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個房間?」
「在那裡呢」說著,她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朝著門的地方走了過去,我手拿手點筒追了過去。
沙也加走到了一樓,走出臥室,直奔餐廳走去。又在途中的短廊處停了下來,「怎麼」我問她。
她指著牆壁,「就在這裡」
「這裡?什麼啊」
「門啊」
「門?」
「這裡有一扇門,我走了進去。那個房間裡放著黑色的花瓶和綠色的窗簾,在那裡,我……」
說到這裡,沙也加倒在了地上。
4
鋼琴上的那個小人偶依然俯視著我們倆。
我把沙也加扶到床上躺下之後,她不一會兒睜開了眼睛,但一下子看不出來她是否真的醒著。雖然眼睛睜著,但她卻一聲不吭,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沙也加」我叫道,她這才把黑色的瞳孔慢慢地轉向我,眨了幾下眼睛。
「對不起」她小聲說,聲音是啞的。
「沒事兒吧?」
「嗯,已經沒事了」說完她坐了起來,但似乎還是有些異常,她閉著眼睛,一時無法動彈。
「你突然就跌倒了,真是嚇死我了」我說。
她嘴唇咧開笑了笑,「是吧,我也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腦袋像麻痺了一樣,隨即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沒地方受傷吧?」
「嗯,好像沒有」她渾身看了看,說道。
我坐在她邊上,「你跌倒之前還說了奇怪的話」
她用左手摩擦著右臂,「是吧,很奇怪吧」
「做夢了嗎?」
「嗯,算是吧,不過覺得和做夢有點不同,我感到那個我親眼見過」
「那個?」
「就是我說的那個有窗簾和花瓶的房間」沙也加跌跌撞撞地直起身子,回到了她剛才倒下的地方。我跟在她後面。「這裡有一扇門,我還走進了這個房間」她指著走廊的牆壁,重複著和剛剛一樣的話。
「但這裡沒有門啊」「也沒這樣的房間,這堵牆的對面是日式房間呢」
「是啊」沙也加按著太陽穴,「但我確實是記得這裡有一扇門,我走了進去。奇怪,真是奇怪,為什麼沒有呢」一邊說著一邊自嘲地笑了出來。「我真傻,沒有就是沒有,我說了也沒用」
「你會不會和別的房間搞錯了呢?」
可能她覺得我說的有道理,陷入了沉思。不過沒過多久,又帶著自信滿滿的表情搖晃起腦袋。
「肯定沒錯,就是這裡。我就是看著身後的餐廳開啟那扇門的」
我發出一聲嘆息,用手電照了照牆上。卻沒發現這裡安裝過門的跡象。
取而代之引起我注意的,是邊上的柱子。
「這是什麼?」差不多在我眼睛的高度,有一根長度三釐米的橫線,似乎是圓珠筆畫上去的。
「下面也有呢」沙也加說。
的確如此,在我發現的橫線下方几釐米處,也畫著同樣的線。再往下看了看,又找到幾根。
「是不是比身高時候畫上的?」
「比身高?」
「童謠裡不是有的嘛,‘把身高刻在柱子上’」
「喔,那個啊」
這種事我兒時也沒有做過,所以誤以為只有在歌裡才會出現,其實這麼做的人隨處可見。
我用手電筒順著柱子往下照,最下面的記號大約離地面有80釐米,上面不光畫著線,還寫有幾個小字。
「上面寫的什麼?」沙也加問。
上面的字很難辨認,「佑介三歲五月五日」
「嗯,果然是為了比身高畫上去的」沙也加點點頭說,「這就是佑介的成長紀錄啊」
「不過你不覺得奇怪嗎?」
「怎麼了?」
「你看最上面那根線嘛,怎麼看也超過一米七十了哎」
「那又怎麼了……」沙也加張著嘴停住了,瞪大了眼睛,說,「佑介六年級的時候就去世了呢」
「六年級的話,也就十一二歲吧,就算是發育早的孩子也沒長一米七十這麼高吧」
「那這裡刻的是誰的身高?」
「要不是佑介的話,那一定是他哥哥的咯」我一個個照著柱子上的記號,說道,「這樣一來肯定哪裡也刻了名字」
「也有可能……」
我們找不出一個確切的答案,陷入了沉默。
「還是回到門的事情上吧」我對沙也加說,「你確實記得這裡有一扇門,你從門裡走進了房間吧?」
她默默點點頭。
「那個房間裡除了花瓶和窗簾,你還記得什麼東西嗎?」
「其他東西……」她的目光又開始飄移起來,一直延伸至手電筒照不到的黑暗深處。
「好像很暗……我記得很暗」
「你在那間房間裡做了什麼呢?發生了什麼?」
「發生了……什麼呢。我不知道,想不起來」沙也加兩手抱頭,然後揚起腦袋看著我,目光帶著恐懼之色。
「怎麼了」我問。
「雖然想不起來,但記得似乎是很可怕的事情」
「可怕?」
「嗯,只要想到那個房間,就產生一種莫名的不安,似乎在我的體內有另外一個我在對說,不能繼續往裡走了。我能想起來的是,我似乎地拒絕了我自己……」她彷彿支撐不住靠在了旁邊的牆上。
「頭開始痛了」
「還是休息會兒吧」
我再次讓她坐到了臥室的沙發上,她弓著身子,兩臂放在併攏的雙腿上,臉趴在上面,背部不住地顫抖。
看到沙也加這副樣子,我非常明白,她剛才所描述的記憶場景決不是沒有把握的。然而在現實裡,她所說的地方卻沒有門,也沒有房間。這是怎麼一回事呢?還是認為是她記錯了來得妥當,可為什麼會產生這種錯覺呢?
這個問題似乎一時半會兒無法求得解答,並且我們正在面臨越來越多的謎題。無法理解的事情接踵而至,我們只能硬著頭皮迎難而上,但一個都解決不了。
儘管被強烈的無助感侵襲著,我仍然準備一個一個去攻克它們,我把沙也加留在了一樓,獨自走向位於二樓的御廚夫婦的房間。
從地上的工具箱裡取出錘子和螺絲刀,我走到放有保險櫃的壁櫥前。雖然這個保險櫃是多年前的東西,但看上去非常堅固,櫃子的門邊幾乎沒有縫隙。我用一字螺絲刀的頂端戳著,試圖把它撬開。發出吱嘎一聲,但門卻絲毫沒有損壞之意。我換了個地方又試了試,結果完全一樣,連螺絲刀都快彎了。
雖然知道弄壞鎖是最快捷的方法,但這個撥號盤式鎖貌似造得極為牢固。我把螺絲刀插進去,用錘子敲了敲。聲音倒是不小,但完全感覺不到開啟的跡象。不過我也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辦法,準備先這麼幹一會兒。
大約持續了三十分鐘,保險櫃的門和鎖只是有些晃動的程度,幾乎和我動手之前沒什麼差別。我開始有點洩氣,放下工具,又在搖椅上坐了下來。
我開始覺得,或許比起弄壞保險櫃,找出撥號盤的密碼或許會是一條捷徑。這個櫃子的主人肯定也會生怕自己忘了密碼而寫在了什麼地方吧。
我拿起手電筒,照著房間的每個角落。雖然內心期待著這個保險櫃的密碼會藏在某處,不過戶主有沒有這份童趣還是一個很大的疑問。
我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窗戶邊的天文望遠鏡上,望遠鏡旁邊有一隻看似是放置備件的木箱。我開啟蓋子一看,裡面放著幾個用布包起來的鏡頭和濾光片。
裡面還一塊兒放著一張觀測記錄用紙,上面用黑色墨水寫著‘七月二十五日早晨水星觀測’幾個字。筆跡和那些信上相同,應該是出自御廚啟一郎之手。
不過我覺得這玩意兒似乎沒多大用處,又回到了保險櫃旁,拿起螺絲刀和錘子又開始用蠻力施起工來。
大概敲了十次左右的時候,我感覺身後的門開啟了,回頭一看,沙也加走了進來。
「太吵了睡不著嗎?」我問她。
「不是因為這個,我心情靜不下來」
「嗯,不難理解」
沙也加坐在床上,「我一直在想我爸爸的事情」
「嗯」
「我在想,我爸爸為什麼會不告訴我這個房子以及受御廚一家照顧的事情呢」
「不是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他沒有必要把自己以前犯下的錯誤都告訴你啊」
「是嗎?但我覺得這個理由說服不了我」
「那你認為是什麼原因呢?」
「雖然不能肯定,但我想會不會是為了我才這麼做呢」
「為了你?什麼意思?」
「我爸爸可能一直擔心我想起過去的事情,他覺得要是我知道這事兒而回到這裡來的話,說不定記憶就會恢復,所以才什麼都沒告訴我的」
我擺弄著手裡的榔頭和螺絲刀。
「這樣的話,我們現在所作的一切都是錯誤的咯?」
她搖搖頭,好像在說,我也不知道,轉身拿起剛才讀過的那捆信。
「嘿,你說這些信為什麼會在這裡呢?如果是別人寄來的信這樣一直保管著還能理解,但作為寄出人一直拿著你不覺得奇怪嗎?」
「或許出於某種原因,中野政嗣把這些信還給了他呢,比如啟一郎去世之後,作為追憶物品之類的」
「如果是這麼費勁得到的東西,為什麼從這裡離開的時候又沒有帶走呢,這個理論在分析佑價日記的時候也提過」
我吼了一聲,對於這裡的居住者突然消失一事,還沒有掌握任何線索。
「而且」她繼續說,「為什麼每一封信都只有信紙呢,幹嗎不裝在信封裡呢?」
「應該都扔了吧」
「什麼目的?」
「不知道啊」我只能歪起嘴,「你想說明什麼?」
「我倒也不是想說什麼……」她握著那捆信,一直撫摸著。
「會不會是不知道這裡的地址?」
「地址?」
「嗯」
「地址怎麼會不知道,嗯,應該是長野縣小海鎮……」
我說道這裡,她開始不停搖頭。
「我不是說這個,一般房子裡至少得有標明所在地址的東西吧?比如寄來的明信片啊,名片什麼的,可是這裡完全沒有這類東西。」
「被你這麼一說的確如此啊」我手叉著腰,看了看周圍。「你想說,是有人故意這麼幹的?」
「我只能這麼想了,不是嗎?一般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啊。只是現在不知道這麼做的目的何在……」
我們沉默良久,又是一個找不到回答的疑問。我面朝著保險櫃,把螺絲刀插進了撥號盤的縫隙裡。
「這個保險櫃能開啟嗎?」沙也加略顯擔心地說。
「現在還不好說,剛剛開了一個小口子呢」
「如果能輕易損壞的話,保險櫃就不保險了呢」
或許沙也加本意並非開玩笑,不過這句話讓我的心情緩和了一些。
「所言及是啊」
正笑著的時候,螺絲刀的頂端打滑了,發現的時候已經遲了一步,尖銳的刀頭刺傷了我的左手。就在手臂和肘部正中間,開始流起血來。
「啊,糟糕」
「沒關係,傷口不是很深」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
「你等我一會兒,我去拿醫藥箱」沙也加說。
「醫藥箱?」
「在廚房有,我剛剛看到的」
大約過了兩三分鐘,沙也加走了回來,手裡拿著一隻茶色的小箱子,側面畫有一個紅十字標誌。
「這個放在廚房?」我問。
「是啊,碗櫃最下方那扇門裡的」
醫藥箱裡有頭痛藥、胃腸藥、塗抹藥膏大致都有,幾乎所有的藥品都沒有拆過封的痕跡。
「有創可貼呢」說著她從裡面拿出一隻細長的盒子,是一支管狀的軟膏,也沒有用過的樣子。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藥品,我不太想用」
「生產日期剛好是十年前」沙也加看了看盒子邊上,說道。
「那就算了」
「嗯,那我就幫你包紮一下吧」
她用未開過封的紗布按住傷口,纏上了繃帶,纏的手法非常熟練。我這麼誇了她之後,她把繃帶放回箱子後回答,「我習慣給美晴包紮了」
「美晴經常受傷嗎」
「嗯,是我弄傷的」
聽她一說,我無語了,真怪自己多嘴。
她做了個鬼臉,聳了聳肩。
「我自己把她弄傷,再自己幫她治療,像傻瓜一樣吧?」
我沒有說話,摸了摸她給我包好的繃帶,試圖想找些別的話題,朝醫藥箱裡看了看。
我發現蓋子的反面縫著一個口袋,好像是用來放病歷卡一類東西的。我伸手從裡面取出一張小卡片,既不是病歷卡也不是投保單。
這張紙上寫著‘家庭健康卡’幾個字樣,還有經常看病醫生的聯絡方式以及家庭裡每個人的常備藥品。這一欄上都沒有內容,只寫了名字。
上面並排寫著:御廚啟一郎、藤子、佑介幾個名字。藤子似乎是佑介的媽媽,也就是沙也加稱之為‘老奶奶’的女性。
在血型這一欄上面,只有啟一郎寫著:o型
「他父親是o型?」說著,我把卡片遞給了沙也加。
「o型?」不知為何她的表情有些陰沉,看了一會兒後,小聲嘟囔,「真奇怪啊」
「怎麼了?」我問。
「佑介的日記上寫了自己的血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說著她拎起手電筒走出了房間,我連忙跟在她的後面。
來到臥室後,她從桌上拿起日記本,嘩啦嘩啦的翻起來,表情一下嚴肅起來。
「有了,你看這篇」她把日記本給我看。
這裡是剛剛無意中飛快掃過的地方,寫的內容是佑介在學校裡接受了體檢。
「五月十九日晴今天是體檢的日子。我長高了一點,真開心,但是體重卻沒怎麼變,真是不可思議。檢查完身體後又驗了血,查了血型。一共分為a、b、ab、o四種血型,其他還有rh陰性和陽性,據說一千個人裡面只有一個是陰性的。我的血型是ab性,rh呈陽性。近藤有一本通過血型看性格的書,不過完全不準。回家之後我問了媽媽的血型,她說不知道,好像以前的人都不查血型的。本來也想問問爸爸的,但他今天因為工作不回家」
我看了眼沙也加,「佑介是ab型啊?」
她默默點點頭。
「這樣啊,果然很奇怪」我說,「如果父親是o型的話,不管母親是何種血型,孩子絕對不可能是ab型的」
5
「喂,車鑰匙能借我一下嗎?」沙也加冷不防說道。我腦中正思索著新冒出來的謎題,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鑰匙?沒問題」從口袋裡拿出鑰匙,「你要幹什麼?」
她做了個搞怪表情,借過了鑰匙。「想去散散步」
「散步?這個時間?」
「馬上就回來」
「你怎麼一會兒要去散步,這裡還什麼都沒……」說到這裡我立刻反應過來,真恨自己的遲鈍,表情扭曲著。「我知道了,我也要去,一個人去很危險呢」
「沒關係」
「我也想去,難不成你讓我忍著?」
沙也加苦笑了一下,把車鑰匙又還給了我。
「還是血型的事」我們坐到車上開了一會兒後,沙也加開口了,「你覺得是怎麼回事?」
「如果兩邊的血型都沒有驗錯的話」汽車輪胎似乎要陷入泥濘的地面裡,我一邊轉著方向盤一邊說道,「那麼佑介就不是啟一郎的孩子了」
「果然……」她似乎正憋著一股氣,過了會兒又慢慢吐了出來。「也就是說,佑介是養子?」
「不是,我覺得不可能。那封信上不是還提到了佑介的出生嗎?說‘生了個男孩兒,太好了’」
「啊,對哦,那既不是養子,又不是御廚老先生的親生子的話……」沙也加似乎有些猶豫,沒有說下去,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那麼有可能就是母親、也就是藤子夫人跟別的男人所生的孩子」
「難以置信,從日記上來看完全沒有這種苗頭呢,只有這種可能了嗎?」
「不,我覺得這種可能性也很低」
「為什麼」
「佑介驗血的那天,到家之後肯定跟母親說了自己的血型了吧。如果他是母親和別的男人所生的話,聽到兒子的血型是ab型應該很緊張才對。然而在這篇日記裡完全察覺不出來」
「說的也是,也就是說御廚老先生知道佑介不是自己的孩子,卻依然很疼愛他……」沙也加捂著臉,「不行了,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總之還必須得出現一個人,就是佑介的親生父親」
車開到了水泥路上,雖然雨暫停了一會兒,但雨刷還是不能停下來。路上連街燈也沒有,而且還異常蜿蜒曲折,所以前方視野出奇的差。但時間剛好碰得巧,反向路上完全沒有車開過來。看了一眼車上的電子時鐘,現在已經接近午夜兩點了。
我把車停在了松原湖的停車場裡,在湖畔的公共廁所裡解了手。在破裂的坐便器裡一邊排著小便,一邊心裡反省著,我到底在幹什麼呀,光做這些怎麼來解決沙也加的煩惱呢?
從廁所出來,我走到了湖邊,儘管雨點小了很多,但水面上仍舊泛著無數的波紋。而在一湖之隔的對岸是鬱鬱蔥蔥的森林,森林前方有一團薄霧正緩緩的朝這邊移動著。
「好像像惡魔住的地方一樣呢」不知什麼時候沙也加走到了我邊上。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夜晚的湖泊呢」
「雖然很可怕,但總覺得氛圍不太一樣,好像時間停滯了一般」沙也加看似把臉轉向了我這邊,我也回頭看著她,目光交匯後,她先移開了視線。
「我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啊」她說。
「沒這回事,偶爾做些刺激的探險也不錯」
「坦白說,我對這次的事情並沒有抱太大的希望,覺得到這種地方來什麼問題都解決不了」
「但說到這裡說不定就會恢復記憶的也是你啊」
「說實話,這只是自我安慰罷了。想對自己說,我也是付出了努力的,留下一些實際成果。其實也就是想要一張免罪符而已。只不過——」話說到一半她停住了,然後面向著湖的方向繼續道,「如果不是和你一起的話,我是不會來的,多半是……」
聽到她帶些告白語氣的話,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承認心裡有些暗自竊喜,但也不可否認,有另一個試圖按捺這種情緒的自我在作祟。
「我在來之前,曾經想過說不定會發生什麼,我們倆之間。說實話,就算發生了我也不會介意的。我還妄想著一旦發生了,說不定可以把痛苦的現實給忘卻。但你卻無動於衷,純粹只是在為我解決著難題。還是說,接下來你會有所行動?」
「不會」我矢口否認,「我在來之前就下了決心,絕對不可以發生這種事情」
「果然沒錯」她忍不住笑了出來,「你和那個時候完全不一樣了,當時你說的是,做愛這種事情完全不代表什麼」
「立場不一樣了啊」
「也是啊,我已經成為別人妻子了」戲謔地說完後,沙也加用鞋尖蹭了蹭潮溼的地面。
「那件事之後,你沒有恨過我吧?」
「哪件事?」
「就是我單方面提出要分手的話之後」
「啊……有些年頭了啊」
「要是你現在不想說,我也不勉強」
「不,也沒關係」我雙手插進口袋,右手碰到了之前買的開車時用來醒腦的口香糖。遞給她一根,她說不要,搖了搖頭,於是我也就沒往嘴裡放。
「我從來沒有恨過你啊」我把口香糖放回口袋,說道,「我們約好不相互束縛的,所以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不過當時我的確有些震驚,而且感到不可思議。明明之前還沒有任何跡象,卻突然就說有了喜歡的人要分手」
「是啊」沙也加朝湖泊的方向走了幾步,兩手在身後握著然後一下子轉了過來,「坦白說你是不是以為我是有了其他喜歡的人才和你分手的?其實正相反,要和你分手在先,然後我才找了一個替代你的人」
「你為什麼要和我分手呢?」
「雖然用言語不太能表達,說得通俗點,就是這場夢到了該醒的時候了」
「完全不通俗啊」我苦笑著,「什麼意思」
「你還記得那時候我們兩人的對話嗎?雖然內容很多,但用一句話概括,就是把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否定了。周圍的人都是傻子,每個人都不可信,他們根本不知道事物的本質——我們經常會這麼說吧」
「記得,的確如此」
安提克的咖啡店,咖啡和mild-seven,便宜但很小的酒吧。啤酒和炸土豆片——
「和你在一起很開心,但有時候突然會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把周圍的一切全部否定,光我們兩人活下去這種事情,絕對做不到。要是再這樣下去,我們兩人都要完蛋。已經不是小孩了,也該醒一醒了,我就是這麼告誡自己的」
「也就是說」我說,「你改走現實路線了啊」
「也能這麼說吧」
「對於展望將來這方面,以前我確實有點過於樂觀了。你想找個穩重一點的人的心情我完全理解」
「不光如此,我該怎麼說呢」沙也加神情有點為難,「我覺得我們倆人都在利用對方」
「不錯」我點頭,「的確有點這種意思」
「你理解我了?」
「似乎是,不過這事兒已經過去了」
「是啊,已經過去了呢」她舔舔嘴唇,「不過再讓我說一句,你不覺得那時候的我們有點像嗎?不對,簡直太像了。我看到你就彷彿看到了鏡子裡倒映出的自己一樣,時間長了就會很難受」
「嗯……」我回憶著那時候的一幕幕,踢開了腳下的泥土。回憶起那時我們倆傲慢的對話,以及趕時間式的做愛。
頓時感覺胃了好像堆起了什麼重物。
「雨好像下大了」沙也加看著湖面的波紋,說道,她的頭髮也溼了。
「我們回去吧」我說。
6
我們在淅瀝的雨中踏上了返程。我一邊把著方向盤,腦海裡一邊回想著剛才她的告白,而其中最觸動我心的一句話是‘我們兩人實在太像了’。我那時也是這麼感覺的,而且這種相似並非僅僅體現在性格、思考問題方式和價值觀上面,連支撐著我們倆個體的某些流淌在心靈深處的東西都能找出共性來,而當時的我阻止了自己去深究這件事。這麼說來,其實那個時候我的確意識到了事情的本質。我回憶起,和沙也加相識的時候,自己並不是一個很快樂的青年,只會盯著一本集滿了惹人厭的照片的相簿看個不停。
我爸爸是一個醫生,但並沒有經營著很大型的醫院,而是那種每個街道都能碰到的普通又保守的江湖醫生。這個醫院只有兩個護士,其中一個是我媽媽。
初中一年級的時候,他們告訴我其實我並不是他們的親生兒子,據說有個親戚離婚之後產下的孩子,問他們能不能領養,而他們二話沒說就同意了,從此我就成為了一個過繼養子。
儘管我對把我養大的雙親心存一份感激之情,但我還是有些震驚,心靈受到了創傷。那時的我又正處於對父母叛逆的年紀,這個訊息無異於雪上加霜。
「你還是我們的孩子,這點是不會變的,你什麼都別想,和以前一個樣就好」養父這麼對我說,我默默點點頭。我也不知道除此之外我還能表現出什麼反應。
也許就如養父所言,和以前一個樣應該就可以了。但我卻做不到這一點,他們不是我真正的父母的這個念頭在我的腦海裡久久揮之不去。我的父母也不可能沒注意到我的變化,從此,我一家人的生活立刻就被攪亂了。
那時,有一個女人出現了在我面前,是在我放學的路上突然叫我的。那一刻我立即意識到了她就是我的親生母親,所以她提出要跟我談話後,我不假思索地就跟了過去。
她並沒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只是問我父母以及家裡的情況,我基本上都沒能完整回答,只是低著頭。
幾天後,那個女人到我家來了,儘管我被要求呆在自己房間,但還是隔著牆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她提出了要回自己親生孩子的請求,而我父母斷然拒絕。具體原因沒能聽清,大致意思就是她和第二人丈夫也離婚了,現在過了一個人孤零零的日子,所以想把孩子接回去住。
「求求你們了,請把我的孩子還給我吧。你們的養育之恩,要我怎麼報答都可以的」我的‘親生母親’哭著說道。
「到現在你才說這種話叫我們怎麼能答應呢,那孩子是我們的,我不會讓給你的」養父的口氣很強硬。「我之前不是叫你永遠不會在那孩子面前出現了嗎?你卻自說自話到我們家來,真是不知好歹啊」
從養父的話語裡,我明白原來我得知自己是養子之後立刻就碰到了親生母親這件事情並非偶然。他們把事實告訴我,目的是為了讓我對親生母親的出現有個心理準備。
他們談了很長時間,不久後,他們雙方的意見開始出現了一些微妙的變化。說白了,就是都說出了真心話。
「難道你要我這幾十年都要一個人過下去嗎?我以後年紀大了應該靠誰來養活呢?」
「我不是說了嗎,你再去找個不錯的物件好了,我們倆也只能依靠那孩子呢,這個家也只有他來繼承。正因為考慮到這點,我們才含辛茹苦把他養大。到現在這個時候來爭搶,你不覺得自己太自私了嗎?」
簡而言之,「親生母親」是為了自己將來養老有保障,而養父養母則是為了有人繼承家業。
當然不光是因為這個,他們肯定是以自己的方式愛著我的。然而對於十三歲的我而言,對他們視自己為養老的保障這個事實,卻不能置若罔聞。
最後,他們商量下來的結果以「改天讓他自己決定」的結論而告終。我親生母親似乎對此不太滿意,可能是意識到了這個決定方法對自己不利吧。
這天之後,我養父母對我的態度發生了小小的變化。養母比之前對我更好了,而養父關於將來的職業規劃也開始遵從我個人意願,如果不喜歡不當醫生也行,不管我選擇什麼職業他們都會全力支援,大致就是這個意思。還不忘反覆強調他們養育我時候的種種辛勞。
而我的親生母親每天會在我放學回家路上等我,帶我走到附近的公園聊天,說是聊天,其實也就她一個人在說。她告訴我,當時放棄對我的撫養權也是出於不得已,現在還帶著深深的悔恨,時不時還聲淚俱下。
一週之後,我母親再次來到了我家裡。這次我和他們一塊兒圍坐在了桌前,我養父對我說:
「想和誰一塊兒生活,由你來決定。你不需要有所顧忌」
他們三人注視著我的嘴角,其實這個時候我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其實我想的不是我想怎麼做,而是考慮到怎麼做才最圓滿之後得出的結論。
「我還是想和以前一樣生活」我回答。我養父母喜笑顏開,而親生母親卻頹喪地垂下腦袋。
我母親回去了,她得到了允許,以後經常可以來看我。而我養父母叫我完全不要放在心上,還表揚我的選擇完全沒錯。他們還肆無忌憚地說了我親生母親的壞話,甚至還詛咒她以後會很不幸福。
這天晚上我失眠了,躲在被窩裡哭泣著,不知道自己到底傷心什麼,只是被一股莫名的寂寞感侵襲。可能是這件事宣告了從此這世上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個人吧。
打那以後,我幾乎再也沒見過我親生母親。在我上高一的時候,聽養母說她好像又結婚了。
我和養父母也過著和以前一樣的生活,和普通的家庭似乎沒什麼分別。但我不能否認,其實我只是在扮演著兒子這個角色而已,而這點卻不能告訴他們。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每個人都在世上孤軍奮戰著——我每天都這樣安慰自己。而正在那時,我遇到了沙也加。
雨又開始滂沱了,把我從回憶裡喚醒,我調快了雨刷。
「你不困嗎?」我問身旁的沙也加。
「嗯,還好,剛剛睡著了一會兒」
「噢,對」
「你剛才在想什麼呢?」
「沒什麼,不是很重要的事情」我開啟了收音機,傳出了一個日本人的歌聲。我完全不知道樂隊名和歌曲名,不過沙也加似乎很熟悉,手指打起了節拍。
我們倆太像了——她剛才說的話又在我腦海裡迴盪,確實如此。在和她邂逅的一瞬間,我就產生一股強烈的同伴意識。她應該也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吧。
遇到沙也加以後,我對家庭的留戀一點點地淡了下來。真想盡快從這裡搬出去——我一直這麼計劃著。
「你這段時間很反常啊」一天早上,養母對我說,為了講出這句話似乎猶豫了很久。
「是嗎?」
「你也不叫我媽媽了,是不想叫了嗎?」
「也不是——我走了」我逃似的走出了家門。
的確,我不想再繼續叫養父養母「爸爸、媽媽」了。自己也不知道其中原因,可能是對於‘玩家家’的遊戲厭倦了吧。
玩家家的遊戲?
我猛踩剎車,輪胎在泥濘的地面上滑行著,車身都有點傾斜了。沙也加在邊上小聲尖叫了一下。
「怎麼啦?」她臉色發青地看著我,眼睛睜得溜圓。
「我們可能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我說。
「錯誤?」
「在佑介的‘父親’這一點上,總之先回到那個房子再說」我踩下油門,再次啟動了車子。
回到屋子後,第一個就來到臥室,抓起佑介的那本日記。又從頭到尾讀起來,尤其是出現‘那個混蛋’的地方。
「嘿,發生什麼事了?我們犯了什麼錯啊?」
「可能說錯誤不恰當,應該是被騙了吧,被佑介。不過日記也不是給別人讀的,所以可能這個表達也不夠準確」我合上日記本,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走,我們去兩樓」
走進父母的房間,再次攤開那些信看了一遍。
「果真如此,和我想得一樣」
「什麼?」
「在這些信裡面,完全沒有佑介是啟一郎兒子的話。果然這兩個人不是父子關係,這樣剛才的血型矛盾也可以解釋通了」
「那佑介是誰的兒子呢?」
「那個長子的兒子」我回答,「就是這些信裡啟一郎稱之為長子的人,他才是佑介的父親」
「怎麼會……但是」沙也加不斷攏著劉海,「長子在日記裡的稱呼是‘那混蛋’是吧?」
「沒錯」
「那不應該和父親是兩個人嘛」
「你這麼想是因為在日記裡還有另一個叫‘父親’的人吧?」
「是啊」
「這本日記裡說到的‘父親’的確是啟一郎,但啟一郎並不是真正的父親。其實是祖父,也就是爺爺。同樣的,這裡提到的‘母親’,應該是奶奶才對」
沙也加的眼睛眨巴眨巴的,「你為什麼會覺得是這樣呢?」
「我們不是一直覺得佑介和他父母年齡差距太大了嗎?而且這封信上」我拿起一張信紙,「這字裡行間不難感受到佑介出生的時候,啟一郎的那種興奮之情,聽到是男孩兒之後內心還大聲稱快了一下。從這個反應上判斷,他若不是孩子的父親,就應該是祖父了。佑介和長子年齡差距過大也就能夠想明白了,既然不是兄弟而是父子,年齡差距大就理所當然了」
「但為什麼會把爺爺叫成是父親呢?」
「多半佑介從嬰兒的時候就由祖父母來養育,所以漸漸形成了這種習慣吧。這封信上說,長子結婚兩年之後妻子就過世了,這期間生下的男孩兒當然就是佑介了。但一個男人要帶孩子不太可能,所以長子肯定就託給父母撫養了」
「即便如此,讓孩子把爺爺叫做爸爸這種事情……」沙也加不愉快地扭動著身子。
「或許正是這點,才釀成了這一家人的悲劇呢」
「……這話怎講?」
「嗯,雖然這一切都只是我的想象」我進入正題,「從這些信上推測,啟一郎老先生是一個極為嚴格的人。從對長子的教育上,也能清楚反映出他的這種性格。正因為如此,長子在成為法官的道路上遭到挫折之後,他非常懊喪和焦急」
「還寫了他‘沒出息’呢」
「然而,他最終因為一合升只能裝一合酒而斷念了,讓兒子放棄司法考試而選擇了教師這個職業。從信上內容來看,這一步棋似乎走得完全正確。結婚的事也是如此,結婚物件是遠房親戚的女兒,那應該就不是長子自己找的,而是父母幫他物色的了」
「長子完全像御廚老先生的機器人一樣啊」
「你說對了」我指著沙也加,「我想說的,正是這個意思。雖然只是讀信時的感受,這個長子對於啟一郎很可能是言聽計從。然後呢,如果結合佑介是長子的兒子這點,那麼這層關係就更為明顯了。啟一郎會怎麼對這個孫子的呢?」
「讀完信的感受就是,御廚老先生把對長子的期望轉移到了佑介身上。你看連名字都是老先生親自起的」
「這又是長子和啟一郎關係對比的力證之一,所以也沒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啟一郎的太太也是一個不會有怨言、處處聽丈夫話的人。關於佑介的教育方針,啟一郎也準備全權管理的吧。不對,或許可以稱得上是一手遮天呢。再加上長子的妻子又過世了」
「御廚老先生肯定會想把孩子接過來的呢」
「雖然不知道長子會不會反對,但這已經無關大局了,事情肯定就這麼定下來了。這樣一來啟一郎就承擔起佑介父親的角色了。應該不是啟一郎自己提出讓他叫爸爸的,不過他也無意糾正這個稱呼,被這麼叫著心裡可能還美滋滋的呢」
沙也加皺起眉頭。
「總覺得有點不太正常……」
「對啟一郎老先生而言,長子的存在是他很想忘卻的人生一大汙點,這樣他肯定試圖把佑介是自己孫子的事實給丟棄。信裡提到了長子染指了賭博之後不得不辭去學校的工作,而啟一郎對此事最擔心的就是對佑介的影響。這就是他已經把長子和佑介劃清界限的有力證據」
「嗯,的確是,然後——」說著,沙也加翻開了佑介的日記,「有關聖誕禮物的疑問也解開了,送禮物的就是佑介的親爸爸。這裡寫著‘今年又送來了禮物’,如果是爸爸送的,也就不奇怪了。接下來的內容也能理解了,‘爸爸抱怨怎麼總是送些玩具,送點書會更好,還在電話裡發火了’」
「一開始讀這段文字的時候,我還以為是佑介的祖父母送的禮物呢,沒想到完全相反」我苦笑著,「先不說這個,日記上肯定有地方清楚地表明啟一郎對長子的態度,給我看看」
我接過日記一頁一頁翻起來,翻到啟一郎去世一個月後的敘述。
「你看看這兒」,我指給她看,「這兒寫著‘我爸爸可看不起那個人了,還對我說,你以後絕對不能做那樣的人’」
「御廚老先生徹底要把佑介和長子疏遠開呢」
「因為對長子培養失敗了,他不希望在佑介身上重蹈覆轍。教育方針非常嚴格這一點,通過佑介的日記可以清晰體會到。佑介卻對這種嚴厲極為乖順,對‘爸爸’一直心懷崇敬之情。大概對啟一郎來說,佑介算是一件得意之作呢」
「簡直就是商品一樣」沙也加陰沉著臉。
「就是製造一個名叫‘教育’的機器人呢。這場製造工程順利進展了一段時間後,突然出現了意外」
「就是御廚得了腦腫瘤吧?」
「完全正確」我點頭,「他心中對於必須放棄佑介教育的憾恨是可想而知的,說不定他比自己離世更加遺憾。但此時更難受的應該是被留在了人世的佑介吧?」
「因為指導者不在了?」
「如果單單是這樣就好了。最可怕的是,那個一直被蔑視的‘混蛋’回到了這個家裡,而且還是以父親的身份」
「啊……」沙也加可能是腦海裡浮現了這幅畫面,目光憂鬱起來。
「我們先換位來思考一下吧」我說,「從那個長子的立場出發。長期壓制著自己的爸爸死後,自己終於可以回到這個家裡生活了,而且自己的親生兒子也在,肯定是心情是趾高氣揚的吧。他肯定希望和兒子之間能夠好好聯絡下感情」
「啊,這麼一說」沙也加又看到日記上,「剛才那段後面還這麼寫著呢‘我在房間裡的時候,那混蛋門也不敲就走了進來,還弄得和我很熟的樣子跟我搭話’」
「因為終於等到了兒子回來,這動作天經地義啊。然而佑介對此的反應是?」
沙也加繼續讀著日記,
「‘我對他說,請不要妨礙我學習。然後那個混蛋就走出了房間,我以後準備就用這一招來轟他’」
「其他還出現了很多佑介對‘那混蛋’厭惡的場面,也難怪,他從小就被灌輸了這種想法呢。但是作為親生父親,兒子對自己這種態度的確是一種恥辱。並且他一定在佑介身上依稀看到了啟一郎的影子」
「長子一直憎恨著御廚老先生嗎?」
「肯定憎恨的」我斷言,「所以只要佑介不願意敞開心扉,對長子而言,佑介就只是一個仇恨的物件了」
「然後……」
「是的」我點頭說道,「就開始虐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