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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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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貴:身體好嗎?

忽然意識到今年馬上就要過去了。不知怎麼的,在這裡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每天重複著同樣的事情,星期天也沒有任何意義。只是不少人對月份的變化非常高興,因為又可以寫信了,有些傢伙還會有人來探望。

我也是隔了一個月寫信了。可是,一開始寫又覺得沒什麼說的。剛才也說了,因為每天都沒有什麼變化。這裡突然冷了起來,但如何躲避這裡的寒冷,方法也大體知道,不會有什麼大的問題。

上次接到直貴的來信時六月份,那之後怎麼樣呢?說是搬了家,現在住的是新房子嗎?我想你會安排好的。可是,一直沒來信,到底怎麼樣?心裡還是有些擔心。

可又一想,也許是沒有寫信的空閒時間。畢竟白天要去大學,夜裡還要工作啊!酒館的工作怎麼樣?我因為沒錢,所以幾乎沒去過,偶爾去也全是前輩請我,不大清楚那裡的事情。

不過還是好好幹吧!給我寫不寫信沒太大關係。

還是有些敬佩直貴。我原以為因為我幹了那件壞事,連累你連大學也讀不了,可你到底還是成了正規的大學生了。跟同屋的傢伙說起這件事,大家都很吃驚,很感動,都說你弟弟真了不起!那時,我的心情最好。

有些困了,今天就寫到這兒。沒什麼寫的了。下次事先收集點好的題材。

那麼,注意身體,下個月我再去信。

剛志

在車站站臺上讀了剛志的來信,正如信中寫的那樣,六月份以後直貴就沒有回過信。即便如此,還是每個月一次很規律地收到哥哥的來信。有時覺得要是不告訴他新的住址就好了,可又覺得那樣做不妥。

電車進站了。直貴把信裝回信封,揉成一團,扔進垃圾箱。七月份以後就不再儲存哥哥的來信了,以前的信也準備過幾天處理掉。

時間已經過了下午六點,電車裡擠滿了下班的人。直貴抓著車上的吊環,微微閉上眼睛。一週五天乘坐擁擠的電車已經完全習慣了。儘可能地儲存體力,不積蓄緊張壓力。必須在六點半以前趕到店裡,到了以後馬上就得幹活兒。如果七點前還沒做好準備,老闆會沒完沒了地說些討厭的話。

每天沒有什麼變化——哥哥信中的一句浮現在腦子裡。不清楚監獄裡的實際情況,但看上去像是非常悠閒的文章。我這兒明天怎麼樣還不知道呢!他想發牢騷。

叫作「bj」的酒吧位於麻布警察署附近,客人幾乎都是年輕的公司男女職員。因桌子和座位較多所以聚會以後來這兒喝二次酒的也不少。好像前不久還有卡拉ok裝置,據說是因為在不認識的人面前唱歌的客人逐漸減少,已經撤掉了。原來放卡拉ok機器的地方現在放著老虎機,可直貴幾乎沒看見過有客人玩那個東西。

成雙結對來的也不少,不過他們大多在吧檯前。因為這裡顯得氣氛比較沉穩。裝飾也和桌子坐席那邊有些不同,像是另一家店裡的空間。老闆在知名酒店積累了豐富的知識和經驗,他調變的雞尾酒也特別受客人歡迎。

桌子坐席那邊熱鬧只在電車還在執行的時間段。那之後,吧檯前陡然忙亂起來。不少客人是從銀座一帶過來的,那裡年輕的吧女下班後把自己的客人帶到這兒來。從她們口中直貴知道了「班後」這個詞。

不管男的還是女的,也有單獨一個來的。有的男性客人一個人來,是衝著同樣一個人來的女性客人,那是來這兒的最大目的。直貴看到過很多次他們失敗,但成功的也比想象的要多。

直貴在這家店裡的工作,簡單說就是打雜。開門前做各種準備,開門後就成了男服務員,既要負責洗餐具,也學著點做調酒師的事情。關門後的收拾也是他的活兒。

以前是坐末班電車回家。但那樣收入太少。所以要求店裡讓他幹到凌晨四點關門。老闆大概覺得比再僱一個人便宜就答應了,不過附加一個條件,就是店裡不給計程車費。直貴接受了這個條件,但同時要求在頭班電車開始執行前允許他睡在店裡。老闆考慮了一下,大概拿不準應該不應該把店裡的鑰匙交給直貴,但最後還是點了頭。

「bj」的工作是在職業介紹雜誌上看到的。白天必須去大學,所以肯定要找夜裡的工作。這樣的話,工作的型別受到了限制。

面試的時候,直貴只對老闆撒了一個謊,說自己是獨子,到高中為止是在親戚家長大的。並補充說,要從大學的函授教育部轉到正規課程,必須找夜間的工作。老闆沒有任何懷疑。

不過,不是老闆僅出於同情僱用了他。同意僱用直貴還有一個背景,就是有人說了好話。後來才知道,面試後,好像老闆馬上就給直貴工作過的那家外國風味店打了電話,詢問了直貴以前是否在那裡幹過,因為直貴說了在那裡幹過活兒的事。

對直貴在那家店裡幹活兒的事,據說老闆向店長這個那個地問了不少。店長像是回答說:「很肯幹,是個老實孩子。」關於辭掉那裡工作的理由,店長說:「原來就打算到高中畢業為止,在這兒短期工作。」對他哥哥的事一點兒也沒講。

知道這件事的時候,直貴覺得自己還不是完全沒有好運,有很多人還在幫助他。可是另一方面,這種幫忙併不是伸出自己的手。他們希望直貴得到幸福,但並不想跟自己有太多瓜葛,如果別人能給予幫助更好——這是他們的真心話。當然,即便這樣,也要感謝那個大鬍子店長,這點是毫無疑問的。

「bj」的老闆看上去也不是壞人。是所謂四十年代後期集中出生的一代人,大概是這個關係,他喜歡用「苦學生」這個詞。「直貴是個苦學生啊!」成了他的口頭禪,甚至還向客人們宣揚。一些中年客人連同他們身邊的吧女都用感慨的目光看著他。老闆好像相信他的存在可以提高酒吧的形象。

不過直貴可不敢大意。不管老闆對他多麼親近,決不能把心交給他。剛志的事情絕對不能讓他們知道。如果知道了就全完了,這樣的生活也將被奪走。因為老闆也和外國風味店的店長一樣,是普通人,而普通人是不會接受像自己這樣的人的。

不存在武島剛志這樣一個人,自己從過去就是一個人,他拼命地那樣想。

(2)

這天夜裡客人少比較空閒,還是電車執行的時間,可桌子座位那邊根本沒有客人。吧檯這兒也只有兩對男女外加一個男人。而且一對兒只是像舔著似的一點點兒地喝著白蘭地,另一對兒只是一個勁兒地要金青檸。沒有機會施展手藝的老闆感到很無聊。另一個單身男人,一邊喝著不兌水的波本威士忌,一邊時不時地跟直貴搭著話。忙的時候就隨便聽聽,但沒有別的客人的時候只能跟他說話了。裝出笑容還得附和他那些無聊的話題,除了痛苦之外啥都沒有。

快到十二點的時候進來了新的客人,是個穿著黑色長外套的女人。稍微瞟了一眼沒有印象,直貴覺得大概是自己開始在這裡工作之前來過的客人。女性一個人進一個從未去過的酒吧的事,基本沒有。

啊,好久沒見了!直貴想老闆肯定會說這樣的辭令。可他只是生硬地說了句:「歡迎光臨!」目光中顯現出有些迷惑。

女性把目光朝向直貴,同事微笑著走了過來,脫了外套在凳子上坐了下來。外套下面穿著白色的毛衣。

「好久沒見!」

「啊!」

「忘了我了?好冷酷啊!」她眼睛向上瞪著他。

「啊……」那個表情,不如說那個口音讓他想了起來,是白石由實子。她比以前見面時好像瘦了一圈,加上頭髮長了,還化了妝,所以直貴認不出來了。

「是你啊!」

「好久沒見了,」由實子把兩肘支在吧檯上,「還好嗎?」

「還行吧,你怎麼到這兒來了呢?」

「有個聚會。大家又去了卡拉ok,我覺得沒意思就流出來了,也想看一眼直貴的樣子。」

「不是那個,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呢?」

「於是,由實子嘿嘿一笑,「是啊,怎麼知道的呢!」

直貴稍微想了一下,馬上找到了答案,「是從寺尾那兒聽說的吧?」

「上星期去了演奏會,到後臺去打了個招呼。真是很懷念。聽說寺尾經常到這裡來。」

「很少來。對了,不點點什麼?」

「噢,那要新加坡斯林吧。」

還知道時尚飲料呢!直貴想著,遞給了老闆。

開始在這家店裡工作不久,寺尾跟他聯絡,直貴和他說了新的工作以後,他說一定會去的。果然在那一週就來了。那以後大體上每個月都能見到一次。當然,到了現在,對直貴退出樂隊的事兒一點也不說了。不僅如此,就是樂隊的事情,他也決不主動提起。光是詢問直貴的近況。所以每次都是直貴提起樂隊和音樂的話題來,他總是一副不好回答的樣子。不過,聽說過了年就將發行第一張cd。

「聽說你轉為白天的大學了,好啊!」喝了一口新加坡斯林,由實子說道。

「是啊,」直貴點了下頭。

「突然辭去了公司的工作,讓我吃了一驚。」

「因為白天沒法工作了。」

「現在算是見習調酒師?」

「再來一杯!」那個單身男人舉起杯子說道。直貴應了一聲,倒了純的波本威士忌。這點事情他也會做。男人時不時地瞟著由實子,可她像是沒看見一樣環視著店內。

「現在住在什麼地方呢?」由實子又跟他搭話。

「住哪兒不都行嗎。」

於是,由實子從櫃檯上放著的一摞紙杯墊中拿出一張,滑到直貴眼前。

「幹什麼?這個。」

「住址,寺尾告訴我的電話號碼根本打不通。」

「電話是裝了,可我整天不在家又把它停了。」

「嗯,那告訴我住址。」

「你要它幹嗎?」

「沒什麼,不行嗎?」她把紙杯墊又推過來一點兒。

「哈哈!」旁邊喝著波本威士忌的男人發出笑聲。

「你啊,還是別纏著直貴了,這小子競爭率還挺高的,來找他的女人有好幾個呢,是吧?」他問直貴。

「沒有那樣的事!」

「不對嗎,經常聽到這樣的話啊。喂!小姑娘,你這個耳墜好漂亮啊!在哪兒買的?」

「啊!這個?這不過是在澀谷買的便宜貨。」

「哦,是嗎。跟髮型很般配呀!頭髮是在哪兒做的呢?」

又開始了。直貴心裡罵著。這男人從來都是這樣,先是夸人家的服飾,夸人家髮型好,誇會化妝,最後夸人家身體基礎好。讚揚的語言是最容易說服人的,他曾這樣講解過。

這男人是家制片公司的老闆,不過是自稱的,無法辨別真偽。還說認識不少有名的導演,這也是他的一大武器。現在由實子好像也很感興趣似的聽著這男人說話。幫了我的忙了!直貴想,他不想跟知道自己過去的人有太多關係。

由實子站起來去了洗手間。男人像是在等著這一刻似的立即招呼直貴。

「她真的跟直貴沒啥關係呀?」

「沒有。」

「那我可以帶走嗎?」

直貴猶豫了一下,說了一句:「隨你便。」

男人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了什麼東西,是顆白色的藥片。

「把這個碾碎,一會兒放到她的飲料裡……」男人奸詐地笑著。

「那可不好吧……」

「拜託了,沒什麼大不了的。」男人像是握手似的抓住直貴的手。手掌中夾著什麼東西。立即明白是疊成很小的紙幣。

由實子走了過來,直貴把手縮了回來。紙幣到了直貴的手中,他轉過身一看,是張五千日元的紙幣,他咂了一下舌頭。

「再喝點啥吧!」男人對由實子說道。

「已經喝了不少了。要不給我杯橙汁吧!」

男人使了個眼色。直貴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在櫃檯裡面把那顆藥片碾碎。老闆正陪著其他客人。

「喝完橙汁,再去一家我知道的店怎麼樣?我送你。」

「啊!對不起!我想要直貴君送我呢。」她說道,聲調稍有些怪。

「我還有工作呢!」直貴一邊說著,一邊把橙汁放到她的面前。

「那我等你下班。」

「還有好幾個小時呢。」

「沒關係!我等著。」

「別這樣好不好!」由實子聽到直貴的話表情有些僵硬,但他看著她繼續說,「對別人是麻煩呀!讓他送你不就得了!」

眼看著她的眼圈變紅了,像是要叫喊什麼,還沒張口手先伸了出來,裝有橙汁的杯子向直貴這邊倒了過來,他先喊出了聲。

「你幹什麼!」剛說出口,由實子已經跑出了店外。那個男人追了出去。

「喂!直貴。」店長皺起了眉頭。

「對不起!」直貴邊道歉邊開始清掃地板。想起由實子跑出去時的背影,嘴裡嘟囔著:「我已經不是過去的我了!」

(3)

帝都大學經濟學部經營學科,一個年級大約有一百五十人。即便這樣,要是用學校最大的階梯教室還是顯得空蕩蕩,特別是前面的的座位。坐在最前一排的只有直貴一人。他想,在他沒轉過來之前,大概一個人也沒有。

他知道自己有不利條件,是學期是學期的中間轉進來的。教師們也不認識他。要是不讓他們早點記住自己,將來找工作什麼的就要辛苦了。當然,在靠近老師的地方聽講,也可以多學點東西。

他還覺得自己是另類。其他學生都是從一入學就在一起,大概合得來的人已經分別形成了小的集團。而自己已是二年級時才中途進來,肯定會被人看做形跡可疑。雖說並不是沒人跟他說話,可是在轉入正規課程已經過了近六個月,仍然沒有可以稱得上朋友的人。

所以,這天第四節課結束後,有個學生跟他說話的時候,他只想到是通知什麼事情。

是個叫西岡的學生。長得又高又瘦。曬得很黑,大概在從事什麼體育運動。最貴還注意到他穿的衣服總是比較時尚。

「捎打擾一下可以嗎?」西岡跟他說道。本來都是同一個學年的學生,可不知怎麼其他學生對直貴都是用敬語。

「武島君,喜歡男女學生共同舉行的聯誼會嗎?」

「聯誼會?」他沒想到是這個話題,「談不上喜歡不喜歡,從來沒去過。」

實際上在店裡看到過幾次男女學生聯誼會的情形,可他沒說。

「有沒有興趣參加?本週的週六。」

「是邀我去嗎?」

「嗯。」西岡點了點頭。臉上稍微有點發窘。

「怎麼想起我了呢?可以邀請的人不是有很多嗎?」

「啊,那個……稍微有點原因。」

「怎麼回事?」

西岡開啟書包,拿出一個放照片用的小相簿。把它翻開,遞給直貴看。

照片上的情景還有印象,那是秋天大學節上照的。經營學科辦了幾個模擬店,其中一個是賣泡泡紗的店。照的是那個攤床前,直貴在無聊地喝著紙杯裡的咖啡。大學姐期間本可以不來,只是為了消磨掉上班前的時間才去的。

「大學節的時候,我叫了高中時候的女同學。那個女孩兒上了東都女子大學。這次聯誼會再加她參加的時候,她說去也行,不過要都是醜八怪她可不去。」

「她對自己好像很有自信嘛。」

「也沒什麼了不起。不過,搞不清楚什麼樣的才算好,就把大學節時的照片拿給她看。她邊看邊點了幾個人,其中就有武島君。」

「哦,我還被挑中了呀。」直貴哧地笑了起來,感覺不錯。「也許是照片照得好。」

「那女孩兒可記得武島君,稍微瞟了一眼,就說這個人挺帥的。我也說了句這個人比較沉穩。」西岡笑著說道。

「沉穩……」一定是寡言、陰鬱的委婉說法。

「怎麼樣,有空嗎?」

「怎麼辦啊,」稍微想了一下,直貴說:「我可是從函授教育轉過來的呀,是不是事先跟人家說了,我可不想在那個時侯丟醜。」

「沒說過。和那有什麼關係!現在我們都是一樣的啊!」

不知是不是真那樣想的?他沒說出口。

「怎麼樣?正好是五對五。我可跟她說了,這邊的可是你挑的,那邊也帶幾個好的來!」

真是個輕浮的世界,直貴想。那麼憧憬的大學生活,結果每天都是這樣輕薄的生活,稍微有些受刺激。可是他覺得,必須從這樣的每一天中抓到點什麼有用的東西。

「好吧。不過我可不是什麼機靈的人啊!」

「不要緊的,只是坐著跟女孩兒們說說話就行了。」

大概是完成了女朋友交辦的任務,西岡臉上露出安心的神情。

聯誼會的地點是澀谷的一家餐廳。直貴穿著跟平常上班差不多的衣服出了門。

雖說是第一次經歷,可也沒有特別緊張。在店裡看見過幾次,大體上知道是怎樣的一種氣氛,況且已經習慣了和年輕女性說話,不需要西岡再教他什麼,只要適當地聽她們講話就可以了。

直貴自從在「bj」上班以後,開始感到自己好像具有女性喜歡的容貌和氣質,因為一個人來店裡的女性客人中,有不少人露骨地邀他出去。既有被銀座的吧女叫到她家的經歷,也有被故意在關門前趕來的女客突然親吻的事情。

可是,他一直提醒自己,不可因疏忽陷入複雜的關係。他覺得如果自己真是所謂有女性人緣的型別,不是不可以有效利用。要說為什麼,因為現在他除了這個以外沒有任何武器,而且這還不是很小的武器。

男生五人現在餐廳裡聚齊。包括西岡在內的其他四人,確實具有像是招女性喜歡的容貌。

以西岡為中心,開始這個那個地安排起來,不僅是座次和飯菜,甚至連會話的內容和程式都要預先確定好,讓直貴感到有些意外。

「武島君,今天我們就用平常的口氣可以嗎?」西岡問道,「如果只是對武島君用敬語,會顯得不自然。」

「是啊,是啊,」其他三人也點著頭。看到這個,直貴覺得他們心裡還是把自己看做另類。

「怎麼都行,平常的口氣也好,什麼也好。」

「那好,我們都用平常說話的口氣。」

四人商量得差不多的時候,女生們出現了。男孩子們站起來歡迎她們。

女性五人還都是漂亮的容貌。大概因為這樣,男生中間有種又像是放心,又像是興奮的空氣在流動。大概大家都在想,今晚一定會很愉快。

直貴覺得哪位女孩與他為伴都沒關係,不過,五人中只有一人,像是觸動了他心底的什麼東西。那女孩穿著黑色的衣服,同樣黑嘿的長髮垂到背上,像是對這個活動並沒什麼興趣。她的眉毛很勻稱,眼睛稍有些上挑,雙唇緊閉著。像是屬於難以相處的美女那種型別。

儘管西岡等人那麼細緻地進行了安排,可會話根本不是他們想象的那樣。西岡的女朋友相當健談,男生全被捲入到她的節奏中去了。不過這樣並沒有影響熱烈的氣氛,男生們像是都很滿足。

一個女孩子像是對直貴有好感,這個那個地跟他搭話。直貴是人家問啥就說啥,人家講話時他就應和著,如此反覆。比起在店裡應付客人還是有趣得多。

那女孩跟別的男生說話的時候,直貴不由得不看那個黑色長髮的女孩,那女孩子也在看他。她馬上把目光轉向一旁,不過兩人的視線還是在空中相遇。

她叫中條朝美。在自我介紹的內容中,直貴只記得她在讀哲學。或者說,她除了這點以外根本也沒說別的。在男孩們竭力提出各種各樣的話題,讓女孩們興奮的時候,只有她露出沒興趣般的表情,一個人在那兒吸著煙。大家消除了緊張感,開始移動自己的座位,被她的美貌吸引,幾個男孩子都親熱地跟她搭話,可她的反應很冷淡。覺得沒有什麼希望的男孩,很快就從她身邊躲開了。

這個中條朝美曾注視著自己,哪怕只有瞬間,著點究竟怎麼看,直貴也搞不清。也許她只對他一人還有興趣,等著他前來說話?不過他又自問,在這裡和一位女性熟悉了,又有什麼意義呢?如果作為一般一起玩的女朋友,常來店裡的女客中有好幾人都可以充當,而且是不用說明自己的身世也可以好好相處,或者說點謊也沒什麼問題。沒想找個特定的戀人,一旦關係親密了,分手的時候越發痛苦。

在那個餐廳的聯誼會結束了,西岡等人提議去唱卡拉ok,直貴想,跟這些無憂無慮的學生做伴就到這裡吧,「我,先回去了。」他悄聲對西岡講。

「哎,這麼快就走?」

「大家好像都挺高興的,我一個人走也沒啥關係,而且有些累了。」

「沒有喜歡的女孩子嗎?」西岡笑著問道。

「今天算了,讓給大家。」

「知道了,那麼,再見!」西岡也沒有再挽留。

在餐廳出口的地方跟大家分手,直貴一個人朝澀谷車站走去。時間還不那麼晚,街上全是年輕人。他注意著別碰到別人,穿過人行橫道,進了澀谷車站。

排隊買車票的時候,感覺到側面好像有人在看他。轉身一看,是排在旁邊隊裡的中條朝美。他笑了笑,稍微舉了一下手。她沒有露出笑容,只是匆忙點頭行了個禮。

她好像也是謝絕了去卡拉ok,直貴並沒有覺得意外。

她先走到了自動售票機前,直貴隨意地在後面望著她。只見她翻騰了一下自己黑色的包,沒有買票突然從機器前離開了。然後還是一個勁兒地在包裡翻找著。終於抬起頭來,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

好像有什麼事兒,直貴察覺到,稍微猶豫了一下,他離開隊伍走到她跟前。

「怎麼啦?」

突然被他一問像是有些吃驚,不過她馬上就皺著眉頭搖了搖頭:「像是錢包忘在剛才那家店裡了,可能是在洗手間裡。」

「那可糟了!」直貴說,「只能回去去了!」

「嗯,要是能找到還好。」

「我陪你去!」

「啊,不要緊!我一個人能找到。」她搖著手說道。

「是嗎?」直貴琢磨著她的表情,好像並不是不願意他跟著去的樣子,「不過,還是陪你去吧。沒準還要跟西岡他們聯絡。」

「是嗎……對不起!」

「快走!」

兩人快步走向餐廳,一路上沒有說話。直貴覺得對她來講現在不是說什麼話的時候。

到了餐廳,讓他在外面等著,她一個人進去了。直貴覺得有些麻煩,要是找不到了,自己也不能就這麼回去,鬧不好還得陪她去跟警察打交道。

正在想西岡他們去了哪裡的卡拉ok廳,中條朝美從店裡出來了。臉上沒有了嚴肅的表情。

「找到了?」

「嗯。」她終於露出了笑容。「還是忘在洗手間了,不知是誰交給了店裡的人。」

「太好了!」

「對不起!害得你陪我跑一趟。」

「這沒啥。」

兩人在返回澀谷車站的路上走著,不過這次是相當緩慢的步伐,而且也不再沉默了。

「你也沒去卡拉ok啊?」

「嗯。不知怎麼,沒有那樣的情緒。」

「今天的聯誼會,好想你不大樂意來似的。」

「能看出來?」

「看得出來啊,不是那樣嗎?」

「嗯,你說的對,根本不想來。只是她們說人數不夠非求我來,沒辦法。過去筆記什麼的幫過我好幾次呢。」

「是啊。幸虧找到錢包了,要是錢包再丟了,可就是我最倒霉的一個晚上了。」

「真是那樣。不過,我看你也只是應付般的說了點兒話。」

「啊,聯誼會什麼的,我不大喜歡。」

「不是怕挨女朋友訓吧?」

「沒有那樣的人啊!」

「是嗎?」

到了澀谷車站跟前,過了人行橫道就是,直貴又有些迷茫了。這樣分手的話倒是沒有任何麻煩,電話號碼也沒有問,相互間詳細的情況也沒有說,大概過不了多久就會忘掉這個姑娘。

訊號燈就要從紅色變成綠色的時候,心裡還有些猶豫,可他還是張口說:「如果有時間的話,一起喝杯茶吧!」

中條朝美沒有吃驚的表情,看了一下手錶馬上說,「嗯,要是一個小時左右的話。」

直貴點了點頭,細細琢磨著複雜的心情,要是她拒絕了,就這樣分手吧,也沒什麼遺憾。他對自己抱有奇怪的希望感到惶恐,不過還是有些高興。

進了咖啡店,直貴要了咖啡,中條朝美點了冰紅茶。

「我比大家要大一歲。」用吸管喝了一口以後,她說道。

「復讀?」

「不,留級。一年級的時候幾乎沒去學校。」

「哦,是生病還是怎麼回事呢?」

「嗯,不知怎麼,不想去學校。」

好像是有什麼緣由,直貴沒去深究。

「所以,話可能有些不投機,跟今天的同伴兒。」

「就因為這個,覺得聯誼會沒意思嗎?」

「不僅是這些,聯誼會本來就很無聊,」朝美從包中取出香菸和打火機,「今天有一半女孩子吸菸,只是在男孩前忍著沒抽。」

「你,有男朋友?」

她朝著直貴的方向吐了一口煙。

「要是一般男朋友那樣的還有。」

「按理說也是。」

「不是那種特定的男朋友。」她把菸灰彈到菸灰缸中,「武島君,是吧?你也留過級?」

直貴苦笑著:「像是那樣嗎?」

「不知怎麼,有種跟其他男孩子不同的氣質。要是沒留過級那對不起了。」

「沒留過級,不過是另類。從函授教育部轉過來的。」

「函授?噢……」

她沒再追問這件事。

(4)

時間一瞬間流淌過去。分手的時候朝美把手機號碼寫在紙上遞給了他,「要是有什麼事跟我聯絡!」

直貴一邊想著「什麼事」是指什麼,一邊接了過來。作為交換,他也寫下了房間裡的電話號碼給了她。

「不過,平日晚上大概不在。」

「對了,你說過在六本木的店裡打工是吧。下次去那家店裡可以嗎?」

「當然可以。」他從錢包中去除老闆的名片,那後面印有地圖。

那天晚上直貴回到公寓,喝了點從店裡順回來的威士忌後躺了下來,回想起和中條朝美的每一句會話,腦子裡勾畫著她的表情。坦率地說,還想再見到她。不過,也想到就是再見到她又能怎麼樣呢。她好像是大戶人家的千金,聽說家在田園調布,肯定是在富裕家庭長大的,和自己根本不般配。另外,她父母要是知道了自己的家境,肯定會立即表示反對。

別做白日夢了!他說給自己聽。要是瞎抱什麼夢想肯定會成了丟醜的事兒。

然後他又苦笑了起來,想什麼呢!中條朝美肯定不會把你當回事的。只不過是告訴你個手機號碼,別美了!

明天早上起來關於她的記憶應該就會淡薄,他這麼想著,努力睡去。

可是,關於她的記憶,並沒有像他期待的那樣簡單消失。不如說隨著時間流逝更加鮮明瞭起來。幾個會話的片段不斷地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即便這樣,直貴還是沒想給她打電話。他預感到,要是那樣做了沒準會成為無法挽回的局面。雖然每當想起她的事心裡就會躁動,但他相信早晚會平靜下來的。

聯誼會過去大概十天左右的一個晚上,直貴跟平常一樣在吧檯前忙碌著。一對男女客人走了進來。看到那兩個客人他吃了一驚,女的是中條朝美。

當然不會是偶然。一定是她按照那張名片後面的地圖,帶那個男人來的。可是,她沒有跟直貴說話。只是在吧檯前和那人挨著坐了下來,環視了一下店內。

如果不是人家說什麼,自己不主動親密地說話,這是店裡的規矩,直貴跟對待其他客人一樣,首先遞過去酒水單。

她點了波本威士忌兌蘇打水,男人也說同樣的就可以了,有點滿不在乎的口氣。

男人看上去比直貴要大些,披著深灰的夾克,裡面是高領的內衣,像是頻繁地去美髮廳,完美地保持著髮型,像是再長點或再短點都會顯得不自然。

直貴注意儘量不去看他們兩個,但隻言片語進入耳朵裡怎麼也避免不了。詳細的內容聽不明白,好像不是什麼高興的談話。

「我說別再浪費時間了,相互間考慮下步的詩更好些。」聽到朝美的聲音。

男人嘀嘀咕咕地回答著什麼。像是在說:「不做著試試看不知道啊。」

「我已經拿出結論了,不想再跟你兜圈子了。」

「什麼是兜圈子呀?」

「這麼說下去有什麼意義?不是來回兜圈子嗎?」

「沒準你那兒已經有了結論,可我沒有接受啊!」

「我想你接受不了,可沒辦法。」

「喂!」朝美向直貴打招呼,他嚇了一跳,她把空了的大玻璃杯推到前面,「同樣的。」

直貴點了下頭,拿起杯子。朝美很冷靜。

那以後兩人也繼續說著,都把聲音壓得很低,直貴什麼也沒聽到。不過,包圍著兩個人的氣氛仍然有些陰鬱。

第二杯威士忌空了的時候,朝美突然站了起來。

「好啦,別說了!再說什麼也沒有意義。我回去了。」

「稍等一下!」

可是她沒聽那男人的,把一張一萬日元的紙幣放在吧檯上,抱起掛在椅背上的大衣,走出了店門。男人大概覺得馬上追出去不大體面,依然坐著把自己的酒喝完。

男人走出去不久,店裡的電話響了。直貴一接,是朝美的聲音:「那傢伙走了嗎?」

「剛剛走。」

「是嗎。我再過去。」說完,她掛了電話。

一會兒,朝美返了回來。又坐到剛才的椅子上,對著直貴露出笑容。

「對不起!感覺不大好吧?」

「那倒沒什麼……他,不要緊嗎?」

「決不會想到我又回到這兒了。」她皺起眉頭。

「好像矛盾很深似的。」

「嗯,」她鼻子裡哼了一聲。

「我想他事先料到的,我會說分手的話。」

「還是有比較親近的男朋友啊!說是一般的朋友。」

「我覺得他已經不是男朋友了,今天只是明確了而已。」

「帶到這兒來,是有什麼想法嗎?」

「啊,為了自己不再畏懼。」

「畏懼?」

「剛才那人,可能說了。生怕被他訴說些感情的話,不知不覺又被他說動了,所以來了這兒。這裡有武島在,我想你在旁邊聽著呢,他不會隨便亂說了。多虧這樣,到最後我也沒改主意。」

「分手到底好在哪裡?」

「終於結束了,覺得輕鬆多了。」

喝了幾杯雞尾酒,中條朝美回去了。

從那天晚上以後,她時不時地來這裡了。多是和朋友一起來,也有一個人來的時候,但沒有跟男性一起來過。

這是個奔放、大膽的性格和令人吃驚般的孩子氣集於一身的的女性。直貴和她一起說話的時候,有一種像是沉睡在自己身體內的什麼東西被喚醒一般的感覺。

儘管不斷地提醒著自己,直貴還是被她所吸引不能自拔,同時也確信她對自己也有好感。

很自然兩人開始約會,不知是第幾次約會回來的時候,他叫她去了自己的房間,第一次叫女性來自己的房間。

兩人在他那狹窄破爛的房間裡緊緊抱在一起,訴說著愛情。

(5)

直貴每個休息日都和朝美見面。或到澀谷逛街,或去公園,還第一次去了東京迪斯尼樂園。雖然覺得這樣下去會有問題,但他切斷不了和朝美的交往。聖誕節的時候,他用打工攢下來的錢給朝美買了耳墜,還在東京都內的西餐廳一起吃了飯,雖然沒有足夠的錢住在飯店裡。不過,他坦率地向她說明情況的時候,朝美笑著說:「就是有錢,大概也預約不上了。」然後*在直貴的房間裡再開派對。他們在便利店裡買了蠟燭和便宜的蛋糕,拿回房間繼續過節。她的身體倚在直貴的手臂中,兩個人的身影在燭光照射下映在牆上分外妖豔。

「直貴,最近很高興啊!」在店裡經常被這樣說道。不光是老闆和其他僱員,就連熟悉的客人也這樣說。大概臉上全是得意的笑容。被這樣說以後,還是不會露嚴肅的表情。

過了新年,初次參拜神社去了明治神宮。原來一直嘲笑那麼多人的地方為什麼大家都喜歡去,可跟朝美一起,人多混雜也成了樂趣。朝美穿了和服。第一次和穿和服的女性一起走,直貴小心翼翼地拉著她的手。

情人節那天朝美在關門前趕到店裡。兩人的關係還沒有跟老闆說過,不過他好像稍有些察覺。

「直貴,今天也打算住在這裡嗎?」老闆悄悄地問。

「不,今天回去。」

「那樣的話,明天再收拾,先回去吧,讓人家等著怪不好的。」

對老闆唐突的語言,直貴只是沉默著低下了頭,臉上有些發燒。

和聖誕節時一樣,在他房間裡舉行了情人節的儀式,吃了朝美做的巧克力蛋糕。他煮了咖啡。

那時,她第一次說起希望他來自己家裡。像是要讓父母看看的意思。

「不必過分顧慮。最近一到週末他們肯定外出,像是很在意。我說過和以前的男朋友吹了,那現在跟誰交往著呢?像是有些擔心。也許不理他們也行,可每次見面都會被問到,麻煩得很,而且覺得要是總不跟他們說,以後見面的時候會對直貴的印象不好。」

直貴非常理解朝美的心情。大概在家裡感到的壓力比她說的還要大些。她要是再固執的話,和直貴的交往也會變得困難起來,肯定是這樣的。當然,也有感到父母擔心,想盡早讓他們安心的意思。在這以前的交往中直貴已經感覺到她是個很孝敬父母的人。

他覺得要來的事情終於來了,比預想的早些,但決不是能夠避免的事情。

但是,如果爽快地答應了也有問題。他把吃了一半的巧克力蛋糕放到面前,沉默了起來。

「還是不願意,是吧?」朝美偷偷地看著他的臉。

他把胸中積蓄的氣息呼地吐了出來。

「我覺得現在這個樣子大概不行吧。正像你說的,你父母大概會擔心。」

「那怎麼辦?」

「不過,」直貴咬了下嘴唇,然後說,「也許不要緊吧。」

「什麼?」

「我啊,像我這樣什麼都沒有的男人跑到你家去,不會被人家瞧不起,被趕出來嗎?」

「什麼都沒有,什麼意思?直貴沒有親屬,不是直貴的責任啊!沒有家,也不是直貴不好。沒有親屬,沒有家,沒有可依賴的人,可直貴靠自己活著,而且還上了大學。這樣的人誰會瞧不起?要是真是那樣,我會瞧不起我父母的,跟他們斷絕關係。」

直貴看到朝美兇兇的樣子苦笑著。

「也許不會瞧不起,但不贊同我們交往。」

「為什麼呢?」

「不是說要門當戶對嗎,大人們不都是在意那些嗎?」

「什麼門當戶對,直貴沒有依靠,我有稍微有點小錢的父母,是說這個不相稱?無聊!我跟直貴兩人是否相稱是最重要的。」

「那倒是。」直貴眼睛朝下看著。

朝美父親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大型醫療儀器公司的高層主管,在田園調布有從爺爺那輩傳下來的自己的房子,在鎌倉還有別墅,決不是「稍有點小錢」那樣的生活水平。

「好吧,要是直貴怎麼都不願意的話,我也不勉強你了。」

朝美用小勺在咖啡杯中攪動著,發出陶器與金屬的碰撞聲。

「我覺得是不能逃避的事情。」

「嗯,你可能感到壓力,就是我,坦率說也感到壓力。因為跟家裡說過有男朋友的事,可一次也沒帶回家過。」朝美開始用叉子前端切著剩下的巧克力蛋糕。

直貴有需要決斷的事情,就是要不要跟她說剛志的事。和對「bj」老闆說的一樣,對她原來也說過自己是獨子。

如果說了她會怎樣呢?覺得她可能會原諒撒謊的事,但以後交往會如何呢?直貴覺得,她可能會理解的。因為她也是喜歡正直,厭惡差別。

可是,直貴想,不要以為朝美理解了,她父母也會理解。不會的,越是社會地位高的人,對女兒選擇的伴侶越是神經過敏。要知道是服刑者的弟弟,而且犯的是搶劫殺人罪,覺得他們是怎麼也不會認可兩人的關係的。

朝美也許還會接受。沒準會說,我從家裡出來,跟父母斷絕關係。但他覺得不能那樣做。

他深深瞭解這些差別與偏見的威脅,知道如果按現在這麼下去自己是不會得到幸福人生的。要想得到,必須有某種力量。不管是什麼力量,出類拔萃的才能也好,或是財力也好。

中條傢俱備那個財力。如果放棄它,只會給朝美帶來和自己一樣的痛苦。

如果隱瞞剛志的事呢?

對朝美也必須撒謊,直貴想。不能只對她說實話,拜託她不告訴父母,不想把她也作為從犯。而且她也不會同意那樣做吧。從小嬌生慣養的她,不知道失去這種生活會是怎樣可怕的一種情景。

不說哥哥的事,必須隱瞞一生!直貴心裡逐漸堅定了起來。

(6)

直貴:身體好嗎?

最近沒有收到來信,稍微有些擔心。我想是因為學習和工作忙,沒有寫信的時間。要是那樣沒什麼。也不是生了什麼大病。坦率地講,哪怕明信片也好,要是能收到一張,我就放心了。不會是就寫一句我還好,就寄過來吧。不管怎樣,在這裡不大明白時間的概念,要是完全感覺不到和直貴的聯絡心裡不踏實。

你那兒櫻花開了嗎?這裡雖然是監獄,可也有幾棵櫻花樹,從工廠的窗戶裡可以看見。上週正好是盛開的時候,現在稍有些凋謝。

說起櫻花,想起過去和媽媽三個人一起去附近公園賞花的事兒。把前一天晚上吃剩的飯菜裝到便當盒裡,滿是郊遊的氣氛。我記得有炸的藕片。我們兩個都特別喜歡吃炸藕片。要說做天婦羅,媽媽首先去買藕,一炸出來,我們倆就爭搶起來,咯吱咯吱地吃著,等到開始吃晚飯的時候已經基本沒有了。本來炸的又藕片和白薯片,媽媽吃的都是白薯片,因為只剩下白薯片了。好想念呀,真好吃啊!炸藕片。連想起來都要流口水。這裡偶爾菜裡也出現藕,可味道完全不一樣。

還是賞花的事兒,好像不是週六週日,就是平常的日子。大概是我們小學的創立紀念日。所以沒有那麼多人,椅子空著不少。那天媽媽好像沒上班,記不大清楚了,可好象是工作日。

這樣,開始一邊吃著便當一邊賞花,可我們根本沒在看花。那是直貴發現了一隻紙箱中的被人丟棄的小貓,一下子被它吸引過去了。我們央求媽媽收養它,可媽媽不答應。直貴哭了起來,我也一個勁兒地叫嚷,這麼可愛的小貓幹嗎不能養啊?覺得不能把它丟在那裡不管。

那隻貓,後來怎麼樣了呢?如果叫誰給拾走了還好,要是那樣,沒準還活著呢。

想起來,那是媽媽也很為難,想滿足我們的願望,可家裡連餵貓的那點富餘都沒有。要不怎麼炸藕片都成了美味。即使是善良的人,也不能什麼時候,向誰都顯示出來善良。得到那個,就得不到這個。都是這樣的事兒。要選擇這個就要捨棄那個,如此反覆,這就是人生。

寫了些怪怪的事,我這樣的人還談什麼人生,招人笑話。

開始說過了,稍微留點意,真的哪怕是「我還好」這麼一句話也罷,時常能有個明信片來。最好是印上直貴最近的照片的那種。現在那樣的東西大概很簡單就能做出來,還有像是小的膠帶樣的照片,不過做那樣的可能太麻煩,所以普通的明信片也就行了,不管什麼寄來就好,我等著。

估計我這兒在相當長時間裡還是一個月只能發一封信,下個月再寫。你好好幹啊!

剛志

讀完了信,直貴馬上把信和信封細細撕碎,包在別的紙裡扔進了垃圾箱。然後去了洗手間,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服裝。藏青色的夾克衫還是去年進入正規課程的時候,自己犒勞自己買的,裡面穿的方格襯衣和棉布褲子也都是。正經點的衣服只有這些了,稍微正規一點的場合從來都是穿著它們去,已經舊的走了形。想買點新衣服,可一直沒有富餘的錢。而且朝美知道直貴的經濟狀況,就今天做點什麼也沒有意義。

衣服上沒花什麼錢,把精力用到整理髮型和刮鬍子上了。稍微有點長的頭髮,昨天對著鏡子好好整理了一下,覺得很適合自己。鬍子是剛剛刮過的,用了比平常更長的時間,仔細颳得乾乾淨淨。

用梳子再次梳理了一下發型。給人的第一印象最重要,直貴想。如果第一次見面時的印象不好,以後怎麼做也追不回來。相反,要是開始時印象好,以後有點什麼小差錯別人也會原諒的。

對著鏡子練習怎樣做出笑臉。想起來以前什麼時候,和寺尾一起做過同樣的事情。因為他說,登臺演出的時候,直貴的表情過於僵硬。

「自己以為在笑,可別人不那麼看,從遠處看更不像,所以笑的程度要大些,甚至自己看起來覺得有些怪怪的程度,沒準那樣正好。看看在迪斯尼樂園跳舞的那幫傢伙,就會覺得他們真不簡單,什麼時候都能做出那麼高興的神情。」

迪斯尼樂園是跟朝美交往以後第一次去的,當時想起寺尾的話,注意看了一下跳舞的人,果然被他們的笑容所吸引。

不能陰沉個臉,直貴對著鏡子嘟囔著。好長時間以來,特別是剛志的事件以後,都是些痛苦的事情,陰鬱的表情像是鐵鏽一般牢牢地黏在臉上。這樣很難給別人好感。在酒吧裡遇到女孩子的時候也是,她們總是說直貴的表情冷淡,或是有些憂鬱。不過,那是那樣的場合,而且是和那些女孩子可能不要緊。今天要去見的可完全是另一類人。

鏡子一角上貼著的彩印膠紙映進眼簾,直貴和朝美臉湊到一起,朝著這邊做出「v」的手勢。那是他們在橫濱約會的時候照的照片。

想起剛剛看過的剛志來的信,彩印膠紙這樣的詞,哥哥在哪兒知道的呢?也許是監獄裡可以閱讀的雜誌上,寫過這些事情。

直貴一直沒有回信。連過新年的時候也是同樣。上個月哥哥在來信中問過是不是已經升三年級了,直貴也沒有回答。

別有事沒事地來信就好了!這就是強盜殺人犯弟弟的想法。不寫回信正是想疏遠的意思,你怎麼就沒有意識到呢?自己寫的信,對弟弟來講,是把他束縛在厭惡的過去的枷鎖,怎麼就不明白呢!

什麼炸藕片呀,真是閒得,還要美化過去。賞花的事兒直貴也還記得,還有那隻貓的事。第二天又去公園看那隻貓的時候,它已經死在紙箱中了。而且剛志也一同去了,難道忘了那件事了?

不過,哥哥說的也對——直貴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道。得到那個,就得不到這個。人生就是要選擇什麼就要捨棄什麼的反覆。

所以我只能捨棄哥哥,我本來就沒有哥哥。從生下來就是我一個,今後也同樣是。

門鈴響了。直貴看了一下表,已經到了約好的時間。

開啟門,看到朝美的臉,「怎麼樣,準備好了?」

「沒問題!」直貴豎起拇指。

叫作田園調布的地方,過去就是有錢人集中居住的場所。直貴聽說過,可去那兒還是第一次。跟著朝美往那裡走的路上,直貴覺得連街上的空氣都不一樣,不僅是綠樹更多些的緣故,像是那些富裕的人,排除掉了從外面進來的不純空氣建造起來的街道,時間的流淌也讓人感到悠閒舒適。

朝美的家被灰色瓷磚的圍牆包圍著,還有樹叢,從大門前只能看到西洋式的屋頂和二層的凸窗。就練到有這種院門的人家做客,對直貴來說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走進玄關,朝美朝著屋裡喊了一聲:「我回來啦。」他們馬上聽到拖鞋的聲音,一個個子不高的中年女性走了出來。淡紫色的針織上衣,外面披著同樣顏色的對襟毛衣。像是仔細化過妝,頭髮梳理得很得體,可是身上繫著圍裙。直貴想,有錢人家的主婦在家裡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啊。

「按我們約好的,帶來了,這位是武島直貴。」

「我姓武島。」說著,他低下頭。

「喂!這位是我母親,中條京子。」

「說什麼呢,鄭重其事的,」京子苦笑著看著直貴,「歡迎!請進來!」

「打擾了。」直貴脫下鞋子。豪華的玄關裡,自己的運動鞋看上去顯得那麼醜陋。還是要買鞋子,他想。

「我爸爸呢?」

「在啊,院子裡練高爾夫球呢。」

聽到母女倆的對話,直貴有些緊張。可能的話,不想跟她父親長時間接觸。

「別那麼僵著,」像是察覺到了他的樣子,朝美湊過來小聲說,「敵人也緊張啊,高爾夫什麼的肯定只是裝樣子。」

「要是那樣還好。」

客廳足有二十張榻榻米大小。看不到餐桌,大概吃飯是在別的房間。客廳中央有張巨大的大理石桌,西周排放著皮面的沙發。直貴按照指點坐到正中間的沙發上。

玻璃門的對面,鋪著草坪的庭院非常寬闊。可以聽到輕微的砰、砰的聲音。看不到人的身影,像是她父親朝著練習網在打高爾夫球。

朝美母親端來托盤,在直貴他們面前放下紅茶的茶杯和糕點。三隻茶杯,大概她自己也準備坐下來,直貴想到。

果然,朝美母親也坐到他們對面。這個那個地問了起來。大學的事兒,打工的事兒等等,看上去像是沒有什麼意思,想到哪兒說到哪兒似的。大概不會是那樣吧!總是衝著自己微笑著,直貴險些放鬆了警惕,忘記這些問題一個一個都是作為分析自己的材料。

「喂!不去我的房間看看?」朝美問。也許是不忍看到直貴總遭受盤問。

「啊!你房間收拾整齊了沒有呀?」母親馬上說道。

「我打掃過了。」

「在這裡不好嗎?如果嫌我礙事,我馬上就去那邊了。」

京子顯然不願意讓他們兩人去別的房間。

「在這兒直貴就沒法輕鬆一會兒。走,我們走!」朝美站了起來,拉住直貴的手腕。他也趁勢站了起來,總算幫我了!心裡輕鬆了起來。

朝美的房間在二樓。是個南側有窗戶八張榻榻米大小的西式房間。像是以藍色為基調選擇的傢俱和窗簾。床罩也是淡藍色的。

在低背沙發上坐了下來,直貴嘆了口氣。

「你緊張了?」

「那當然。」

「對不起!嘮叨個沒完沒了。連大學裡的成績都想打聽出來。」

「作為母親,生怕自己的獨生女碰上個壞人,自然要當心了。」

「即便那麼想也夠失禮的吧,她總是那樣,做出和藹可親的笑臉,可又在刁難人。」

「我倒不覺得是刁難……不知對我的印象怎麼樣?」

「我想不會差。別那麼在意。跟直貴交朋友的不是媽媽,是我啊。」

「我想要是印象不好,會反對我們今後交往。」

「不會的,要是說那樣不講道理的話,我會跟那樣愚蠢的父母斷絕關係的,別擔心。」

直貴苦笑了一下。心裡琢磨著:要是那麼簡單就能跟自己的親屬斷絕關係,自己早就不那麼辛苦了。

正在看朝美的相簿,有敲門聲。朝美還沒說話,門開啟了,露出母親的臉,「晚飯準備好了。」

「我說過的,敲門當然好,我沒吭聲前別開啟門嘛!」朝美像是抗議般地說道。可母親好像根本沒在意,「噢,噢,」適當應付了兩聲,開著門走了。

朝美嘆了口氣,站起來把門關上了,「不滿意女兒有自己的個人隱私,當媽的真是怪!」

「喂,我實在不大懂,她為了保護你,也許就應該這樣吧。」

「這樣的事多了,反而讓人覺得還是沒有爹媽好了……」說出來後她看了一眼直貴,低下了頭,「啊,對不起!」

「別在意,就是我,也經常覺得沒有爹媽自由自在一些。」他把手放到朝美肩上,「下去吧,再磨蹭的話,你媽又要上來了。」

一到餐廳,朝美父親正坐在大桌子的一端看著報紙,滿頭銀髮向後梳理得非常整齊。直貴他們進來,連頭也沒抬一下,好像是說應該你們先打招呼。

「喂,爸爸!」朝美說道。

「什麼!」父親答道。可還是一動不動地看著報紙。

「這是昨天說過的武島,武島直貴。」

「您好!我是武島。」他站著低下頭。

父親終於放下報紙。摘下了像是老花鏡似的眼睛,可還是沒有看直貴,只是用指尖揉著眼角。

「噢,知道了。」父親看了看直貴,「好像我女兒在得到你的照顧。」

「沒有什麼照顧的事……」直貴避開了他的目光。

「聽說是帝都大學的三年級學生?」

「是的。」

「朝美,你原來說過什麼來著,函授教育還是什麼。」

「原來是在函授教育部,二年級的時候轉入了正規課程。」直貴說道。

「嗯,」父親鼻子裡哼了一下,「那很辛苦啊!」

「沒什麼。」

「朝美,」父親看著女兒,「從他那裡受到了什麼影響呢?」

她眨了一下眼睛盯著父親,「影響?」

「有各種各樣的吧。比如說看的書和以前的不同了,瞭解了新的世界,我是問這些呢。」

朝美不安似的看了看直貴,然後又把視線轉回到父親。

「這樣的事兒,一句兩句說不清楚啊。我覺得受到了很多影響。」

「所以,你說一個兩個嘛。也不是小孩子了,總能說出點自己的看法吧。」

朝美咬著嘴唇,吸了口氣張開了嘴:「直貴非常頑強,有很多地方值得學習。沒有一個親人,即便這樣還能讀進大學,非常了不起。這個……怎麼說呢?他好像給了我能量那樣的東西。」

她說話的時候,父親一直盯著直貴的臉。直貴覺得不舒服,用手摸著脖子。

「能量啊,很抽象嘛。」

「可是……」

「好啦!下面想問問你,」朝美父親對直貴說,「你呢,從朝美那裡受到了什麼影響呢?」

「來了!」直貴想到。中條先生本來的目標就是這邊。他坐正了。

「和她一起說話的時候,」他舔了一下嘴唇,「會覺得通向自己不熟悉的另一個世界的大門簡單地開啟了。我以前只知道這個社會最底層的事情,雖然想向上走,可像是走進自己不熟悉的原始森林。她對我來說,就像是指南針、地圖一樣。」

「簡單說,是不是跟朝美交往以後,多少可以看到富裕人家的生活了。」

「爸爸!」

直貴笑著不讓她說什麼,然後又看著她的父親:「我所說的是精神上的東西。當然也有那些物質方面的。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想成為富裕的人,所以對於那些成功人士過得是怎樣一種生活也有興趣,不過,那並不一定侷限於朝美小姐。」

中條沉默了下來,雖然不是滿分,但至少會及格,直貴想到。朝美也像是有些放下心來的樣子。

「喂!說什麼複雜的話呢,該吃飯了。」京子推著小餐車走了進來。

餐桌上擺了四套松花堂便當,另外還有清湯。像是從附近有外賣業務的飯店裡叫來的。直貴一直以為會有自家做的飯菜,看到這個有些困惑。

「今天怎麼吃起便當了呢?」朝美問到。好像她也沒想到。

「沒時間去買東西啊。客人好不容易來一次,不能隨便吃點什麼吧。」

「可我早就說過今天的事兒……」

「這家飯館的魚做得很好。我們經常叫他們的飯菜。」京子朝著直貴微笑著:「請用吧,不必客氣。」

「那謝謝了!」直貴點了下頭,拿起一次性筷子。

大概是很高階的飯店做的,便當盒裡都是些好東西,不少是直貴第一次吃到的。不過,他想象著,如果自己不是個窮學生,作為朝美的男朋友,這位母親肯定會自己特意動手做飯的物件。也就是說打算不靠誠意而靠金錢完成今天這個儀式。

只是那位母親沒完沒了地問個不停,整體上看吃飯時會話不多。父親好像不大高興似的動著筷子,時不時地喝口啤酒。

「直貴二年級的成績非常好,所以還可以繼續得到獎學金。而且教授也喜歡他,現在就勸他讀研究生呢。」

朝美在拼命地提高直貴,可是父親只是曖昧地點了點頭。直貴覺得他早就想好了,不被這些事打動。母親雖發出感嘆聲,但讓人感到像是演戲。

門鈴響起來了,正是這樣的晚餐將要結束的時候。京子走到對講機的地方,用快活的聲音說了幾句什麼,馬上又返了回來。

「孝文先生來了。」她對丈夫說道。

「啊,是嘛,快請他進來。」中條的臉上看上去鬆弛了一些。

「好的,馬上。」母親說著走了出去。

「怎麼孝文來了呢?」朝美看著父親問道。

「我有事叫他來的,工作上的事,沒辦法啊!」

「可是,今天這個日子……又是星期天。」

說話聲近了,京子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個子不高,長得很結實的男人。像是二十五六歲的樣子,身穿藏藍色的媳婦,領帶也打得很端正。

「哦,有客人在啊!」他看到直貴,站直了身體。

「沒事,沒關係的,是朝美的朋友,而且已經吃過飯了。」

「要不我到旁邊房間等一下?」

「我說了沒事的,先坐下!喂!京子,也給孝文那個杯子。」

京子應了一聲,去了廚房。被稱作孝文的年輕人,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照中條說的在他旁邊坐了下來。然後,小心地來回看著朝美和直貴。

「啊,說是朝美小姐的朋友,是學校俱樂部什麼的嗎?」

「是我男朋友!」朝美像是宣言般地說道。

「我叫武島。」直貴說著,餘光掃到她父親愁眉苦臉的樣子。

「哎,朝美的……哎。」孝文眼睛睜開了一些,身體向後一仰。

「真了不起啊,朝美小姐。」

「是吧!」

「那今天是來見你父母親了?是嗎,我來的可真不是時候。」

孝文獨自嗤笑著。可是,那雙眼睛深處閃爍著不懷好意的光,還有面頰上微妙抽動的樣子,都沒有逃過直貴的目光。

「我表兄。」朝美對直貴說,「我父親姐姐的孩子。」

「我叫嘉島孝文。」他說著取出了名片。他工作的公司和朝美父親的一樣。也就是說在公司是上司和部下的關係。

京子端著放著玻璃杯、啤酒和下酒小菜的托盤走了回來。孝文拿起杯子的同時,中條端起了啤酒瓶。直貴看著他們倒酒。

「舊金山怎麼樣呢?」中條問孝文。

「是個好地方。只有一個月的時間,可轉著看了不少地方。」

「不是花著公司的錢四處遊玩了吧?」中條微笑著說道。

「那,多少會有點。」

「這小子!」

中條的情緒好像好多了,跟剛才完全不同。不過在直貴看來,這也像是演戲。覺得像是故意做出來給自己看的。

「武島君……是吧?在哪個大學呢?」孝文問道。

「帝都大學經濟部,」武島回答。孝文哼了一下鼻子點了點頭。

「是所不壞的大學,了不起啊!」

不壞,但也不怎麼好。像是要說這個話。直貴故意沒有問孝文畢業的大學,肯定是在帝都大學之上。

朝美又熱心地說起來直貴是怎樣才上了這所大學的,可孝文好像沒什麼興趣,只是哼了兩聲。臉上流露出的,像是不屑去聽一個窮學生自滿的那麼點事。

「說起經營學科,將來打算作企業家?」

「不,沒想過那樣的事。」

「哦,沒有野心啊。」孝文看了看旁邊的中條。「我可沒打算一輩子受別人僱用,只是在專務懂事面前不好說啊。」

中條晃動了下肩膀。

「我倒想看看你究竟能幹出個什麼名堂。不過,男子漢要是沒有那樣的氣概……」

「光是嘴上說能有什麼用?」朝美在反擊他。

「是不是光嘴上說,十年後再看!」孝文笑了一下。也許是想顯示自己有很強的實力。

「你呢,打算到什麼地方就職呢?」中條問直貴。

「我還沒有想好。」

「還沒想好?那真是沒點緊迫感呀!」

「可直貴剛剛上的三年級啊!」

「我從上三年級的時候就開始研究各個公司了。」孝文往嘴裡塞著小菜,喝著啤酒說道。

「好吃!舅媽做得菜什麼時候都令人叫絕。」

「是吧!人家送的最好的螃蟹,用那個做的。」京子臉上露出高興的神情。

盛有下酒菜的盤子放到了孝文前面,像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直貴吃。

「雖然那麼說,孝文最終還不是進了父親的公司。」

「最終,是的。那是再三考慮的結果。各種各樣的條件、待遇、前景,還有自己的夢想,綜合考慮之後做出了那樣的選擇。」

「那也是碰巧碰到我們公司了,是吧?」中條支援著他。

「正是那樣。」孝文點著頭。

「要是跟別人一樣做的話,只能成為跟別人一樣的人。那是肯定的。」中條看著直貴,「有些事兒按理說不該我們說什麼。就是我們公司,都是做著公司職員,人也有各種各樣的。」

「直貴不會是一點都沒有考慮,是吧?」

朝美套著話,可直貴還是選擇了沉默。他覺得在這種場合自己說什麼都沒什麼意義。他理解了今天被叫到這裡的理由。

「已經這個時間了呀!」中條看著牆上的時鐘。

直貴明白那句話的含義。看了一下朝美說:「我該回去了。」

她沒有挽留,只是臉上帶著抱歉的神情說:「是嗎?」肯定察覺到了他內心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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