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看來這個男人也很值得同情呢」,我說,「本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和兒子一塊兒生活了,而這個孩子卻被他痛恨的爸爸徹底洗了腦,非但沒能接近,還對他抱以難以忍受的輕蔑態度」
沙也加輕聲笑了笑。
「和我一樣啊」
「一樣?」
「父母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子女看不起呢」聲音很消沉。
我沒有作答,撓撓臉頰,她只要一說到這個話題,不管怎麼安慰都是無濟於事的,在昨天的對話中我已經深且體會到了。
她嘆氣道,「當然,並不是因為這樣就可以虐待兒童了」
「你和佑介的父親不一樣」我的反駁略顯單薄。
「沒有不同,一樣,完全一樣」果然,這個反駁只有讓沙也加的語氣更加強硬。
把這個話題早點結束才是上策,我轉移了話題。
「總之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對這戶人家基本都瞭解了。還不明朗的,也就只剩下佑介的死因和他父親和祖母后來的去向。不過這個我覺得還是到派出所去查來得更直接」
「佑介的父親和奶奶……嗎」她嘟囔著,抬頭看著我。「對了,那個人果真是御廚夫人吧?」
「相簿上那個穿和服的女人嗎,肯定是錯不了的」
「那個老奶奶去世是在我上初中的時候,離現在已經過去了十五年。那之前她一隻住在這裡嗎?」
「從佑介的房間一直保持著23年前的樣子來看,還是認為她不住這兒比較妥當」
「佑介死了以後,就出家裡搬了出來?」
「多半是,說不定去了橫濱」
「橫濱?為什麼?」
「你的父母離開這裡之後,就搬到了橫濱吧?我猜想御廚夫人會不會也跟著一塊兒去了呢,不過佑介父親去了哪兒我猜不到」
「也不可能住在這裡的吧」沙也加環顧了一下房間,「若是住在這裡,不可能還把御廚啟一郎和佑介的遺物放著」
「肯定全部扔掉了」
我把身體往後躺下,雙手枕在腦後,感受到了床單上揚起的塵埃,伸了個懶腰。
沙也加走了過來,坐在了我身旁,「關於佑介的死因」
「你有什麼推理嗎?」
「也不是什麼推理啦,我一下子想到的,只是一種可能性」
「什麼都行,說說看」
然而她遲遲都沒有開口,拿起積滿灰塵的床單,又放了下來。似乎在做著心理鬥爭,我沒有催促,而是靜靜地等著她。
「會不會是……」大概過了兩分鐘,她終於說話了,「被殺害的呢?」
我從床上一下子跳了起來,「被誰?」
「當然是,‘那混蛋’——他父親咯」她說,「難道還有別的可能嗎?」
「怎麼會,不管怎麼虐待,不可能會那樣吧?」
「那可不一定。即便不是故意殺人,我覺得也可能是失手殺死的」沙也加低著頭,捏了下嘴巴,「我有的時候也會害怕,這麼下去說不定把美晴給殺死……」
我抱起胳膊,考慮了一會兒看著她的側臉說,「要不要睡一會兒?」
沙也加抬起頭,眼睛溼潤了。
「今天一天我們已經知道很多了,不過也很累了,要是頭腦不好好休息的話就不好使了呢。總之先到這兒吧,接下來的天亮之後再說好了」
沙也加用手指按著眼角,把頭髮往後擼攏。
「對不起,我只會給你添亂……」
「沒關係」
「你睡這兒?」
「嗯,雖然有點灰塵,總比劣質的木房要強」
「那我就在樓下的沙發上睡」她站起身子。
挽留她應該就趁現在了吧,我突然萌生一個念頭。想對她說,就一塊兒睡這張床吧。但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呢?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晚安」我說。
朝房門走去的她,停下了腳步。
「晚安」她頭也不回地說。
「我覺得還是把燭火熄滅的好」
「我會的」
「還有」說著,我又躊躇了。
「什麼?」她問。
我停頓了一會兒,說道,「想上廁所馬上就叫醒我好了,別客氣」
嗬嗬,沙也加笑出了聲,「我想應該不會」
「那就好」
「晚安」
她關上了房門,房裡的燭火搖曳了一下。我下了床,準備吹熄它。
2
我小睡了一會兒後,天開始亮了。本來為了不睡過頭還把手錶設了鬧鐘,不過在這之前我就醒了,大概睡了不到三小時吧。不過腦袋已經很清醒了。
我開啟窗戶望著窗外,雨已經完全停了,陽光直射對面的半山腰,周圍的草原也一閃一閃的,今天似乎是個大晴天。
因為太陽沒能照進來,所以室內出奇地暗。本來以為這幢房子的朝向是正南方,或者南偏東,但現在從日光的角度看,似乎是朝著西南方的。
「西南……嗎」我遠眺著窗外的景色,一個人自言自語著。
心裡似乎有什麼不能釋懷,說不清道不明的,某件事情。
但現在一時無法意識到問題所在,也有可能是,本來想當然的以為這個屋子裡能夠看到日出,但事實並非如此,我感到有些意外而已。
不對,我重新意識到,不是這樣的。
會產生這棟房子略微偏向東邊這個念頭,一定是有理由的。我並非進行著無憑無據地主觀臆斷。
我轉身拿起放在床上的佑介那本日記,裡面是不是提到過這個屋子的朝向呢?不過翻了幾頁之後我便確信,並不是日記所寫到的,而是更不起眼的某處。
我手捧日記,開始張望整個房間,心中不免泛起一絲急躁情緒。為什麼對這一點那麼在意呢?
天文望遠鏡映入了眼簾。
我走了過去,開啟了邊上那個裝有備件的箱子。拿出觀測記錄用紙,上面寫著「七月二十五日清晨水星觀測」的字樣。
就是這個了,我是看到了這張紙才認定這棟房子朝東的。
我再次來到窗前,確認著周圍的景色以及太陽的位置,想再次確定這是否是自己的錯覺。
然而,我並沒有搞錯。這幢房子的確向南偏西。至少,從這裡看不到日出。
這是怎麼回事?這個矛盾該如何解釋?
我仰面躺在床上,兩手不停搓著臉。手上沾滿了油脂,閃閃發光。
絞盡腦汁一陣後,腦子裡出現了一個猜測,是迄今為止從來沒有想象過的設想,不過它的確能夠讓很多疑問豁然開朗。
我站了起來,快速走向樓梯,通往地下後,從原路來到了屋子外面。
地面上由於昨天的那場雨泥濘得寸步難行,我注意著腳邊,沿著房屋的外側牆壁往前走,這一點也印證了我的猜測。
「我真傻啊」繞著房子轉了一圈之後,我叫了一聲。
回到屋內後,沙也加已經起床了,把窗簾也拉開了。「早啊」她看到我後,跟我打招呼,「你起的真早啊」
「這幢房子是西南朝向的」
對於我突然冒出的話,她有些莫名其妙,嗯?皺起眉頭。
我指著窗戶,「雖然是早上,但太陽光也照不進來,所以應該有點偏西」
這是她總算明白了我所說的話,她瞟了一眼窗戶,說「啊,是啊,不過這又怎麼了?」
「你看看這個」我把觀測記錄用紙遞給她。
她看了看,不知道其中的意思,作出一副發呆狀。儘管這是連小學生都知道的常識,但不經常用的大人也會慢慢遺忘。
「你應該還記得水、金、地、火、木吧?這是太陽系行星的順序。水星是離太陽最近的一顆,要從地球上觀測水星的話,應該怎麼做呢?」
「怎麼做?」
「肯定要朝著太陽的方向咯,因為水星一直在太陽的邊上」
「啊……」
「在白天也能觀測水星,不過要用特殊的儀器。而如果這種家用的天文望遠鏡會受太陽光的影響而看不見。所以一般在太陽將要升起或者即將落下的時候,是觀測的最佳時期」
「這裡寫的是‘清晨’呢」她看著記錄用紙說。
「是的,所以啟一郎一定是在日出的時候觀測的。當然之後太陽光就會射進來」
「二樓的房間看不見日出嗎?」
「看不見」我搖搖頭,「不管腦袋從窗戶伸得多長都看不到」
沙也加瞪大了眼睛,「那是怎麼一回事兒呢?」
「我費勁了心思,最後想到一種可能性。因為十分離奇,可能會讓你笑話」
「我不會笑的,你說吧」
「很簡單,從前這個房子是朝東的」
「從前?」
「我猜測,這幢房子是重蓋出來的」
可能這句話出乎了沙也加的意料,她呆呆地站在那裡,目光開始在周圍掃視起來。轉了一圈後,又重新回到我身上。
「重蓋的?但佑介的日記上隻字未提啊」
「是的,也就是說,這裡是在他死後建造的」
「也就是說這個屋子並沒有那麼古老咯?」
「沒我們想象的古老」
「但是,到底因為什麼原因要重建呢?既然特地去重建,現在怎麼可能沒有一個人住呢?」
「這點我也感到很奇怪,不過如果的確是重新蓋建的話,至少可以解決一個很大的疑問」
「什麼?」
「存在於你記憶中那間謎一樣的房間」我手指向廚房的方向。「就是有著綠色窗簾和黑色花瓶的房間,為什麼這棟屋子沒有呢?明明在你記憶裡存在著。答案就是,你記憶中的那幢房子,和這裡完全是兩個地方」
但她當即就否認了我的猜想。
「這不可能啊,我記得就是這幢房子,錯不了的,完全沒有不同之處」
「那麼關於綠色窗簾和花瓶的房間的那個記憶,你不再想了嗎?你能斷言不存在那種房間嗎?」
「那個……」沙也加低下頭。
我手搭在她肩上。
「說實話,走進這個房間之後,我自始至終抱著一種印象,那就是這房子幾乎看不出因使用而造成的腐朽」
沙也加揚起臉,我看著她繼續說道。
「比如說你現在腳下的地毯,佈滿灰塵是事實,但幾乎可以說沒有任何磨損。不光是地毯,我看了看餐桌周圍的地上,椅子的腳上竟然完全沒有擦傷的痕跡。其他東西也是一樣,每一件東西都是新品,給我的感覺只是放置的時間久了而已」
「怎麼可能……你看,到處不都留著有人生活過的痕跡嗎?」
「是嗎?」
「是啊,佑介的房間,御廚夫婦的房間、還有廚房都有使用過的跡象啊」
「那我想問你,你覺得為什麼這裡不裝燈呢?」
「燈的話,你是指日光燈嗎?因為這裡的電閘被電了阿」
「不是這樣的,不是電閘被拉了,而是這裡本來就沒有電」
聽到我這句話一霎那,沙也加變得面無表情,隨即慢慢地作出一副驚恐狀。「胡說……」
「是真的,我剛才確認過了,要不你親眼見證一下?」
好的,我去看一下——她並沒有這麼說,只是不住地搖頭。
「沒有電,怎麼生活呢……」
「無法生活」我說,「至少這裡的家用電器讓我感覺沒有電是不行的,然而事實是這裡的確沒有電。那麼結論就只有一個了,這裡從一開始就沒有人住」
「為什麼誰都不住呢?」
「我也不知道,本來就沒必要造一幢沒人住的房子啊」
沙也加雙腳無力地癱坐在了沙發上。雙手抱著頭,有些充血的眼睛怒目而視。
「會有這種事情?那麼那些都是什麼啊?佑介的書桌,攤放著教科書和筆記本,父母房間裡的搖椅上放著的織到一半的毛衣。那些東西你怎麼解釋?」
「某個人有意想要復原這一切——只能這麼認為了吧?」
「復原」
「是的,比如這個房間」我環顧著臥室,「這個房間的擺設和你記憶裡的一樣吧?」
沙也加機械地點著頭。
「它再現了舊式屋子以前的時點,簡直就是一個複製品呢。當然,我完全無法得知這麼做的目的何在」
「我完全不敢相信」沙也加幹瞪著空氣,身體也開始顫抖起來。
「解決疑團的關鍵,就是你記憶片斷裡那個有著綠色窗簾和黑色花瓶的房間。如果真想把這個房子恢復原貌的話,為什麼偏偏沒有那個房間呢?只要知道了這個理由,我感覺所有的疑問都能迎刃而解了」
沙也加哀嘆道,
「說到底還是得依賴我的回憶來解決問題呢,但在這個關鍵時刻我卻什麼都想不起來。總覺得頭腦裡好像豎起了一面牆,怎麼都走不過去」
「那堵牆總會有入口的,我一定會找出開啟它的辦法」我站了起來。
「去哪兒?」
「我去研究一下消失的房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回答。
3
我站在沙也加聲稱應該有一扇門的那堵牆跟前,再次整理起思緒。
如果要摹擬一幢老房子,而只剔除其中的一間房間,應該如何進行構造呢?如果是靠邊的房間,只要去掉那一部分可以,但現在這個房間位於臥室和和室之間,要剔除起來就沒那麼容易了。
我在腦海裡描繪著整幢房子的結構圖,走進了和室。
壁龕的另外一邊,也就是靠近臥室一側有一個壁櫥,寬度為房間的一半,有一扇隔門。開啟之後發現裡面空無一物,連上下的分割板都沒有。
我退後一步,審視著整面牆,頓時感到很蹊蹺。牆的總寬度大約是一個半房間,其中有半個房間是壁櫥,那剩下的寬度應該突出來才對啊。這堵牆裡面是臥室,但臥室靠這面的牆壁並沒有凹入這一部分。
我往牆上敲了敲,傳來了一陣極為空洞的聲音。
一陣不安向我襲來,我仔細察看著牆壁,並沒發現什麼異樣,又再次走進了壁櫥內。我發現靠裡的三合板上,大約腰際處釘有兩塊手掌大小的木片,我抓起前後搖了搖,感到這板明顯沒有固定,嘎嗒嘎嗒晃動著。
我鑽進壁櫥,兩手抓起兩塊木片,試圖用力拉了一下。三合板向上滑動,下面出現了縫隙。我趁勢將其越拉越高,板就這麼和牆壁分離了開來。
隨即出現的空間裡,堆放著各式各樣的零碎物品,我的心情一下子就像發現古代遺蹟的考古學者一樣。
「能把手電給我拿一下嗎?」我大聲叫道。
沙也加馬上拿著手電筒走了過來,看到在壁櫥中的我發現的這個秘密儲藏室,立刻驚呆了。
「這是什麼呀?」
「我現在正準備搞清楚這個呢」我接過手電。
在那裡面放著的都是一些罐子、餐具、以及金屬的裝飾品,每一件上都蒙著很厚的一層灰。
「說不定是放在原版房子裡面的東西呢」我說。
「快讓我看看」
沙也加說完,我從壁櫥裡退了出來,她鑽進去後,立刻就把手伸了進去。
她拿出來的,是一個黑色的細長花瓶,那一定是在她反覆提到的,在她記憶中那個房間裡出現的花瓶。
沙也加拿著花瓶慢慢地轉向了我。
「果然那個房間是存在的呢」
「肯定就是這個花瓶嗎?」
她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花瓶,用手掌擦去灰塵後,露出了白色小花的圖案。
「肯定不會錯」她不住點頭,「我見過這個」
「好,換我進去」
我又鑽了進去,開始察看起其它的東西。看到一個鋁合金的小盒子,開啟后里面裝著一隻鏤空的橡膠墊,像是天文望遠鏡專用的,還有一些二樓曾看到過的觀測記錄用紙。
「喂,怎麼覺得這些東西都像被燒過一樣?」沙也加在邊上說,她拿起的是一個裝有茶器的木箱,看上去黑黑的,但並不是塗上去的顏色,而是被燒焦留下的痕跡。
「真的呢」
我看了看別的東西是不是也有類似的痕跡,又找出了一個掉了右手的人偶,以及一隻燒得焦黑的日式木屐。這些東西,似乎正默默訴說著這裡所發生過的一切。
「火災嗎?」說著,我點起頭,「原來如此啊,這樣又可以解開一個疑問」
「什麼意思?」
「原來的那幢老房子最後怎麼了呢,它是大火而燒燬了。但有一個對那棟房子有著深深眷戀的人,試圖把那幢燒燬的房屋重現於世」
「然而那個時候卻沒有造放著這個花瓶的房間?」沙也加拿著花瓶,說道。
「很有可能那個房間就是起火處,所以他不想造了,而將其作為一個隱秘的收藏室,在裡面放著老房子在火災後留下的東西——應該就是這樣吧」
「火災……嗎?」
沙也加凝視著花瓶,像是在回憶著很久遠的事情。可能是聽到火災兩個字而想起了什麼吧。
「你爸爸或者媽媽有沒有跟你說過火災的事情呢?」
「可能說過」她用力搖頭,「但我忘了」
這也難怪,我點點頭,又開始在老房子的遺物裡搜尋起來。不久我找到了一隻圓形小鬧鐘,金屬的外殼已經是鏽跡斑斑,玻璃上也是傷痕累累,不過數字刻度和指標都還在。
時針指著11點10分。
我遞給沙也加看。
「我終於知道這個時刻意味著什麼了,一定就是火災發生的時刻」
她拼命眨著眼睛,像是鬆了口氣。
「原來是這樣……,但為什麼全部把這個房子裡的時鐘統統調到這個時間呢?」
「可能是想說明在這個時點之前房子還存在著吧。而一到十一點十分,所有的一切都慢慢地化成了灰燼。當然,除去這裡面的東西」我用手電照著這個秘密收藏室。
這時,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在牆壁的內側,和我身高差不多的位置。
我站了起來,把手電的光投了上去。那是一隻十字架,和地下室的那個不同,是用金屬裝點的,看起來很氣派。
旁邊刻著一行文字,我用手指擦去灰,依稀能夠看清楚了一些。刻得不太規範,字跡不是很工整。
我叫來了沙也加。
「你看看這個」說著,我照亮了十字架上的文字。
看清的一瞬間,她表情僵住了。
上面刻著:‘佑介請安息二月十一日’
4
「這就又回答了一個問題」我關掉手電筒的電源,「佑介是死於火災,既不是被殺,也不是自殺」
「死在了那個房間裡嗎?」說著,沙也加端出花瓶,「那個放著這個的房間……」
「多半是」我閉上眼睛,深吸口氣又呼了出來。
「所以只有那個充滿禁忌回憶的房間沒有復原,是嗎?」
「所以就在這兒安一個十字架」說著,沙也加回過了頭,「說明佑介長眠在這裡?」
「安息在這裡……吧」
回答後的一瞬間,腦海裡突然萌生了某種想法,感覺自己似乎明白了這幢房子的意義所在。
「難不成,這棟房子,是那個作用?」
「那個?那個作用是什麼啊?」
但我沒有立刻回答,一邊整理著思緒,一邊在六塌的和室裡來回踱步起來。目前為止一直縈繞在心頭的每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一股腦兒迴盪在腦子裡。並且我一個一個加以確認,這些細節是否和我的推論有矛盾之處。
「日記呢?」我停下腳步,問道,「日記放在哪裡了呢?」
「昨天是你看的,會不會在二樓父母的房間」
我飛奔出和室,來到了樓梯口,沙也加也跟了過來。
然而在走上樓梯前,我在玄關前停了下來。鞋箱上掛著的一幅壁畫引起了我的注意,裡面畫著某個地方的港口。
「怎麼啦,喂,到底怎麼回事?」沙也加拉住我的袖口。
「我看到這幅畫的時候竟然沒有注意到,真是個大傻瓜啊」我指著畫說。
「這幅畫怎麼了?」
「我馬上跟你解釋,先去拿日記」我走上樓梯。
到了父母房間,我開啟佑介的日記,從第一頁開始,我要找的地方,就在一開始不太使用漢字敘述裡。
「果真如此」我看著日記,說,「這樣所有的一切都能明白了,好,我們再下樓」我輕輕推著沙也加。
到玄關的地方,我再次指著那幅港口的圖畫。
「你看到這幅畫之後不覺得有什麼奇怪嗎?」
聽到我這麼問,沙也加考慮了一會兒,最後搖搖頭,「我沒覺得有什麼奇怪,這幅畫又怎麼了」
「畫是沒什麼問題,問題是它掛在這棟房子的玄關處,這麼一個深山老林掛一幅港口的畫,不覺得有點不合適嗎?」
然後,她傾著腦袋想了一會兒,又看了看圖畫。
「確實有點不相稱,但掛什麼樣的畫是個人自由吧」
「那是另一回事,不過我由此察覺到有些不自然,還有一件事,你讀讀這裡」我把手裡的日記攤開,指著其中一段讓她看。
日記如下記述著:
「五月十二日陰天轉晴今天很熱,大家也都叫著熱死了熱死了。大掃除完用水洗手的時候順便把腳也洗了一下,真舒服。大家說想到海邊去,我很喜歡游泳。回到家裡,媽媽也穿上了短袖。」
等沙也加看完抬起頭,我說,「很奇怪吧,一開始讀的時候,我就打了個問號,不過也就這麼讀過去了,這就釀成了禍根」
看到她露出不解的神情,我指著日記說,
「因為天氣熱而要去海邊你不覺得太奇怪了嗎?當然,一般的孩子的確會有這種想法,但如果是住在這長野的深山裡,去海邊不就不自然了嗎?明明松原湖就在這裡附近」
啊,沙也加張大了嘴。
「你現在應該知道我想說什麼了吧?」我合上日記本,「這棟房子不單單是重建的,而且它的原型根本就在別的地方」
「那個地方就是……」
「到現在就不用我說了吧,也就是你們一家搬家前住過的地方,橫濱啊。這幅畫上很可能畫的就是橫濱的某個港口」
「也就是說,把原來在橫濱的房子,在這裡進行復原?」
「就是這樣」
「為什麼要這麼幹呢,幹嗎要隔得這麼遠」
我考慮這該如何解釋這個問題,無意識摸了摸下巴。能夠感覺到我鬍鬚長了不少,不過在這裡我也沒法剃。
「你知道科諾索斯宮殿的傳說嗎?」思忖了一會兒後,我進入了正題。
不知道,她搖頭表示,似乎還為我為何會轉到這個話題感到驚訝,眉毛動了一下。
「這是庫瑞塔文明的標誌性建築物。在裡面有一件讓考古學家萬分頭疼的房間,初看上去像是國王曾經使用過的,但又有著很多不解之處。比如排水裝置,雖然造了類似的東西,但只有一半,完全無法使用。另外還有房間的製作材料,建造樓梯的石頭雖然非常容易加工,但同時損耗也非常快,而且在那座樓梯上完全找不到因人行走而產生的磨損。這間房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大家都感到非常疑惑不解」
「那是什麼呢?」
「那些學者腦筋轉到最後,終於得出了一個結論,正確答案就是,墳墓」我回答。「死者來到這個世界上曾生活過的房間,為了召喚幽靈的房間,總之,就是一個墳墓」
能看出來,沙也加臉上沒了血色,她兩手捂住胸口,用充滿不安的目光掃視著周圍。然後用有些扭曲的表情說,
「你是說這個房間也是一樣?是墳墓……?」
「這麼一想邏輯就通了,沒有電、沒有任何住過的痕跡,多半下水道一開始就沒有挖過吧。這個房子說到底就是一個複製品,不是為了人住而造的」
「怎麼可能……你看,這不是還有很多東西嘛」
「但缺少了重要的東西的確是事實啊。而且明明已經過世的兩個人的遺物,卻像他們還活著的樣子完好的放在這裡,你不覺得不自然嗎?如果這房子是為了活著的人而造在這裡的話,這些東西應該很早收拾掉了才對。這棟房子,就是給死去的人住的。你看到那個柱子上的刻痕了吧,那就是佑介曾活在這個世上的成長記錄呢」
我說到這兒,頓感自己的話語有些毛骨悚然,背上不覺泛起一絲涼意。
「但就為了造一個墳墓而進行了這麼大的工程,未免有點……」
「不,其實並不會花費很大。土地租用費也不貴,也不用電力、煤氣、水管,只要造個空殼就行了。正因為如此,才挑了一個這種地方,這樣就掩人了耳目,只是會費事一點。尤其令我驚訝的是佑介書架上的書,那一大排關於蒸汽車的雜誌和書籍都是為了再現歷史而從古書店買來的呢。而原來的那些書籍很大一部分已經在火災裡燒燬了」
「有那麼多舊書呢」說完,沙也加往我手上看了一下,「但這本日記沒有燒掉啊」
「這個嗎」我仔細端詳著手上的日記,「可能是沒有放在書架上,而妥善保管在了別的地方,所以免於了這場災難」
「真是諷刺啊」
「說得是啊」恐怕沒有燒掉的東西也不會很多了,除去那個壁櫥裡的秘密空間放著的那些,放在了鋁製箱子裡的天文望遠鏡可能也殘留了下來。
「如果真如你所言,那究竟是誰造了這個房子呢?」
「能夠想到的有兩個人,就是佑介的爸爸和祖母。儘管那個施虐的男人為了祭奠兒子造這種房子有點難以想象,但作為父親,招致兒子的死亡之後大徹大悟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沙也加兩手撐著腦袋。
「那我爸爸在這裡幹嘛呢?他還時不時地來過兒呢」
「既然這裡是墳墓的話,那來這裡的理由不就只有一個嗎?」我看著沙也加,看她沒有回答的意思我繼續說,「就是掃墓咯」
「佑介的?」
「當然咯」
「冰箱裡放著灌裝果汁,還有爸爸討厭的牛肉」
「應該是佑介喜歡的東西吧」我靜靜地說,「帶到墓地的一般不都是死者生前喜歡的東西嘛」
沙也加沉默地低下了頭,發出了呼呼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那是她鼻孔裡發出的呼吸聲。
「玄關的門還用金屬固定住了呢」她抬起頭說。
「為了防止盜墓吧」我回答,「當然小偷肯定是以為這裡是別墅才會闖進來的」
「這樣啊……」她靠在了牆上,「也就是說,從昨天開始我們就一直在墳墓裡啊」
「後怕了嗎?」
「有點,不過」她抬頭看著天花板,「一想到造這個房子人的心情,我更多的是感到悲哀」
「我也有同感」我說。
我回到了臥室,之前還一直覺得滿是灰塵的沙發和傢俱,不可思議地一下子變得威嚴起來。
「我們倆就像安迪.瓊斯一樣呢」
「完全沒區別」我同意,那是我和她一起看過的電影之一。
「喂,既然這裡是墳墓,那遺體會不會埋在下面呢」
「我覺得不太可能,因為遺體的處理手續非常繁瑣呢」說完我歪起頭,「不過我也說不準」
「的確說不準呢」她說,「都已經作成這樣一個墳墓了」
「是啊」
「要是埋著的話,很可能就是那個隱秘的壁櫥下面」
「可能,因為那邊還安著十字架」說著,我想起了一個小疑問,「地下室也有一個十字架吧,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因為是墳墓的入口吧」
但我心裡總覺得這麼解釋不過去,拿著手電筒走了下去。沙也加沒有跟來。
來到下面後再次觀察起那個十字架來,是木質的,極為簡陋。為什麼不一塊兒做一個像樣一點的呢?
我用手電照了照周圍,發現靠近天花板附近的部分有一些劃痕。在混凝土上,用刀片一樣的東西刻上去的。
我從口袋掏出手絹,把表面的汙垢擦去,我的猜想應驗了,那上面也有文字。
5
傳來一陣下樓的腳步聲,我趕緊轉身離開牆壁。
「你發現了什麼?」沙也加問,「看你遲遲不回來,所以還以為出了什麼狀況呢」
「我發現一個有意思的東西」我把手電夾在腋下,兩手拍去灰塵,「不過也不是什麼重大發現」
「你又檢查了十字架吧,有什麼新情況嗎?」
「嗯,果然這裡也刻有文字」我用手電照了照。
‘安息吧二月十一日’——混凝土牆壁上刻著這樣的文字。
「和上面的十字架旁邊刻著字的一樣呢」
「是啊」
「但這又是什麼?」她指著寫有‘安息吧’字樣的上方。「好像被削過一樣」
「就是單純的磨損吧」
「不是哦,你仔細看」
沙也加說道,我又把臉貼近了牆上。
「有點怪吧?」她說,「好像這裡本來也刻了什麼字,後來又被人抹去了,你不覺得嗎?」
「好像是」我首肯著,「但也有可能是寫錯了啊」
「嗯,雖然可能……」她彷彿依然不肯放過這部分文字,一直在盯著看。「到底是寫錯成什麼了呢?就單單‘安息吧’幾個字」
我從沙也加身邊默默地走開了,此時對於她的疑問,胡亂搪塞並不是一種好辦法。
沙也加一下子雙臂無力地垂了下來,看著我直苦笑,
「我搞不明白了」她說,「可能你說的對,是寫錯了之後劃去的吧」
「我們還是從已經查清楚的事情著手比較好」
「嗯,你說得沒錯」
她走向樓梯,我在身後輕輕推著。
「要不這次我們就到此為止,回東京好嗎?」我回到房間裡,發起提議,「關於這棟房子我們已經有所瞭解了,你父親到這裡來的理由也知道了,而你孩提時候究竟看到過什麼場面,我們也都有所猜測,差不多目的都達到了啊」
「我的記憶還沒有恢復呢」
「這我知道,但我們繼續在這裡呆下去,也沒法解決這個問題啊。如果你想進一步瞭解御廚一家人的話,我倒覺得去橫濱調查會掌握一些實質的資訊」
然而沙也加沒有回答,走到了鋼琴邊,開啟蓋子,按了其中一個鍵,只聽到一聲含糊不清的音調。連對音感完全沒有自信的我也知道,這並不是原來的聲音。「我就像這樣彈過鋼琴,很久以前,離現在很遙遠」她看著四周,「就在這個房間,錯不了」
「這幢房子的原型裡的那個屋子吧?
我一說,她微微笑了笑,「是的,原型的家」
「你經常會去那個家裡玩,肯定會走進和這裡一模一樣的臥室吧。所以你彈著放在那裡的鋼琴玩兒,也沒有什麼稀奇的啊」
「彈著玩兒……」
她搬來椅子,坐在了鋼琴面前,她擺出的姿勢讓我感覺正準備演奏一曲。但我從沒聽說她還會彈鋼琴。
但她連琴鍵都沒有碰,直接把頭轉向我。
「我覺得我會彈」沙也加說,「儘管這想法有點傻,但真的覺得是這樣!雖然我並不知道手指該怎麼動」
「大概你以為女孩兒差不多彈鋼琴都會一點吧」
「不是這樣的,該怎麼表述呢。有一種觸動我心靈的感覺」
她焦躁得拍起了大腿,不過可能是意識到了自己現在聲張這種情緒也無濟於事,馬上嘆了口氣,然後說,
「我不回去,想在這兒多呆一會兒」
「但該查的地方我們不是都查了嗎?」
「還有沒查的啊,比如那個保險櫃」
「那個啊」這回輪到我嘆氣了,「不行啊,不知道密碼打不開呢」
「是怎樣的密碼呢?需要輸入幾位的數字啊?」
「是兩位的數字,組合有好多種呢,撥號盤的旋轉方向也是固定的,總之短時間靠瞎猜是打不開的」
「若是那麼複雜的數字,肯定會在那裡記一下的吧?」
「我也是這麼以為的,但哪裡都找不到」
「數字……啊」沙也加面向鋼琴,蓋上了琴蓋。「反正我想再呆一會兒」語氣相當平靜,似乎決心不可動搖。
「我知道了,但先去吃一頓如何,我肚子餓了」
「我也不知道我餓不餓,你一個人去吧,我一個人在這裡。我覺得要是現在出門,好不容易迫近事情真相的心情又會被拉遠的」
「那我幫你買點什麼吧,一直吃三明治會有點膩,我買點飯糰和紅茶如何?」
「嗯,交給你了」沙也加有氣無力地回答,為了追回喪失的記憶,連心也被帶走了。
我一個人駛向了城鎮,一邊開著車,頭腦一邊裡回顧著這次的旅途是不是解決了問題。而此時此刻我慢慢開始覺得,這注定是一場失敗。當然我不否認,目前所有的題團正漸漸雲開霧散,但如果重新捫心自問,這是為了沙也加嗎?我無法回答自己。倒不如說,我擔心的是到最後會傷害到她。儘管她自己沒有意識到,但這種可能性很高。
幸運的是,昨天那家便利店已經開始營業了。我買了幾個飯糰和蔬菜色拉,還有兩罐綠茶,決定不再多買,不管怎麼說,這是在那棟房子裡的最後一頓了。
回來的途中經過了松原湖,可能是預見到星期天的遊客會多一些,湖畔的商店也比昨天多了些生氣。
她正靠在二樓夫妻房間的那個搖椅上,呆呆地望著窗外。聽到腳步聲後,轉了過來。
「我一直在等你回來呢」她說。
「等我?為什麼要等我」
「等你看裡面的東西啊」
「什麼東西里面?」
「保險櫃裡」她隨口回答。
「保險櫃?」我看了看衣櫥,讓我苦惱了許久的那個保險櫃,如今已被開啟了。我長吸口氣,看著沙也加,「你怎麼開啟的?」
「我試了幾個號碼」她做了一個撥動號盤的動作。
「你知道密碼?」
「嗯」,她點頭,「和這個房子有關的數字也就這幾個了啊,二月十一日、十一點十分。02,11,11,10」
「就開啟了?」
「嗯」她回答,看不出一絲得意勁兒。
「哎呀呀」我說,「我還費了那麼大的力氣,真是笨蛋一個啊」
「這種事情無所謂了」她從凳子上站了起來,走到我的身旁,「你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看看」
「你還沒看嗎?」
「沒呢」她說著,作了個明顯是裝出來的笑容,「總覺得很害怕,所以就等你來了」
我也一樣怕啊,我在內心說著,把手伸了進去。
裡面放著的,是一隻灰色的a4信封。從凸起的程度來看,裡面不光裝了信紙一類的東西。
信封上用黑色記號筆寫著‘御廚藤子夫人’的字樣,也就是御廚啟一郎的妻子,佑介的奶奶。而反面則寫有‘神奈川縣警小倉莊八’。
「是警察啊……」
「裡面有什麼呢?」
沙也加催促下,我開啟了信封。裡面有兩張信紙和一雙藍色的手套,這雙手套看上去是兒童用的。
「日記上提到了這雙手套的事情呢」沙也加說,「應該是過大年的時候吧,‘我第一次戴上了媽媽給我織的水藍色手套’」
我把手套攤在手掌上,拇指和食指的地方已經被燒沒了。
6
在信紙上,和信封同樣的字跡如下寫道:
「長期向您借用的東西,我現在還給您。這可以稱得上是您外孫的遺物,所以想必您一定會很傷心,但這是我們工作的職責,還懇請您原諒。
就在昨天,我們署裡得出了最終報告。先把結論向您彙報一下,這次的火災經認定,似乎是一起由於用火不當而造成的事故,起火的源頭是位於一樓中間的雅和的書房。這些天空氣過於乾燥,因此而引發的火災頻頻發生,相信夫人您也知曉一二吧。
但請恕我直言,就個人的觀點來看,我卻不能認同這個結論。幾個疑問在我心頭久久不能散去,其中一點是,在那個起火的房間發現了一個一斗的燈油罐火燒後留下的殘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