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啊。」
「什麼不可能?」
「就是上次跟你說的那種用鐳射光筆晃花對方眼睛的方法。果然不現實。因為司機得保持雙眼正視前方,想要把鐳射光打到司機眼睛上去,肇事者就必須讓車子保持在正前方的不遠處。即便肇事者不止一個,負責鐳射光的人就坐在後排座位上,可想要在這種車位關係瞬息萬變的情況下持續用鐳射光照射司機的眼睛,也是不可能辦得到。雖說要在短短一瞬間命中倒也不難,但光是這樣,引發事故的機率卻是微乎其微。更何況對方一旦起了疑心,搞不好是會報警。鐳射光筆一說就此放棄吧。」
「那麼,肇事者又是怎樣引發事故的呢?」
「我不正是因為搞不明白,才跑來勘查現場的嗎?——話說回來,車子可真是夠多的啊。如此之多的車輛以這麼快的車速行駛著,卻還能互不擦碰地來回快速改換車道,這一點本身就令人感覺像奇蹟啊。」
「以前我就想問您了,湯川老師您自己不是也持有駕照嗎?」
「我是有駕照,因為可以拿來當身份證用。」
「不過您自己不開車,是嗎?」
「感覺沒這必要。」
看來是個紙上司機。但薰還是沒敢把這話給說出來。
很快就到千住新橋出口,薰打起轉向燈,改變了車道。
「你說過堀切jct是事故多發地,是吧?」
「是的,首都高速的主頁上也有介紹。」
「這樣的地點,估計另外還有幾處吧?」
「有。記得光是首都高速上就有十幾處。」
「十幾處啊?真不知都內每天都要發生多少起交通事故呢。」
「雖然每天的具體數目都會不同,但大體上都有一百到兩百起吧。」
「光是首都高速呢?」
「具體數字我也記不清了,去年一年裡總共應該是發生過一萬兩千起左右的事故吧。折算下來,每天也有三十多起吧。」
「原來如此。你知道得還挺詳細的嘛。」
「我是想著或許這些情報也會派上用場,所以臨出門的時候就調查了一下。」
「不錯不錯,難怪草薙對你依賴有加。」
「草薙前輩?依賴我?」
「因為你身上有許多他所不具備的特性。」
「咦,是嗎?」薰不禁想笑,「比方說有哪些?」
「比方說女性特有的直覺、女性特有的觀察力、女性特有的頑固、女性特有的執著,女性特有的冷淡……還要我再繼續說下去嗎?」
「不必了。言歸正傳,首都高速的事故數量有什麼問題嗎?」
「剛才你說過,首都高速上有十多處事故多發地,對吧?那麼肇事者是否有可能接連在網際網路的多個留言板裡,散佈影射在這些地點將會發生事故的留言呢?既然每天要發生三十起以上的事故,那麼肇事者在留言寫過的地方碰巧發生事故的可能性也不低。也碰巧,二十六日在堀切jct發生了一起事故,於是肇事者為了詐稱事故是自己所引發的,就向警方寄出了犯罪宣告,又將留有疑似預告信的留言的網址告訴了我——這番推理你覺得如何?」
「確實有這種可能……那麼老師您的意思是說,其實根本就不存在什麼‘惡魔之手‘,而肇事者也不過是在虛張聲勢罷了?」
「我的意思是說,有關發生在首都高速上的這起事故,或許可以套用這樣的假設。當然,至於發生在兩國的那起墜樓事故,是無法套用上述的推理。」
「剛才我的確說過首都高速每天要發生三十起以上的事故,但並非全都屬於重大事故,其中的絕大部分屬於損害甚微的小事故而已。事實上,因交通事故喪生的人,整個東京每天也就是平均每天一人左右。這次在堀切jct發生的事故,也並非每年都會發生多起的那種規模。我個人很難認同這樣的事故是碰巧如肇事者所願發生的。」
湯川坐在副駕駛座上雙手抱胸的身影進入了薰的視野。
「交通事故的死亡率就只到這種程度嗎?這倒真讓我有些意外啊。還以為會更多一些呢。」
「這資料畢竟是來自警視廳的,要比實際數字稍微少一些。比方說這次在堀切發生的事故死亡,就沒有被收到警視廳的記錄中。」
「怎麼回事?」
「是警察廳的定義的問題。只有在事故發生後二十四小時之內死亡的人,才能定性為死於交通事故。而這一次的事故里,因為死者是在昏迷狀態持續了近兩天後才死亡的,所以就被排除在外了。」
湯川從坐椅上直起了身子來問道:「昏迷了兩天?是真的嗎?」
「確切地說,是一天零二十個小時。有什麼問題嗎?」
但是湯川並不作答。薰用餘光瞟了一眼,只見他把手指頭伸進眼鏡片下面,按住了兩邊的眼角。
「莫非……是這麼回事?」
「您想到些什麼了嗎?」
「我要整理一下思緒,找個可以喝咖啡的地方吧。」
「好的。」說話間,帕傑羅已經開下了高速公路,從車載導航儀上看,附近有家家庭餐館。
「……是。是嗎?那麼那篇報道是在二十九日釋出的?我知道了,謝謝您。」
結束通話電話,薰回到家庭餐館的桌旁。湯川坐在椅子上,一臉的沉思狀。他面前的那杯咖啡感覺比她出門打電話之前多了些,看來已經續過杯了。
「我確認過了,石冢清司先生確切的死訊是在二十九日的晨報上才報道出來的。二十七日的晨報上雖然一度報道過有關這起事故的訊息,但據說當時說的只是身受重傷、神志不清。因為最後成了一起導致人員死亡的大事故,所以報社到了二十九日才又刊登了後續報道。」
「有關兩國墜樓事故的報道……?」
「是在二十一日的晨報上登的。」
湯川頗為滿意地點頭道:「這樣一來,疑問就迎刃而解了。肇事者是通過報紙上的報道確認事故發生後,才寄出犯罪宣告的,而這也正是他為何會在第二次事故發生後整整三天時間沒有任何動靜的原因。問題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大概是因為他想知道被害人的姓名吧。肇事者在犯罪宣告中寫了被害人的姓名,而二十七日的初次報道應該是沒有具體到被害人的姓名。」
「那他為什麼非得這麼做不可呢?就算不寫被害人姓名,把自己引發的具體事故寫清楚也足夠了呀。」
「大概他覺得寫上名字才更具震撼效果吧。」
「是嗎?但我想不出這一點具有值得讓他拖延三天時間才寄出犯罪宣告的價值。我認為肇事者在乎的是被害人的死亡與否。」
「您的意思是?」
「你還記得的第一封信的內容嗎?我記得上面有這麼一句,說自己是惡魔之手的擁有者。只要伸出這隻手,他就能夠隨心所欲地葬送他人性命,而警方卻只能將死因斷定為意外事故——還記得吧?」
「沒錯,我記得大致內容就是這樣。」
「也就是說,宣稱只要伸出惡魔之手就能殺人,而且還能將殺人案偽裝成事故。也許他給自己指定的規矩就是首先確認被害人已死,然後再寄出犯罪宣告。」
「那就是說,如果被害人沒死,他就不會寄出犯罪宣告?我倒是覺得就算被害人死不了,可只要他能隨心所欲地引發事故,那也夠厲害的。」
「不,這肯定是不行的。」
「為什麼?」
湯川微微一笑,說道:「有意思,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之前我還對肇事者為何如此執著於網際網路而感到納悶呢,但現在,這個謎可能已經解開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請您解釋一下吧。」
「在此之前,有件事要交待你去辦。我想讓你先去查一查這十天時間裡都內所發生的交通事故的相關資料,尤其重要的是事故發生的地點和當時的狀況。」
「十天時間裡……是要調查所有的交通事故嗎?而不僅僅是死亡事故?」
「死亡事故不需要。除此之外的事故請你列張清單給我。」
「湯川老師,我剛才就和您說過,東京每天要發生一百到兩百起交通事故,十天的話,數量就是它的十倍。」
「是嗎?這有什麼問題嗎?」
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薰最終還是把這句話咽回了肚子裡,因為自己畢竟是有求於人,希望對方能夠協助調查。
「沒什麼。調查完事故發生的地點之後,接下去我們該怎麼做?」
「還用說嗎,當然是搜尋網路了。」
「網路?」
就在這時,薰的手機響了,是草薙打來的,他劈頭就問:「查到些什麼沒有?」
「湯川老師似乎已經理出了一條頭緒來了。」
「那就好。你跟他說,麻煩他儘快揭穿‘惡魔之手’的真面目,大事不妙了!」
「怎麼了?」
「‘惡魔之手’給某企業寄去了一封恐嚇信。糟糕的是這次這封信是真的,信上附了那張隨機數字表上的數字。」
「是傢什麼企業?」
「一家遊樂園。」
8.
致東京laughterpark的諸君:
我是「惡魔之手」。假如你們懷疑我是冒牌貨,只需把這封信拿去警視廳核實,搜查一科的那幫傢伙肯定會告訴你們這封信是真的。
好了,我此番提筆給諸位寫信,為的是提一個要求。
但我並非旨在索要金錢。
我要求你們從下週一開始歇業一週,禁止任何遊客進入laughterpark。當然,燈光和音樂也要全部禁止開啟。
假如你們不願聽從我的要求,我將向進入東京laughterpark的遊客伸出「惡魔之手」。想必你們也很清楚,警方沒有可能阻止得了我。你們尚且不知「惡魔之手」究竟為何物。
你們最好乖乖聽令,這是為了你們自己好。
惡魔之手え行b列13
薰從恐嚇信抬起頭,就聽坐在會議桌對面的草薙嘆氣道:
「據說是今天早上送到他們事務所。信封和信紙都與之前送到警視廳來的完全一樣,列印的文字的印表機也是同一臺。不用說,信上的數字也和那張隨機數字表上的一致。也就是說,這封信是不折不扣的真信。」
「您有沒有把這些資訊告訴laughterpark那邊的人呢?」
「當然告訴了,把那負責人給嚇得夠嗆。媒體連日一直在對‘惡魔之手’的事展開報導,而且冒名恐嚇的事情也是層出不窮。沒想到他們卻收到了由本人寄出的恐嚇信,也難怪他會被嚇得面無血色了。」
薰點了點頭。事實確實是,近期各期冒牌「惡魔之手」狂以網路為中心的各種平臺上猖獗跋扈。前幾天還出現了一宗以「惡魔之手」為名,在網上凡留言板上留預告信,揚言說要炸燬某所初中。最後查明肇事者其實就是讀於該校的一名學生,他是通過自家的計算機上網留言。是因為想到只要自稱「惡魔之手」就能令所有人懼怕。
為了讓這場冒名騷動沉寂下來,前幾天搜查一課課長木村便再次召開了記者招待會。主要是公開發表宣告,說警視廳手掌握分辨真假「惡魔之手」的辨法,那些冒牌貨的這種惡作劇行為是毫無意義的。但就目前來看,似乎收效甚微。
「那他們準備怎麼辦呢?」
「目前laughterpark的董事們還在商議討論。不過看情形,他們多半會打算乖乖聽命。」草薙懊喪地咬著嘴唇道,「萬一遊客有個甚麼三長玖短,他們肯定吃不了兜著走啊。」
「難道肇事者對laughterpark懷恨在心?」
「我也認為有這種可能,所以就派了弓削他們到對方的總公司去了。」間宮說道。弓削也是間宮的部下,如今和草薙同為主任。
「我倒覺得未必。歇業一週對遊樂園來說固然是個沉重的打擊,但從報仇雪恨的角度來說,感受還不夠狠。」草薙側著頭說道。
「那麼肇事者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他為什麼要讓遊樂園歇業呢?」
「不就是因為不明白這一點,所以才是束手無策嗎?」草薙開始揪頭髮,「湯川能解開謎團嗎?」
「現在還不好說,不過他讓我去調查些東西。」
「調查什麼?」
「說是讓我把近十天裡東京都內發生的交通事故的地名和關鍵詞在網上搜尋一下。雖然肇事者之前已經在留言板寫好犯罪預告,但結果卻因被害人並未死亡而沒有寄出犯罪宣告——湯川老師說,這說明網上一定存在有這樣的事例。」
一覺醒來,他先首看了看枕邊的鬧鐘:上午十點稍過。感覺腦袋有些發沉,是因為昨夜喝酒喝到很晚的緣故。從一年前起,他不喝到醉就整夜無法入眠。
爬出被窩,他拿起一直放在桌上的望遠鏡,走到窗邊。深呼吸了一口之後,他拉開了窗簾。
還處看得到遊樂園的摩天輪,他把望遠鏡貼到眼睛上,調準焦距凝視著摩天輪的一節車廂,那是位於最頂端的一節藍色車廂。
他盯著看了大約二十秒,然而車廂的位置卻沒有變動:那節藍色的車廂一直停在轉盤的最頂端。
他扔開望遠鏡,啟動桌上的計算機,接著上網登入到了某個主頁上。
螢幕上顯示出了他剛才所看的那架摩天輪,在以這張照片為背景的頁面上出現了這樣的一段文字——
致歉信
本遊樂園因裝置整修,自今日起暫停營業。
由此對各位遊客造成的不便,還請諒解。
有關重新開始營業的日期,我們將會在本官網上另行告知。
東京laughterpark
看著這段文字,他臉上難以抑制地浮現出笑容。他攤開手腳,在榻榻米上躺成一個大字,無聲地笑了。
做到了,我終於做到了。如今無論什麼人都對我心存畏懼,都沒有任何人膽敢再反抗我了……
9.
歌聲融融22日20點13分
我也收看了昨晚的節目,那歌聲果然美妙,令人感動不已。
開車的時候,我也會放她的cd。
明天,23日,我將會行駛於首都高速四號新宿線的上行車道,在接近代代木的地方,我要把音量開到最大,播放她的曲子。碰巧駛過我身邊路過的朋友可要注意,千萬別因為陶醉於歌聲之中而引發事故哦。
間宮從列印紙上抬起頭來,草薙問道:「怎麼樣?」
「感覺的確和之前的那些留言很相似。」間宮說道.「你們是從那兒發現的?」
「說是從一個年輕女歌星的聲援主頁裡發現的。」
「你們還真能找,都找到那些地方去了。」
「聽內海說找這東西整整花了她兩天的時間。」草薙苦笑道。但在內心,他對她的幹勁和執著還是佩服的。
據說當初指示她在網際網路上搜尋交通事故發生的地點和關鍵詞的人正是湯川,其目的則是為了查出肇事者的失敗案例。
草薙回想起內海那裡聽來的解釋:「肇事者首先在網路留言板上寫下犯罪預告,第二天再接所寫的實施其計劃。但卻並非每次都能順利得手。估計在未能成功之時,他是既不會向警方發出犯罪宣告,也不會告知湯川老師犯罪預告所留的網址的。問題就在於,究竟怎樣的情況才算是未能順利得手的。假定是未能引發事故,可其實這對肇事者而言是當然的失敗。但從他寄來犯罪宣告的時機來看,即使引發了事故,但被害人卻並未死亡的情況對他而言也算是計劃失敗。很明顯,對方每次都是在報上登出死亡報道之後才寄出的宣告。這就說明,因為被害人未死而導致最終沒有寄出犯罪宣告的事故存在的可能性理應極高。當然,在這種情況下,肇事者應該也是在某個留言板上寫下過犯罪預告。」
據說基於這樣的假設,內海薰在網際網路對最迎十天裡發生的交通事故的相開詞彙進行了徹底的搜查。她從一開始就把範圍限定在了首都高速四號新宿線的上行車道發生的事故上,結果正中紅心。二十三日下午,在首都高速四號新宿線的上行車道,發生了一起一輛由一名年輕女子駕駛的轎車與公路側壁相擦碰的事故。內海薰於是以「首都高速四號」、「新宿線」、「駕駛」、「代代木」、「23日」等作為關鍵詞在網上展開了搜尋,而最後發現的,就是間宮剛才看到的那段留言。
「事故的規模很小,而且聽說駕車的那名女子也沒有受太重的傷。」草薙說道。
「肇事者為何如此在乎被害人是否死亡這一點呢?」間宮對此感到不解。
「問題就在這裡。湯川似乎認為‘惡魔之手’的軟肋就在這裡。如果沒死的話,被害人就有可能察知‘惡魔之手’的某些情況了。」
聽了間宮的話,草薙微笑著點頭道:「內海此時應該正在打聽。」
天邊恭子的工作單位在日本橋,是一家經營傢俱和室內裝潢的公司,而她有著室內裝潢設計師的頭銜。
坐著平日用來接待顧客的大廳裡,天邊恭子顯得有幾分緊張。這也難怪,突然到工作單位來找她的人畢竟是警視廳,而且她似乎誤把薰身旁的男子也當成刑警了。在聽到介紹他是一位物理學家之後,她睜大了眼睛,隨後又眨了好幾下眼。
「天邊女士,您曾經在二十三號出了交通事故,對嗎?我們希望能夠向您瞭解一些有關情況。」
薰剛說完,天邊恭子馬上就顯露出不安的神情,目光也跟著閃爍起來。
「我之前已經全都照實說過了……」
「這我知道,我們來是想找您進一步瞭解情況。我們是不會再對天邊女士您追加甚麼新的處罰的,您只管放鬆就好。」薰刻意笑著說道。
「嗯。」天邊恭子態度曖昧地點了點頭。
薰對湯川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說,接下來的事就交給他了。
「從警視廳的記錄上來看,您當時是突然感到一陣眩暈,能請您再稍微具體地描述一下嗎,」湯川開口說道,「究竟怎樣的眩暈感?」
「您問我是怎樣的眩暈感……」天邊恭子愁眉苦臉地說道,「就是感覺眼前天旋地轉,站都站不穩了,所以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打方向盤了,可我又不能一腳踩下緊急剎車。就在我心裡發慌,想著必須得想點什麼辦法的時候,車子就撞到牆上去了。」
「您之前可曾遇到過這種情況?」
天邊恭子亳不遲疑地搖了搖頭:「以前從沒發生過這種事。事故發生後,我就去檢查了身體,醫生卻說我沒有什麼特別的異常。我完全可以給兩位看診斷書。」
湯川苦笑道:「我們並不是在懷疑您隱瞞病情違章駕車。這麼說,當時您是首次出現那樣的症狀,是吧?」
「是的。」
「在出現這種症狀之前,您是否吃過或者喝過些什麼呢?」
「不,我當時什麼都沒吃過,也沒喝過酒。」
「當時的症狀就只是感到頭暈目眩嗎?除此之外,您還有沒有感覺到其他的異常反應?」
「眼前發暈,還有耳鳴。」
「耳鳴?」
「在眼前發暈之前就感覺到耳鳴了。感覺就像耳朵塞住了,裡面‘嗡嗡’直響。」或許是因為當時的那種感覺復甦了,她一臉不快地皺起了眉頭。
「聽起來像是美尼爾氏綜合症的症候啊。」湯川說道。
天邊恭子猛地挺直了背,點頭道:「一開始的時候,醫院裡的醫師也是這樣說。」
「但檢查的結果卻說明不是的,對吧?」
「是的。當時檢查得很細膩,最後醫生跟我說,估計是因為精神壓力導致暫時性地出現了這種症狀。」
「在那之後,同樣的症狀有沒布再次出現呢?」
「沒有。不過我因為心有餘悸,很少開車了。」
「這樣最好。」湯川衝著薰輕輕地點了點頭:他的問題似乎已經問完了。
向天邊恭子表達過謝意之後,兩人離開了那家公司。
「您問出些什麼來了嗎?」走到大路上之後,薰問。
「抓住了類似提示的東西。問題就在於該怎樣去求證它——」
「那就請您告訴我是那個怎樣的提示吧。」
「不,現在提出假設的條件還不夠。再給我一點時間。」
薰起急了,搖頭道:「老師,您知不知道.‘惡魔之手’本週已經寄出三封恐嚇信了。就因為這三封恐嚇信,音樂會和慶典被迫中止,馬拉松大賽被迫延期。肇事者已經猖狂到了極點,以為只要抬出‘惡魔之手’的名義來,就誰都不敢違逆了。我們是不能永遠這麼姑息下去。」
「音樂會、慶典和馬拉松。記得再前面的遊樂園吧?看來肇事者是見不得別人開心。想來此人的性格是陰暗。」
「現在已經沒時間再說這些廢話了。肇事者的要求今後肯定還會升級,最後發展到勒索金錢也不過是時間的問題了。老師,這可不是單純的研究,請您務必——」
「誰說這是單純的研究了?」湯川的眼睛在鏡片後閃射出光芒,「我打心底裡鄙視本案的肇事者。我不清楚他為什麼要對我心懷敵意,但他接連殺害了兩個無辜的人,而且還以玩遊戲的心態期待著的恐嚇效果,這種人我是絕對饒不了他。無論如何我都會親手把他給揪出來,要他贖罪。所以呢,」他說著朝薰柔和地微微一笑,「你就再給我點時間吧。別擔心,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薰回望著他的眼睛,默默地點了點頭。
10.
他坐在電腦前,連上網際網路,準備瀏覽各方面的資訊。
他在網上徘徊的目的就只有一個:尋找下一個目標。
他相信「惡魔之手」的神通如今已無人能敵,只要利用這一名頭來恐嚇,任何企業都無法違逆,人人惟命是從。
在某個關於股票交易留言板上,人們都在揣測「惡魔之手」的目的是為了靠股票來大撈一筆。比方說,在把某家企業的股票賣空之後,「惡魔之手」就大肆散佈已經瞄上該企業的訊息。屆時,股價勢必暴跌,「惡魔之手」於是趁機吸納,由此獲得鉅額利潤。
「惡魔之手」原來還有這樣的用法啊,他頓時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他此前還從未有過利用「惡魔之手」來撈取金錢的想法。
而他今後也不會有。
他所追求的僅僅是名譽,這是他本來早該獲得的東西。如今他最大凡期望,就是讓世人見識自己真正的能力。
從目前的相關報道來看,不光警方,甚至就連政府首腦都對「惡魔之手」感到頭痛不已。真是愚蠢至極!那些整天就只知道在文科學問上動腦筋的傢伙,又豈是我「惡魔之手」的對手?
不如干脆來威脅國家——他的腦中閃過了這樣一個念頭。把那些政治家和官員的薪水減半,解僱六十歲以上的議員,假如敢不遵從指示,那就每天用「惡魔之手」葬送一個國民。就這樣來威脅他們如何?
他的臉上浮現出苦笑。那根本就是妄想,那些傢伙是不可能服從的。那些政治家和官員根本就從來沒把國民的性命當回事。
要恐嚇的話,還是選企業好了。一旦出現因為無視恐嚇信而導致有人死亡的話,他們的企業形象就會無可挽回地下降,而如果死的人正是該企業的消費者或客戶的話,那就更是雪上加霜。
他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電腦螢幕,一面操作滑鼠。有沒有哪家企業適合恐嚇?越是現今風頭正勁的企業就越有威脅的價值。
他在網上查詢熱門話題,螢幕上顯示出各大新聞標題。
他的眼睛捕捉到了一篇文章,因為文中出現了「惡魔之手」的字樣。文章標題是《物理學家聲稱「惡魔之手」不足為懼》。他立刻點選開啟這篇文章。
目前,由一自稱「惡魔之手」的不明身份之人引發的恐嚇事件持續不斷。音樂會、演出等文娛活動被迫中止,前幾天的一場馬拉松大賽也因此突然取消。現已查明,東京laughterpark之所以歇業,也是因遭到了「惡魔之手」的恐嚇。警方似乎至今束手無策。這位能夠隨意引發死亡事故的「惡魔之手」,正因為身份不明,才越發令人感到恐懼。而我們今後是否也只能聽任其恐嚇呢?記者就此事採訪了此前曾在多起疑案中協助過警視廳的t大學物理專業y副教授,結果卻聽到了令人大感意外的回答。
「屈從於恐嚇是荒謬的。因為通過此前的調查已經獲悉,「惡魔之手」儘管能夠在特定的地點引發事故,但卻並不能保證讓特定的人物死於事故。雖然兇手確實會在犯罪宣告中明確寫出被害人的姓名,但顯然是事後通過新聞報道查知。也就是說,兇手其實是在根本不知道對方是誰的情況下殺的人,而並非是在展開一場有意圖的無差別殺人。他也只能夠無差別地殺人。從這一層意義上來說,所謂「惡魔之手」,與爆破狂、縱火狂其實並無區別。此前也出現過爆破狂和縱火狂對企業進行恐嚇的案例。對這些案例的處理辨法就是加強警備。我說屈從於「惡魔之手」的恐嚇是荒謬的,正是基於上述理由。」
「惡魔之手」竟然並不具備向特定的個人下手的力量!如此說來,此前發表的犯罪預告中,確實從未提及被害人的真實姓名,僅只提及地點和日期。的確,我們只需將「惡魔之手」當成尋常的爆破狂或縱火狂來對待即可。
最後,記者請y準教授推斷了一下所謂「惡魔之手」究竟是什麼。
「我認為是一種單純的老技術。我認為與防範爆破狂和縱火狂時一樣,最重要的就是對身邊的可疑事物和可疑人物多加留心。」
原來如此,看來「惡魔之手」確實不足為懼。
他握緊了拳頭,一拳砸到桌面上,震得桌上的電腦彈了一下。
「單純的老技術」這句話令他感到自尊受到了傷害,無異於在他的熊熊怒火之上澆油。
既然如此,我也要給你點顏色瞧瞧。豈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對「惡魔之手」一無所知的大膽狂徒說出如此具有汙辱性的話來?何況就是那個男人,那就更得讓他嚐嚐厲害了。
他站起身來,抱著雙手在屋裡來回踱步。沒過多久,他停止踱步,走到書架前,從架上抽出了一本論文。
論文的標題是《有關在超高密度磁記錄中控制磁場扭曲的研究》。
在講壇上發表這篇論文時的情景,有如昨日之事一般地在他腦海中復甦。夾雜著期待與懷疑的目光不斷投射到這位年輕的研究者身上,而大螢幕上則接連不斷地顯示著令那些思路僵硬的傢伙感到震驚不已的研究成果。他滿懷自信地遂一對這些成果加以說明,聲音氣勢十足。
研究成果的發表平安無事地結束了。他確信自己能夠勝利,相信通向美好未來的道路已在這一瞬間敞開。
提問時間到。預料之中的問題、常規問題、莫名其妙的問題對他輪番轟炸。他亳不畏懼和動搖,而是準確、淺顯易懂,有時甚至帶著藐視的感覺一一作答。
主持人的聲音響了起來:在座各位還有甚麼問題嗎?
就在他認定眾人已被駁得再無還手之力時,後排舉起一隻手來。那是一條格外細長的手臂。
一名男子站起身來。在自報過姓名之後,對方提出了問題
聽完對方提出問題之後,他感到有些狼狽。那個問題是他始料未及的。心中的驚慌表現在他的語調之中,而此前的應對如流也變成了結結巴巴。就連他自己都能夠感覺到,自己的回答並不能令聽眾感到滿意。
提問的男子並沒有再繼續追問。而對方的這一舉動進一步傷害了他。因為他感覺到對方是對自己施以武士的情面,暫且放過這名不成熟的年輕研究者。
走下講壇,那種勝利在望的感覺蕩然無存。僅僅就因為這一個問題,那扇已經華麗地開啟了一半的大門便再次緊緊地關上了。
就是那個瞬間,他心想。
就是從那一刻起,所有的一切就開始脫離正軌了。當他察覺到自己正在一點點地偏離之前鋪設好的軌道時,才發現自己正在朝著完全不同的方向前進。而這條路,卻是一條他自己從未期盼的道路。
即使如此,他依舊為了追求勝利而不懈努力。他堅強地活著,堅信自己終有一天將光茫四射。
然而這一天終究沒有到來,他甚至失去了由真這最後的寶物。
此仇不報非君子——
他重新在電腦前坐好,輸入「帝都大學」,開始搜尋。馬上查到帝都大學的主頁。他點選進入網頁進去。
大約二十分鐘後,他掌握到一些情況。他一邊單手做著筆記,一邊無聲無息地笑了。
敲過房門之後,不等對方應聲,薰就推開了房門。她事先打電話確認過湯川在屋裡。
湯川正坐在電腦前敲鍵盤。
「您這究竟是甚麼意思?」薰衝著他的背影問道,語氣有些強硬。
湯川轉動椅子,面朝薰說道:「剛才在電話裡我聽你心情很不好啊。」
「您為什麼要這麼做?」
「說什麼事?」
「您就別再裝蒜了。之前您不是說過您是不會接受採訪的嗎?既然如此,怎麼會有那樣一篇報道在網上流傳呢?」
「你也看過了?」
他這種悠然自得的語調,觸犯了薰全身上下的神經:「當然看過了。草薙前輩也很光火,讓我來找您問問這究竟是怎樣一回事。」
「我可不認為你們有資格來譴責我。說到底是因為你們的過失才讓媒體知道我的存在的,那些採訪請求也因此蜂擁而至。無奈之下,我接受了其中一家的採訪。現在你們又憑什麼非要指責我呢?」
「既然如此,那就請您在接受採訪之前先和我們說一聲。我曾經為老師您提供過許多案件相關資料,您如果擅自向外透露您依據這些資料推理出的結果的話,那可就違反了遊戲規則了。」
湯川像是被薰的氣勢震懾住了,湯川輕皺眉頭默不作聲了。
薰嘆了口氣,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您怎麼會突然答應接受採訪呢?您不是還挺厭惡採訪的嗎?」
湯川像是被大人發現了惡作劇的小孩似的笑了,隨後他回覆嚴肅的神情,望著薰說道:「這個週末,我希望你能跟我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我們學校的研究所在葉山,我準備到那裡去做個再現「惡魔之手」的實驗。」
薰睜大了眼睛:「您終於想到「惡魔之手」的真相了嗎?」
「目前還無法斷定,所以需要做個實驗。」
「那我把鑑證科的人也叫上吧?還是說,最好把科研的人找來呢?」
但是湯川搖頭道:
「還沒到如此興師動眾的階段。暫時就你一個人過來吧。草薙那邊我會向他解釋。」
湯川眼中散發出認真的光芒,看來他對這場基於假設的實驗極有自信。
「好的。」薰回答道。
11.
週六上午十一點,薰剛到研究室,就見湯川已經穿著一身西裝在等她了。她睜大了眼睛問他道:「您為什麼穿成這樣?」因為她認為他這身裝束並不適合做實驗。
「我總不能穿著白大褂上葉山吧?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應該與社會脫節。」
「嗯,說得也是。」
湯川抱起了一隻很大的運動包。
「實驗器具就只有這些嗎?」薰問道。
「這裡面的只是極少的一部分,大多數都已經推倒車上去了。我們出發吧。」
湯川提起包快步走出了房間,薰慌忙追上去。
學校停車場上停著一輛商務車,副駕駛座上放著一隻硬紙箱,而且好像還用安全帶固定住。
「這是什麼?」
「計量器。」湯川答應著開啟後車門。將車鑰匙遞給薰之後,他坐進了車裡。「因為這機器比較嬌貴,所以就放那兒了。你有意見嗎?」
「沒有。那我就儘可能把車子開得穩一些。」
「沒必要那麼緊張,你就像往常那樣開就行了。」
「好的。」
薰發動引擎,開動了車子。她事先就打聽了前往葉山研究所的路線,似乎只需由灣岸線駛上橫濱橫須賀公路就行了。
「研究機構那邊會有人當您的實驗助手嗎?還是說,老師您準備一個人動手?」
「基本上——」湯川故意賣關子似的頓了頓,接著說道,「實驗由我一個人來做。別的讓你來幫下忙就行了。」
「我?」薰差點兒沒打錯方向盤,「不行的。不是我吹牛我從念小學的時候起就最怕做理科實驗了。記得當時全班就只有我的那張石蕊試紙沒有變色。」
「石蕊試紙?你做的什麼實驗?」
「不記得了。反正我是肯定不行的。」
「沒事的,你只用照我說的去做就沒問題。」
「這個……」
薰緊握著方向盤的手心裡開始冒汗,但卻並非因為駕駛時過度緊張造成的。
高速公路上的往來車輛相對不多,天氣不粗,視野也很好。
「老師,您認為本案兇手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對方至今就沒有提出過任何金錢方面的要求。」
「不清楚。我不是總跟你們說嗎,我對兇手的動機不感興趣。」
車子駛過大井南,穿過京濱大橋。往前是機場北隧道,再往前就是機場中央的出口。
「不過,」他接著說道,「我認為確定無疑的是,兇手極度渴望向世人誇耀自己的能力。此前他讓遊樂園歇業,強令中止音樂會和慶典,想必是認為這些舉動能夠很好地向世人展示‘惡魔之手’的影響力吧。」
車子穿過了機場隧道。薰望著左側的機場中央標牌,把車子開上了正中央車道。這條寬闊的道路上有三條車道,後視鏡中出現了一輛從後方駛近的白色商務車。
「您的意思是說,其目的就是示威嗎?」
「有這種可能性。可能兇手認為自己懷才不遇。」
「就因為這樣就要製造如此之多的事端嗎?真是這樣的話,這個人也真是陰暗到了骨子裡了。」
「這不是性格開朗或者陰暗的問題,是是否容易受傷的問題。而科學家這一類人,是經常要受打擊的。」
車子駛入了多摩川隧道。周圍的車輛全都開足了馬力,有的車子還頻繁地變更車道,使人感覺很威嚴。薰於是開啟了頭燈。
「老師您是不是也會受打擊呢?」
「當然。」
「是嗎,這種時候要怎麼做……」
她接下去問的是「如何才能治癒心理創傷」,但她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了,只覺得鼓膜像是被塞住了一樣。
等她回過神來時,那輛單廂商務車就貼著她這輛車並排。她聽到從對方的車上傳來一種奇怪的聲音,很低沉,同時,一股類似胸悶心悸煩躁的感覺襲向她的心口。
搞什麼嘛——她明明開口喝斥了,可聲音卻小得連自己都聽不到,而那種煩人的聲音卻依舊往她耳朵裡鑽。
很快,一種強烈的眩暈感向她襲來,霎時間天旋地轉,就連坐都有些坐不穩,更別說怎麼去操控方向盤了。她想伸腳去踩剎車但卻想不起剎車在哪裡。她伸腳去找,怎奈眼前發暈,怎麼也找不到。
這樣下去的話,非得釀成車禍不可——就在她腦子裡閃念的時候,有人用力抓住了她的雙臂,接著她感覺到頭上放了什麼東西上去。
「雙臂放鬆。」有人在她耳邊說道。
等她回過神來,才發現是湯川從後座探出身來抓住她的雙臂。車子平安無事地筆直前行,眩暈感也徹底消失。
「啊……我已經沒事了。」
「找回平衡感了嗎?」
「找回來了。」
「好。」湯川說著放開了她的雙臂。那輛一度與他們齊頭並進的商務車此時已經開到了前邊,正在遠去。
她感覺到湯川掏出了手機。
「估計你們也都看到了,就是剛才的那輛單廂商務車……嗯,我知道了。接下來就看你們的了。」
他結束通話電話之後,馬上就有一輛轎車從後方超過了薰他們的車,她看見草薙在副駕駛座上朝他們豎起了拇指。緊接著,三輛亮著紅色迴旋燈的警車從他們身邊急速駛過。
「怎麼回事?」薰大聲問道。
「剛才不是和你說過嗎,是請你來幫忙做了個實驗。」湯川平靜地回答道。
草薙等人在東扇島出口處成功地攔截了那輛白色單廂商務車。在開著警車前來援助的另一批搜查員的協助配合之下,警方對其展開圍追堵截,終於將其逼下高速公路。
由我們來做誘餌,希望你們一等兇手現身就逮捕他——前天,湯川把草薙叫到研究室跟他說了這樣一句話,草薙當時自然是不明就裡的。
「我接受採訪的目的,就是想向兇手挑釁。」湯川解釋道,「‘惡魔之手’是無法鎖定特定個人為目標的——我的這句話必定會使兇手感到有傷自尊,從而決定衝著某個特定個人下手。但這樣一來,兇手就必須首先並解決一個問題,那就是要對誰下手,還有怎樣預告犯罪計劃的問題。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樣在某個網路留言板上寫留言了,因為會有被對方本人或者與其關係親密的人看到留言中的目標姓名的危險,這樣的話,勢必將會引起一場大騷動。而郵寄則更加困難,因為不清楚是否能在預告信送達之前遇上下手的機會。最後,對兇手來說,要預告自己究竟打算殺害誰,成了極其困難的一樁事情。無法預告,但是卻又必須證明‘惡魔之手’擁有鎖定特定人物下手的能力,究竟該怎麼做呢?我認為兇手就只有一條路可走了。」
「也就是說,衝指出‘惡魔之手’的弱點的人下手?」
「因為兇手似乎一直就對我心懷怨恨,所以我認定他會衝著我來。而且我事先還給他下了餌。」
「下餌?」
「就是這東西。」湯川說著指了指電腦顯示器上的畫面。
畫面上顯示著帝都大學的主頁,而在釋出理工系物理專業的最新訊息的板塊裡,上傳有這樣一條訊息。
有關磁性物理與核磁共振發的研究會主持人:湯川學(第十三研究室副教授)
時間:6月7日下午一點
地點:帝都大學葉山校區2號館第五會議室
「這是什麼?」
「一個學習交流會的通知。只不過這個會議實際上並沒有舉行。」
「這就是你下的餌嗎?」
「想必兇手一定也希望能夠掌握我的一些相關資訊,理所當然會上網檢視帝都的大學主頁。那麼在他看到這條訊息後又會作何感想呢?他恐怕會認為這是個絕好的機會。」
「這哪是什麼機會啊?」
「因為葉山校區交通極為不便,從東京出發坐電車去的話,中間還要換乘公交車。一般都會選擇開車去,所以兇手應該會認為我也是利用車輛移動。這對兇手而言其實是個絕好的機會。」
「兇手會趁你在車上的時候下手?」
「估計是的。所以我希望到時候能讓內海君來開車,等兇手一現身,你們就立刻將他給抓住。」
「等等。你是個普通老百姓,怎能讓你來冒這個險的。」
「除了我之外,沒有人能夠擔負這項使命,因為兇手的目標就是我。」
「不是你自己把事情搞成這樣的嗎?你事先為什麼不跟我們商量一下呢?」
「一找你們商量,你們勢必要反對,不是嗎?反對倒也無妨,要是能拿出個逮捕兇手的替代方案的話。」
草薙地聲嚷道:「警隊裡也不全是無能之輩!」
「這我知道。正是因為信任你們,所以才主動請纓,要求充當誘餌。」
草薙搖了搖頭,望著面前這個大學時代以來的摯友,他能夠真切地感受到對方心中的那股無法饒恕濫用科學之人的強烈情感。他眼前的這個男人,雖然有著無比靈活的思維,但在身為科學家的生存方式中,卻堅持貫徹他那近乎頑固的信念。
「內海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我認為最好還是別告訴她。兇手正躲在什麼地方監視著我們,讓她來演戲的話,很可能穿幫。」
「既然兇手鎖定你,但內海豈不也要跟著涉險嗎?」
「這我知道,我會保證她的安全。」湯川保證說。
湯川接著對草薙說明了有關「惡魔之手」的真面目以及對付它的辦法。儘管草薙並不能完全理解,但事到如今,早已無法回頭。眼下也只能豁出去相信湯川一回。
而現在,操縱著「惡魔之手」的人物就在眼前。
搜查員們從單廂商務車裡拖出了一個臉色蒼白的瘦削男子:額髮剪得十分整齊,鼻樑上架著眼鏡,面露畏懼之色。相隔一小段距離,也能看出他在發抖。
他不作任何反抗便被搜查員們推進了警車。實在是一齣令人興味索然的警匪戲。
開啟單廂商務車的滑動車門,搜查員們不由得發出驚歎之聲。草薙湊到他們身後朝車內張望,只見車內安裝著一隻直徑約有五十釐米的中式鐵鍋似的東西,「鍋口」朝向左側車體,「鍋」上接著電線和一臺複雜的機器。
正如湯川所推測的一樣啊,他心想。
12.
湯川凝視著那份夾,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僅質疑地皺眉。
標題寫著「超高密度磁氧記錄之磁歪控制相關研究」,研究者姓名是高藤英治,同時也是「惡魔之手」一案的真兇。
「怎麼樣?」薰問道。
「隱約有點印象。」
「果然沒錯。」
「不過,」湯川合起資料夾。「我只是出席那場學會,和這個姓高藤的研究者素昧平生,根本不記得跟他結了什麼樑子。」
「據高藤說,老師好像挑他的毛病。」
「挑毛病?」
「因為這樣,才毀了他想成為科學家的研究之路。」
「等一下!」湯川舉起手打斷薰的話,緊閉雙眼,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我確實在那場研究發表會上提問,但不是挑毛病呀。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問題。」
「是什麼問題?」
這個嘛,湯川在解釋之前先乾咳了一聲。
「專業知識就算講了你也聽不懂,容我簡單說明一下。他的研究很有意思,只有一個缺點,就是得在非常有限的條件下才能發揮功能。關於這一點,他提出的見解是,就未來而言,條件管理應該沒什麼困難。於是,我針對這個部分提問。我說,若條件管理不難,磁界齒輪應該會比他提出的方式更有效率且價格又低廉。至於磁界齒輪,是我開發的一種高密度磁氣記錄方式。對此,他的回答大致指出經濟性並非他唯一追求的目標。我對這個答案雖然不滿意,當場也沒提出反駁。問答的過程只是這樣。如何?這樣也算挑毛病嗎?」
「我也不太懂。只是高藤本身似乎這樣認為。」
湯川聳聳肩,嗤之以鼻。
「對了,聽說您願意協助鑑識科分析那套裝置,負責的同事要我向您道謝。」
「這沒什麼啦,我個人也有點興趣。」
「我不知道聲音也可以達到那種效果。老師是聽完天邊小姐的敘述後就想到了嗎?」
「我認為應該是用某種方式擾亂平衡感。堀切交流道那起事故的車輛也是一開始莫名其妙地蛇行。另外,這麼一來也能解釋兩國的那起墜樓意外了。就算再怎麼老經驗,一旦失去平衡感,連站也站不穩。」
「竟然能擾亂人類的平衡感啊。」
「耳朵深處有個叫內耳的器官,專司平衡感。只要刺激這個部位,人就會失去平衡感,問題是施加什麼樣的刺激。最迅速的方法就是使用電流,不過,要從遠處將電流傳入人耳中非常困難,所以我才想到是不是利用聲音。只要選擇適合的頻率,就能穿越外耳、中耳,直接刺激內耳。實際上,國外已有這一類會發射音訊的音響武器。不過,這麼一來又出現其他問題。若歹徒發出這類音訊,應該會有很多人受到影響,事實上卻沒有人發現。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於是,我想到的就是超指向性擴音器。簡單來說,是一種將音響以超音波傳送到遠方的裝置,這麼一來,聲響似乎不會向外擴散,而能精準地傳遞到正確位置。」
「沒錯。我和鑑識科人員一起檢查過,真是令人歎為觀止。你在行駛中聽到不舒服的聲響,我坐在後座卻絲毫沒有感覺。還有,那套裝置還設有十二秒會發出電子警示音的定時器。擾亂被害人的平衡感,想必至少需要持續這麼久的時間,被害人聽到以後才會產生不適吧。」
薰點點頭。光聽這段解說,大概不能瞭解實際的感覺。但她已經親身經歷過了,對於「只有自己聽得到不舒服聲響」的威力,比任何人都能深刻體會。
「休旅車的副駕駛座上不是放了紙箱嗎?其實那是空箱。」湯川繼續說明,「我只是找個理由坐在後座,因為我如果坐在副駕駛座,就會跟你一樣受到‘惡魔之手’的攻擊。」
「原來如此。對了,我記得當時正頭暈眼花時,老師好像套了一個類似安全帽的東西在我頭上,一瞬間讓我覺得恢復正常。那是什麼呀?」
「這個嗎?」湯川從一旁的包包裡掏出當時的那個安全帽。
「是啊!」
「口頭說明不如親身體驗來得簡單易懂。你戴戴看!」
薰接過安全帽戴在頭上。
「這樣就行了嗎?」
「就這樣戴著,按下左邊的開關。」
薰依照指示動作,結果一瞬間身體大幅傾斜,差點從椅子上跌下來。
「咦?這是什麼?怎麼搞的?」
湯川笑著走到她身邊,關上開關。那種感覺也頓時消失了。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刺激內耳最快的方法就是使用電流。這頂安全帽釋放微弱電流傳至內耳,可以控制人類的平衡感。剛才設定的是擾亂,不過在你駕車當時,我已事先設定在即使有外界干擾,也能保持正常平衡感的功能。」
「所以才能馬上恢復正常啊。」
「要是你方向盤打錯,我也很危險啊。」湯川說完後,偏著頭納悶。「不過,這次該算什麼罪呢?能以殺人罪起訴嗎?歹徒只是擾亂被害人的平衡感,算是傷害致死吧。」
「不,會以殺人罪起訴。」薰說道。
「沒問題嗎?」
「是的。」她肯定地點點頭。「對了,那個超指向性擴音器好像是高藤任職的公司研發出來的,高藤先前還在那家公司擔任超音波技術的研發主任。」
「先前啊……,過去式嗎?」
「由於公司內部大幅度人事改組,高藤被調離研究部門,他一氣之下就辭職了。從時間來看,應該在那之後開始利用‘惡魔之手’作案。」
「辭掉工作以後自暴自棄啊,真窩囊。」
「不,自暴自棄是事實,但原因並不是離職。」
「那是為什麼?」
薰輕輕嘆息,接著才說:
「原因是他的女友被殺了。」
「咦?有這回事?」
「我們往高藤的住處搜尋時,發現先前與他同居的女友下落不明。詢問高藤之後,他才透露女友被殺了。」
「誰殺的?」
薰舔了舔唇。
「他說是……湯川老師。」
湯川一臉錯愕,瞪大了眼。薰看著他繼續說:「高藤是這麼說的。」
13.
坐在對面這個叫草薙的刑警,一雙骨碌碌的眼睛好像在觀察我。這傢伙想看穿我的想法,高藤英治心想。你懂個屁!你怎麼可能會懂!他在心中暗暗咒罵。
「遺體的身份已經確認過,的確是河田由真小姐。」
高藤沉默不語。廢話!他心想。因為是他親手藏在奧秩父的深山裡,警方只是根據他的供述才找到遺體。
「我們已經聯絡河田小姐的家人。你知道她的老家在山形嗎?聽說她三年前為了實現當演員的夢想來到東京,之後有一陣子好像打工餬口,入不敷出;至於近況,連她父母也不太清楚。你們倆是什麼時候在哪裡認識的?」
高藤開口:
「大約在半年前,我們在涉谷的劇場認識。當時,我們的座位剛好相鄰,她也是一個人,所以就聊了起來……」內心打算侃侃而談,但一齣聲氣勢就弱了,明知不需要使用敬語,卻不習慣口出惡言……
「然後馬上就同居了?」
「交往了將近一個月,她就住進我家。她說因為付不起房租,快被趕出來了,於是我問她要不要住我家,她很開心地搬進來。」
當時的由真好可愛,回想過去的那段日子,高藤不禁感覺一陣鼻酸。只要一想到由真在家裡等著他,每天就開心德不得了。
豈料好景不常,夢一般的生活瞬間失去色彩,全都是因為公司強行推動不當的人事改組,高藤居然被調離研究部門。
「又不是隻調走你一個人呀。因為研究部門縮編,技術人員的人數自然變多。社長未來採取的原則就是走少數精英的路線。根據我得知的訊息,超指向性擴音器上好像沒運用到你的構想,接下來你就換個環境,到製造部門發揮實力吧。」上司露出輕蔑的笑容說道。
我不是精英嗎?「少數精英」這句話重重傷害了高藤。錯愕在一瞬間化為怒火,一氣之下便寫了辭呈。
回家後,他向由真報告此事,也深信她一定會同意,因為她經常把「英治是天才!」這句話掛在嘴邊。
誰知道由真一聽到他辭掉工作,竟然不屑地說出了一句難以置信的話。
你是笨蛋嗎?!
「工作還不是都一樣?年過三十的老傢伙還敢向公司遞辭呈?我看你慘了,想當無業遊民啊!」
「我只想在認同自己實力的地方工作。」
「好好好,知道啦。無所謂,隨便你。」由真說完後,拿起一隻旅行袋,開始把自己的衣物塞進去。
「你幹什麼?」
「看了耶知道吧!我要搬出去,沒辦法跟你混下去了。既然你賺不了錢,我待下去也沒意思,其實我早就有這個打算,剛好趁這個時候。」
由真拿出手機開始輸入簡訊。高藤看著她的背影,一股怒氣衝上腦門,心跳越來越快,意識卻逐漸薄弱。
「那個,不好意思一再問同樣的問題,」草薙的聲音將高藤拉回現實。「為什麼要殺她?」
高藤全身顫抖,猛搖著頭。
「我沒殺她……」
草薙一臉不耐煩地抿著嘴。
「騙不了人啦。遺體的頸部有抓痕,那是兇手勒斃被害人所留下的,我們從抓痕裡發現殘留的指甲汙垢,經dna對比後和你一致。這下子你還想裝傻嗎?」
高藤垂頭喪氣,無法再承受刑警嚴肅的目光。
他還記得由真輸入簡訊時的背景,等他回過神時,她已經一動也不動了。
為什麼會這樣?他一次又一次地自問自答。
如果公司沒做出人事調動。如果自己沒調離研究部門。不對,打從一開始進入那家公司就是錯的!他原本還有其他更向往的公司,應該能被任用。有一家公司對自己在碩士時期的研究相當關注,如果在學會發表,受到高度評價,就能挾著優異的表現進入那家公司。不過,那家公司後來卻反悔,對他的研究失去興趣。
一切都是因為那場學會上發生的插曲。
有個姓湯川的傢伙,不知道是哪所學校的副教授,居然當場挑我毛病。害我的工作泡湯,從那時起凡事都不順利。
高藤前一陣子才聽朋友提起,媒體爭相討論的t大學y副教授的真實身份就是湯川。他那個友人也是帝都大學畢業,還洋洋得意地拿出週刊報導影本。高藤向他要了那份報導,用大頭針釘在自家牆上,目的就是提醒自己別忘了總有一天要報仇。
當他看著由真的屍體,心裡想著「時候到了」,該引發一些讓那個人也無力解決的案子,向世人展現自己的優秀實力。
「我再問一次。」草薙說道。「是你殺的吧?」
高藤動了動嘴,上氣不接下氣。
「全是那傢伙害的,一切都要怪湯川。所以……,所以……由真才會死。」
14.
看到草薙把一瓶一公升的「久保田萬壽」放到桌上,湯川的右眉動了一動。相處多年的經驗告訴草薙,這是對方情緒波動時的習慣性動作。
「遲早有一天我要正正式式向你表示感謝,這次就先給你帶點禮物過來意思一下。」
「我可沒有特別指望你道謝,不過這瓶酒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湯川拿起酒瓶,放到了自己的桌下。
「估計內海也已經跟你說過了,兇手殺害了和他同居的女子。說是說同居,但女方似乎原本就不打算和他長相廝守,不過是因為和他在一起就不愁錢花,而且他不在家的時候還能隨心所欲,想幹什麼幹什麼。聽她的那些玩友說,她本來就打算近期搬出來。然而高藤卻似乎投入了真感情。這種型別的人可是最不能招惹的啊。」草薙回想起高藤那張蒼白的臉,「總之光憑這起殺人案我們也可以起訴他,更何況他還犯下了‘惡魔之手’的案子。檢察官也許會來找你尋求意見,到時候可就拜託你了。」
湯川並不作答,而是背對著草薙沖泡起了速溶咖啡。
草薙撓了撓頭,說:「我知道我對不起你,讓你因而捲入到越來越多的離奇案件裡去。今後我們會多加註意,儘量避免這樣的事情發生,所以求你別再板著張臉。」
湯川端著兩隻馬克杯走回桌旁。把其中一隻遞給草薙。
「我可沒板臉。我只是怕給捲入到案子離去,怪麻煩的。」
「不是說了嗎,我們會盡量避免。不過通過這次的案子,不難看出如今的犯罪正在日趨複雜,用到高科技手段的案例恐怕也會不斷增加。碰到這種情況,像你這樣的人才還是不可或缺的。今後也希望你能不計前嫌,多多協助我們。」
湯川面無表情地喝了一口咖啡,看似沒有答話的意思。
「在此次調查過程中,也調查了不少有關你的情況。」
聽到草薙的話,湯川皺起了眉頭:「調查我什麼?」
「一句話,就是人際關係方面的情況了。因為我們一度認為‘惡魔之手’是一位對你抱有敵意的科學家,所以我們就進行了一番查問,看看你身邊是否存在疑似人物。這也是一名刑警份內的工作。」
「哦?那麼結果如何呢?」
「從結論上講,幾乎不存在對你協助警方一事心懷不滿的人。為人方面的評價姑且不論,人們對身為科學家的你倒是評價非常高,也顯得很尊敬。也就是說,你協助警方辦案,並非一點好處都沒有——」
「等等。」湯川抬手打斷了草薙的話,「‘為人方面的評價姑且不論’是什麼意思?」
「啊……」草薙摸了摸下巴,「意思是說,先不管這方面的情況。」
「不必姑且不論。我問你,為人方面的評價到底如何?」
草薙嘆了口氣,回望著稍顯氣惱的老朋友的臉問:「你真的想知道嗎?」
「那是當然——」說著,湯川乾咳一聲,搖了搖頭,「算了,我還是不問了。不管別人怎麼看我,我都只會朝著自己所堅信的道路走下去的。」
「是嗎?可我還是要告訴你一句話:大家都說你是一個了不起的科學家。」
「夠了。」湯川說著把身子靠到椅背上,開始喝馬克杯裡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