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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都有數名新作家出道,反映出推理小說受到讀者歡迎。這件事本身是好事,但問題是這些人不見得每個都是「指日可待的重量級新人」。好比前年,猿田小文吾以《赤顏鬼》獲得日本驚悚小說大獎,書中提到的民俗學相關知識雖然令人讚賞,但是劇情寫得囉嗦冗長,人物刻畫又不夠深入,當時我便擔心他接下來的作品可能會寫得很辛苦。
本月上架的《青足河童》(金潮社出版)是猿田的新作。不知道他的寫作技巧究竟成長了多少,我懷著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情開啟書本。
老實說,我的期待落了空。不,這樣說還太客氣了,說明白一點,這根本是部拙作,我簡直可以說看了真後悔。
猿田的上一本作品《赤顏鬼》是一部本格推理小說,描寫發生在深山裡一個小村落的連續殺人事件,故事中穿插出現赤鬼舞這項傳統技藝。而這次的故事背景又是一個遠離人煙的小村落,傳說流經村落的河津川裡住著河童,河童會殺死汙染河川的人。
讀到這裡,我心想別再看了吧。我記得前作是以只要一有婦女墮胎,赤鬼就會襲擊人的傳說為故事主軸。這次換成了河童,我真想對作者說,到底同樣的手法要用幾次才會甘願。
這麼一來,我想後續的故事發展應該也大同小異,果然不出我所料。
想要興建遊樂園的業者來到了村中,社長恩田公一是村裡望族恩田家的長男,二十五年前離開村落,從事土地開發而成為一名實業家。
恩田為了讓反對派閉嘴便開展鈔票攻勢。正當他順利以金錢收攏人心,贊成派即將過半數時,恩田的屍體在遠離村落的一間小廟裡被發現了。屍體渾身溼透,死因是溺死。但奇怪的是,他的雙腿被塗成了藍色,村人說是河童搞的鬼而人人自危。
有人懷疑兇手是反對派領袖——女醫生江尻祐子,但是她也在病房裡遇害,而且死法和恩田一模一樣。祐子的未婚夫,同時也是醫學博士的田之倉伸介為了解開令人費解的殺人之謎,前往那個村子……
老套!我不得不嘆氣。《赤顏鬼》中是前往村子的婦產科醫生遇害,《青足河童》中不過是換成休閒產業的社長罷了,這本新作品的獨創性到底在哪裡呢?雙腿被塗成藍色的理由,只是將《赤顏鬼》中屍體的臉被塗成紅色的理由稍微修改。小說的主題也是自然與科學共存,這又和前作一樣。唯一讓我覺得下過苦心的地方是書中穿插了描述不明傳染病的部分,但卻還是無法磨滅故事給人一種沒戲唱了,因而牽強地加入這段情節的感覺。不過,那段唐突的情節到了最後別具深意,倒也不能說是在胡弄人。
故事的步調依舊緩慢。或許這與作者擅長的領域有關係,一旦提到民俗學,內容就描寫得鉅細靡遺,但不管怎麼想那些都和故事的主軸無關,我真希望他能設身處地去體恤被迫看這種冗長文章的讀者。民俗學的內容寫得洋洋灑灑,對染汙的描寫卻幾乎毫不關注,陸續登場的角色讓人完全搞不清楚誰是誰。文章本身奇差無比,使用了很多奇怪的措辭,讀者就連要弄懂意思都得大費心神。這還不打緊,最後案情水落石出,真兇的身份竟然一點都不讓人意外,作者除了主角之外的角色只有好好描寫這個人,會是兇手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要重申一次,本作是部拙作、爛作,最好別看。
門馬重看一次原稿,自己好像寫得有點太過分了。但是《青足河童》的內容真的是差勁透頂,浪費他的時間,老實說他是為了洩憤才拼命寫的。
不過,算了。
門馬覺得自己只是老實地寫出感想而已。並不是他自顧拿起《青足河童》來讀,而是編輯部拜託他寫這本書的評論。自從讀完《赤顏鬼》之後,他就對猿田小文吾失去了興趣,如果不是為了工作,他大概連看也不會看《青足河童》一眼。
話是這麼說,門馬還是拿起了放在腳邊的另一本書。那是牛飼源八寫的《人手收藏家》,接下來他得寫這本書的書評。但他卻連一頁都還沒看。
門馬是推理小說評論家。他原本只是因興趣而讀,在推理迷朋友的勸說之下替同人誌寫了幾次書評,推理小說評論家變成了他的正職。常有人揶揄他只要看喜歡的小說,適當地寫出感想就好,真是份幸福的工作。但是實際從事之後,他想大概再也沒有比這更痛苦的工作了。
不管怎樣都非讀不可的書多到不行,除了熱門書、新人獎得獎作,還有資深作家和當紅作家的書也得一一過目。數家出版社每個月都會固定寄新書到門馬家,無論再怎麼整理,積如山的書始終都像一座巨大的金字塔。話雖如此,一想到正是因為推理小說盛行,才會出現自己從事的職業,他實在沒有理由抱怨。
看著牛飼源八的《人手收藏家》,他嘆了一口氣。不管怎麼看,這本書的厚度都有五公分,而且內文是排成上下兩段。一想到非看不可,「雷霆萬鈞的兩千兩百張稿紙」這種宣傳詞看起來就分外令人怨恨。
呃,截稿日期是什麼時候呢……
門馬翻開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工作進度的記事本,他記得今天就是《青足河童》的截稿日。
「啊!」
他看到工作預定表時叫了一聲。《青足河童》的截稿日那一欄的旁邊寫著這麼一句話:——金潮社小木先生委託的工作,千萬要美言幾句。
原來如此,門馬想起來了。這本《青足河童》是小木負責的書,小木還待在《小說金潮》時曾多方照顧門馬,所以門馬無論如何都必須設法寫篇讚賞的書評。
「傷腦筋啊。」門馬不禁發出哀號。現在要重寫稿子太費力了,不,費力是一回事,麻煩的是他該怎麼讚美這本書呢?
傷腦筋啊,門馬又嘟囔了一聲,倒在沙發上。
2
門馬似乎就這麼睡著了,直到玄關的門鈴響起他才醒來。他揉著眼睛開啟大門,眼前站著一個面帶微笑的陌生男子,頭髮三七旁分,身穿深藍色西裝。
「您是推理小說評論家門馬老師吧?」
「我是,您哪位?」
「這是我的名片。」
男人遞出的名片上寫著
自動書評撰寫機銷售股份有限公司
營業所長黃泉詠太
「你有什麼事呢?」
「敝公司這次開發了高機能讀書機,今日造訪府上是希望能在上市之前先請以讀書為職業的人士試用這臺機器,感受其便利性,並提出參考意見。」黃泉搓著雙手,臉上堆滿了笑容。
「你說叫什麼機?」
「高機能讀書機。」話一說完,黃泉馬上走進門內,從公事包裡拿出介紹手冊。「您使用過一次之後一定會喜歡,請參考。」
「如果是到府推銷,恕我拒絕。」
「哎呀呀,快別這麼說,至少讓我把話說完。我今天上門叨擾是因為您是著名的書評家門馬老師。哎呀,我對老師寫的書評、論述,總是佩服地五體投地。您從事的是這麼了不起的工作,真可說是當今日本首屈一指的評論家。」黃泉不停地鞠躬哈腰。
門馬對他的阿諛奉承感到有點厭煩,但倒是不至於覺得不舒服。因此他不自覺地脫口回應:「你到底有什麼事?」
「是,呃,老師如此活躍於文壇,想必有許多煩惱的事,不知道我有沒有說錯?」
「怎麼說?」
「像是忙得沒有時間看那麼多書、身體不適看不下書,或是身體無恙,也有足夠的時間,但就是沒有喜歡的,不想看書等等,諸如此類的煩惱。」
「那倒是。」門馬抓了抓鼻子。
「是吧?我就說您一定是。」黃泉手裡拿著介紹手冊,身體靠近過來。「敝公司的自動書評撰寫機就是為了像您這樣的大忙人開發的,說到這臺機器,它可是能代替像您這樣忙的人讀書的夢幻工具。」
「哈哈。」門馬點頭。「原來如此,我們什麼都不用做,它就會在一旁朗讀給我們聽。可是這麼一來自己讀還比較輕鬆,聽朗讀挺累人的,還會想睡覺。」
門馬這麼一說,推銷員便豎起食指,「嘖、嘖、嘖」地咂嘴。
「我可不會單單為了推銷普通的朗讀機而特地跑到府上打擾,這臺自動書評撰寫機能夠在讀完書之後,歸納本書的內容、撰寫心得並輸出書評。」
「咦?不會吧?」
「您一定不相信吧,但這是真的。而且讀書所需的時間極短,即使是三百頁的書也只要十分鐘左右。」
「真是令人不敢相信啊。」
「百聞不如一見。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就讓我為您示範一下。」
「咦?現在嗎?」
「當然。」
門馬猶豫了。不管怎麼想都像是在騙人,但卻引起了他的興趣。如果待會發現是騙人的,他只要馬上將推銷員轟出門就好了。
「好。那,你示範給我看看吧。」
「遵命。」
黃泉開啟大門,風一般咻地離去。
幾分鐘後,兩名身穿工作服的男子將一臺如小型冰箱大小的機器搬了進來,黃泉跟在他們身後進屋。
男人們將機器擺在不怎麼寬敞的客廳裡。
「那麼,您有什麼想讓它讀的書嗎?」黃泉問道。
「這個嘛……」
既然如此,門馬遞出了《人手收藏家》。
「好的。那,您首先要讓它做什麼?讓它撰寫感想怎麼樣?」
「不,先讓它寫摘要。我想要知道故事概要。」
「好的,包在它身上。」
機器側面有一扇類似微波爐的門。黃泉開啟那扇門將書放進去,關上門之後按了幾個按鍵。「嗡」地發出像是馬達轉動的聲音,接著傳出翻頁的沙沙聲,速度的確十分驚人。
十幾分鍾後,翻頁聲停止了。聲音一停,從門背面的夾縫冒出一張a4的紙,上頭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門馬拿起紙張一看,嚇了一跳。紙上精簡地寫著《人手收藏家》的概要。
人手收藏家
故事背景在東京,一名在澀谷中央大道遊玩的女子突然下落不明。隔天在公園廁所裡發現她被人勒死的屍體,左手腕不知為何遭人砍斷。
第二起命案發生在池袋,一名聯誼中途脫隊失蹤的學生屍體在百貨公司的屋頂被發現。這具屍體的手腕也被砍斷,現場留下了第一名被害者的手腕,那隻手上以紅色原子筆寫著「lesson1thisisapen.」
警視廳巖槻一正警部是調查精神異常者殺人事件方面首屈一指的辦案高手,是本連續按鍵實質上的指揮官。他的愛女從前被精神錯亂的年輕人殺害,該名犯人在逃亡中途從大樓跳下當場死亡。
當巖槻他們向目擊者收集資訊時,發生了第三起命案,地點是銀座的地下街,遇害的是一名男性遊民。他的手腕遭人砍斷,現場留下了第二名被害者的手腕,手上寫著「lesson2iamaboy.」。
門馬讀到這裡時大喊:「這真是太神奇了。」讀完這份概要,就能大致掌握內容。
概要中提到之後還陸續發生了同樣的命案,巖槻警部查出兇手留下的訊息是擷取自昭和四十年代所使用的國中英語課本,推論出兇手使用那本教科書學習英語的人。此外,教科書只編到「lesson10」,因此巖槻警部推測兇手打算殺十個人。巖槻警部心中馬上浮現這件連續斷掌命案與女兒命案之間的關聯,發現真兇的最終目標是自己。巖槻想起女兒曾上過英語會話補習班,令人意想不到的兇手真面目逐漸浮上臺面……
門馬驚聲連連。只要看了這個就不用讀書了。
「您中意這臺機器嗎?」黃泉充滿自信地問道,一臉怎麼可能有人會不中意的神情。
「挺不賴的。」門馬說,「但光是概要不夠,剛才聽你說他還能寫感想和書評是嗎?」
「沒錯,我示範給你看吧。」
「快弄給我瞧瞧。」
黃泉說完,動作利落地按下操作按鈕。機器再度發出「嗡」的馬達聲。
這次馬上就跑出來一張紙,紙上印著如下的文字。
三年前以《鬨堂大笑的一群豬》躋身文壇的牛飼源八,其新書《人手收藏家》是一部猶勝前作的傑出心理懸疑小說。變態犯罪專家巖槻追緝接連砍斷屍體手腕留在下一名被害者身邊的怪異殺人魔,留下的手腕上寫著「lesson1thisisapen.」這種四十多歲讀者應該都不陌生的訊息。
這是一部令讀者無暇喘息的精彩小說。除了巖槻之外還有視屍體為辦案資料的鑑識專家、沉著冷靜的心理搜查官,他們無不使出渾身解數,預測下一起案件發生的時間地點而灑下天羅地網。警方看似疏而不漏的佈局卻被犯人巧妙地找出漏洞,再度殺害下一名被害者。緊接著,故事與巖槻的女兒過去遇害的命案錯綜複雜地揉和在一起,故事內容從某個時間點起便戲劇化地全盤改變,作者的設計令人拍案叫絕。
門馬咂舌。這完全不像是機器寫出來的文章。
「姑且彙整成一張四百字稿紙的份量。」黃泉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您覺得如何?」
「還可以啦。不過它寫了不少溢美之詞,我聽說這本《人手收藏家》的風評並不太好。」
「噢,這個啊,因為我將評價模式設成了‘阿諛奉承’模式。」
「阿諛奉承?」
「請您看這裡。」黃泉指著操作面板。
門馬仔細一看,面板上有一塊「評價模式」,並排著五個按鈕,由上而下依序是「阿諛奉承」、「花言巧語」、「誠樸篤實」、「犀利毒舌」、「尖酸刻薄」。
「它能像這樣切換五個不同等級的書評語氣。若覺得寫出來的書評有點言過於實,改成‘花言巧語’或‘誠樸篤實’就行了。在‘誠樸篤實’模式下,主要是不痛不癢地介紹基本劇情。」
門馬心想,那就和我平常在做的工作一樣。
「那,你讓它用‘尖酸刻薄’模式寫寫看《人手收藏家》的書評。」
「好的。」
黃泉按下「尖酸刻薄」的按鈕,讓它開始撰寫書評。
過沒多久完成的書評如下。
三年前以《鬨堂大笑的一群豬》躋身文壇的牛飼源八,其新書《人手收藏家》是一部裡著心理懸疑小說外衣的爛小說。出現一堆屍體是這種小說的常規,我們姑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砍斷手腕,留在下一名被害者身邊的手法卻了無新意,手腕上留著「lesson1thisisapen.」這種訊息,應該會惹得四十多歲讀者放聲大笑吧。
明明是接連發生的連續命案,但包括主角變態犯罪專家巖槻、配角鑑識課人員及犯罪心理搜查官都只是繡花枕頭三腳貓,他們的動作總是慢犯人一步,實在令讀者捏一把冷汗。故事後盤突然出現巖槻的女兒過去遇害的命案與本案之間的關連,顯得既突兀又牽強。最後的解謎也是千篇一律,這是一本讓人想叫出版社退錢的大爛書。
門馬看了一驚。這又是天差地遠的另一種評法,他自己怎樣也無法寫得這麼毒辣。
「這種書評不怕得罪人嗎。」
「嗯,實際上除了極少數的例子,我想是不會用到‘尖酸刻薄’模式。」
門馬心想,那大概是打算反向操作,藉著尖刻的評論將書籍炒作為熱門話題的時候吧。
「呃,這樣您覺得如何?」黃泉又開始搓揉雙手。「我想經過以上的介紹,您應該大致理解自動書評撰寫機的效能了。」
「是啊。」門馬雙臂環胸。
其實他心裡早就決定要買這臺機器了,不過還不知道價錢多少,要是對方獅子大開口,他可吃不消。
黃泉盯著他的臉直瞧。
「我先前說過,這次上門來是想請老師試用並提出參考意見,所以您完全不用付錢。」
「咦,這樣啊?免費的意思嗎?」
「是的。」黃泉低頭行禮。「您意下如何?願意試用看看嗎?」
「這個嘛,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好意思拒絕。那,我就試用看看吧。」
「那真是太好了。非常感謝您。」
說完之後,黃泉拿出幾份契約書請門馬簽名。門馬仔細閱讀契約書內容,看來不是詐騙。
「那麼下個月我在等們詢問您的寶貴意見。」說完,黃泉就回去了。
門馬靠近機器,撫摸它的表面。
得到個方便的東西!
絕處逢生就是這麼回事,這下就能解決截稿期近在眼前的工作了。
他拿起猿田小文吾的《青足河童》,開啟機器的門,將書放進去後關上門,目光移向操作面板。
他將評價模式設定成「阿諛奉承」,按下按鈕。機器馬上開始叭啦叭啦地翻頁。
十分鐘左右後,完成了以下的書評。
前年以《赤顏鬼》榮獲日本驚悚小說大獎的猿田小文吾,是文壇公認的重量級明日之星。特別是他在民俗學方面的造詣之深,不禁令人讚歎這居然是新人寫出的作品。雖然故事劇情簡單,但或許就是這樣才能襯托彰顯出主題。部分人士指出書中對於人性刻畫不夠深入,但為了準確地描寫命案,並將這個涵義深遠的主題傳達給讀者,或許作者刻意模糊角色才是正確的做法。
《青足河童》(金潮社出版)是這名重量級新人的最新作品,我滿心期待地捧書而讀,內容不僅沒有辜負我的期望,更帶給我遠勝期望的感動。
這次的故事背景在一個流傳河童傳說的小山村,傳說的內容是汙染河津川的人會被河童殺害。
有一天,村裡望族恩田家的長男回到村子。他在二十五年前離開村落,現在成了一名青年實業家。他的目標是開發該地區,打造一座大型遊樂園。為了對抗環保團體,他一一地收買了村裡的重要人士。
讀到這裡,我就確信這是一部傑作。前作是赤鬼傳說,本作則是河童傳說,我對這位作者肚裡深厚的墨水功力簡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而且故事乍看之下是個古樸傳統的世界,作者卻新增了青年實業家的野心這個極具現代感的設定,讓人不得不承認作者的描寫重點拿捏得恰到好處。
光是以上說的都分就足以構成一本小說,但本作的驚人之處還不止於此。之後村人竟然發現了青年實業家溺死的屍體,不可思議的是他的雙腿被塗成了藍色,從這裡開始與河童傳說扯上了關係。
下一個被害者是一名叫江尻祐子的女醫生,她也是河童傳說的犧牲者。然而她卻是站在反對開發村子的立場。錯綜複雜的謎團、步步進逼的恐懼感,就在村裡人人自危時,一名男子來到了村中,他是醫學博士田之倉伸介,也是祐子的情人。
讀到這裡,說不定有讀者會發現劇情和前作《赤顏鬼》類似。《青足河童》中確實沿用了許多前作的長處,然而,那可說是因為作者對這種創作風格具有強烈的自信。如果是缺乏天分的作者,一定會受限於舊框架,但猿田卻不是如此,這僅是他出道以來的第二部作品,他就確立了自己的創作風格。
這次的小說主題依舊是自然與科學並存,這是多麼深奧、多麼宏大的主題啊!有些作者之所以每部作品都換一個主題,是因為他們對自己沒有自信。猿田是屬於那種勇往直前,走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的作者型別。
此外,更令人佩服的事寫入不明傳染病這個段落的創意。作者加入這一點使得作品的深度大增,乍看之下是個與內容毫無關係的篇章,到了故事尾聲卻具有重大意義,我只能對作者的高超技巧脫帽致敬。
作者對其擅長領域民俗學相關的描述依舊精闢入理,只要讀完這本書,讀者肯定能夠學到相當多的民俗學知識。
而作者可以模糊角色的手法在本作中也見成效,拜作者的體貼之賜,讀者不用耗費精神在與推理劇情無關的角色身上,至少這是體恤讀者的結果。書中有許多獨特的措詞,這也可說是作者的個人風格吧。
小說最後揭露了誰都意想不到的犯人,我確信沒有讀者看了這本書不會感到驚豔。
猿田小文吾出道沒多久,就已站在推理小說界的金字塔頂端。
3
當門馬在沙發上睡午覺時,電話鈴聲響起。他慢吞吞地起身,打著哈欠接起電話。「您好,我是門馬。」
「啊,門馬先生嗎?我是《小說金潮》的江本。」
「哎呀,你好。我剛才把原稿用電子郵件寄出去了,你已經讀過了嗎?」
門馬撿起一本掉在腳邊的書。那是女作家貓塚志乃寫的恐怖小說《浪子之夜》,江本請門馬替這本書寫書評。其實門馬原本打算這次自己看書寫書評,但光看了幾頁楔子就令他昏昏欲睡,結果又將工作交給了自動書評撰寫機。
拜這項新武器所賜,門馬的書評產量大幅提升。就算他自己沒有讀書也能知道故事概要,連書評都能替他寫好,書評產量大增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他特別常用「阿諛奉承」模式,因為看在各種交情上,再無聊的書也得大肆讚揚。
只要交給自動書評撰寫機,「脫離現實的詭計」也會變成「充滿幻想的手法」,而「不會刻畫人性」也能變成「巧妙地隱藏角色本性」。像這一類的換句好話說,人總會因為不好意思而寫不出來,但機器到底是機器,輕易就能寫出天花亂墜的溢美之詞。
門馬發現自己已經不能沒有它了。
「我拜讀過了。不過,這稿子有點問題……」江本的話說得吞吞吐吐。
「有什麼問題?」
「嗯,呃,門馬先生看過本週的《文福週刊》了嗎?」
「《文福週刊》?不,我還沒看。怎麼了嗎?」
「您知道那本雜誌裡有一個推理小說書評專欄吧?」
「嗯,友引傳介在寫的那個吧。」
友引是一名年輕的推理小說評論家,門馬和他也算有往來,交情倒不算特別親密,但在宴會上遇見了總會打聲招呼。
「事情是這樣的,友引先生在本週的專欄裡寫了《浪子之夜》的書評。」
「噢,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