程的說明材料。也就是說不再是函授教育而是一般的大學課程。
直貴忘記了吃飯,反覆地看那些材料。一般大學課程是他的夢想。照材料裡說的,如果通過考試就可以轉入正規課程,他曾聽說過這種考試並不是十分難。
想象著自己也能像普通大學生一樣每天在大學裡學習,直貴心裡異常興奮,一定有面授中沒有的刺激。而且轉入正規課程,跟誰都可以堂堂正正地說自己是大學生了。現在當然也可以說,但還是有些心虛,或者說自卑感。
不過,還是不行啊!
直貴嘆了口氣,合上了說明材料。如果轉入正規課程白天不能工作,晚上還有樂隊的練習,不能說要工作就不去參加學習。其他的成員也都是有工作,想辦法擠出時間參加練習的。
而且,他想,對於夢想不能腳踩兩條船。現在最大的夢想是樂隊獲得成功。以此為目標的話大學的事兒就應稍微忽略一些,雖然想轉為正規課程,可這樣做對其他的夥伴來說是嚴重的背叛。
我有音樂,有樂隊,他心裡嘀咕著,扔掉了說明材料。
第二次演出在新宿的演奏廳舉行。比前一次的地方大了些,可仍是接近滿員的狀態。也許是因為在很多地方做了宣傳,但還是覺得是上次演出獲得好評的緣故。
直貴依然很緊張,但比起上次來,多少觀望了一下週圍的情形。除了演出中健一吉他的琴絃斷了這樣的意外事故,沒有發生其他什麼問題。
不記得給過誰演奏會的票,可那天由實子和兩個朋友還是在最前排揮著手。不僅如此,演出結束後,還來到了後臺。
「太好了!太帥了!」她興奮著,不僅跟直貴,而且還和其他的成員也親暱地說話。其他的人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還是對她表示了感謝。
「她有點鬧騰,不像是直貴的女朋友啊!」由實子走了以後敦志說道。
「不是我的女朋友,只是公司裡的女孩。」
嚴格地說,連一個公司的也不是,但說明起來太麻煩乾脆省略掉了。
「不過,她可是喜歡直貴啊,不是挺好嗎,做女朋友。現在不是沒有交往的的女孩子嗎?」敦志仍糾纏著說。
「我現在可沒那閒功夫,要是有玩兒的時間還要用在練習上呢。」
「光是練習練習也不行吧,偶爾跟女孩子出去玩玩。」
「你是玩過頭了!」寺尾的插話引來大家的笑聲。
之後又連續進行了幾場演奏會,場租費非常高,可所有的成員像是著了迷一樣熱心。直貴也覺得對於自己現在是非常重要的時期。
一個不認識的男人來到後臺是在第五次演奏會結束之後。看上去像是三十來歲的年紀,皮夾克加牛仔褲,衣服粗獷的打扮。
「誰是頭兒?」那男人問道。寺尾出面後男人拿出了名片,可那不是這男人的東西。
「這人說想跟你們談談,如果願意的話,現在就來一下這家店裡。」說著,他遞過來一隻火柴盒。像是咖啡店裡的火柴。
寺尾拿著名片看著看著臉色有些變化。他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明白了嗎?」男人苦笑著問道。
「明白了。我們馬上就去。」
「那我們等著。」說完男人走了出去。
寺尾面向著直貴他們:「這下可不得了了!」
「怎麼啦?到底誰在等著呢?」幸田問道。
寺尾把手中的名片轉向大家。
「ricardo公司。是ricardo公司的人來見我們。」
聽了他的話,一瞬間大家全不吭聲了。
「瞎說!是真的?」終於幸田像是呻吟般地說道。
「自己看吧!」
幸田從寺尾手中接過名片。健一、敦志和直貴圍到他的身旁。「ricardo公司企劃總部」幾個字躍入直貴的眼簾。ricardo公司時行業內最大的公司。
「喂!我以前說過吧。」寺尾叉著腿站立俯視著直貴他們,「這個國家也有機會的。怎麼樣,這不是來了。」
幸田點著頭,其他人也模仿著他。
「這個機會絕對不能放過!」寺尾右手伸到前方做了一個抓的動作。
直貴也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在咖啡店裡等著的是個叫根津的人。他看上去也就剛過三十。寬闊的肩膀和消瘦的下顎給人留下印象。嘴的周圍留著鬍鬚,與黑色的西服非常相稱。
「對於音樂什麼最重要?」他問直貴他們。寺尾回答:「心。要抓住聽眾的心,這是最重要的。」
直貴覺得回答得沒錯,其他成員好像也沒有異義。
於是根津說:「這麼說,你們是想作出能夠抓住聽眾的心的曲子嗎?探索著怎樣才能實現,然後嘗試著作出來,經過練習,在演奏會上演奏出來,是這樣嗎?」
「這樣不好嗎?」
「不是不好,」根津取出香菸抽了起來,「不過那樣的話不會成功的。」
寺尾看著直貴他們,像是在問,我的回答不對嗎?可沒有人能給他出主意。
「不管你們怎樣努力,不會震撼人們的心。知道為什麼嗎?回答是簡單的,因為你們的歌曲沒有到達他們那裡。連聽都沒聽過的曲子肯定談不上感動或是什麼其他的。對於音樂最重要的,是聽它的人。沒有人,不管你們作出多麼滿意的音樂,也成不了名曲。不,首先那連音樂都不是,你們做的不過是一種自我滿足的事情。」
「所以我們才舉行演奏會呀。」寺尾有些不高興似的說道。
「根津沒有表情地點了點頭。
「在演奏會上演奏,哪怕是很少的人聽到,也會逐漸傳開,早晚可以獲得成功,這樣考慮的吧?」
這樣考慮有什麼不對嗎?直貴搞不明白。大家一直都是這樣想的。」確實,「根津接著說,」查一下成功藝術家的經歷,也許會找到這樣的例子,但是查一下失敗藝術家的經歷的話,會發現同樣的情況。崇拜偶像的女孩子不管在澀谷的街上怎麼轉悠,就算被物色新人的人看上,成功的機率也是級低的。和這一樣的道理,即使被人發現實現了登臺演出的藝術家也不一定能夠走紅。你們認為只好做出好的音樂,早晚會被人們所認識。成功與否只是實力問題,不是嗎?」
是的。從來討論時都是這樣的。所以誰也沒有反駁。
「我剛說過,要是沒有聽的人,也就沒有好的音樂盒壞的音樂,不過是音符彙集到了一起。演奏會上的一點點聽眾,跟沒有差不多。所以你們現在和沒在做音樂也差不多。」
「不過,根津先生,不正是你看了我們這些人的演奏會,才招呼我們的嗎?」對寺尾的反駁根津苦笑著。
「如果認為自己的音樂得到了認可,我先表示否定。要是讓在演奏廳得到好評的樂隊都一個一個進入演藝界的話,我們這個買賣就沒法兒做了。我去看了一眼你們的演奏會,不是因為聽到了大家的評論。可以理解為那是一種偶然。我們為了找到萬分之一的原石,持續地挖掘著,雖然這種機率很低,但我們是發現原石專家。原石還不會發光,需要我們研磨才能成為寶石。如果認為是你們自己的光把我吸引來的那就大錯特錯了。這一點想跟你們預先說清楚。」
直貴慢慢明白了根津想說的話。重要的是,不是他認可了直貴他們的音樂,只是覺得經過他加工研磨會發光,不,有可能發光。
「差不多我們進入正題吧,」根津看了一遍所有的成員,「是關於想讓你們做音樂的事兒,不是玩兒,而是正經的音樂。」
跟根津分手以後,直貴他們去了經常去的小酒店。演奏會結束之後要去祝賀一下,但今晚的情況不同,比起演奏會成功有更重要的事情。作為新人正式登臺演出的願望終於要實現了。直貴還是覺得像在做夢,想跟其他人說說這事,確認不是在夢裡。
不過,沒有特別歡快的氣氛。因為從根津那聽到的那些話始終留在腦子裡。
「你們有實力,也有魅力。可是,那些幾乎還沒有發揮出來。只是一張雪白的畫布。在上面畫什麼樣的畫兒要由我來決定,你們只要按照我們說的做就行了。那樣的話肯定能夠成功。」
還說了不要想自己出頭,如何出頭是我們專家的工作。把一切彙集起來才是音樂,光有樂器、歌手和樂曲成不了音樂。
「要不靠我們自己原創的東西還有什麼意思,到了今天還能演奏別人作曲的東西嗎?」寺尾急速地喝著啤酒,很快就用有些醉意的口氣發起牢騷來。
「沒說不讓我們演奏自己原創的東西呀,只是說怎樣把我們推出來由他們決定。推出來的方法的問題。這樣的事要是不交給他們專業的人來做恐怕不行吧。現在是這樣的時代啊!」幸田安慰般地說道。
「哼!到底是廣告代理人的兒子,連說的話都像是廣告。要是說別發揮我們的個性,還有什麼樂趣?」
「沒說不要發揮,只是說不要自己去發揮。展示自己的個性也要方法。是吧,祐輔,別那麼倔,朝前看著點。好不容易才有這個機會!」
「是啊,是個機會!」敦志也說道。
「我們終於要正式登臺演出了!」健一深切地說,看著直貴。
直貴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是啊!終於要登臺了。不管是什麼形式,祐輔也會高興吧。」
被幸田這麼一說,是啊!寺尾只是半邊臉笑著。
那天晚上對於「宇宙光」來說,是成立以來最好的夜晚。
這件事要不要寫進給剛志的信中,直貴猶豫了。以前沒有告訴過他要正經開始搞音樂,而且是朝著專業的方向。突然說要正式登臺演出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可是直貴覺得剛志一定也會非常高興。剛志期望著弟弟能有出息,大學不過是一個象徵。如果有別的途徑達到那個目的,不會有什麼不滿。
可是連寫信的空閒時間都沒有。大家從根津那裡得到指示:再作幾首新的原創歌曲,順利的話也許其中一首能作為首次登臺演出的曲目,有這樣的感覺。寺尾當然是全力以赴,其他成員也都是盡最大可能聚集到一起練習。直貴必須要顧及打工、上學和樂隊,回到宿舍只是睡覺,一直持續著這樣的生活。寺尾像是推出了大學,但直貴還沒有下那麼大的決心。
幸田、敦志和健一來到直貴的宿舍,這是非常稀有的沒有大學課程也沒有樂隊練習的一個晚上。直貴剛從公司回來,還沒脫掉工作服。
「想跟你說點事,」幸田像是代表他們幾個說道,另外兩人在他身後低著頭。
「好,進來吧!只是屋裡很小。」
直貴讓他們三人進到屋裡。
也許是直覺,他感到一種不祥的預兆。
(9)
「還算是正經的房子啊!」幸田看了一圈室內,「說是季節工用的宿舍,還以為是簡易房那樣的地方呢。」
「是一流企業的宿舍啊,怎麼能那樣呢。」直貴笑著說道。騰出三人坐的地方。
三個人並排靠牆坐著。不過沒人盤腿坐,敦志和健一雙手抱著膝蓋,幸田不知為啥是正坐的姿勢。
「喂!喝點什麼嗎?要是可樂之類的還有。」
「不,不用客氣!」幸田說道。
「是嗎……」直貴正對著三人坐了下來。看到他們的目光不知怎麼有些害怕。
沉默著尷尬了幾秒鐘。直貴連「有什麼事嗎?」這樣的話也沒說出口。
「那個,今天,根津和我們聯絡,找到我。」幸田開口說。
直貴抬起頭,「說什麼?」
幸田看了一下另外兩人。敦志和健一不吭聲,像是委託幸田說似的。
「根津說,從上次以後對我們的事情做了各種各樣的調查。工作場所的評價啦,住所附近有什麼傳聞啦,還有經歷……」捎停頓了一下,他接著說,「家庭情況等,因為怕正式登臺後引起什麼麻煩糾葛。」
「然後呢?」直貴裝出平靜問道,但心裡已經慌了。幸田說的一部分話在心裡反響,家庭情況、糾葛。
幸田舔了一下嘴唇,說:「根津也調查了直貴的情況。也知道了直貴哥哥的事情。」
怎麼調查的呀?直貴最初想到。但是想這些也沒什麼用了。
「不妙……」幸田冒出這麼一句。
直貴抬起頭來,馬上又把目光沉了下去。像是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似的,嗯了一聲。他已經快撐不住了。
「正式登臺,就算是能走紅,肯定有幫人要對成員的事這個那個地追究。據說是那個圈子裡互相拆臺的緣故。親屬中如果有那樣的人,正好給他們提供了口實。那樣的話樂隊的形象就會下降,演出變得困難,公司也使不上勁兒了,所以……」
「是不是說要是現在這個狀況,就不讓我們正式登臺了?」
「啊……」
直貴嘆了口氣。看到撥出的氣在空氣中成為白色,才想起忘了點燃電暖氣了,可是,連扭動開關的力氣都沒有了。
「要是我不參加,是不是就可以讓樂隊登臺呢?」直貴低著頭問道。
「根津先生說:聲樂有祐輔也就行了,不讓直貴參加實在遺憾。」
像是根津腦子裡就是要把直貴拿掉。
「是嗎?所以三人聚到一起來說服我啊!」直貴把目光從幸田移到敦志和健一身上。兩人低著頭。
「直貴,原諒我們!」幸田兩手支在地上,低頭說道,「我們都想登臺演出啊!就是為了這個才奮鬥到了今天。不願意放過這次機會。」
其他兩人也調整一下坐姿,模仿著他低下頭。看到他們這個樣子,直貴越發覺得淒涼。
「寺尾呢?他怎麼不在呀?」
「關於這件事祐輔還一點不知道呢。只有我們知道。」幸田還是低著頭說道。
「為什麼不告訴寺尾呢?」
於是,敦志和健一擔心般地看著幸田。看上去像是他們也在為寺尾的事發愁。
「根津先生不是跟祐輔,而是跟我聯絡的,據說就是怕他不會簡單地同意。擔心鬧不好祐輔會大發脾氣,說出哪怕不登場也不幹的話來。」
那是可以預想的,直貴點點頭。
「不過不和寺尾說也不行吧,因為我要退出了,必須要跟他說明,你們打算怎麼辦呢?」
直貴一問,幸田沉默了。牙齒緊咬著嘴唇。好像不是不知怎麼回答,而是苦惱怎麼回答才好,直貴有這個感覺。
「是這樣吧……要我自己說不幹了,找個適當的理由從樂隊裡退出來,這樣寺尾就不會覺得奇怪了。」
「對不起!就是這樣想的。」
幸田一說,另外兩個人頭低得更低了。
「根津先生也說過這樣最好。」
好像一切都是按照那個男人的指示辦的。直貴覺得全身有種虛脫感。這就是成年人乾的事兒嗎?成年人真像是不可思議的生物,有的時候說不能有差別,有的時候又巧妙地舉薦差別。這種自我矛盾怎樣才能理解呢?自己是不是也會逐漸成為這樣的人呢?直貴想。
「不過,要是被寺尾挽留怎麼辦呢?他不會一下子就答應的。」
「我們也知道,所以我們也準備幫忙做。」
對幸田的話,真想說:「這時候知道幫忙了呀?」可直貴忍住了。
「好吧!我明白了,」他看著三人,「我退出。」
幸田抬起了頭,接著敦志和健一也抬起頭來,三個人都是一副傷心的神情。
「下次練習的時候,我跟寺尾說,在那之前想好退出的理由。」
「對不起!」幸田小聲說道。
「真對不起!」另外兩人也嘟囔著。
「算了,想起來,原來我就不是樂隊的成員,覺得這樣也好,我也不會什麼樂器。」
三個人也明白這話這話不過是他在安慰自己,他們只是難過般地聽著,什麼也沒說。
三個人走了之後,直貴半天沒有站起來,盤腿坐著,凝視著牆上的一點。
結果還是這個樣子啊!
像是終於從噩夢中解脫出來的感覺,今後作為一個普通的年輕人活下去的信心反而增強了,結識音樂以後關閉上了的所有的門又都開啟了,有種這樣的感覺。
那些全都是錯覺,狀況沒有絲毫改變。把世界與自己隔開的冰冷的牆壁依然存在於自己眼前。要想越過它,只會使牆壁變得更高更厚。
直貴躺到榻榻米上,身體成了一個大字,仰望著屋頂。汙跡斑斑的屋頂像是在嘲笑:看看你,跟這個地方差不多。
不知什麼時候,他低聲哼起歌來。是首悲傷的歌,唱的是看不到希望的光芒,在黑暗中痛苦掙扎的樣子。
直貴閉上嘴,意識到自己再也不會有在人們面前唱歌那樣的事情了。
他閉上眼睛,淚水從眼睛中流淌出來。
(10)
寺尾瞪大了眼睛,眼睛裡有些充血。表情跟直貴想象的一樣。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所以,」直貴舔了一下嘴唇,「希望讓我退出樂隊,不再參加‘宇宙光’演出了,就是這個事。」
「瞎話!你是認真說的?」
「是真話。」
「你,到現在這時候說這話你覺得合適嗎?」寺尾走近了一步,直貴要被他的氣勢所壓倒了。
那是在澀谷的一家錄音室裡,開始練習之前。直貴跟寺尾說有點事情要商量。另外三個人雖然知道他會說出什麼,臉上還是有些緊張。
「我知道是我自己任性,不過還是希望你能同意。是我考慮再三後提出來的。」
「不是問你怎麼考慮的!」寺尾從旁邊拉了把椅子,胡亂坐了下來,「你也坐下!站著不踏實吧。」
直貴嘆了口氣,在鍵盤旁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他瞟了幸田一眼,他在打擊樂器後面低著頭。
「我是考慮將來的事情。」
「我也不是沒考慮將來。」寺尾的口氣很嚴厲。
「我也想搞音樂,如果能吃這碗飯最好。可是,怎麼說呢,我還是不能在這上面賭一把。」
「你說我們的音樂是賭博?」
「不是那樣的,成功不成功不是光靠實力,更多的是靠運氣。對不起,我不是可以依賴那種東西的身份呀。想確保一條自己一個人也可以活下去那樣堅實的路。」
「那樣的話,我們也一樣啊!音樂上失敗了的話,其他什麼都沒有了。碰壁也是大家一起碰呀!」
直貴搖了搖頭。
「你們不都有家嗎,有親屬。我什麼都沒有,有的只是在監獄裡的哥哥。」
那個唯一的親屬還在拖後腿,包括這次——直貴想說,又忍住了。
寺尾開始不停地晃動著雙腿,焦急時候的怪癖。
「到底是怎麼回事呀?以前不是也沒說過什麼嗎!你的處境我都明白,但那也不是昨天今天發生的事啊。為什麼在這個關鍵時候變心了呢?」
「正因為是這個關鍵時候,」直貴平靜地說,「我們追求夢想的時候是快樂的,滿腦子想的都是能成為專業的有多好。可真的要實現了,這樣好嗎?反而不安了起來。所以才考慮再三,覺得要是這樣的心情是堅持不下去的。」
「我也感到不安。」
「不是說過,我跟寺尾的處境不一樣呀。」
直貴一邊說著,一邊在心裡道歉。不想以這種形式來背叛。正因為心裡把他當做夥伴,寺尾才這樣認真。他是真正的朋友,欺騙朋友真是件痛苦的事兒。
「喂!你們也說點啥呀!」寺尾看著其他的人,「幫我勸勸這傻瓜!」
三人互相看了看,最後幸田開口說:「這麼說,直貴也有直貴的情況啊!」其中一人委婉地說道。
寺尾眼角向上挑了起來:「你啊,是哥們兒不是呀?」
「正因為是哥們兒,才應該尊重他的意志。本身猶豫不定的人硬是要他留下沒有意義。」
「我說的是他這樣猶豫才沒有意義呢!」寺尾再次看著直貴,「再考慮一下好嗎?為什麼非要退出樂隊呢,難道說有更好的事?」
「想轉入正規課程,」直貴說,「寺尾你也應該收到通知了吧。馬上就要到申請期限了。我想轉過去。不知道還要不要考試。」
「唉!」寺尾喉嚨裡響了一聲。
「成了正規的大學生有什麼意思,每天只是無聊。」
「也許是沒什麼意思,可是將來就職的路就寬了。」
「想成為公司職員,每天在擁擠的電車裡搖晃?你的夢想就是那樣?」
「不是在說夢想,而是現實。」
「作為專業的正式登臺也是現實的話。而且這樣還會實現更大的夢想。」
「祐輔,別說了!」幸田插話說,「直貴肯定也煩著呢。樂隊裡現在缺了直貴也不好過,可是沒辦法啊!」
「是啊,而且缺了直貴好像也讓我們正式登臺的。」
聽了健一的話寺尾眼睛一亮,不好!直貴想。可是已經遲了,寺尾站起來,一把抓住健一的衣領。
「喂!那是什麼意思?怎麼你能說出這樣的話呢?」
健一剛明白是自己失言,「不!不是那樣的。」語無倫次地辯解著。看到他那個樣子,寺尾更加覺得不對頭。
「你們幾個,知道武島要退出的事啊。不對,還不止這樣,是根津暗中唆使,讓你們勸武島退出的吧?」
「不是!」直貴說道,可好像沒有進到寺尾耳中。
「噁心!你們這幫傢伙。想什麼呢?只要自己好怎麼都行嗎?」寺尾把健一推倒,又一腳踢開豎在一旁的自己的吉他,「好吧,想怎麼幹就怎麼幹吧!沒有這個樂隊了。」說著跑出了錄音室。
直貴追在後面,走出建築物,看到快步走著的寺尾的背影。跑過去把手搭到他皮夾克的肩上,「等一下,寺尾。」
「幹嗎?放開我!」
「你也替他們三人想想,他們是怎樣一個心情來找我的。」
「我知道,不是秉性不好才幹不出那樣的事來。」
「他們也是被*著做出選擇的,要音樂還是要朋友?也是痛苦選擇之後要了音樂的。那也不是什麼不好的事情,應該受到指責嗎?」
寺尾像是不知怎麼回答。轉向一旁,肩膀上下起伏著。
「對我來說大家都是哥們兒。從哥哥出事以後,第一次找到了知心的朋友。不能從這樣好的朋友中奪去他們的音樂,不願為了我給大家添麻煩,希望你能理解。」
「你在的話也可以搞音樂,什麼時候也能登臺的。」
直貴聽了寺尾的話搖了搖頭。
「那一天到來之前,我會覺得不光彩,不得不一邊覺得對不起大家一邊唱歌,那樣的話像是地獄。而且沒有出頭之日。根津先生是對的,這個社會上不可能沒有差別。」
「如果那樣再說吧。」
「是說不正式登臺也行嗎?想想其他三人的心情會是怎樣。他們不是相信寺尾才跟著你到現在嗎。不管怎樣回到他們那裡幹下去。」直貴就地跪了下去,深深地低下頭。
「你幹什麼!」
寺尾抓住他的手,把他拉了起來。
「你們四個好好幹吧,我期待著你們成功!」直貴說道。
寺尾的臉歪著,緊咬著嘴唇。
要動手!直貴覺得。要是那樣的話就老老實實地讓他打吧。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對還是不對,但肯定深深傷害了這個好朋友。
不過寺尾並沒有打過來,傷心地搖了搖頭,呻吟一般地說:「以前我從沒憎恨過你哥哥,可今天我恨他,要是他在這兒我肯定要狠狠揍他。」
「是啊,」直貴笑了一下,「要是行的話,我也想那麼做。」
寺尾鬆懈了下來,直貴後退著,一下子離開他,轉身走了開來。感覺到了身後寺尾的視線,可不能再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