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伽利略的苦惱》小說信息

第二章 操縱(第1頁,共2頁)

字體:

1.

邦宏背靠窗戶,面帶冷笑,目光之中感覺不到絲毫為對方著想的色彩。奈美惠也曾不止一次地思考過,究竟要用怎樣的教育方法,才能塑造出如此冷酷無情的人,此時此地,她的腦海中不由再次浮現出這個疑問。

「我已經說過了,我是不會改變主意的。」邦宏撇了撇嘴,「我是不會離開這裡的。這裡可是我的家,我為什麼要離開?如果必須有人離開的話,那也不是我,而是其他人——喂,是這樣吧,奈美惠小姐?」他轉頭看著奈美惠。

奈美惠低下頭,她不想和這個男人的目光遇上。

「奈美惠也沒有非得離開的理由。」幸正嗓音沙啞地說道。他坐在輪椅上,惡狠狠地瞪著親生兒子。

然而邦宏卻未對他的這種目光表現出絲毫的畏懼,只是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是嗎?那麼我也就更不必離開了。你們有意見的話,就去找律師商量,怎麼樣?我告訴你們,不管哪個律師都會說一樣的話,我有權在這個家裡住下去。」

「不是說過,該給你的都會給你嗎?」

邦宏哼了一聲:「你還能給我什麼?除了這個家之外,您哪裡還有什麼像樣的財產?」

「少說風涼話,你以為是誰把家裡給鬧騰到這個地步的?」

「我不過是行使了一下個人權利罷了。反正等你一死,這些東西就全都歸我了,提前拿來用用又有什麼不可?」

「你這小子……」幸正手杖杵地,掙扎著想要站起身來,不料一個踉蹌,靠到了身後的書架上。

奈美惠叫了聲「爸爸」,跑過去,扶他坐回在輪椅上。

「我勸你別硬來。小心腦血管破裂,到時候就怕你坐輪椅都動不了。」

「用不著你管。」幸正的肩膀激烈地起伏著,「我今天來,是要帶走上次那些東西。」

「隨便。那些破爛玩意兒,拿回去又有什麼用?」

「與你無關。快去把東西拿來。」說著幸正抬頭看了看奈美惠,「抱歉,你跟那小子去一趟吧。那些東西對我而言很寶貴,不想被他糟蹋。」

儘管不大情願,但奈美惠還是點了點頭。她心裡很清楚,那些東西對他而言,的確很重要。

「一點也不信任我。」邦宏咂咂舌,轉身走出了房間,奈美惠跟了上去。

兩人來到走廊上,走進了旁邊的屋裡。邦宏平日把這間房當做臥室用,屋裡面還放著一張雙人床,奈美惠儘可能不去看那張床。

邦宏開啟櫃子,從裡面拖出一隻紙箱來:「東西應該就在裡頭。那老頭似乎不大喜歡我碰他的東西,你來清點一下吧。」

奈美惠蹲下身子,檢查了一下紙箱裡的東西。

紙箱裡裝的是瓶中船。威士忌的酒瓶裡裝的帆船模型。船的大小自然大過瓶口。帆船是先把部件放入瓶中,之後再用鑷子組裝。

瓶中丨共有三隻船,全部由幸正親自制作。

「可以了。」奈美惠說著合上了紙箱。

邦宏忽然從身後一把抱住她。奈美惠好不容易才忍住沒叫出聲來。她不想讓幸正聽到。

「你幹嗎?」她小聲說道。

「你叫就叫好了,反正那老頭也是無能為力。現在就讓他知道咱們倆的關係也不壞,你說呢?」

「開什麼玩笑!」奈美惠掙脫了他的雙臂。

「奈美惠,」鄰屋傳來幸正的聲音,「還沒有找到嗎?」

「找到了,我這就拿過來。」奈美惠抱起紙箱,扭頭背對著邦宏走出了房間。

幸正已經操作著輪椅來到走廊上,一臉詫異地看著她:「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沒什麼,是這些吧?」她讓幸正看看紙箱裡的東西。

「就是這些,那我們回去吧。」幸正把紙箱放在了自己的膝上。

邦宏從屋裡走了出來,靠著牆說道:「聽說今晚你要把你的那些學生叫到家來開個派對?」

「誰告訴你的?」

「常來推銷酒的那個傢伙。這種事你恐怕還是得跟我說一聲吧?」

「跟你有關係嗎?」

「大有關係。要是主屋那邊太吵的話,可是會影響到我的。」

「今天過來的都是些知書達理的大人,別把人都看得跟自己一樣。」

「要是你們吵到我的話,我就往你們屋裡扔爆竹。」

「爆竹?還跟個孩子似的。對了,你那隻擅自停在池塘裡的皮划艇,町內會的人已經來找我抱怨過了。說是要有小孩子跳上去,可要出危險的,要你趕緊收拾起來。要是你不會收,我就會和町內會的人說,讓他們隨意拖走好了。」

「如果他們這麼做的話,應該知道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吧?」邦宏氣勢洶洶地說道。

「如果不想被人沒收你那些玩具的話,那就把它們都收拾好——走吧,奈美惠。」

奈美惠推著輪椅,走出了玄關。前邊有幾層樓梯,得花很大的勁才能過去。但是坐在輪椅上的幸正應該更加吃力,可是他並沒有半句怨言。事到如今他才開始後悔,早知道在別門的入口處修上一道供輪椅出入用的緩坡就好了。

「不必在意那小子。」幸正說道,「他在這樣鬧下去,遲早有一天會遭天譴。」

奈美惠默默點頭。幸正身為科學家,竟然會說出「天譴」這樣的字眼,實在是罕見。

「現在幾點了?」

「唔,」她掏出了手機,「五點剛過。」

「那也差不多該動手準備一下了啊。」

「等回到主屋後就開始準備。不過真的合適嗎,就做些鐵板燒?感覺似乎有點像是在偷工減料。」

「沒關係的。那些傢伙從以前就是隻要肉和啤酒就心滿意足。」

「可您說的是學生時代的事吧?如今他們可全部都年近四十了,估計有不少人的嘴巴都已經養刁了吧?」

「沒事。雖然他們當中確實有個人對味道斤斤計較,但也不是真的什麼內行,不過是喜歡強詞奪理罷了。」

奈美惠明白幸正所說的人是誰,她吃吃地笑道:「您是說湯川老師吧?」

「那小子可是切個菜也要搬一大套理論出來。」幸正的肩膀輕輕晃動起來。

「對了,湯川老師打電話過來,說是會晚點到。」

「晚點到?來還是要來的吧?」

「說是雖然會晚點到,但一定會來的。還說他今晚已經在車站前面的商務旅館預定好了房間,一定會陪您喝個一醉方休呢。」

「是嗎?我等著他。聽說他最近都沒有發表什麼像樣的論文了,我還要好好教訓教訓他呢。」

幸正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興奮。奈美惠知道,他對待學生的方針從來就是越有出息管得越嚴。

2.

友勇幸正曾經在帝都大學執掌過教鞭,職稱是助理教授。至於他為什麼沒能成為教授,奈美惠無從知曉,她只聽已故的母親說過,因為他研究的課題古老又不出風頭,很少有同學拿來做畢業論文。

不過他在學生當中似乎倒也頗有人望。據說他喜歡助人為樂,即使對方是其他研究所的學生,他也不會吝嗇幫忙,有時候甚至還會為了學生的就業問題四處奔走。所以直到今天,他依然會收到許多賀年卡。

而今晚聚集而來的,正是這些學生中幸正最喜歡的幾個得意門生。儘管他們分別來自不同研究室,但相互之間卻極為投緣,據說還時常相邀暢飲。他們至今仍以幾年一次的頻率在都內聚餐,而今年則是由幸正提議,讓他們到自己家裡來相聚一堂。

「啊呀,這東西可真是漂亮啊。您還能做出這麼精美的東西來,哪兒還有什麼問題啊?」這名姓安田的男子雙手把瓶中船舉到與眼睛齊高。他的身體已經開始發福,臉也變寬了。

「話雖如此,可歲月不饒人。你知道做這東西花了我多少時間?整整三個月,而且其間幾乎一天都沒有停過。換作是年富力強的時候,我三天就能完成,當然還能做得更好些呢。」幸正的目光從圍坐在鐵板邊的三個學生臉上掃過,奈美惠覺得他的聲音比平日更加洪亮有勁。

「老師的手從來就很靈巧啊。」那個姓井村的男子說道。今天來的其他人都穿了西裝,唯獨他穿的是便裝。聽說他如今經營一所培訓學校。

「就是就是,在元器件焊接方面,您是所向無敵的。」說這話的是那個姓岡部的男子,啤酒已經喝得他整張臉通紅。

「因為當時的助理教授全都是要給人打下手的啊。」幸正苦笑道,「你們最近有沒有親手製作過什麼呢?」

「沒有。」三人紛紛搖頭。

「頂多也就是通過郵購買來的組裝式貨架之類的東西吧。」安田邊想邊說道。

「我要說做的也就淨是些檔案類了,比方說計劃書啦成績單什麼的。」井村說道。

「我也是啥都沒做過。算是徹底和物理斷絕緣分了啊。」岡部雙手抱胸說道。

「你當時學的可是宇宙物理學。一旦畢業,自然就用不上了嘛。」安田嘲諷道,「不過物理專業畢業的去了出版社工作,這算啥事嘛。」

「我當時是想創辦一本科學雜誌。可沒想到如今的世道早已遠離理科,科學雜誌只好停刊了。別光顧著說我,你自己還不是進了體育用品廠工作。我問你,你用上你擅長的分子物理學知識了嗎?」

「怎麼可能用得上嘛。那些東西早在畢業的時候忘得一乾二淨了。」

幸正眯起眼睛,看著三個人爽朗的相視笑談。他平日裡就常說,就算把自己所學的知識都給忘記了,當時的那種體驗也必定會在其他方面發揮著作用。或許他的學生也正是明白了這一點,才會當著他的面毫無拘束地侃侃而談。

「到頭來,運用上了大學所學知識的人,就只有湯川一個了啊。」

聽了井村的話,其餘兩人也表示贊同點頭。

「總而言之,那傢伙可真是無所不學的啊。」安田說道。

「甚至連速溶咖啡的歷史都調查過。說是自己嘗試製作之後才發現到底還是買來比較合算。」

「說起來,湯川那傢伙可真夠遲的啊。」井村看了看錶,「都已經八點多了。」

「哦,已經這麼晚了啊。」幸正回應道,「我先暫時離開一會,等湯川君來了之後,再和大家痛飲吧。」

「您儘管去休息。我們不會客氣的。」岡部說道。

奈美惠推著輪椅走到走廊上,幸正說道:「就到這裡吧。」

「那些傢伙估計還不敢擅自開冰箱。沒事的,我自己能行。」說罷,幸正自己轉動朝著走廊深處去了。那邊有部家用電梯,乘電梯不但可以上到二樓,下了電梯,從那裡通往臥室的路也是無障礙設計。通過訓練,他已經能夠獨立從輪椅上躺到床上去。

看著他上了電梯之後,奈美惠起身回到起居室裡。

「康復治療的情況如何?」安田問道,「記得上次來拜訪時,看他獨自行走還很吃力的。」

其餘兩人也一臉認真地望著她,剛才的那種興高采烈一掃而空。

「拄著柺杖,倒還能勉強站起來,不過再進一步就辦不到了。」

「是嗎?」井村嘆了口氣。

「還以為康復治療能夠起到點作用。」

「不過我覺得他已經恢復過來了。畢竟他都能製作出這麼複雜的東西來了。」安田扭頭看了一眼那些瓶中船,「‘金屬魔術師’依然健在啊。」

「金屬魔術師?」奈美惠問道。

「是老師他在職時的綽號,從他的研究內容得來的。」

聽過安田的解釋,她也只能回答一句「原來是這樣」,因為她根本就不清楚幸正當年是搞哪方面的研究。

安田站起身來,推開通往陽臺的玻璃門,深深地吸了口氣。

「這地方真不錯,青草芳香,感覺不像是在東京。」

「就算開啟玻璃門,汽車尾氣也不會吹進屋裡來,感覺真是不錯啊。」井村也說道。

「推門見池塘,真有情趣,哦?」岡部像是發現了什麼,伸長脖子看了看,最後轉頭問奈美惠,「那棟建築是什麼?」

他的手所指的正是別屋。聽到奈美惠的回答,他無限感慨地點著頭。

「那邊亮著燈,有誰住在裡面嗎」

「呃,那個,是爸爸的長子……」

「老師的?呃,那就是說……」

「喂。」井村一臉嚴肅地瞪了岡部一眼。

「哎?啊,啊,是是,我知道了。」岡部縮了縮脖子,離開了窗邊。

「我去給幾位拿些啤酒來。」奈美惠起身走向廚房,就聽背後井村他們斥責岡部「混蛋」的罵聲。看來,他們很清楚這家裡的複雜情況。

奈美惠從冰箱裡拿出兩瓶啤酒放在托盤上,回到了起居室中。

「雖然老師還在休息,可我們還是趁興幹上一杯?奈美惠小姐也一起來吧。」

在安田的勸誘下,奈美惠也拿起了酒杯,岡部立刻往杯中倒上了酒。

「那麼,我們幾個友永前助理教授和湯川助理教授,不對,他現在是副教授了吧,儘管兩位真正的學者不在,我們也還是能乾杯的。乾杯!」

就在幾個人隨著安田說了聲「乾杯」,酒杯碰到一起的時候,窗外傳來了什麼東西破裂的聲音。不知為何,這聲音令奈美惠心頭震顫。

幾個人面面相覷。

「怎麼回事?」岡部一個箭步衝上了陽臺,奈美惠也緊隨其後。

緊接著,別屋那邊騰起了煙。

「起火了!」岡部說道,「快,快打電話。」

井村掏出手機,一臉嚴肅地貼近了耳朵。就在他正要開口說話時,別屋那邊再次發出了響聲。

煙更濃了,終於竄起了火苗。

3.

「那街區根本聽都沒聽說過。說是街區,其實根本就不是住宅區、辦公區的那種區,完全就是郊區的區。真是的,這時候總會讓人感覺東京真是大,實在是太大了,結果鬧得我們非得這麼深更半夜地跑到這種離都內一個多小時地方來。看看,都快十二點了。」

副駕駛座上的草薙連珠炮似的不停地說著,看來心情很糟糕。難得今天能夠早點下班,可是就在他準備出去逛逛夜市的時候電話響起來,也難怪他心裡不爽。正打算放鬆一下的時候被電話騷擾的人也並非只有你一個,我也一樣,內海薰心想。她本來也打算一邊品嚐紅酒,一邊看dvd。

「這也是沒辦法的啦。因為這件事可不僅僅是縱火,還有殺人的嫌疑。」

「這我知道。正因為如此,這件事才不能交給所轄屬的人去辦,非得有總廳的人出面。這也沒什麼,可問題是,為什麼偏偏讓我們上啊?不,你就認命吧,你是新來的,倒霉的差事肯定輪到你,我可不一樣啊。」

薰肚子裡也有氣,忍不住想回敬他一句:要不你也嚐嚐深更半夜被叫出來開車,而且還整天被當新人欺壓的滋味?

「光派新人去的話,感覺有點不放心嘛。」

「誰不放心?不就是那老頭嗎?不就是間宮老頭嗎?他就是打算先派我們打頭陣,等聽過我們的報告後,明天早上再慢悠悠地過來。啊,真是氣人,還以為今晚終於可以悠閒地喝上一杯了呢。」草薙挺了挺靠在座椅上的背,「對了,你剛才說什麼?你怎麼知道是縱火?」

「因為從燒燬的廢墟中發現了屍體。」

「不是也有因為起火而被燒死的可能嗎?」

「事情可沒那麼簡單。現場發現的屍體是被人拿刀殺死的。聽說是虧得滅火滅得及時,屍體才沒有受到太大損傷。」

「是這樣啊。那麼不管怎麼看,這都是蓄意殺人。」

薰從眼角捕捉到草薙垂頭喪氣的樣子。

「麻煩了啊。要是把搜查本部設到這種鄉下地方來的話,我們可就沒法行動了。這鬼地方看來連家咖啡館都沒有啊。」

他說的一點都沒錯,越往前走就越黑暗。光靠頭燈感覺不踏實,於是薰把防霧燈也開啟了。

不久,前方驟然明亮起來。光亮的來源,就是前方停著的許多消防車了。

不知是因為夜太深的緣故,還是因為附近原本就沒有多少人居住,火災現場並沒有看到預想中的湊熱鬧人群。

現場雖然聳立著幾棟房屋,但卻完全看不到劃分地界的圍牆。房屋的左側聚集著一群人,消防員和警察正在用塑膠布和帶子把周圍給圍起來。

一名身材瘦小的男子跑到兩人身旁,聽過草薙的自我介紹之後,對方顯露出有些緊張的模樣,他自稱是所轄屬的搜查員,姓小井土。

「死亡人員只有一名嗎?」草薙問道。

「只有一名。遺體已經送往警署去了,解剖估計要等到明天。」

「說得也是。」草薙扭頭望了望薰。

「現場查證是否已經結束?」薰試探著問道。

「還沒有。今晚光是滅火就夠嗆的了。天色黑暗,恐怕還要下雨,消防那邊的人也說要等到明天才能進行詳細的現場查證。」

也對,這判斷還算穩妥。但是這樣一來,他們倆又是為了什麼這麼深更半夜地趕來呢?

「燒燬的是間怎樣的房屋?」草薙問道。

小井土立正站好之後,掏出了隨身手冊:「是一戶姓友永的人家。據說燒燬的是他家的別屋。」

「別屋?那就是說——」草薙抬頭望了望右首的大屋子,「這邊的就是主屋了?」

「是的。」小井土點了點頭。

據說被害人叫做友永邦宏,獨自一個人居住在別屋中。

「主屋裡住的是誰?」

「呃,這個……」小井土看了看手冊,「是被害人的父親和……呃,這算是什麼關係呢?說是他女兒……又感覺不太對。」

「怎麼?」草薙問。

「這個嘛,其中的關係有點複雜。是被害人的父親和他父親的私生女,今晚還有他父親的三位學生。不對,應該是四名。似乎是因為聚會而來。」

薰從「學生」這個詞判斷這位父親的職業可能是教師。

「他們現在還在主屋裡嗎?」草薙問道。

「不,四名學生中的三人已經回去了,說是明天早上還要上班,今晚無論如何都要趕回家去,要是再耽擱下去,就趕不上末班電車。」

「其他人呢?」

「正在待命。」

「可以找他們問問情況嗎?」

「我想應該沒問題。」

「那我們就先去找他們問一下情況好了。麻煩你帶一下路吧。」

「是,好的。請走這邊。」

薰和草薙跟著小井土去了主屋。

主屋的玄關前,掛著一塊寫著「友永」二字的門牌。儘管是一間木結構日式房屋,大門卻是西式的。小井土按下門旁的對講門鈴,和屋裡人說了兩句。

沒過多久,房門開啟了,一個年約二十五六歲、瘦瘦高高的女子出現在門口。她把一頭長髮在腦後紮成一束。

小井土向她介紹了一下草薙和薰。

「能請你像剛才那樣向他們二位再講述一遍情況嗎?」

「嗯,好的。那就請幾位先進屋裡來吧。」這女子一臉嚴肅地望著薰和草薙說。

草薙說了句「打擾了」,便開始脫鞋子,薰跟著照做。小井土說他還有事和消防人員商量,沒進屋就直接離開了。

在往裡走的路上,草薙向這名女子請教姓名。她停下腳步,自我介紹說名叫新藤奈美惠。當她撥起垂下的額髮時,左手上的戒指隨之一閃。

「我是母親帶過來的,她大約十年前就過世了。」

「啊,是這麼回事啊。但您的姓似乎和您的父親不同?」草薙說道。

「母親和我是在二十三年前到這個家來的,但父親和母親一直沒有正式結婚,所以我和母親都一直姓新藤,儘管母親對外自稱姓友永。」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呃,有個問題我不知道該不該問:你們兩位後來為什麼一直沒有入籍呢?」

奈美惠聽了,微微一笑,看看草薙,又看看薰,然後說:「原因很簡單,我們沒法入籍,因為父親的戶籍上已經娶妻了。」

「啊……原來如此。」說著,草薙把背一挺,點頭道,「明白了。那麼,能麻煩您帶我們去見一下另外幾位嗎?」

「好的,請這邊走。」奈美惠再次邁開了步。

草薙悄悄瞥了薰一眼,拿眼神說明他已經嗅到了些什麼。薰似乎也有同樣的感覺,一言不發地對他輕輕點點頭。

在約有二十迭大的起居室裡等待他們的是一家之主友永幸正,友永坐在輪椅上,一臉的沉痛。

「深夜打攪,十分抱歉。」草薙低頭行了一禮,「雖然估計您剛才應該也已經跟這邊的消防員和警察說過了,但我們還想請您再跟我們複述一下當時的情況。就請您先從當時目擊到的情況說起吧。」

「啊,這個嘛,其實我並沒有目擊到起火的那一瞬間。」友永說道。

「當時父親他感覺有點累,正在臥室裡休息。」奈美惠從旁補充道。

「就在我昏昏欲睡的時候,周圍忽然變得嘈雜起來,我這才想到去看看窗外,於是就看到別屋那邊已經燒起來了。」

「當時您在哪裡呢?」草薙問奈美惠。

「我當時和幾位客人在這裡,突然之間就聽到外面傳來了響聲。」

「響聲?什麼響聲?」

「我想應該是玻璃碎裂的聲音吧。當時幾位客人也是這麼說的。」

「當時是幾點呢?」

「記得應該是八點多吧。」

「你們現在跑來問案發時間,有什麼意義嗎?」背後冷不防地響起說話聲,而且還是薰聽到過的聲音。

轉頭一看,原來是一位熟得不能再熟的人,只見他今晚穿了一身平日極少穿的西服。

「湯川老師。」薰低聲說道。

「湯川,你怎麼會在這兒?」草薙略顯狼狽地來回望了望湯川和友永。

「你們認識?」友永向湯川問道。

「他也是帝都大學出身,只不過是社會學系的。當時我和他都參加了羽毛球部。」說著,湯川在友永身旁坐了下來。

「是嗎,這可還真是夠巧的啊。湯川,看來這位刑警先生並不知道你在這裡啊。」

「我還真是不知道,真是太巧了。」草薙說著直勾勾盯著湯川的臉。

「每次出現這樣的巧合,我首先都會習慣性地去懷疑這樣的偶然中是否潛藏著什麼必然,但是唯獨這一次,看來是沒有這個必要了。」湯川把目光從草薙臉上移到了薰臉上,輕輕點了下頭,薰也回以點頭致意。

「呃,如此看來,友永先生您應該也是大學裡面的老師吧?」

面對草薙的詢問,友永點了點頭,說:「曾經是。我以前是帝都大學理工學院的助理教授。」他又補充說,「是萬年助理教授。」

「原來是這樣一回事啊。」草薙恍然大悟似的說道,接著又看了湯川一眼,問他,「剛才你說我問案發時間毫無意義,這話倒底是什麼意思?」

湯川聳一聳肩,回答說:「因為相關情況早已記錄在案了。當時我的幾位朋友目擊到了火災發生的那一瞬間,之後就立刻報了警。也就是說,你只要去查消防局和警方的記錄,你就不會只得到八點多之類的含糊答案,而是能夠掌握到更為精確的案發時間。保險起見,我已經向打電話報警的那位朋友問過了他手機上記錄的通話時間,當時是八點十三分。」

「我知道了。我會參考你的建議。」草薙板著臉說。

薰把八點十三分這一數字記到了手冊上。

「你當時並沒有目擊到吧?」草薙問。

「我到這裡的時候,滅火行動正好結束,而之前暫時出門避難的友永老師他們也已經回到了這裡。因為當時我的幾位朋友還在,所以我就向他們詢問了一下詳細情況。因此呢——」湯川蹺起了二郎腿,抬頭望著草薙和薰,「今晚的事你們就來問我好了。偶爾有警察來找我聽取情況,感覺到也不壞。」

4.

湯川的確從他的朋友那裡打聽到了相當詳細的情況,對虧於此,薰和草薙才能對今晚發生的事情有了一個大致的瞭解。

但草薙並不打算在打聽到有關火災的情況後就把事情給了結掉。

「去世的是老師您的兒子吧?請問他生前是做什麼工作呢?」

聽到這問題,友永不禁皺起眉搖了搖頭:「那小子什麼工作都沒做,整天遊手好閒。都快三十歲的人了,說來真是慚愧。」

兒子才剛剛死去,沒想到做父親的便說出如此辛辣的話語,這令薰不由得停下記錄的手,盯著友永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看。

草薙也和薰一樣,一副稍感吃驚的模樣。見狀,友永哼了一聲:「兩位想必感到有些意外吧。我這個做父親的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來。」

「其中另有隱情?」

友永看了奈美惠一眼,又把目光轉到草薙身上,奈美惠低頭坐在稍遠的椅子上。

「你們反正遲早要調查到我家的內部情況,我不如趁現在把情況都告訴兩位好了。我這女兒的母親十年前過世了,她生前並非我正式的妻子。」

「這事我們剛才聽說了,說老師您另有妻室,是吧?」

友永點了點頭:「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當時經人介紹,我和一個女子相親結婚了。雖然沒過多久我們就生下了一個孩子,但我和妻子兩人卻是在合不來。最後儘管鬧到了兩地分居的地步,但卻一直沒辦理正式的離婚手續。數年之後,我就和這個孩子的母親相遇了。她的名字叫做‘育江’,‘撫育’的‘育’,‘江戶’的‘江’,姓新藤。」

「當時您兒子跟了您妻子?」

「是的。我妻子離開家的時候,那小子才剛滿一歲。」

「您難道就從未有過和您太太離婚、和新藤育江女士結婚的想法嗎?」

「當然有過,可我妻子一直不肯答應離婚。她畢竟帶著孩子,所以大概是不想放棄我要支付給她生活費吧。育江當時也說不入籍也沒關係,所以這事就一直拖了下來。」

聽過友永的敘述,薰不禁覺得這事也並非完全沒有可能。

「原來是這麼回事。那麼,請問後來為什麼只有您兒子一個人搬過來呢?」草薙問道。

「兩年前,我的妻子也死了,沒過多久那小子就跑到這裡來了,說他連個容身之處都沒有,讓我幫他想想辦法,滿不在乎地淨說些男人說不出口的髒話。」

「所以您就讓他在別屋那邊住下了?」

友永點點頭,嘆了口氣:「雖然已經有近三十年沒見了,但兒子畢竟是兒子。幸好我這裡還有間別屋,所以就答應讓他在那邊住下來。不過我附加了只讓他住一年的條件,要他在此期間儘快找份工作,自己另外想辦法找個住的地方。」

「期限幾時到期呢?」

「早就過了。可那小子非但不想離開,甚至連工作都不想找一個。嘴上說找不到適合自己的工作,其實他壓根就不想去找。估計他是以為只要賴在這裡,就一輩子吃穿不愁了吧。愚蠢透頂!他又不是不知道我這個做父親的早就退休了。」

聽著他的訴說,薰也漸漸明白了友永顯得並不怎麼為兒子的死感到悲傷的緣故。簡而言之,友永邦宏雖然是他的兒子,但對這個家而言卻是個瘟神。

湯川低頭看地,靜靜聆聽著友永的敘述。從他不見絲毫驚訝的表現來看,估計他是早已有所瞭解。

「情況我們已經大致瞭解了,感謝您能如此毫不隱瞞地告知實情。」草薙說著低頭行了一禮。

「這些家醜,原本是不能外揚的,可我想,就算我不說,警方也能輕易查明,所以還不如爽快點說了。這一帶的人都很清楚我家的事,彼此都是多年的老鄰居了。」

「您在這裡住了多少年了?」

「是啊,多少年了呢?」友永側著頭回憶道,「畢竟我們家是在我祖父那一代就在這裡住下了。而那棟別屋是我父親為我建的。所以在邦宏來之前,我一直把那邊當做讀書和搞業餘愛好的地方。」

「還請您允許我問一個較為敏感的問題。」草薙說道,「想必您也聽說了,今晚的事情或許並非一場單純的火災,很可能是有人蓄意造成,而您兒子也有可能是被故意殺害的。」

「我聽說了。」友永回答說。

「不知您可有線索?從使用了兇器這一點可以斷定,兇手的目的並非單純的縱火,而是想要殺害您的兒子。」

友永把兩手交迭放在拄地的手杖上,側著頭說道:「剛才我和兩位說過,那小子整天不務正業,遊手好閒,但其實,我也不清楚他每天是過著怎樣的生活。至於他來這裡之前的事情,那更是一無所知。想來也是自甘墮落,因此招致他人怨恨吧。」

「也就說您也沒有什麼具體的頭緒,對吧?」

「說來慚愧,儘管是自己的親生兒子……」

「那麼您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什麼時候呢?」

「今天白天。當時我是過去拿這些瓶中船的。」友永指了指放在一旁架子上的他那些得意作品。

「您一個人過去的?」

「不,當然是這孩子陪我一起過去的。」

「當時您和您的兒子談過話嗎?」

「說過幾句,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而且他也有意避開我。」

「那麼您當時是否察覺到了什麼呢?比方說他的樣子不太對勁啦,或是正在和別人通電話之類的。」

「不,看上去一切正常。」

草薙扭頭看看奈美惠道:「那您呢?」

「我什麼都沒……」奈美惠小聲應道。

草薙點點頭,扭頭看薰,意思是問她有什麼要補充的。

「恕我冒昧,請問您的身體是從什麼時候起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薰望著友永的輪椅問道。

「你是說這個嗎?呃,具體是在幾年前呢?」友永說著望向奈美惠。

「是從六年前的年底開始的。」奈美惠回答道,「當時爸爸忽然倒在了浴缸裡……」

「是腦梗塞,好像是年輕時酗酒過度的緣故,此外,吸菸也是原因之一。在這一點上,我倒是應該向你學學啊。」友永說著朝身邊的湯川淡淡一笑。

「您連走路也相當困難嗎?」薰接著問道。

「拄著柺杖倒是能夠站起來,至於走路,怎麼說呢,能走上個兩三步吧。」

「那您的手呢?」

「左手還留有些麻痺的感覺,不過接受了康復治療後,已經算是靈活多了。」友永說著動了動左手的手指頭。

「您平時會外出走走嗎?」

「這個嘛,很遺憾,我很少外出的。最近這一年裡,我一直沒有離開過這所房子。我出去倒也不要緊,關鍵是這孩子。為了我,她連出門旅行都匆匆忙忙的。雖然我也跟她說我沒事,讓她想上哪玩兒就上哪玩兒去。」

「這麼說來,奈美惠小姐,您也一直都在家嗎?」

「在我倒下之前,她曾經在出版社工作。可後來因為我變成這個樣子了,她也就不得不辭去工作了。說來還真是對不住這個孩子呢。」

「不是說,讓您別再這麼說了嗎?」奈美惠皺了皺眉,轉頭對薰說道,「我現在接了翻譯的工作,所以也不是完全沒有事做。而且翻譯這事在家就能做,我自己倒是覺得比去公司上班更適合我。」

她的話聽上去像是在說她對現在的生活並沒有不滿。

「差不多了吧?」草薙小聲問薰。

「抱歉,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她說著豎起食指,「奈美惠小姐的母親是在十年前過世的,對吧?您後來就沒有考慮過把奈美惠小姐收作養女嗎?」

「想過,但我卻無法做到。」

「為什麼呢?」

「這還用說嗎,要把她收作養女,需要徵得配偶的同意,而我妻子是絕不可能答應的。」

「可您那位太太如今也已經過世——」

「內海君,」湯川忽然插嘴道,「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苦衷。不到查案的必須時刻,我認為你還是不要問太深入的話題為好。」

「啊……對不起。」薰聳聳肩,低下了頭。

友永和奈美惠感到尷尬,選擇沉默不語地閉口不言。

薰和草薙辭別主人離開友永府,乘坐薰開來的「帕傑羅」踏上歸途。湯川說他還要再陪友永他們坐一會兒。據說他已經在附近的一家商務旅館預定了房間。

草薙掏出手機,向間宮報告了今晚打聽到的情況。結束通話電話之後,他長長地吐了口氣。

「明早先去總廳一趟,然後來這裡的轄區警署集合。說是要等解剖結果出來之後才能決定今後的調查方向,還說要讓消防和鑑證科跟我們一起勘查現場。」

「總而言之,先決問題還是被害人的人際關係,對吧?」

「對。光是聽他父親講的那些話,就感覺其中的問題不少。有調查的價值。」

「對了,您對剛才那事有什麼看法?」

「剛才的什麼事?」

「就是友永先生並沒有把奈美惠小姐收作養女的事。或許這確實無關緊要,可湯川老師那樣吹鬍子瞪眼,也確實少見。」

「哦,你是說那件事啊,這我倒是能理解。」

「您認為是怎麼回事?」

「你想啊,再怎麼說,友永先生和奈美惠小姐都是毫無血緣關係的一對男女。在奈美惠小姐的母親去世以來的十年裡,他們每天都生活在同一屋簷下,別樣的感情也是可能產生的嘛。」

「您的意思是,他們倆是男女關係?」

「我個人是這麼認為的。既然不願收作養女,那就有可能是在考慮結婚的事,湯川恐怕也是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才那麼說的吧。雖說在平常人的眼裡,一個坐輪椅的老人和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的確不太般配,但男女之間的事,局外人是不會明白的。」

前方路口亮起了紅光,薰踩下剎車,等車子停穩之後側著頭說道:「我認為並非男女關係。」

「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奈美惠小姐是另外有男朋友的。」

「男朋友?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的左手戒指上戴著戒指。」

「有嗎?」

「是蒂凡尼的新款。估計是她男朋友最近送給她的。」

「那你有證據證明她的那個男朋友並非友永先生嗎?」

「友永先生在最近一年裡從沒出過門。」

草薙不由得「啊」了一聲。薰看到訊號燈轉綠,就把腳從剎車板上挪開了。

「那也有可能是她自己買的呀?」

薰兩眼望著前方,搖了搖頭:「我認為沒有哪個女人會自己跑去買那款戒指。那款戒指就是專為男人送給女人而設計的。」

「哦,是這樣啊。話說回來,女人對事物的觀察還真是細緻入微啊。」草薙用半是欽佩半是揶揄的口吻說道。

「不好嗎?」

「好,對於一名刑警來說這是一個很大的長處。只不過,估計以後要是哪個男的和你結婚的話就慘了。他只要稍微一花心,一下子就能被你看穿。」

「您這是在誇獎我吧,謝謝了。」

「不用謝。」

前方出現了高速公路的標牌。

5.

奈美惠開啟起居室的壁櫥,拿出一瓶干邑白蘭地說:「真的只能喝一點點哦。」

「嗯,我知道,」幸正點點頭,「也就今晚喝點。湯川君難得來一趟,怎麼連杯酒都沒有呢?」

「老師,對我您就不要客氣了。」坐在他對面的湯川輕輕擺了擺手。

「是我自己想喝,你不過是被我拿來當藉口罷了而已。你別嫌棄,多少陪我喝點吧。反正照這種情形,今晚也是睡不著的。」

「我當然沒問題。」

奈美惠在兩人面前放上酒杯,倒入了干邑白蘭地,空氣中立時瀰漫著一股濃郁的酒香。

「看來也不能為你我二人的重逢乾杯了啊。」幸正微笑著舔了舔干邑白蘭地,「感覺舌頭都快麻了,果然美味啊。」

奈美惠也在椅子上坐下來,往杯子裡倒了些茶壺裡泡好的紅茶。

「我都已經不知道您兒子已經回來了呢。」湯川說道。

「我可沒有他回來的感覺,想來那小子自己也沒有吧。我們完全就像是陌生人一樣。就算血脈相連,可心要是不連在一起的話,也算不上是一家人,你不覺得嗎?」

「具體情況我也不太瞭解……」

「你這個人從來就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啊。」幸正輕輕晃了晃肩膀,轉頭看著奈美惠說,「雖然安田君和井村君都是成績很不錯的,但他們倆都比不上這位湯川君。他以前可是人稱天才的哦,不對,現在應該也是這麼叫吧。」

「快別這麼說。」

「你從來就不喜歡別人這麼說你。奈美惠,你認為成為一名優秀的科研人員所必需的資質是什麼?」

奈美惠稍稍考慮了一下,回答道:「是認真吧?」

「這一點可能也是必需的,但是光有認真的勁頭是不夠的。有時一時的糊塗也會導致最後的巨大發現。研究人員必不可少的資質,就是資質。不為任何事物所影響、不被任何色彩所染的純白之心,才是研究人員所必須具備。這點看似簡單,真正做起來卻非常困難。其原因就在於,研究這種工作就像是一點一點地堆積石塊。努力的研究人員會希望堆得比目標更高。他們心中自然對自己一路堆積上來的東西有著自信,堅信可能並沒有錯。然而,有時這也是致命的。最初放上的石塊位置是否恰當,不,他放的可能根本就不是石塊——要在產生了這樣的懷疑的時候,把自己之前壘起來的東西全部推翻,很難做到,因為一般人都會被之前的功績所束縛。有一顆純粹的心是很幸運的。」幸正邊輕輕晃動緊握的左手,一邊說。

奈美惠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他如此語重心長了。他看起來應該還沒有醉意,或許是邦宏的死令他神經亢奮吧。

「而這位湯川君,無論之前付出過多少辛勞,構築起來的東西只要心中稍有疑惑,就能立刻推倒重來。我可是還記得你那次對單磁極的探索哦。」

「您說的是那事啊。」湯川苦笑了一下,喝了一口杯裡的干邑白蘭地。

「磁鐵不是有s極和n極嗎?」幸正望著奈美惠的臉開始說道,「s極與n極互成一對,無論把磁鐵做成多小,都不可能只有s極或者只有n極。但這事從基本粒子層面上看,又是否可能呢——雖然有假設,卻尚未發現,人們給這種物質取名叫做單磁極。湯川在唸碩士的時候,就曾經對這種單磁極表現出極為濃厚的興趣,為了設法證明它的存在,他不斷反覆實驗。他的實現方法極富獨創性,引起了教授們的極大關注。」

「但那些教授們卻沒有一個認為我會成功。他們認為,區區一個研究生,又怎麼完成得了全世界學者都無法完成的課題。」

「說句實話,我也一樣,也覺得不大可能。」

「而老師們的預料果然成真。」湯川望著奈美惠露出苦笑,「當時我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構築起來的理論,卻在根基上犯下了一個極大的錯誤,於是那篇論文最終也就成了一堆廢紙。」

「正是這種爽快令我欽佩不已。換做一般人,是不會甘願承認自己的錯誤,並最終走進死衚衕。我也認識不少因此而白白耗費了巨大的時間精力的研究人員。但你不同,你爽快地拋卻了單磁極的夢想,轉而把考慮把之前獲得的經驗運用到完全不同的領域中去。你後來選擇的是對磁體高密度磁化的新考察方法。當時我可是真的大吃了一驚,一個搞量子力學的人,竟會突然向磁性記錄技術發起挑戰。」

「那不過是是歪打正著罷了。老實說,我當時也確實有些自暴自棄了。」

「命名也極為獨特,叫做‘磁界齒輪’。你就老實告訴我吧,取得專利的時候,你一定指望過靠它一夜暴富吧?」

「不,這個嘛……」

「不可能沒想過的。畢竟當時美國企業的諮詢可是蜂擁而至啊。」幸正扭頭望著奈美惠,睜大了眼睛。

奈美惠「哎」了一聲,驚異地望著湯川。

「可最後沒能和任何一家公司簽約,因為對方都明白那其實是在一種非常苛刻的條件下才能實現的技術。」

「真是太可惜了,但這對日本的物理學界而言卻是一件好事。因為你當時如果發了筆大財,因而不再從事研究的話,日本可就失掉了一名寶貴人才了。」

「我不行的。研究了多年,也沒留下什麼有益的成果,馬齒徒增罷了。」

「你可沒到望洋興嘆的年紀啊。說起來,你還是單身吧,就沒考慮過結婚嗎?」

聽到幸正的話,奈美惠不禁吃驚地眨了眨眼。她一直以為湯川早有家室了。

「凡事都得講究個緣分,我的緣分似乎從上游就被堵住了。」

「你無非是覺得還是單身更輕鬆吧?」幸正微笑著喝了一口乾邑白蘭地,又恢復了一臉嚴肅的表情,「不過話說回來,慎重對待婚姻倒也絕非是件壞事。我也時常會想,要是那時候能稍微再慎重一些就好了,可我當時滿腦子都是研究工作,對婚姻家庭之類的根本一點興趣都沒有。當初就是因為一個有恩於我的人的介紹而去相親,最後決定結婚,也不過是想不到一個拒絕的理由罷了。然而人生大事卻是不能如此輕易便下判斷做決定的。雖然妻子抱著孩子離家之時,我也曾經恨過她,但現在回過頭來想想,其實自己也有不對的地方。本該和她談談,但我卻死要面子不肯低頭。就在這時,美國麻省理工那邊找上了我,讓我參加為期兩年的共同研究,我也沒和妻子說一聲便遠渡重洋去了美國。原本兩年的計劃延長到了三年,在這期間,我連一次都沒和妻子聯絡過,也難怪她耿耿於懷。」

幸正一口喝乾杯中酒,把空酒杯放到桌上,又把手伸向了酒瓶。

「爸爸。」

「您還是別再喝了吧。」湯川也勸他道。

「就只今晚,下不為例。」

既然他都這麼說了,奈美惠也就不便再強加阻攔了。無奈之下,她只得拿起酒瓶給幸正的酒杯裡倒了些酒。

「再來一點吧。」

「不行,就這麼多了。」她說著蓋上瓶蓋。

就在這時,她之前放在廚房裡的手機響了起來。這種深夜時分打電話來的人,說來也就只有一個了。

「快去接吧,是他吧。」幸正說道。

「……那我就先失陪一下了。湯川先生,麻煩您看著我爸爸一點,別讓他再加酒了。」

聽到湯川回應了句「好的」之後,奈美惠才走進了廚房。接起來一聽,果然是紺野宗介打來的。

「抱歉,我剛剛才到家。聽老媽說,你那邊出大事?」

紺野家也住在同一片街區,他們倆的小學和初中都是念同一所學校,不過因為年齡不同,所以兩人並非同時上的一所學校。

「是啊,頭都大了。」

「那個,聽說燒燬的是別屋,住在那裡面的那人也死了,是吧……」紺野的口齒變得含糊不清起來,彷彿正強忍著不讓感情爆發。

「嗯,那人死了。」奈美惠也極力維持平靜的語氣。

紺野說了句「是嗎」之後就不吭聲了,奈美惠也說不出話來。儘管兩人的想法顯然相同,卻誰都沒說出口。

「那你的情況如何?沒受傷吧?」紺野終於開口問。

「我沒事。主屋這邊沒有殃及,我爸也還好。」

「那就好。是一起縱火案吧?你們就這樣留在那裡不會有事嗎?兇手很有可能還在附近呢。」

「這一點不必擔心,今晚警方的人會在外面實施警戒,而且家裡也有位我爸以前的學生在。」

「那應該沒什麼大問題了。不過話說回來,到底為什麼會出這種事情?幸好燒燬的是別屋,一想到兇手當時要是衝著主屋來,就讓人不寒而慄啊。」

「是啊,不過不需要為這事擔心。」

「為什麼?」

「因為兇手據說是衝著那個人來的。」

「是嗎?難道不是碰巧在別屋裡放火嗎?」

「據說沒有這麼簡單。詳情,就等下次見面再慢慢談吧。」

她總覺得現在在電話絮絮叨叨講述事件的來龍去脈有欠妥當。

「也是,今晚還是早點休息的好。我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你呢?」

「我現在也不太清楚,明天給你發簡訊。」

「知道了。那我掛了,晚安。」

道過晚安之後,奈美惠也結束通話了電話。

回到起居室,只見湯川正在觀賞那些瓶中船。

「他說他也準備回旅館去了。計程車十分鐘後就到。」幸正說道。

「讓您陪我們到這麼晚,實在是抱歉。」奈美惠向湯川點頭致意道。

「不不,我也度過了一段寶貴時間。想來從明天起會有許多事要忙,還請兩位多多保重身體。」

「謝謝!」

「今晚過來的那兩個姓草薙和內海的刑警是可以信任的人,如果遇到什麼麻煩。可以找他們幫忙。如果跟他們不好聯絡,就請找我。」

「我們會的。讓您替我們操了這麼多心,實在是過意不去。」奈美惠再次點頭致意。

湯川把瓶中船放回了原來的位置,說道:「話說回來,這幾件作品可真是精美啊。看來您的手指已經和原先一樣靈活了啊。」

「不,還是沒辦法像先前一樣靈活,不過能製作物品倒是挺讓人開心的。對了,這東西也是我自己做的。」幸正說著把手杖遞給湯川。

「這個嗎?」湯川把手杖拿在手裡仔細端詳著。

「你轉一轉把手部分試試。」

「是這樣嗎?」湯川扭了一下把手,感覺到裡面好像有什麼,握住把手往回一拉,只見把手就像氣筒一樣伸長了大約三十釐米。

「這是我用壞掉的折迭傘的傘柄做的。」幸正說道,「是支懶人杖。每次我想把距離稍遠的東西拖過來的時候,就會用這支手杖。要是不夠,就這樣把它給拉長。」

「原來如此。」湯川把把手塞回了原位,就在這時,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似的問道,「咦,這個開關是……」

他開啟開關,只見旁邊的牆上出現一個小小的紅色箭頭。原來是一支鐳射光筆。

「您裝這個東西做什麼啊?」湯川問道。

「當然是拿來做光筆用了。比方說這樣子,」幸正接過手杖按下開關,箭頭便出現在起居室壁櫥上的一隻箱子上,「然後就叫,湯川君,麻煩你去幫我拿一下那隻箱子好嗎?腿腳不方便的話,就得用這種偷懶工具了嘛。」

湯川點點頭,衝著奈美惠笑了笑。

「看這樣子,老師他還能長命百歲呢。」

「的確。」奈美惠也衝他點了點頭。

不一會兒,計程車到了,湯川坐上車回去了。在奈美惠的眼中,幸正目送車子開遠的背影是那樣的寂寞與淒涼。

6.

沿著友永府門前道路往前走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有一戶姓柏原的人家,家中有一位56歲名叫良子的主婦,對友永家的情況瞭如指掌。兩家打交道的歷史要從很久以前算起了。

「也就是說,友永先生一開始並沒有把兒子回來的訊息告訴附近的鄰居的?」薰一邊翻開手冊一邊問道。

她坐在簷廊上,向正在晾衣服的良子搭話。良子就讓她先坐在那裡,甚至還拿出滿滿一籃橘子招待。昨晚的事件似乎早已在周圍傳開,良子看來也已經做好迎接警察踏訪的準備。據說昨晚她出門替親戚通宵守靈,回來的時候消防隊員已經撤走了。

「大概是他不好意思向鄰里介紹那個不爭氣的兒子的緣故吧。而且他也不是打兒子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就同他分開,後來就一次都沒有見過了嗎。所以他也不知道怎麼向人介紹。不過話說回來,他到底還是讓他兒子在別屋住下了,真讓人佩服啊。倒底是親生兒子,到底是血濃於水啊。」

「那麼柏原太太,您又是怎麼得知他兒子回來了呢?」

「是奈美惠小姐告訴我的。不過在這之前我就隱約察覺到了。這地方挺小的,哪裡哪家有個風吹草動的,訊息馬上傳開來。要是有個穿著古怪的人突然開始四處亂晃的話,誰都會覺得奇怪的吧?何況那傢伙時常邀些狐朋狗友回來,吵得人大半夜都不得安寧。不是在院子裡噼噼啪啪放爆竹,就是擅自劃一條古怪的船到池塘裡去嬉戲,成天給人找麻煩。後來友永先生想必也覺得瞞不住了,就決定和一些關係還行的鄰居說明一下情況。可是他的身體不是變成那副樣子了嗎,所以到頭來實際上四處登門謝罪的就成了奈美惠小姐了。那孩子才是最可憐的啊。就因為她母親生前沒能入籍,說句不中聽的,哪怕友永先生過世了,她也是一分錢的遺產都拿不到。這可真是過分啊。她可是一直在悉心照顧友永先生啊。」良子像是要發洩心頭的怨氣一般,猛說了一通。

「邦宏先生生前是否和鄰居之間有什麼糾紛呢?」

「那可是家常便飯。就像我剛才和您說的,那傢伙可混著呢。不過我們平日裡也會多加註意,儘量不去招惹那瘟神的。因為自打他住下來之後,就成天有些不三不四的人進進出出。」

「不三不四的人?」

旁邊明明沒有其他人在,但良子還是用一隻手掩住了嘴說道:「是來討債的。他家那混蛋兒子要是單純回來住住也還好,聽說他可是在外頭欠了一屁股的債呢。」

這事昨晚友永到沒有提起過。薰心想,他大概是感到難以啟齒吧。

「他又是從哪裡借的錢呢?」

「這我就不大清楚了。看來也不是從什麼正道借來的,來討債的人一看就很可疑。對了刑警小姐,昨晚那場火,應該不是單純縱火這麼簡單吧?聽說,警察今天見人就問有沒有看到過手裡拿刀呃人呢。」

「啊,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

薰起身告辭,在對方的再三勸說下,收下了兩個橘子。

繼續查訪了幾戶人家後,她回到了轄區警署,間宮和草薙都在會議室裡,草薙像是排查完了邦宏的交友關係。

「一句話,就是一白痴。」草薙說道,「聽說邦宏的母親在與友永先生分居之後,就回到孃家的稅理土事務所幫忙去了。然而她的父親猝死,家人就失去了經濟收入。看來她拒絕友永先生提出的離婚建議的原因,也就在於此。據說友永先生都是按時寄來生活費,就是靠著這筆錢邦宏得以順順當當讀到高中畢業,沒捱什麼窮。後來他也嘗試過許多的工作,但都堅持不了多久,反而沾染上賭博的惡習,而且開始出入風月場所。內海打聽來的那些欠債就是和賭博有關,而他的名字早就被信用卡公司列入黑名單中。不過聽他的那些狐朋狗友說,在他住進了那間別屋之後,他的那些債就全部清了。也就是說,友永先生替他還掉了。」

「是這樣啊……」

「至於借款的具體金額,目前岸谷正在進行調查,不過我個人猜測遠不止一兩百萬日元,至少得是這個數字的十倍。純粹就是一白痴。」

「不管他是不是白痴,既然他被人給殺了,我們就必須把兇手追查出來。」間宮一邊剝桔子一邊說道,「好了,接下來該從哪裡著手?」

「還沒有發現兇器嗎?」

聽到薰的詢問,間宮陰沉著臉說道:「轄區警署已經展開了大範圍的調查,但依舊毫無收穫。估計兇器被人帶走的可能性比較大。」

「日本刀如果丟下不管的話,一下子就能露出破綻來。」草薙道。

「兇器是日本刀嗎?」

「不,倒也未必是日本刀。」間宮往嘴裡塞了一瓣橘子,說道,「被害人的身體從背部到胸口被一把利刃刺穿,傷痕寬約五毫米,長約三釐米。所以現在也只是猜測感覺上看來和日本刀刺的傷痕相似而已。負責解剖的醫生說,假設是日本刀,那麼對方必定是個身手不凡的劍豪。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外傷。因為屍體肺部並沒有吸入煙霧,所以火應該是後來放的。」

「就算不是日本刀,能貫穿一個人的身體的話,這件兇器也應當是相當長的了。」

「至少也要三十釐米長。」草薙說道,「而且一定沾滿了血,這種東西是沒辦法揹著走的,何況身上還有可能沾著反濺回來的血,不駕車是很難逃走的。要是在兇手放火後立馬就拉警戒線,說不定早就抓住他了。」

「別瞎說,知道這是起殺人案,可是在發現屍體之後。」或許是因為怕讓周圍轄區警署的搜查員聽見,間宮壓低嗓門說道,「草薙,你繼續調查被害人的交友關係,查明他是否和人有過金錢糾紛。內海,你到友永家去一趟,找友永先生打聽一下有關那些欠款的情況。」

「是」草薙和薰齊聲答道。

7.

「正如您所說,我確實替那個小子還過債。」幸正平靜地答道。他自己或許還覺得精神矍鑠,但在奈美惠的眼中,他顯得又是那樣的憔悴。

「他當時是從什麼地方借來的錢呢?」內海薰問道。

「從各種地方。既有大規模的消費者金融公司,也有可疑的市鎮金融公司。收據我應該都拿了,過會兒我拿給您看看吧。」

「那就有勞您了。請問金額總共有多少呢?」

「唔,全部加到一起的話,恐怕要超過五千萬了。」

內海薰睜大了眼睛,趕忙記錄起來。

奈美惠一旁聽著他們的談話,回想起了當時的情景。

上門討債的那些男人雖說還算講究紳士風度,但卻與妥協。溫情之類的字眼扯不上任何半點關係。那些人得知邦宏找上了幸正這棵搖錢樹之後,就看是蠢蠢欲動。他們也不來直接要挾,就像拿軟刀子殺人一般,對幸正步步緊逼。邦宏非但沒有體諒父親的苦楚,反而還用比討債人更為殘酷的話語叱責他的父親。

你以為這事都賴誰啊——這就是邦宏的口頭禪。

都是因為父親的任性,他才會落到今天這地步。一般的父親,應該是不光給錢,同時還要竭盡全力撫養孩子。幸正沒盡這份心,如果不再付出於此相當的代價的話,那就太說不過去了。而且邦宏沒上成大學,如果他當時能夠再受點教育的話,說不定就能考上大學了。所以他認為自己有權討還幸正沒有給他的教育經費和大學就讀期間所需的花費——真虧邦宏口中不斷蹦出要錢的話語,他那些蠻不講理的理由實在令人佩服。就那些來討債的人聽了,也在一旁苦笑不已。

奈美惠心想,你申請個人破產不就行了嗎。但她卻沒有勇氣說出口。再怎麼說她都是個外人,更何況她十分理解幸正當下的心情。他心底一直在向邦宏道歉,之所以不反駁邦宏那些狗屁不通的歪理,也正因為他覺得邦宏墮落至此的根源就在於他的緣故。

最後,幸正變賣掉了友永家的土地,幫助邦宏償還了欠款。奈美惠儘管全然不知友永家究竟有多少財產,但這個家其實算不上特別富裕這一點,她還是清楚的。

內海薰接著又堅持詢問了有關欠款糾紛的情況,和邦宏與周圍鄰居的糾紛情況等等。看來他們已經收集了一定程度的關於邦宏的個人資訊。

「對了,請問邦宏先生身邊是否有人持有日本刀呢?」內海薰問道。

「日本刀?」

「哪怕不是日本刀,是一種很長的銳器也行。請問你之前是否聽說過有誰持有類似的東西?」

「不清楚。」幸正側著頭說道,「我沒什麼頭緒,難道我兒子是被人用日本刀殺害的嗎?」

「目前不能確定是否就是日本刀,但只知道是一件很長的兇器。如果您實在想不出來的話,那也沒有關係。」

她繼續問了幾個問題後,拿上金融公司收據的影印件就回去了。

「看這樣子,他們以後還會來上許多次的吧。」

就在幸正為此嘆息之時,門鈴呼叫器響了。奈美惠去應門,發現來訪者是紺野宗介。

「我因為工作的事情到了這附近,所以就想順道過來看看你們。」話筒裡傳來紺野的聲音。

幸正說了句「讓他進來坐坐吧」,奈美惠於是把紺野帶進了起居室。幸正體貼地回自己屋裡去了,奈美惠跟他說過兩人正在交往的事。

「我已經到別屋那邊去看過了,被燒得是一片狼藉啊。」宗介原本就長了一張娃娃臉,一睜大眼睛就越發顯得年輕了。

「感覺上是全部燒燬,估計收拾廢墟也得花上一大筆錢。」

「就那樣放著過段時間再說也沒什麼關係吧?」

「這可不行。」

奈美惠給宗介倒了杯紅茶,他向她道了聲謝。

宗介在一家汽車公司的分銷處工作,和父母一家三人在一起生活,父親幾乎臥床不起,由母親照料著。

「聽說是被人用銳器給捅死的。」他喝了一口紅茶說道,「我現在明白昨天你為什麼會說兇手是衝著那傢伙來了。」

「嗯,」奈美惠點了點頭。

「我說,雖然我也知道不該這麼說,但我其實很贊同兇手的做法,而且想謝謝他,感謝他為民除害。」

「宗君,你這可不對哦。」

「我知道,我只在這裡說說罷了。」宗介舔了舔嘴唇,「可其實你心裡也是這麼想的吧?」

奈美惠沒有說話,然而她的無言就是對宗介的回答。

「那傢伙還打算一直當個寄生蟲,直到友永先生去世呢。等友永先生一死,他就要搶奪財產。財產倒也沒什麼,可就怕長此以往,你就沒幸福可言了,也沒法跟我結婚,因為你是不可能丟下友永先生不管的啊。」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