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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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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房間裡打來一通電話,便是這個噩夢的開端。

一聽到聲音,我立即就意識到了是誰打來的,因為這個聲音獨特、又帶了些稚氣。我的心臟開始撲通撲通狂跳起來。儘管如此,我還是故意用機械性的口氣問道「請問是哪一位?」本來是想拿點出息出來,不過立刻又為自己做了這種傻事而後悔。

「嗯,我是中野」她自報的不是原來的姓氏,而是現在的。估計她也想顯得有志氣一些吧。

「中野?」我依然裝出一副沒有反應過來的樣子。

「啊,不好意思,我是倉橋,倉橋沙也加」

「啊,是你啊」我顯得終於反應過來的語氣,演技拙劣。「前幾天真是興會了」說完,她便緘口了,可能是由於詞窮了吧。也難怪,連‘前幾天興會了’這句寒暄本身也已經是硬擠出來的了。

我不禁在電話裡笑了出來,「雖說興會,不過上次還真是沒能聊上幾句呢」

「是啊」沙也加似乎有些肩膀乏力,「你一個勁兒地在和那些男同學說話,也不到我們這裡來」

「說起來你好象也一直在躲避我啊」

「沒這回事啊」

「是嗎」

「千真萬確」

「呵」我拿起桌上的活動鉛筆,咯吱咯吱的把筆芯按了出來。難堪的沉默持續了幾秒鐘,「也無所謂了」我說,「那你今天打電話給我有什麼要事呢?純粹的心血來潮?」

「誰說的啊」傳來一陣沙也加的呼吸聲,雖然很輕微,但可以感受到她心中的波瀾。下了決心後她說道,「我有事要跟你說,你有時間嗎?」

我略微有些驚訝,沒想到她會主動提出見面。望著手中的鉛筆芯我問道,「是關於什麼的呢?」

再次深呼吸之後,「電話裡說不清楚」她回答。

耳朵貼著聽筒,我的腦子裡想象著那件事情的內容,雖然浮現出很多三流小說的故事情節,但怎麼想都覺得沙也加不會因為那種事兒打電話給我。不過我還是問了一下「你說的那件事和我們倆有沒有關係呢」

「和你無關呢」她立即否定,「是我自己的問題,不過我希望你能聽我說一下,然後我有要事相托」然後在我回答前又搶先說道,「我也只能拜託你了」

頓時我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不過我還是按捺著這種好奇心問她。「這事兒你老公知道嗎?」

「我老公現在不在我身邊」

「不在?」

「他因公去美國出差了」

「是這樣啊」我用無名指把活動筆芯給推了回去。

「不過你不要誤會」她的呼吸又有一點紊亂。「即使他在也無濟於事」

我沉默了,完全摸不到頭腦。不過從她的口氣裡可以察覺出事態的嚴重程度,所以我覺得需要謹慎。

「那我可得好好考慮一下」我舔舔嘴唇。「沒有更合適的人選了嗎?要說現在你我的關係,從某種角度上說很危險。這點請你明白」

「但是……」

「求你了」這話像是勉強從嘴裡蹦出來的,讓我似乎看到了她那副死鑽牛角尖的樣子。凝望遠方的眼神,眼眶一定還微微泛紅。

我不由吐了口氣,「明天中午我有空」口氣略顯生硬,「謝謝」她回答。

從高二到大四的將近六年時間裡,我和沙也加是所謂的戀人關係。只是不會對對方說什麼肉麻的語言,也沒有什麼如同電視劇裡的情景出現過。一晃就到了交往的了第六個年頭,僅此而已。

為我倆的關係畫上句點的是她。

「不好意思,我喜歡上別人了」

也沒說‘我們分手吧’之類的話,她默默地低著頭,不過要說就夠了,我們之間作過約定:不束縛對方,不向對方撒嬌、想結束關係的話直接說。所以我儘管有些不捨,但並沒挽留她。

「我知道了」這是我對她唯一一句回答。從此之後我們就再也沒見面。

我們重逢是在7年後的初夏,在新宿舉辦的同學會上。不可否認,我選擇去參加,的確有著想和沙也加見上一面的因素。

在會場上,一邊與長了歲數的同學們歡聲笑語,一邊用餘光搜尋著她的身影。如我所願,她的確也來了。她的體態已經從和我交往時候的精瘦型變成了女性所特有的曲線型。化妝水平也上了一個臺階,成功展現了一個沉著冷靜的女性形象。然而,她身上時不時透出的那種少女的危險氛圍,與和我交往時候仍然沒變。確認了這一點後,我少許放心了一些。因為這才是沙也加的本質所在,失去了這種特質的沙也加是無法想象的。她和大家保持了一定的距離,並確保著自己的安全範圍。那雙警覺的眼睛,也一直在若無其事地掃視著周圍動靜。

我感到了她的目光正轉向了我,要是這個時候我也看了她的話,說不定我們倆就藉機說上話了。但我卻裝作沒有注意到。

聚會進行到高xdx潮的時候,大家挨個兒開始自我介紹,輪到沙也加的時候,我的視線落到自己手中拿著的酒杯上。

四年前結了婚,現在是專職太太,這是沙也加的近況介紹。丈夫在貿易公司工作,幾乎常年不在家——這事兒屢見不鮮,以前從不敢想象從她口中會聽到如此平庸的話題。

「有孩子嗎?」原班長問,也是嘮嘮家常。我喝了一口稀釋的烈酒。

「嗯,有一個」

「男孩兒?」

「不,是女兒」

「幾歲了?」

「快三歲了」

「那應該是最好玩兒的時候了呢」

對於班長的話,沙也加並沒有立即回答。停頓了一會兒後,用比剛才更輕的聲音回答,「嗯,是啊」。此時我抬起頭,看了看她,因為發現她的回答裡透著什麼難言之隱。不過並沒有別人聽出了她的話外之音,又有人開始說起話來。

沙也加拿出手絹捂住額頭,彷彿想遮住自己的表情。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的臉色看上去變得慘白起來。我繼續盯著她望了一會兒,她似乎有所察覺也看了看我,這是我們那天第一次目光交匯。

不過只有持續了短短幾秒鐘,我又低下了頭。

最後我和沙也加在那天裡沒能說上話。我回到房間後,一邊解著領帶一邊還自責,我到底為了什麼才去的?同時有種預感覺得以後再也見不到她了。

然而一週後的今天,她打來了這通電話。

我們約好的見面地點是在新宿的一家旅館的咖啡廳,大約4點50分,我在服務生的帶領下入了座,而沙也加還沒有到。我點了杯咖啡,再次環顧了一下並不寬敞的大廳,開始自我嘲笑起來。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十分鐘,到底懷著什麼期望呢?將出現在這裡的,已經不是那個女大學生沙也加了,她已經成為了一個貿易公司職員的太太。

我體內另一個聲音反駁道:我並沒有期待著什麼,我只是聽到了她沉重的聲音,而來這裡幫她忙而已。她說了,能依靠的人也只有我一個了。

對此,原來的聲音繼續反駁:你這傢伙聽了這話之後,心情好象不錯啊,不能和丈夫說的話竟然可以說給我聽?成為了別人的老婆,就不能愛我了嗎?我不是這麼期待著的嗎?——不行不行,抱這種無聊的幻想真丟臉。

我沒有考慮這事兒,我只是——

4點55分,沙也加出現了。

她看到我之後,胸口起伏了一下,走了過來。她身著薄荷綠的外套,裡面配了一件白色襯衫。裙子的長度短得讓人感覺她還只有20歲出頭。短髮也看上去和她很相稱,這樣拍一張照片絕對能做主婦雜誌的封面。

「我還以為我會先到呢」她站在桌子前說道,皮膚看上去稍稍有些幹。

「我想盡快把你的事情解決啊,別站著了,坐下來吧」

她點著頭在我對面坐了下來,對經過的服務生地點了一杯奶茶。我喝咖啡、她喝奶茶,和那時候如出一轍。

「你家住著附近?」她看著桌上說,還時不時地往上偷看兩眼。

「不近,要換兩輛車呢,不過也不算很遠」

「那為什麼選這個地方呢?」她眼珠轉了一圈,掃視了一下大廳。

「我只是想約在我們倆住處的中點,不過還是離我稍近了一點啊。你現在住在等等力吧?」

我這麼一說,她瞪大了眼睛,應該對我知道她的住處而感到意外吧。其實這是她在前幾天的同學會上自己說的,我當然不會忘記。她可能也是想到了這點,唇邊露出一絲微笑。

「我還以為我說話的時候你沒在聽呢」

「那我說的話你沒聽嗎?」

「我聽了,你好象現在混得很好啊」

沙也加說著,奶茶端來了。等她喝了一口後,我問道,

「我住處的電話號碼你是從哪裡知道的?」

「是工藤告訴我的」

「我猜就是」

那是同學會的組織者,以前就很熱心,每逢節日之類的就回特別活躍。工藤以前也知道我和沙也加交往的事情,所以要是她問了我的聯絡方式之後,肯定會產生各種猜疑。沙也加不可能沒料到這點,所以看來她一定是有什麼要事找我。

我從錢包裡拿出一張名片放在她跟前。

「你在練馬工作啊」她拿著名片說。

「理科院物理系第七講座……和那個時候一樣啊」

「只是那個時候頭銜還是研究助理,這算是唯一的晉升了」

「之後不久就變成了副教授了啊」

「再回到剛才的話題吧」

沙也加凝視了一會兒我的名片,舔了舔嘴唇,仰起頭來。

「沒有其他名片了?」

「其他的?沒有了,什麼意思啊」

「怎麼說呢,文學家……可以這麼說麼,我在那次同學會上聽說你好像也在從事這方面的工作呢」

「啊」我點點頭,喝了一小口變涼了的咖啡,「其實也說不上是副業啦」

「不是在雜誌上連載了嗎?」

「是不知名的科學雜誌啦,而且也不是每期都有,只有遇到了合適的主題,編輯部才會跟我約稿」

報社發行的月刊上有一個欄目叫「從科學家的視角來看社會現象」。其內容一般是由被人們廣泛認為遠離世事的科學家們對當今的時事話題,結合科學理論的暢談。那邊的總編輯本來是和我們這兒的副教授很熟,來跟他約稿的。但是那個副教授說,他不想寫一些無聊的文章讓大家笑話,就把這個任務推給了作為直屬部下的我。第一期的標題我記得是‘關於職業棒球的選拔制度’,隨後的7個月裡,每一期都刊登了我的文章。

「其實,一聽到上面登有你寫的文章,我馬上就到圖書館去找到了那本雜誌,不過沒能找全,我只拜讀了其中的三本」

「是嗎,真丟臉啊,文章寫得很傻吧?」我想到沙也加是文學部的部長,便這麼說道。

她搖搖頭,「很有意思啊,主題也很引人深思呢」

「你感興趣就再好不過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讀者感想呢」我又喝了一口咖啡,視線轉到了她的臉上。

「那麼,你拜託我的事情是?」

沙也加深呼一口氣,像是在做最終決定一般,從放在邊上的手提包裡拿出一隻茶色信封來。她把信封往手掌上一倒,掉出來一枚黃銅色的金屬棒和一張摺疊起來的紙。她把這兩樣東西往我面前一放,那件金屬棒模樣的東西是一把黃銅鑰匙,手握的部分是一個獅子頭像。我展開了那張紙,那是一張用黑墨水畫的地圖。我抬起頭看著她,「這個是?」

沙也加慢慢開口了,「這是我父親的遺物」

「你父親去世了啊?」

「已經過了一年了,因為心肌梗塞」

我握著那把黃銅鑰匙,沉甸甸的。那張手繪地圖上畫的則看上去像是通往某處的路線。圖中唯一標註了地名的,是右下角的一個車站。

名字叫「松原湖站」,回憶了一下,這好像是在長野的小諸那一帶的站名。「那麼,這些東西怎麼了?」我又問。

「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一次圖上畫的這個地方」她說。

我吃驚得瞪大雙眼看著她,「我?和你?為什麼啊?」

沙也加伸手從我手裡拿過黃銅鑰匙,指尖觸碰到了我的掌心,雪白的細長手指異常冰涼。

「我至今還對父親生前的行蹤耿耿於懷」她靜靜地說,「爸爸有釣魚的愛好,休息天的時候會經常一個人出門,偶爾會發生很莫名的事情。前幾天也不做準備工作,比如買魚餌、整理魚竿之類的,而回來的時候每次都會空手而歸。不光如此,回來了之後連魚竿也不修理,這可是他平時必做的事情呢」

「你的意思是你懷疑他以釣魚為藉口而去了別的地方?」

「我只能這麼認為了」

「這種事情經常發生嗎?」

「嗯,大概兩三個月會發生一次吧,當然我去上學或者工作的時候是不得而知的」

「你關於這件事問過他沒有?」

「問過一次,‘爸爸,你真的是去釣魚的嗎?’,然後他回答‘當然啦,這還用說嘛。只是沒釣到,你可別挖苦我哦’,儘管不是罵我,不過口氣聽上去也不太耐煩。我確信這是謊話,但那時候只是懷疑他會不會去找了別的女人。媽媽也已經死了好幾年了,他去找自己喜歡的女人也沒有什麼稀奇的」

「這個推理很合理啊」我把兩肘撐在桌上說。

「雖然想到去世的母親會有點難過,但我也有些許的期盼,因為想到他以後可能會對我引見那個女人」她淡淡地笑了一下,立刻又恢復了嚴肅的神情。「但爸爸死了之後也沒出現這樣的女人,便證明我的推斷是錯的,最後也不知道爸爸究竟去了那裡,一年就這樣過去了。最近我找到了這鑰匙和地圖,是在我爸爸去釣魚時候攜帶的背包裡發現的」

「噢?」我重新看了一眼地圖,抬起頭,和她目光交錯。「你覺得你爸爸去了這個地圖所標的地方?」

沙也加點點頭。

「然後你想確認一下這個地方究竟會有什麼,對嗎?」

又是一陣點頭。

我又伸手去拿咖啡杯,想到已經喝空了之後又縮了回來。

「那你一個人去不就好了嘛,我沒必要跟你一塊兒吧?」

「那個地方我完全不認識,而且一個人去也無依無靠啊」

「那就叫上別人一塊兒去啊」

「這種事情不能拜託別人啊,而且我也沒有一起出門旅遊的朋友」沙也加低著頭,把兩個手臂搭在椅子上伸得長長的,身體前後搖晃著。這個幼稚的動作和以前完全沒變。

「我真是不明白」我說,「也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啊,就是想探尋你爸爸的小秘密而已咯。沒有必要著急啊,等你老公回來之後,用車載你去不就好了?你還有個女兒,那你們一家三口可以——」我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因為她突然抬起頭,用險惡的目光盯著我。我有點驚惶失措,問道,

「怎麼啦?」

沙也加眨眨眼睛,又垂下了視線。這個動作看上去是為了強忍淚水,但我並不知道為什麼她會在這種場合哭泣。

看到她又一次低下頭去,我一時緘默了,我覺得還是等她開口說話為妙。

肯定有什麼隱情,因為對父親生前的行蹤抱有疑問而來找前男友幫忙,這種事情怎麼想也不太可能。只是在聽了這個隱情之後再怎麼辦,我開始躊躇了。我不斷告誡自己必須謹慎再謹慎,因為我發現了自己的弱點所在:一直莫名其妙地抱有和沙也加某天會複合的期望。

沙也加微仰起頭,眼睛裡看不到一絲血絲。她好像在對某件事猶豫不定,一直往遠處在眺望,不一會兒又好像想到了什麼,慢慢收回了目光。我也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她一直看著的,貌似是正走進咖啡廳的一對情侶。小個兒的女孩穿著露到大腿根部的短裙,上身是一件袖口飄蕩的t恤。高個兒的男孩則穿著一件開領襯衫配著牛仔褲,兩人都曬得很黑。

沙也加一直看著他們,嘴角露出一絲微笑,「跟以前的你真像,從t恤裡伸出兩隻曬得烏黑的手臂」

「是啊」我學生時代是搞田徑的,專案是短跑和跳遠。

她立刻把臉轉向了我,「高中時候的事情你現在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啦」

「我也記得」說著她看了看我的胸口,隨即又把目光移到眼睛。「那初中的時候的事情呢?」

「有的記得,當然大部分忘記了」

「小學呢?」

「這麼早的話,幾乎都忘了啊,連夥伴們的長相也想不起來了」

「但也有回憶吧?比如郊遊啊,運動會之類的」

「運動會可是記得很清楚呢,尤其是競走,我最後沒跑第一」

「真的嗎?真是意外哦」她笑了笑,問道。「那之前的事情呢?」

「之前?」

「就是進小學之前,你有記憶嗎?」

「真是個難回答的問題啊」我抄起胳膊,「有一些不知所以然的記憶碎片,和附近的孩子玩耍啊,被父親罵之類的,但這些都沒法串成一整件事」

「但是」沙也加說,「總算是還有些印象吧,你住在什麼房子,周圍的人是什麼樣的這種事情」

「嗯,算是吧」說著我露出了笑容,「為什麼問這個?」

她又顯出了迷惘的表情,舔了一下嘴唇後,說,「但我什麼都沒有」

「沒有?什麼東西?」

「就是我剛剛說的」她吸了口氣,繼續說「兒時的記憶啊,我到底是住在怎樣的家裡,附近住著怎樣的人,完全不記得了。我為了能找回這些記憶,才萌生了去這個地方的念頭」

2

「雖說是孩提時候,我對小學以後的事情還是有記憶的。特別是在入學典禮上,媽媽攙著我的手,走過小學的大門,沿著圍牆種著很漂亮的櫻花樹,花瓣飄散著,就像下雪一樣……」沙也加說完,搖搖頭,「但那之前的事情完全沒有記憶,就像完全消失了一樣」然後像是求助一般看著我。

我伸開叉著的手臂,把身子往前挪動了一下,感覺有點不太理解形勢。說道,「那又怎麼了呢?把以前事情都忘記的人多的是,誰都沒當一回事啊」

「因為他們是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慢慢遺忘的啊,如果我也是這樣的話,我就不會放在心上了」

「你是說你和他們不同?」

「嗯,其實我在小學的時候開始就被這個問題所困擾了,為什麼我完全沒有兒時的記憶呢?要是成人之後,進小學前的事情想不起來或許還無可厚非,但小學的時候就這樣你不覺得奇怪嗎?」

「那……應該算吧」

「因為太不可思議,所以我以前問過爸爸:為什麼我完全想不起幼兒園的事情呢?而爸爸說因為那時我還太小,但我不能接受這種理由,我周圍的朋友們沒有一個是這樣的。不知不覺地,我一想到這件事就心情煩躁起來。想求得一個合理的解釋,可就是怎麼想都想不通。於是便莫名地產生了一種孤獨感和恐懼感」沙也家兩手捂住胸口,深呼吸了一下。

「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我問她。

「徹頭徹尾」她惡狠狠地說,「簡直就是一張白紙,連你剛剛所說的那種記憶碎片都沒有」

「那你家裡總該有相簿吧?上面肯定有你小時候的照片,比如七五三節、幼兒園入學儀式什麼的,看到以後你也什麼想不起來嗎?」

「爸媽給我拍了很多照片呢,為了我特地拍的,所以家裡光是我兒時的相簿就有兩本。但是,真正的幼年時期的照片卻一張也沒有。相簿第一頁上放的就是我小學的入學儀式時候拍的」

「有這種荒唐事?!」

「千真萬確,有時間給你看看,就在我家裡」

「那你上小學之前的事情,你從父母那裡也沒聽說過什麼嗎?」

「嗯……」沙也加歪著腦袋,「當然是有過,像端午節元宵節之類的,給我印象很深的是我五歲那年差點走丟那件事。父母臉色都變了,到處找我,據說最後發現我在家裡的儲藏室裡睡著了」

「聽你這麼說,你自己是完全沒有印象的咯?」

「就像在聽別人的故事一樣呢」她小聲嘆氣,「就連我父母說起這些往事的時候,也並非是津津樂道的樣子,只是說發生過這種事情,僅此而已」

「發生過這種事情……嗎」

這是怎麼回事呢?我思忖著。雖說沙也加自己完全沒有兒時記憶很奇怪,但連她父母都沒有留下那時候的記錄這點更是讓我百思不得其解。不管怎樣的父母,從孩子出生後的三年裡都會不計代價地使用相機呢。為了拍下孩子的瞬間而特地去買照相機的父母也不佔少數。

「說起來你以前可是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事兒啊」

「和你相識的時候,我已經對這種情況習以為常了,或者說已經放棄了或許更恰當一些吧。只是自己沒有兒時回憶的意識是一直存在的。和你交往的這段時間也沒有忘記過」

我不禁一聲嘆息,兩手手指交叉,一會兒放在桌上,一會兒又拿下來。她的話已經超出了我所能想象到的範圍。

「你是認為,由於某種特殊原因,你喪失了兒時的記憶,是嗎?」我整理了一下思緒,問道。看她點點頭,我又繼續說道「而你期待著這個地方可能就是開啟你記憶之鎖的鑰匙?」說完我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地圖。

「因為我有印象」她說。

「對什麼有印象?」

「對這把鑰匙」她拿起黃銅鑰匙,「我見過這把獅頭鑰匙,不過不是上了小學後,而是之前。我覺得如果從這把鑰匙入手追查的話,或許我可能恢復記憶」

我又抄起手腕,倚靠咖啡店的沙發上。無意識地哼叫了一聲。

「我雖然不是很理解,但這事兒真得這麼重要嗎?我知道關於這一點你一直很苦惱,但你現在不是已經習慣這種狀態了嗎?那就可以了啊,雖然我有著童年的記憶,但這不值一提啊,有或者沒有對以後的人生都沒有任何影響啊」

沙也加使勁兒閉上眼睛,然後又慢慢地睜開,可能在壓抑著心中的焦急情緒吧。然後她說,「對於現在的我而言,這是非常必要的」

「什麼意思?」

「我是最近才發現的,我身上缺少某種東西,在追究其原因時,最後我就想到了喪失童年記憶的事情」

「你身上怎麼會缺少什麼呢」

「缺少的哦」她似乎有點鑽牛角尖,「我知道的,只有我自己才能感覺到,我是個有缺陷的人」

從她口中聽到這種出乎意料的話之後,我有點不知所措。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著急地問,「你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她晃了晃腦袋,「今天我不想在這裡說」

「那麼你想在哪裡說?」

「去了這裡我估計就會說了」說著,她把手放在了那張地圖上。「去了這個地方,把回憶都想起來的話,我想我會什麼都告訴你的,我覺得你也會理解我的。所以我才希望你跟我一起去」

我撓撓頭,「你這話真讓我摸不著頭腦啊」

「不好意思,我也覺得自己說的這些很莫名其妙,但我只能說到這個地步了」沙也加的頭仍然沒有抬起來。

據我推測,她為了解決精神上的煩惱,便不放過一切可能性來找回自己失落的記憶。我還是想幫她一把,但若是不知道她苦惱的癥結所在,也不便這樣輕易涉入其中。

「我不太可能和你一塊兒去啊」我說,「我覺得我不是恰當的人選,或許找別人去會更適合一點」

「我這麼懇求你都不行嗎,我已經坦白到了這種程度」

「但你還是有所隱瞞的,不是嗎?到底發生了什麼讓你這麼煩惱,我一無所知,不過或許這樣也好」

她似乎欲言又止,或許已經疲於解釋了,或許是覺得再多說也沒用了,我無法判斷。她又想伸手拿起茶杯,卻發現杯子早被喝空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周圍的人開始熙攘起來。我看了一眼剛才的那對情侶,他們正歡聲笑語的交談著。

「我明白了」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或許我今天不該來,你也有自己的生活了,不太可能對前女友的煩惱一一奉陪了」

「你有煩惱可以隨時找我談,如果不是這種性質的話」

「謝謝,但如果不是這種性質的,我估計也不會來拜託你了」沙也加說著,臉上露出了落寞的笑容。

她把地圖和鑰匙都放進包裡後,站了起來。我伸手去拿桌上的付款單,同時她也把它抓了起來,形成了兩人扯住的局面。

「我來付吧」

她搖了一下頭,「是我叫你出來的」

「但是……」我抓住了付款單,這時,沙也加左手手臂的內側映入我眼簾。和她的錶帶平行著的,有兩條紫色的傷痕。我把付款單放了下來,說不出話來。

她猛地把拿著單子的手藏到了背後,應該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

「我去買單了」她轉身走向櫃檯,左手還是藏著。

我在大廳的出口等著她,她手臂上的傷痕,在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或者應該說,看到時候的那種震驚久久無法散去。

沙也加走了回來,向我點頭示意,表情像一個害怕被訓斥的孩子。

「多謝了」我說道,不用,她的聲音我幾乎聽不到。

我們肩並肩從酒店的大廳正門走了出去,我本來想往地下通道走,但她卻停了下來。

「我坐計程車回去」

「是嗎」我頷首著,但我們並沒有就此分別,而是面對面站在那裡,三個穿著西服的男人從我們身邊走了過去。

我想她走近了一步,「你不擔心你丈夫知道嗎?」

「嗯?」

「如果我們兩人出遠門的話,這件事情不會被你丈夫知道?」

「啊……」她的表情放鬆了下來,如同系得很緊的繩子被解開一般。「關於這點我會很小心的,而且那個人半年以內不會回來的」

「噢」我腦子裡閃過各種念頭,仍然猶豫不定。

沙也加抬起頭看我,「你肯和我一起去了?」

「這週六有空嗎?」

她呼了口氣,說「有的」

「那你週五晚上打電話給我吧,具體的情況到時候再說」

「我明白了」她眨了幾下眼睛,「謝謝你」

我瞥了一眼她的左手臂。她注意到後便用右手握住,我移開了視線。

「你不坐出租回去嗎,我可以送你一程的」她的聲音比之前明顯明快了許多。

「不,不用了」

「好吧……」

我邁步走開了,而沙也加一個人留在了那裡。過了酒店前的那條馬路再回頭看了一下,她還在盯著我看,我向她揚了揚手。

3

藍天上飄著一朵很有立體感的雲彩。‘天氣好像回暖了呢’,我拉上花邊窗簾,從床上起身的時候嘀咕了一句。腦袋有點重,一定是昨天晚上白蘭地喝多了。我想到今天的事情後,腦子頓時清醒起來,完全沒有了睡意。

睜開眼睛是早上七點,我平時從不這麼早起床。身體作了簡單的舒展,又慢悠悠地刷牙、洗臉,也僅僅只有過了十五分鐘。早飯也不準備吃,打算八點從家裡出發。

掃遍了報紙的每個角落,又看了會兒電視節目,總算快到八點了。但到了要出發的時候卻發現了行李沒準備齊全,最後只能匆匆忙忙出門了。

開著車從環七公路筆直南下,從高園寺的小路開出了甲州街道。然後就一直向西開著,在晴朗的星期六貌似要出遠門的人很多,前前後後都是短途旅行用車。

開出環八公路幾分鐘後,左邊看到了寫有「royalhost」的招牌。把車開到了停車場裡,走了進去,看到沙也加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等了不少時間了吧?」瞅見她眼前的茶杯空了,我問道。

沙也加搖搖頭,「我到得太早了,本來還以為會很堵呢」

在昨天晚上電話裡,我們商量下來她打車坐到這兒,之後的路由我來載她過去。

我點了咖啡和三明治,她又追加了一份冰淇淋。

「天氣真幫忙啊」我從窗戶裡仰頭看了看天空。

「是啊,不過昨天的天氣預報說從晚上開始要下大雨呢」

「嗯?是嗎?」

「是啊,我打電話去問了長野的預報」

「真聰明」

那一帶的天氣的確很多變,我回想著,無意中轉頭看了看她的身邊,她那隻路易斯提包塞得鼓鼓的。昨天晚上說過,我們準備當天就返程,我不太明白為什麼女孩子也需要帶那麼多行李。但問她這事兒又顯得很奇怪,所以我就沒吭聲。提包的旁邊放著一隻紙袋,裡面肯定裝了相簿吧,昨天她說要帶來給我看的。

服務生走了過來,把我們點的東西放在了桌上。我一邊喝著咖啡吃著三明治,時不時地撇兩眼沙也加,她正用扁平的小勺吃著冰淇淋。那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舔冰淇淋的樣子和以前完全沒有改變。

無意間又瞄了一眼她的左手腕,她帶了和上次不一樣的一隻手錶,這隻的錶帶是皮質的,很粗。我猜想她是為了更好地遮蓋住手臂上的傷痕。

吃完早餐後,我們出發了。從甲州街道繼續往西,立刻就出現了標有「調布高速公路」字樣的路牌。

「嘿,我帶了cd,可以聽嗎?」進入中間機動車道,車速穩定在100碼之後,沙也加客氣地問。我的車上安裝有cd播放器。

「好啊,什麼曲子」不會又是由民的歌吧,我心裡想著,問道。這是她以前經常放給我聽的歌手名字。

從喇叭裡傳出的還是英語歌,不過風格有點不同,‘是johnmichael’沙也加說。

「你其他還聽什麼歌呢?」

「bonjeby」她回答,我意識到她的愛好的確變了不少。不管怎麼說,我們兩人有那麼長一段時間沒有聯絡了。

堵車並不嚴重,大約一小時後我們便來到了須玉。只是離開收費站花了我們不少時間,因為去清裡的車太多了,幾乎都是一男一女的組合。不過我們倆從旁人的眼光看來,應該也像一對來歡度週末的情侶吧。事實上,在學生時候我們的確在清裡住過一次。我們住在連環畫上出現的那種簡易旅館裡,吃著並不好吃的法國料理,這些我都有印象。那香腸真是難吃。

坐在身旁的沙也加,噗哧笑了出來。當時正和其他車輛一塊兒駛到國道141號公路上——俗稱清裡線,道路兩旁種滿了銀杏樹。

「怎麼了?」我問她。

「我想起了上次我們來這裡時候的事情,那次住在一個破爛旅館裡,還記得吧?」

「嗯」其實我也想起來了呢,這句話我嚥了下去。

「你一看到那幢樓房,你恨不得趕快逃走呢,還說討厭這種像情侶旅館一樣的地方」

「這麼說來是有這麼回事啊」我半邊臉露著笑容。

「最後你沒辦法還是住了下來,第二天在清裡的街道散步的時候你還吃了一驚呢,因為那邊花花綠綠好長一排都是土特產商店啊」

「那次真是好慘」

「然後你一直催我快走快走,弄得我連禮物都沒法好好買」

「我光是走在那裡就覺得難為情呢」

「你真是啊」

我們不由得笑出了聲,我思忖著該不該問她「我們順路去一次清裡?」最後還是沒說出口,用力踩下了油門。

不久後,路邊漸漸可以看見一些裝修豪華的咖啡店,還有一些被冠以人氣小屋的商店。和那時完全一樣,大概今後也不打算改變這種趨勢,因為連正在建造的建築都籠罩著一股相同的氣息。

再往裡開了一會兒,左邊出現了一條岔道。在那裡轉彎的話就可以通往我們曾經散步過的清裡小鎮,但我不加思索地直行了下去。

「你爸爸一直開車出門嗎?」

「是啊,他以前可是計程車司機呢」

哦,對,我想起來了,這事兒我還是高中時候聽說的。

「要是這裡到了冬天,輪胎鏈還是不可或缺的呢」

「這麼說起來,我爸爸經常把輪胎鏈塞在行李箱裡,他對此的解釋很草率,說是什麼以防突降大雪」

「說不定是來這裡的常用裝備」

「有可能」沙也加點頭。

持續了一段被綠化帶包圍的公路,穿過小海線鐵軌後,民房開始多了起來。一群小學生模樣的人在路邊排成一排行走著。

穿過海口鎮大約賓士了10分鐘之後,公路上出現了「松原湖入口」的標牌。上面還有一個向右的箭頭指向松原湖車站,我便在那個路口右轉。

松原湖的驛舍是一個外表像倉庫一樣的小房子,入口的上方是一塊用毛筆寫著「松原湖站」的木質標牌,固定木牌的釘子已經鏽跡斑斑。昏暗的候車室比我學生時代租的一室戶房間還要小。在一個角落的書架上,放著幾本‘少年飛揚’‘少女之友’一類的雜誌。

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時刻表,上面寫著電車一個半小時有一班。可能是剛開走了一輛,候車室和站臺上完全不見人影,我和沙也加穿過無人的檢票口,走出了站臺。單軌的軌道上洋溢著一種異國的氛圍。

「那張地圖給我看一下」我對沙也加說,她從手提包裡拿出那張破舊的紙條。

地圖上標出了從松原湖站到左上方一個黑點間的路線。為了到達那個目的地,貌似需要經過很多曲曲折折的小道。而且在這些小路上標著很多記號,比如‘三棵松’、‘石碑’等。離目的地最近的一個記號叫「獅子」,當然我不知道這記號象徵著什麼,不過這地方和那把獅頭鑰匙有關是肯定錯不了的。

「看來只能親自去一次了」

本來自言自語的一句話,沙也加卻回答我「是啊」

我們從車站再次回到公路上,往清裡回走了一段路後,根據那張地圖的指示,在那個十字路口處右轉。從這裡開始上坡路開始增多了起來。

不久後便到了‘蝗蟲溫泉’和‘松原湖’的交叉路口,我拐向了松原湖一邊。

開了一段路後,在我們右手邊出現了一個小湖泊,儘管到處都是免費停車場和賓館,但就算是週末也看不到很熱鬧的景象。

再往裡,發現民宅變得越來越少,很快眼前出現了一片森林。在森林的入口處並排豎著三棵松樹,這裡便是‘三棵松’了,我不假思索地開了進去。

地圖上指示,這個森林裡有一個‘石碑’,好像是從一根窄道進去的,但我們一時卻沒有找到。幾分鐘後,前方延伸著急轉的彎路,開到盡頭赫然出現了翻修一新的道路。而且在路旁等距離地會出現一條岔道,我嘗試著開進其中一條,便隱約能看見在茂密叢林的深處有幾棟具有西洋風格的圓木小屋,好像這一帶是個別墅區。道路交叉口的路牌上標示著這附近的樹林已經被整齊地分割成了網格狀,並且每一條路都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

「我不知道這邊竟然還有別墅區呢」沙也加說,「這地圖上的黑點會不會也是位於某處的別墅呢?」

「有可能,先不說這個,‘石碑’在哪兒呢?」

「我覺得應該就在這裡附近,這樣的話還不如寫上路名呢,總比這種難找的標記一目瞭然」

「說的也是,我們倒回去吧」

我們穿過森林,又回到來時的路上,從車上看到很多別墅,但幾乎每一棟都是空房。

離開別墅區,我們又駛回了森林,「哎?」沙也加叫了一聲。我放慢車速,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路旁豎著一塊高約一米的四方形石頭,幾乎被被雜草掩埋。雖然看上去像是天然的,其實也依稀能看出一點石碑的影子,而它的旁邊就是一條小道,但由於太細,感覺上一般好奇心不強的人不太會駐足,路鋪的也是坑坑窪窪。

「好像就是這裡呢」我說,「我們進去吧」

行駛在滿是土坑的路上,輪胎髮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而這種只是適量倒點水泥的路不一會兒也嘎然而止。而就在路斷的地方,建著一幢類似於公司倉庫一樣的樓房,破爛不堪。

我又向前開了一程,道路兩旁茂密的雜草劃過車身。

不一會兒功夫,出現了一條丁字路口,和地圖上畫的一樣。我停下車,看了看周圍,應該能夠找到最後的那個標誌。

最後在右邊發現一塊很小的路標,上面沒有寫字,而是用白色的油漆畫了什麼。儘管有些褪色看不太清楚,但那應該是一個獅子的側身像。我一語不發地轉動了方向盤,沙也加也無言以對。

往裡大約十米的地方,剛才那幢建築物出現在了左邊,那是一棟灰色的房子。由於周圍佈滿了灌木叢和雜草,從遠處只能看到二樓以上的部分。

我把車停在了房子跟前,路在這裡就斷了。引擎熄火後,透過擋風玻璃我開始審視起這幢房子來。

4

雖然看上去是灰色,但整棟房子原來的顏色應該是白色。在大大的尖形屋頂上有兩個三角形的小窗,而中間伸出一根四方的煙囪。

建築物的周圍沒有柵欄,而是用磚塊堆出了一扇簡陋的大門。一根水泥走道連線著大門和門廊。

我們下了車走近了小屋,一樓的窗戶全部安上了封閉的百葉窗。

在小屋的左邊,靠裡一點是一個縱深的門廊。門廊和牆壁顏色一樣是灰色,門的左邊突出一米左右的距離。我看了看門的四周,並沒有找到名牌。

「看不出有人住的樣子呢」沙也加走到我身邊,說道,「果然這是一幢別墅啊」

「好像是」

因為找不到門鈴,我用右拳敲了三下門,發出了沉悶的聲響後,在我手觸控到得地方清晰的留下了痕跡。

不出所料,完全沒有動靜。我和沙也加對望了一眼,聳聳肩。

「用那把鑰匙試試吧」我提議。

「好的」沙也加也同意,從包裡拿出了那把黃銅鑰匙,遞給了我。

把手在門的左側,鎖孔在靠下方的位置,我手握鑰匙湊近了鎖孔,想要往裡插的時候,手卻停了下來。

「不對,不匹配」我說。

「什麼不匹配」

「鎖孔和鑰匙,這把鑰匙不對」我比對了一下,鑰匙比鎖孔大太多了,「果然不是這裡的鑰匙」

「怎麼可能……」沙也加抬起頭,一臉困惑的表情,「我們都到這兒了,鑰匙卻不匹配?難道地圖、鑰匙和這裡都沒關係嗎?」

「不,不可能沒有關係」

我離開了正門,開始繞著房子走起來。房子背面的樹木幾乎貼到了牆壁,還伸出無數根枝條彷彿要把屋頂罩住。

和大門正相對的另外一側,我發現有一塊和門差不多大小的金屬板嵌在牆上,一邊還裝著鉸鏈,應該是能開啟的。

「是儲藏室?」沙也加在一邊說。

「有可能,但怎麼開啟呢」

乍眼一看,門上並沒有把手一類的東西,而在本該裝把手的地方,釘著一塊大小可以用手掌抱住的黃銅片,而且這塊銅片和剛才的告示牌一樣,刻著一個獅身側面相。

「這是什麼呀」沙也加先於我伸出了手。摩擦表面的時候,它稍稍往旁邊移動了一點。啊,她小聲叫了一下。

我替她用力滑開了銅板,可能有一段時間沒有人碰,感覺很費勁,不過咯吱一聲後,銅板滑開了。裡面又出現了一個鎖孔,我們再次對視了一眼。

壓抑著心中的喜悅,我把獅頭鑰匙插了進去,和鎖孔完全一致,試著慢慢往右轉動,雖然沒發出聲音,但手臂還是感覺到有東西被開啟了。

本來想拔出鑰匙,沒想到沒拔出來,門卻嘎吱一聲開啟了。

裡面出現了一個通往地下的樓梯,樓梯裡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是地下室?」我嘀咕了一聲。

沙也加反向轉動了鑰匙後拔了出來,然後一直盯著看,說:

「我爸爸為什麼拿的不是正門鑰匙而是地下室的呢?」

「我們待會兒就可以弄清楚了」

聽我這麼一說,她胸口微微起伏著,說道,「也是」

「那我們進去吧」

「就這麼擅自闖入?」

我做了個鬼臉,「誰敢不答應呢?」

也是哦,她小幅點頭。

「進去吧」

「等會兒」沙也加拉著我的右臂,低著頭緊閉雙眼,好像是在調整呼吸。「不好意思,我有點怕」

「要不要我一個人先進去打探一下情況?」

「不用了」她搖搖頭,「我也一塊兒去,這是我的問題,要尋求答案也得我親自來」

「是啊」我說。

從車上拿來了手電筒,踏進了通往地下室的階梯。彷彿冷空氣都沉澱在了底下,腳上頓感一陣冰涼,空氣裡還夾雜著塵土和發黴的味道。

下了一層樓之後,出現一塊半塌面積的地方,旁邊有一扇鐵門,上面是一隻l型的把手。我用手電照著旋開把手,同時推了一下,門往裡應聲而開。

最下層是一間環繞著水泥牆的房間,面積大約有幾坪(注1)。天花板上吊著蜘蛛網,牆壁也是黴得發黑。地上亂七八糟地堆著很多木材和磚塊,大概是造這幢房子時候剩下的。

一邊還放著兩隻容量20升的燈油罐,我試著提了一下,一隻是空的,另外一隻還剩了一點。

本想把燈開啟,但在牆壁上沒找到開關。這也難怪,天花板上根本沒裝燈泡,甚至連插口都沒有。

「這家主人來這裡的時候肯定也帶著手電筒吧?」我說道,沙也加只是歪著腦袋。

裡面還有一個更小的房間,上面有一扇鋁製拉門。開啟後,裡面是往上的樓梯。好像從房內可以走這個樓梯通往地下室。貌似很久沒人用的樣子,每一格階梯都積了很厚一層灰。

「有人在嗎?」我對著上面喊,樓梯上的空間傳來了回聲,但沒人應答。「果然沒人,我們上去吧」

看到樓梯上鋪著地毯,看樣子上面需要脫鞋,我卻不管三七二十一穿鞋走了上去。

「不脫鞋也沒關係?」沙也加有點擔心地問。

「你要是心裡不舒服就脫吧,不過襪子會髒的哦」

她有些猶豫,最後她放下運動鞋,跟著我走了上來。

上來的地方是一條走道,走到底後在手邊有一扇木製門,牆上還有幾扇鋁製窗戶。可能是外側的百葉窗把燈光擋住了吧。這條樓梯一直通到了二樓。

我開啟窗,把外側的百葉窗也向外推開。雖然陽光沒有直射進來,但屋內也亮了許多。牆紙的主基調是深綠色,連細微的花紋也可以看清楚。窗戶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個圓形鏡框,裡面放著一幅水果素描。

緩緩開啟走廊盡頭的那扇木門,眼前又出現了耷拉下的蜘蛛網,我著實嚇了一跳。立刻閃身退了回來,又定睛看了看裡面,在陰暗狹小的房間中間,放著一隻白色的洋式坐便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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