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這一點,我就這麼向夫人您闡述吧。
據說,雅和嫌特地到地下室取燈油灌入暖爐麻煩,所以經常在房間裡備有一個燈油罐。
我們從您的原家庭保姆那裡也得到了同樣的證詞。
然而對於這點,我卻怎麼也弄不明白。從火燒後的遺蹟來判斷,雅和的書房應該放著很多笨重又漂亮的傢俱和電器,而在如此富麗堂皇的房間裡,放上一個像燈油罐如此煞風景的東西,就算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都是很難想象的一件事情。
說實話,事到如今我依然抱著我最初的觀點,或許夫人您聽到這個不吉利的想象會勃然大怒,沒錯,那就是,這場火災會不會是一場策劃好的父子倆同歸於盡。
在現場找到的那雙佑介的手套,也印證著我的這個推理。這雙我替您代為保管的手套上,手指的第一第二關節的中間,清晰地留下了茶色的細長型條紋,我們查明瞭那是鐵鏽一類的物質。為什麼鐵鏽條紋會沾在那個地方呢?我們探討了所有的可能性,其中最有說服力的,就是這是在提燈油罐的時候留下的。因為在燈油罐上有一個金屬的把手,一旦上面生鏽了之後戴著手套將其拎起,會留下幾乎相同的痕跡。
所以我才將那雙手套保管了一段時間。
但就鑑定的結果來看,手套是否被用作搬運燈油罐這一點無法加以確定。既然無法斷定,那在法律上就沒有任何效力,相信夫人您也知道。
其它也存在一些就單純的火災而言無法解釋的疑點,但每一個都缺乏絕對的說服力,成不了決定那是一場父子同歸於盡悲劇的證據。
雖然心又不甘,但我還是決定對本次案件就此罷手。事實上別處又發生了一起重大的案件,我實在是不得不把精力轉移到那邊。
可能我和您之後不會再有機會見面,請您注意自己的身體,祝願您儘早從悲痛中重新站立起來」
在署名的後面又有一段附言:
「附言最近接到一起奇怪的舉報。二月十一日,也就是案發的當日,有人在動物園看到您二人的身影。從時間上看這純屬不可能,夫人您自己也說是一個人出外購物了,完全不吻合。我們也向那個舉報者說了,但他似乎堅持自己的意見。可能只是看到了一個和您長相類似的人物吧」
讀完後,我把信紙交給了沙也加。她急忙開始看起來,趁此期間我檢視起信封裡的那雙手套來,正如信上小倉警察所言,在手指的地方有一條茶色的條紋。
「怎麼會這樣」我不由得叫出了聲,佑介的死,果然還是出於人性醜惡的一面嗎?
「同歸於盡……」沙也加小聲嘀咕,「火災果然不是單純的事故嗎?」
「似乎無法斷言呢,那個人也說這只是推理而已」
「但這裡寫了有很多可疑的地方呢,包括那雙手套上留下的痕跡」她盯著我手上的東西看。
「確實在書房裡找到了燈油罐的焚骸有點奇怪啊」我說,「要放在平時,警察一定會再深入調查一下的呢」
沙也加似乎從這個微妙措詞上聽出了一些問題。
「什麼叫‘要放在平時’?」馬上提出疑問。
「御廚啟一郎是法官吧?當然在警察裡也會有人脈。因為這個原因,很可能警察就沒有深究下去。如果御廚夫人對上級領導提出請求不想讓其反覆調查的話,那就更不用說了」
「你是想說,御廚夫人明知這是一場策劃的情殺,卻想要隱瞞?」
「存在這種可能性」我回答,「反過來說,警察沒有積極地進行深入調查恰恰正是說明了這並非一起單純的火災呢」
沙也加目光再次落到信紙上,隨即又抬起了頭。
「如果這是場謀殺的話,那策劃的應該是誰呢?是這個叫雅和的父親?還是……」
「根據這個刑警的推理,是佑介策劃的」
這個回答貌似沒有出乎她的意料,她一點都沒有吃驚。或者說,她的表情看起來更像是自己的擔心被驗證了一樣沮喪不已。
「燈油罐……如果是佑介搬的話,也是理所當然呢」
「發生火災的是中午十一點,而且是二月十一日也就是休息日。說不定御廚雅和還躺在被窩裡呢,他似乎很喜歡喝酒,所以連著醉上兩天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如果此時佑介策劃一場同歸於盡的謀殺,真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呢」
「你覺得他是怎樣放火的?」沙也加問道,目光中透出一絲膽怯。
「這還用說嘛,做法再普通不過了啊,趁對方睡著的期間灑上汽油,點上火。很簡單,孩子都會」
「做完之後自己怎麼辦呢?跳入火海?」
「應該是吧」
對於我的回答,沙也加沉默了一會兒,一直望著我的眼睛,似乎在說,會是這樣嗎?「你不同意?」我問她。
「這種事情,他辦得到嗎?」她露出不解狀,「這種可怕的事情」
「當時的佑介被這個爸爸折磨的痛苦不堪,這從日記裡不難感受到。人類被逼急了之後可是會做出難以置信的事情的」
「這我知道」沙也加一隻手撐著腦袋,側著臉,一副無法釋然的樣子。
我把手套放回信封。
「無論如何,我們沒法再作出進一步的推斷了,說是佑介策劃出的謀殺,也只是這個刑警做的推測而已」
「是啊」她小聲回答,飛速閱讀著信紙,接下來吸引了她目光的,是最後的那幾行字。「這個附言」她給我看,「是這麼一回事呢?」
「什麼也不是啊,肯定只是容貌相似」
「但這種不值一提的話他幹嗎要特地寫在附言上呢?」
「說不定他個人覺得這個插曲很值得注意呢」
「我可不這麼覺得」她搖搖頭,「而且你不感到這個舉報本身有點問題嗎?」
「怎麼?」
「你看嘛」她舔舔嘴唇,一邊整理著自己的思路,然後繼續說道,「雖說在發生火災的當天看到了相關人員的身影,但特地為這事兒去聯絡警察不有點奇怪嗎?那個時候御廚夫人在哪裡,跟火災會有什麼關係呢?要是懷疑夫人放火,為了驗證她的不在場證明的情況還好理解,但從信上來看似乎又沒有這種意思」
被她這麼一說,我又讀了一遍附言,沙也加說得似乎很有道理。
「嘿,你也覺得怪吧?」沙也加窺探著我的表情。
「還不好說呢」我慎重地回答,「發生一點點事故,把明顯無關聯的人向警察通報的也大有人在啊。說不定這個舉報人就是這種人,而這個刑警把這件事寫在附言上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吧」
「是這樣嗎?」
「那你說還有什麼可能性?」我反過來問她。
沙也加對著窗戶,一邊咬著自己的右手拇指,足足考慮了三十秒的心事。
「動物園……」她嘟囔著。
「嗯?」我沒聽清,「什麼?」
她看著我。
「這裡提到的動物園我有點印象,發生火災的當日去了動物園……火災和動物園……」她捧著臉,聚焦在空氣中的一點。「並非無關聯,這兩者有聯絡,我有種感覺」
我僵硬的笑了笑,把手搭在她肩上。
「你太累了吧,還介意這種微不足道的事情。把沒有意義的事情強加上一個意義」
「不是這樣的,我真的想起了什麼東西」沙也加說完,嘴裡不斷重複著,動物園、動物園。似乎堅信著這是個可以讓自己恢復記憶的咒語。
「我們吃飯去吧,或許轉換一下心情會更好噢」
「不好意思,請讓我安靜一會兒」她的口氣一下子變得比先前強硬起來,這使得我不由得從手中滑落了信封。這聲音將她從專注的思考中一下子喚醒。她對剛才自己的話語有些慚愧,泛出了一絲苦笑,「對不起,明明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
「這倒沒關係,只是我覺得鑽牛角反而不好」
「是啊」她點頭,「你說得沒錯,轉換下心情或許更好。你給我買什麼了?」
「也沒買很多」我拎起放在地上的塑膠袋。
「那我們下去吃吧」
「你先下去吧,我把這裡稍微整理一下」
「嗯」
沙也加走出房間,確認她走下了樓梯後,我走到了房間角落裡的衣櫃旁。開啟下面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本聖經。
一聽到動物園倒提醒了我,昨天在檢查聖經的時候,裡面似乎夾著兩張動物園的門票。那個時候沒怎麼留意,連日期也沒看。
門票夾在差不多一半的地方,是三釐米的副券。有兩張,一張是成人票,另外一張是兒童票。
而日期是——
沒錯,雖然有些泛白看不太清,的確是二月十一日,年份也一致。
這不可能是偶然,小倉刑警的信上提到的那個舉報者所言屬實。在火災發生的當日,御廚夫人去了動物園。
而且,夫人絕對不是一個人去的。
在信上的附言部分也寫到了,‘看到了您二人的身影’。那張成人票的副券應該就是夫人了,但兒童票是誰的呢?當然不用說,肯定不會是佑介的。
背後吹來一陣不祥的冷風,我不禁縮起了脖子。指尖似乎像凍住了一般,連拿著的動物園門票都快要掉了下來。
我把門票重新夾回聖經,關上了抽屜,但就連這兩個動作都做得非常笨拙。
背後傳來嘎吱一聲,我屏住呼吸回頭一看,沙也加驚訝地望著我。
「你在幹嗎呢?」她問。
「我什麼也沒幹啊」我站了起來,「只是看看抽屜裡面有什麼東西,裡面就放了一本聖經」
我一邊說著,一邊腦海裡迅速思索著如果她提出想看一看的話我該如何應付,但未能想出辦法,腋下滲出了冷汗。
「既然是基督教徒有聖經也不奇怪嘛」她說。
「嗯,是啊」
「我們下樓吧」
「嗯」
我鬆了口氣,跟在她後面走出了房間
7
「我想了想,覺得你的情況可能並不能算很特殊」我咬了一口飯糰,說道,「一般的人兒時事情都會忘得一乾二淨的,上小學前的事情就更不用說了」
「然後呢?」沙也加看著我。
我用灌裝綠茶兌著兌下了飯糰。
「我們就到此為止吧,我個人認為,我們已經沒有權力繼續挖掘御廚家的秘密了。這一切好不容易才埋葬起來」
這話多少起了些效果,沙也加也面露頓悟的神色。
「埋葬在了這個墳墓裡?」
「是啊」我點頭,「在這個墳墓裡」
沙也加抱起胳膊,靠在了沙發上,凝視著我的表情。
「我發現你有些奇怪」目光中充滿了狐疑。
我臉變得有些僵硬,「奇怪?哪裡奇怪了?」
「怎麼說呢,好像一下子變得消極了。在此之前你一直很積極地進行著推理……到底是怎麼了?」
「沒什麼啊,我只是提議,既然謎團都已解開,我們是不是該到此為止了。就像我剛才說得那樣,我們沒有權利去掘御廚家的墳墓啊」
「真的只有這些?」
「當然咯,否則還能有什麼?」我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
相視了幾秒後,她移開了視線。
「我可不認為謎團都解開了」
「是嗎?我們已經對御廚家的這場悲劇幾乎瞭如指掌了呢。御廚啟一郎對長子雅和斷了念,而把孫子佑介當成自己的兒子來撫養,雅和因此所產生的心理扭曲,在啟一郎死後以虐待佑介的形式表現了出來,而為了逃脫這種折磨,佑介策劃了一起同歸於盡的火災,這一切的一切我們不是都知道了嗎?除此之外,我們還需要知道什麼呢?」
「總覺得還缺了什麼」
「你多想了」
「不是」她從沙發上站起來,仰視著臥室的天花板來回踱步,停在了鋼琴跟前。「剛才你講述的故事裡,沒有出現我啊」
「當然咯」我裝得很平靜的樣子,「你基本上就是一個局外人,和佑介遭受虐待以及房屋被燒燬完全沒有關聯」
「是嗎?」
「是啊,你想說什麼」
沙也加在鋼琴前的凳子上坐了下來,深呼一口氣。
「我記得我看到過」
「看到過什麼?」我問。
她停頓了一下後回答,「房子燒完後的……場景」
我倒吸口氣,「燒完後的場景?是御廚家嗎?」
「不知道,但我覺得很有可能,四周籠罩著濃烈的黑煙,很多人圍了過來,而那邊是一幢被燒黑的房子……」她輕輕閉上眼,「我和另外一個人在一起」
「大嬸,也就是你媽媽咯,說不定那時候你們親眼目睹了御廚家的火災現場」
沙也加睜開眼睛,再次深呼吸,胸口大幅起伏著。
突然,她的目光似乎正捕捉著什麼,最後停留在了我面前的桌子上。
「你在看什麼?」我分別看了看桌子和她的臉。
沙也加看看我,然後從桌子上拿起一個用海苔卷著的飯糰,接著當寶貝似的雙手緊握,像是在眺望遠方的眼神凝聚到了飯糰上。
「喂……」
我叫她,卻沒有回答。她就這樣跪在地上,嘴裡不停的唸叨起來。我側耳聽著,沙也加正這麼說著:「別餵它東西,要被罵的,別喂東西」
我晃動著她的身體。
「振作一點,你怎麼啦?」
她回頭看看我,那是一種被強制中斷了思緒的憤怒眼神。
「求你了,別來管我」她壓抑著怒氣。
「這不能看著你不管啊,你把心裡想的跟我說說」
「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十分鐘,不,五分鐘就夠了,讓我靜一靜」
一陣強烈的焦急感向我襲來,但我卻擺脫不了這個局面。
「那我去隔壁的房間吧,你有什麼事就叫我」
她默默地點點頭。
雖然我心裡堵得慌,但還是走進了和室。在滿是灰塵的榻榻米上盤腿坐下,抱著胳膊。
別餵它東西——
不可否認,沙也加的記憶正在一點一點恢復,我卻無法判斷自己是否該袖手旁觀。如果可能的話,我真的想立刻帶她離開這裡。但這樣真的對她來說是最好的結果嗎?
她說我變得消極起來,對於直覺敏銳的她,拙劣的演技是混不過去的。的確,我消極、膽怯了起來。
看了看手錶,我來到這個房間已經過了八分鐘。我儘量不發出聲音,去臥室看看動靜。但沙也加卻不在。
「沙也加!」我大聲呼喊著,朝樓梯跑了過去。飛奔到樓上的夫婦房間後,發現她正蹲在衣櫃前。
沙也加回過了頭,就像錄影裡的慢鏡頭一樣,手上拿著本該夾在聖經裡的動物園門票。
「沙也加……」我又叫了一聲。
她嘴唇微動,一開始是喘氣的聲音,然後才出了聲。
「為什麼?」她說,「房子著火的那天,果然御廚夫人去了動物園啊,可這是為什麼呢?」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我會和夫人一起去了動物園?」
「你?怎麼可能」我試圖一笑而過,不過卻沒成功,臉不自然地抽搐著。
沙也加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搖搖頭。
「確實去了,我想起來了,很久以前,在我很小的時候,那個牽住我手的女人,雖然長相不記得,但穿著和服。那不是我母親,因為我母親是不會穿和服的」
「這是錯覺,你肯定記錯了」
「那這是什麼啊?」說著她拿出那張門票,「二月十一日,就是發生火災的那天吧。成人票和兒童票,剛才那封信上也寫了,有人在動物園看到了御廚夫人」
我無言以對,得想一個像樣點的藉口才行。但由於心急如焚,遲遲找不到搪塞之辭。
「夫人去了動物園,究竟是和一起的呢?這個小孩兒是誰呢?不是我嗎?」
「現在什麼都不好說啊」
「你別騙我了」她用很低卻很刺耳的口氣說,「你剛才沒把這個給我看吧?」她把緊緊握住副券的手使勁兒伸了出來,「我注意到你藏起來了,不過我想過會兒再看,所以裝作沒有看到」
「冷靜點,你現在有一點犯迷糊」
「不是一點,而是很迷糊。但是——」她看著手裡的副券,「可能我已經想起來了,所有的一切」
「什麼意思?」我問。
沙也加緩緩抬起頭。
「就像電影的預告片一樣,我腦子裡回憶起了幾個場面。只是我不確信這是否是以前發生的事情,不對,我不願意當它成是真實發生過的。因為那些事——」她緊閉起雙唇,眨眨眼,又繼續說道,「實在是太可怕了」
「沙也加……」我蹲了下來,抓住她的手。「這是胡思亂想啊,因為你太累了才會這麼想,所以今天我們就回東京——」
「我希望你告訴我點事」她打斷了我的話。
「什麼事」
「希望你老實回答我,不要說謊」
我稍作猶豫之後回答,「我明白了」
沙也加一直盯著我的眼睛,「地下室的那個十字架」
「……嗯」
「那邊上寫著‘安息吧’,上方有一個被鏟過的痕跡。簡直就像把寫著的東西抹去一樣」
我嚥了下口水,但嘴裡卻是乾巴巴的。
「那是你鏟的吧?」
「不是」
「我剛剛說了,你不要騙我」她用充滿血絲的眼睛瞪著我,「手電筒的一頭還沾著混凝土的粉末,你就是用那個抹去了牆上的字吧?你給我說真話」
我緘默了,沙也加繼續說。
「我不會問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只想問,那上面寫了什麼呢?」
看我還是不肯開口,她小聲嘆氣。
「那我換種方式問,上面寫了人的名字吧?」
不是,我本想這麼說,但心裡的一個聲音阻止了我:已經瞞不住了,一切都結束了。
「那個名字——」她平靜地說,「沙、也、加……對吧?上面寫的是‘沙也加’,沒錯吧?」
我頓時心中湧起一陣波濤,隨即又退了回去,只剩下了虛脫感。
我動了動嘴,卻沒能發出聲音,我發不出來。對於我的反應,沙也加似乎已經得到了答案。
「果然是這樣啊」她立刻留下了兩行淚,擦也不擦站起了身子。「真是奇怪啊」她說,「沙也加,請安息吧。叫沙也加的女人已經死了?那我是誰?至今為止認為自己才是沙也加的我,高中時代被你稱作沙也加的我,是誰呢?」
她背對著窗戶站著,外面已經陽光普照了,但這個房間依然很昏暗,她的身體成了一個黑影。
「在那個動物園裡,我試圖給大象餵食。然後帶我一起去的那個女人就說,別餵它東西,要被罵的,久美」
「久美……」
「可能漢字寫成永久美麗的‘久美’吧,不過我不記得了,不過只有那個人叫我久美,其他人都叫暱稱,就是——妙美」
8
得知佑介的日記上出現的‘混蛋’即御廚雅和不是佑介的哥哥而是父親的時候,我已經察覺到了一個矛盾。
這個矛盾出現於御廚啟一郎寄給中野政嗣的信上,上面是這麼寫的:
「話說老師您竟然知道了我們將要生第二胎的事情,我著實有些驚訝。其實這事兒也沒有高興到要驚動您老的程度,所以特意沒通知您,在這裡我向您致歉。因為第一胎是個男孩兒,所以這一次不管男孩女孩都無所謂了。」
在讀這封信的時候,我錯把御廚雅和當成了是佑介的哥哥,所以自然就把這裡寫到的‘第二胎’理解成是佑介。
佑介的媽媽生下他後不久就離開了人世,在這個時間點懷孕的,一定是御廚雅和的第二任妻子。
那麼這第二個孩子後來怎麼樣了呢,如果平安產下的話,肯定會在佑介的日記上提到才對。
這就是我認為的矛盾所在。
不過,這件事可以如下解釋:
根據另一封信上所說,御廚雅和與第二任妻子不久後就離婚了。原因是雅和染指了賭博,又被學校開除,所以她便忍受不了。我可以解釋為,這個時候那個女人是帶著孩子一起走的。
但我依然無法釋懷,御廚啟一郎對佑介傾注了強烈的愛,那麼肯定也會想親手栽培這第二個孫子,至少不會眼睜睜地看著長子的媳婦把孩子帶走。
然而,我並沒有把這個疑問跟沙也加說,雖然說不清理由。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問題深究下去會很危險。
而在看到地下室的十字架邊上文字的時候,我才發現這種預感的確應驗了。正如沙也加所說,那上面刻著如下文字:
「沙也加請安息吧二月十一日」
不可能是一個碰巧同名的女孩兒,這裡的沙也加一定就是佑介日記上出現的那個‘小沙也加’。
不用說,我陷入了恐慌。
死於那場火災的,並非只有佑介和御廚雅和。連住在附近的‘大嬸’的女兒‘沙也加’也喪身火海,應該是在地下室玩耍的時候被牽扯進去的吧。
總之,這幢房子作為佑介墳墓的同時,也成為了‘沙也加’的墳墓。
但是這麼一來,那現在和我在一起的這個同樣叫沙也加的女人又是怎麼回事呢?
她是誰?當然不可能和御廚家毫無關聯,原因在於她有著御廚家的記憶,儘管是片斷。
這一瞬間,在我腦子裡浮現出了御廚雅和的第二個孩子,那個孩子會不會就是沙也加——我稱之為沙也加的女人呢?
我試圖回憶著佑介的日記,裡面應該會出現那第二個孩子,有沒有暗示她存在的語句呢?
然後我就想起了‘妙美’這個名字,在很多篇日記裡都提到了。
「那混蛋用卡車載著行李搬到這兒來了,(中略)我不喜歡那混蛋到我家來,但妙美卻很可愛,想到能夠和妙美一起生活就很開心。單單妙美來就好了」
「我用紙團和妙美玩起了投球,妙美一開始玩得不太好,但後來就能接到球了」
「傍晚大嬸把孩子也帶過來了,說想讓她看看妙美。我把妙美帶了過來,大嬸的女兒說話有點口齒不清地說,‘你好,我叫沙也加’,聲音真可愛」
這裡完全沒有說過妙美是一隻貓,只是我們隨意的想象而已。
我想到這裡,便用手電筒的另一頭磨去了牆上的文字。我腦子浮現出一個推理,雖然不是出於本意。我決定不再去考慮這個事情,並且急於儘早把沙也加從這個房子裡帶離。
然而沙也加卻不準備離開,還開啟保險櫃,發現了決定性的證據,那就是小倉莊八刑警的信。
讀完那封信,在經過動物園門票的確認後,過去在御廚家究竟發生了什麼,以及和沙也加有著怎樣的聯絡,我已經差不多完全瞭解。
那張成人副券清楚地說明御廚夫人那天去了動物園,但小倉刑警的敘述是‘時間上看不太可能’,這是為什麼呢?是和夫人自己的供述‘一個人去購物了’產生了矛盾嗎?不,要是那樣應該更懷疑那個供述才對。能夠斷定‘不可能’,肯定有相應的證據。
於是我便作出猜想,有問題並不是夫人,而是和夫人一起去的那個孩子。那孩子當天出現在了動物園是問題關鍵所在。
首先我假定,和夫人一起的是御廚雅和的第二個孩子,也就是說,夫人帶著孫女兒去了動物園。
然後我想起還有一個女孩兒死於地下室,那個女孩就是‘大嬸的女兒沙也加’。
這兩件事之間並沒有矛盾。
然而,如果警察認定被燒死的屍體並不是‘沙也加’,而是御廚雅和第二個孩子的話呢?
那這個孩子出現在動物園不就成了‘不可能’的事情了嗎?
當然,警察不會隨意認定屍體的身份,其中一定另有原因。
那麼御廚夫人一定是看到了屍體,然後斷定,這就是自己的孫女。
這樣一來,死去的就是御廚家的妙美,而倉橋沙也加還活著。
妙美被倉橋家領養了,隨後為了事情不敗露,倉橋夫妻還特意搬了家,並且夫妻倆把妙美當成沙也加來撫養。女兒喪失了過去的記憶,對他們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為什麼會進行這樣的掉包呢,我只能作出主觀臆測了。在我來看,恐怕御廚夫人這麼做是為了妙美考慮,家庭暴力的結果,哥哥和父親在火災中同歸於盡,這種事對女兒的將來無異於是種陰影。而且她爸爸還是一個失職的社會人。
另一方面,對於失去女兒的倉橋夫婦而言,把恩人的女兒當作自己的來撫養應該也不會有異議的。然而我無法想象,他們心裡是否會懷著一種自己女兒是死於御廚家的仇恨。
9
「我說過我還記得小時候到這裡來玩過吧,那時候我說和我一起的,是個小孩子。那就是沙也加,貨真價實的沙也加」
暱稱妙美,名字為御廚久美的女性,這麼說著,淡淡一笑。
「我不想讓你痛苦,所以就沒說出我的真實想法」
「嗯,我理解」
「還有」我繼續說,「沒有加以確認,什麼都不能斷言呢」
「嗯,是啊,必須要確認一下」
她走近了搖椅,輕輕推了下靠背,它搖擺了一會兒又停了下來。「我——」她沒有說下去。
「怎麼了?」我問她。
她看著我,「我,得到過母愛嗎?」
「啊?」
「我覺得可能沒得到過,可能我媽媽試圖來愛我,最後還是沒法做到呢」
「你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你想啊,我媽媽每次看到我一定會想起沙也加的,想起來後又會使她愈發悲傷呢」
我默默地看著她的眼睛,那目光飄忽不定,似乎沉澱在意識底部的思緒又悄悄地迴流了上來。
「還有」她繼續道,「因為我也有點難以接近」
「沒這回事吧」
「有」她搖搖頭,「的確無法接近,你看到相簿了吧,我是一個不會笑的孩子」
「突然被帶到了另一個家裡,連名字都變了,有一點孤僻也是沒法子的」
「不光是如此呢,我感覺自己內心一直有種恐懼,提心吊膽的感覺。與其說是沒得到過愛,不如說是我自己不希望別人來愛,領養著這樣的我,我媽媽一定覺得是種負擔呢」她雙手掩面,眼眶紅紅的。
我搜尋著安慰之辭,可遲遲沒有想出來,無奈只能凝視著昏暗房間的一角,有種陳年記憶像塵埃沉澱下去的感受。
她吐了口氣,「對不起,就到這裡吧」
「再下去也肯定找不到答案的」
「可能吧」說著,歪起腦袋,「但我究竟為何會那麼害怕呢……」
「回去吧」我用手頂著她的背,「快回去吧」
她擼了幾下頭髮,看了看屋內。
「好吧,走」
我走到視窗,從裡面鎖上窗戶,室內立刻就暗了下來,她馬上開啟手電筒。
「這幢房子,以後怎麼處理呢?」
「這個……可能取決於你吧」
我回答,她微微頷首。
窗戶全部關上後,我們走到了地下室,正要走出房子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
「沙也加死在了這種地方呢」她自言自語道,聲音裡帶著憂鬱。
「這裡是複製的啦」我說。
「可能沙也加喜歡躲在這種地方吧」
「你怎麼會這麼想?」
「之前跟你說過吧,我父母是如何跟我描述我兒時的事情的,大約五歲的時候,我失蹤了,他們大驚失色來找我,結果發現我在儲藏室睡覺」
「噢,對」
「那間儲藏室,肯定就是這裡了。那個回憶說的不是我,而是沙也加呢」
「你也是沙也加啊」我脫口而出。
她看著我,細長的眼睛,反射出手電的光。
「你這麼認為?」她問我。
「嗯」我肯定地說,「至少對我來說,你就是唯一的沙也加」
「謝謝」
「不用……」
移開目光後,視線重新回到她身上,她也一直盯著我的臉。
我把手伸向她的肩,輕輕把她拉到身邊,她也沒有做出任何抵抗。
我吻了她的唇,然後緊緊抱住了她,這種觸覺和體溫,已經很多年沒有過了。
吻完之後,我看著她的雙眼,她似乎也有所察覺,把之前緊閉的眼睛慢慢睜了開來,在黑暗中,我們對望著。
而下一瞬間,她一下子瞪大眼睛,作出驚恐狀,連問‘怎麼了’的工夫都沒有,就從我身邊離開。這動作更適合用躲閃這個詞形容。
她雙手捂著嘴,怯生生地看著我,不住的顫抖著。
「怎麼了?」我終於問道。
但她不回答,猛烈地搖晃腦袋,向後一百八十度轉身,跑上了樓梯,途中鞋子掉落了下來,她也顧不上去撿。
我拾起鞋子,跟上她的腳步。
來到二樓,發現佑介房間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了抽泣聲。我從走廊上向裡窺望,沙也加跪在地上,臉埋在佑介的床上哭泣著。
我伸手去握門把手,似乎被她注意到了,「你別進來!」
我不由縮回了手,站著不敢動。
沙也加抬起頭,但沒有朝我轉過來,而是面向貼有蒸汽車的牆壁。
「在那個房間裡……」她輕聲說,「我被那個男人……」
「啊?」我皺起眉頭,「哪個房間?」
「就是那個有花瓶和綠色窗簾的房間,在那裡,我被那個男人……」說到這裡,她情緒不安地直搖頭,「求你了,把手電筒關了」
我急忙關上開關,我們倆便完全被黑暗籠罩。
「我」她說,「被脫光了衣服」
咣噹,胸口一陣悶痛,我向著黑暗裡前進了一步。
「然後為了不讓我逃走還拼命把我按在床上,就是那個男人,那個一直帶著酒臭味的男人」她哽咽了,「我叫他放手,不停的喊著,但他怎麼也不肯放。‘只有你站在我這邊,所以我不準連你也嫌棄我,不准你也看不起我’一邊說著,對著我的身體——」
惱人的沉默後,她接著說,「不斷舔著」
我又向前走了一步,頓時我產生了幻覺,就好像她的聲音在我的耳邊一樣,伴隨著耳鳴。
「每晚都是這樣,我很怕夜晚的降臨」
「你沒跟任何人說嗎?」
「沒法說啊」她回答,「我現在想不起來原因,不過很可能是出於恐懼。我不敢違抗那個男人,他說不定會進一步虐待我的」
很有可能,受虐待的兒童裡,大部分人都不會告訴別人而獨自苦惱著。
沙也加,不,御廚久美對御廚雅和而言,是唯一一個不會使其回想起嚴格父親的人,遭遇了佑介的冷眼相對,御廚雅和一定心懷強烈的孤獨感和屈辱感,這個反常舉動,很可能是出於對女兒畸形的貪戀。
我回想起佑介日記上的這段敘述:
「我還是想著昨天的事情,今天一天什麼事都沒做成。這種感覺非常不舒服,今天晚上還會發生那樣的事嗎?或許之前一直在發生著也有可能。昨天晚上我起來上廁所,偶爾注意到了那種聲音,很可能以前沒有聽到。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太難受了,心情非常不好。今天從學校回來的時候,在院子裡打了個照面,我馬上就逃走了。明天該如何是好我還不知道」
不難想象,佑介那天到底看到了什麼,而和他在院子裡打了照面的人則是妙美,也就是現在我面前的沙也加。
「不要多想了,已經是很久前的事情了」從嘴裡吐出這些字後,立刻後悔自己說了傻話。
我感覺她在黑暗裡走動起來。
「我想起了那天的事情」
「那天?」
「就是火災前一天,佑哥——」然後聽到她深深嘆了口氣,「是的,我一直這麼叫他,佑哥叫我妙美。那天晚上,佑哥對我說,妙美,你討厭那個男人吧?我立刻回答,是的。然後佑哥說,那我就殺死他吧」
我過於驚訝,倒吸口氣,聲音出乎意料的響,在黑暗裡迴盪著。
「殺死是什麼意思呀?我這麼問他。就是讓他消失的意思,佑哥告訴我。雖然我可以離家出走,但你卻沒法跟我走,你暫時不得不留在這裡呢。你被那個男人一直這麼侮辱,你還想跟他一直過下去嗎?他問我」
「然後你怎麼回答他?」
「那就殺死他吧——我這麼回答」她的口氣讓我感到一絲寒意。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閉上了嘴。
「我會順利殺死他的,佑哥說,所以你明天就和媽媽到動物園去吧,這段時間裡我會把一切解決的」
「他本來不打算同歸於盡?」
「應該沒有打算,哥哥是為了我才打算殺死他的,但火勢慢慢變大了……佑哥就一塊兒被燒死了。為了我,而死了」她哭喊得更加撕心裂肺。
一種無形的力量綁住了我,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這才是使她封印起記憶的癥結所在。
恐怕在得知哥哥去世的瞬間,她就喪失了意識吧。
「沙也加……」我總算跨出了一步。
「不要過來!」她歇斯底里的叫著,「還有,我不是沙也加——」
我不知應該說什麼,就像個笨蛋一樣,只能傻傻地呆在那裡聽著她哭泣。
不知過了多久,我感覺到她的激動情緒似乎平息了一些。
「對不起」她說道,比剛才的聲音平靜了許多,「你先回去吧」
「但是——」
「拜託你了,讓我一個人呆一會兒」
但我卻不能把她孤身一人丟在這裡,當然,我並不是擔心她一個人無法從這裡回去。
隨後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說:
「你放心吧,我不會尋短見的」
「不,我倒不是——」
「再見」沙也加宣告自己不希望我在這裡繼續停留。
我無奈只好答應,「好吧,那我走了」
「不好意思,雖然很暗,但走出房間之前請你都不要開啟手電」
「好的」
走出房間,我沒碰手電開關,摸索著從樓梯走了下去。然而正當快走到地下室的時候,傳來一陣輕微的聲音,是從臥室傳來的。
我又返回了大廳,走進臥室,然後開啟手電。
空氣都凝固住了,一切都悄無聲息著。
我移動著亮光,光圈照到了鋼琴上。
沙也加看過的琴譜掉到了地上,我照著腳邊走了過去,拾起來放回原處。
人偶又映入我的眼簾,受到手電的光照射,它眼裡映出淡淡的光,似乎要向我訴說著什麼。
來到屋外後,日光非常強烈,照得我身體一陣疼痛,過了好一會兒,眼睛才恢復了正常。
我從車上取出了沙也加的行李,放在地下室的入口處。
我上了車,透過擋風玻璃望著整幢房子,和昨天來的時候沒有任何變化,我啟動了引擎。
尾聲
回到東京後,我對御廚家的事作了一些調查,已經知道是23年前發生的火災,而且御廚這個姓氏又很少見,輕而易舉就從當時的報紙上找到了報道。標題為「橫濱的民宅燒燬,父子三人未能逃脫」。這三個人就是御廚雅和,佑介,久美。
憑藉著這上面記載的地址,我去了一次橫濱。
在本來御廚家樓房所位於的地方,建著一所公寓。周圍的土地上也佈滿了一看就是近年所建造的住宅。
我找到了一個很久前就住在這裡的居民,向他打聽了御廚家的事情。那個老人,對那場火災仍然記憶猶新。
「老爺死了之後,那個吊兒郎當一事無成的兒子回到了這裡,我們幾個都認為是那傢伙取火不當而遭致了這場火災。如果光兒子一人死了倒也痛快了,沒想到還燒死了兩個孩子。這下太太真是欲哭無淚啊」
老人講完還顰蹙眉頭,還說依稀記得佑介的長相,不過他妹妹的就想不起來了,因為都沒怎麼見到過。當然正因為如此,她才得以和倉橋沙也加順利掉包。
而松原湖那幢房屋——其實就是墳墓——的戶主,是御廚家的一個遠親,名字叫畿貝的人。他是批發外國商品起家的企業家,現在已經在全國有著多家連鎖店。我和那個畿貝在他的東京辦事處聊上了十分鐘。他雖然知道松原湖那幢房子的存在,但也沒有親眼見過。
「那塊地本來應該是要造別墅的,沒想到原來的那幢房子燒了,也就顧不上了。空放了一段時間之後,御廚老太太一下子心血來潮,就造了一幢跟原來一模一樣的房子。老太太死後,就把房子讓給了我,但那邊電路和水管都沒有,我就只能把它繼續放在那兒。當我要賣掉的時候,有一個人聯絡了我」
我問他那個人的姓名,原來是沙也加的父親。畿貝似乎還不知道他已經離世。
即便這樣,御廚夫人本來是打算如何處理那幢奇妙的房子的呢?畿貝決定賣房子後,沙也加知道那房子的可能性很大,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我覺得,御廚夫人一定是原本就打算把所有事實告訴沙也加,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把佑介的日記,以及其他那些暗示著真相的東西那麼小心地保管著。
事實上沙也加也的確由於那棟房子的存在而得知了事情真相,並且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儘管並不能說這對於她而言是一件好事。
究竟這房子對她有什麼意義呢?
我認為,她很久以前就在那個屋子裡死去了。我這麼說並不是指和她交換了名字的那個沙也加的確已經去世,而是另外一層意思。這短短兩天的神奇歷險,其實是一次她發現自己屍體的旅程。不過不管是哪一層意思,那個房子除了墳墓之外,真的什麼都不是。
自那件事之後,我開始會想起自己曾經住過的家。和養育自己父母一起住過的,那幢老房子,那幢曾被親母和養母逼問著選誰的房子,那幢我深知自己必須把乖兒子角色演繹到底的房子,那幢我體會到人都是孤零零獨自活著的房子。
其實我也在那房子裡死去了,不是嗎?兒時的我,已經永遠死在那幢房子裡,然後一直等待著我重新歸來。事實上,每個人都有這麼一個自己死去的家,只是他們不想再那裡看到自己的屍體,於是裝作沒注意到罷了。
沙也加給我寄來了新年賀卡,這是她在那房子和我告別後第一次聯絡我。
賀卡上說,她已經離婚了,孩子判給了前夫,記述極為簡潔,而最後附上了這麼一句話:
「多謝你的關照,我依然深信我還是原來的自己,以後也會活出自我的」
寄出人名字是倉橋沙也加。
之後我就再也沒跟他見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