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水島邸位於街道的東端。那裡滿目綠色,道路寬敞,車少人稀,沒有很高的建築物,都是寬敞的獨門獨院,還有一些非常壯觀的宅邸,單從前面甚至認不出它的形狀。這想必就是所謂的高階住宅區。
其中,水島邸最為顯眼。由優雅的曲綫和曲面構成的建築外觀,明顯受到法國新藝術派(法國新藝術派,始於19世紀80年代,以對流暢、婀娜的綫條的運用,有機的外形和充滿美感的女性形象著稱。)的影響。就連鉄柵門也裝飾得很華麗。
我摁著和這座宅邸的外觀有些不符的門鈴,自報姓名,稱是市長介紹來的天下一。等了一會兒,裡面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請」,門自動開了。
從門到玄關,有一段很長的距離。但是由於四處鮮花盛開,這一段長長的路絲毫沒有讓我和小綠感到無趣。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站在玄關前。
「歡迎歡迎。我是管家黑本。」
「我是天下一。她是我的助手。」
「市長跟我提過了,我們一直在等您呢。」管家嘴上這麼說,卻毫不掩飾不歡迎的神情。
爬上短短的樓梯,推開兩扇門,我們跟在管家身後進了屋子。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走在上面絲毫沒有腳步聲。房間的角落裡放著一架大三角鋼琴,不知道平日是誰彈奏。
管家說了一聲「請在這裡稍候」,便離去了。
我坐在奢華的高階椅子上,環視整個房間。幾張歐洲中世紀風格的畫,裝在畫框裡掛在牆上。這些畫應該價值不菲,只是不巧,我沒有這方面的知識。
我滿腦子想的都是當水島雄一郎出現時應該怎麼和他談。說實話,我是有點……不,應該是相當緊張。
我非常唐突地來到這個街區,已經整整一天了。昨晚我住在日野市長幫我預定的賓館裡,整夜無眠。這一切明明就像在夢中一樣,可我卻睡不著,真是有些諷刺。但是,今天早晨起床之後,我依然是天下一。這證明一切不是夢。在我吃早飯時,小綠來找我了。
她是來告訴我,市長已經作好了安排,讓我與水島雄一郎見面。水島是紀念館儲存委員會的成員。市長是想為我提供一些幫助,可如此迅速地把事情定下來,只會讓我不知所措。但是,水島雄一郎不輕易見人,我也不好有怨言。
水島產業的會長、這個街區裡最有勢力的有錢人——我從小綠那裡得到的資訊就只有這些。讓我怎麼打探呢?我總不能一開口就問:「盜掘坑洞是你乾的嗎?」
「很少有客人光臨啊。」
背後傳來一個聲音。回頭一看,一個穿著紫色毛衣的矮個男子站在那裡。此人微胖,臉龐寬大,鼻子以上的部位已呈衰老之色,臉頰卻很紅潤,讓人難以猜測年齡。
「打擾了,我叫天下一。」
「聽說了。你是來採訪關於儲存委員會的事情的。」
市長對水島雄一郎說我是一個作家。
「這位小姐是你的助手嗎?真是年輕啊。」男子好像不認識小綠。
「啊,你是……」
「我是水島的兒子。」矮個子男子走近鋼琴,掀開琴蓋,彈了兩節小步舞曲。彈得很不錯。
「很少有人來您家嗎?」我很在意他剛才說的那句話,問道。
「能讓我賺錢的人就另當別論了。而你們,可能是因為和紀念館有關,所以才同意見你們。」
「你好像對紀念館特別關心。」
「特別……也不是吧。」雄一郎的兒子把一隻手塞進口袋,撇著嘴說,「不過是打算將紀念館據為己有。」
「據為己有……您是說買嗎?」
「可以買嗎?」
「在這個世界上幾乎沒有用錢買不到的東西,小姑娘。」
「但是,為什麼呢?」我問道。
男子晃了晃那隻沒有塞進口袋的手,說道:「這不明擺著嗎?想把歷史弄到手。把紀念館買下來,就相當於買下了這個小城的過去。」
「令尊為什麼要把歷史弄到手呢?」
聽了我的問題,他一臉無奈,瞪大了眼睛看著我,說道:「我沒想到還有人笨到需要我把這些都說明白。把歷史弄到手,是這個小城的人共同的願望。」
「我知道。令尊就是為此才加入儲存委員會的吧。但是,我覺得光買紀念館沒有什麼意義。」
「你好像對於我父親一無所知。對於他,歷史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對自己有利的歷史。只要買到紀念館,他就能按照自己的意圖,公佈對自己有利的歷史。」
「就是聲稱自己是開拓者的後裔嗎?」
「應該是這樣吧。」
我微微搖了搖頭,說道:「這種想法,我真不能理解。」
「你是外人,所以不懂。」
「哦?」
「這裡的居民都很不安。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又為什麼單單是這裡?誰也無法解釋。比如說我們家,」他說著,攤開兩手,抬頭看著天花板,「這麼誇張的一個家,為什麼會在這裡存在呢?我們在這裡應該做些什麼?答案在哪兒呢?」
他呼了一口氣,接著說:「跟你們說也沒用。」
「我明白。」小綠說道,「我也在想同樣的問題:我為什麼在這裡?我在這裡的價值是什麼?」
「這位小姐好像是本地人啊。」水島雄一郎的兒子點頭說道。
正在這時,從走廊裡傳來了腳步聲。在這麼厚的地毯上走路都有聲音,足以說明這個人非常著急。
管家飛奔進來。「啊,春樹少爺,您在這裡啊。」
春樹好像是這個男子的名字。
「出什麼事了?」
「老爺……老爺有些奇怪。」
「你說什麼?」春樹轉向管家,「奇怪……什麼意思?」
「我叫了好幾次,都沒有回應。」
「是在打盹吧。」
「但是我聲音那麼大,都沒有回應……」說到這裡,管家停住了,大概是不好說出不吉利的話。
水島春樹走向走廊時,又確認了一遍:「你確定父親在房間裡嗎?他沒出去?」
「沒有。」管家搖頭道。
春樹往他父親的房間奔去。我緊隨其後,小綠也跟了過來。
來到大廳,春樹奔至有著優雅曲綫的樓梯處,順著樓梯往上跑。前面就是們。他用力敲門。「爸!爸!」
沒有任何迴音。春樹轉動把手,門根本打不開。
「鑰匙呢?」
「在這裡。」管家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把鑰匙塞進鎖眼。
咔嚓一聲,鎖開了。春樹推開了門。
大家立即都驚呆了。
門的對面是一片令人難以相信的景象——不,那裡沒有任何景象,只有一塊大木板擋在前面。
「這是什麼?」春樹敲著木板。
「像是傢俱的背板。」我說,「好像是衣櫃或書架。」
「老爺的房間裡沒有衣櫃。」管家說道。
「是書架吧。」春樹抬頭看了看,說道,「父親的房間裡有很多書架。為什麼會放在這裡呢?」
管家好像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一臉不安地搖了搖頭。
「先把它挪開再說吧。」我說道。
「也是。但……」春樹稍稍用力推了一下,搖頭道,「沒有任何可以抓的地方,往旁邊推是不可能的,而且很重。」
「老爺,老爺!」管家再次叫道,依然沒有任何回應。
「看來沒有辦法挪開了,只能把它推倒。」
「我也這麼是。能幫我嗎?」
「當然。」
春樹和我開始推書架的上部,管家和小綠也來幫忙。
書架很快就傾斜了,對面劈里啪啦的,書都掉了下來。接著,咣噹一聲,書架倒在地上,像一塊巨大的木頭。
我們這才看清房間內部。無論是誰都可以看見,有一個人倒在房間的中央。
「啊,老爺!」最先發出聲音的是管家。他用一種與體形極不相稱的速度跨過書架,跑到房間的中央。
春樹也跟進來了,我和小綠緊隨其後。我一邊跨過書架,一邊環視整個房間。水島雄一郎倒在地上屬於異常狀態,房間的佈置也非同一般。
桌子、椅子、沙發都緊靠著牆,當然某些也可能原本就擺在那裡,但是窗子前面放著一張大寫字檯,讓人感到非常不自然。門前的書架自然也是挪過來的。倒在地上的書架旁,散落著幾本百科辭典。
房間的中央什麼也沒有,只有水島躺在圓形的地毯上。管家跪在他旁邊,哭了起來。
「老爺,啊,老爺,怎麼會這樣呢?」
水島雄一郎套著一件金色長袍,裡面好像還有一件睡衣。他滿頭的白髮大部分已被染成黑褐色,仔細一看,右鬢角處有彈痕。他的右手拿著一支槍。
「父親自殺了。」春樹小聲說道。
2
從縣警本部來的警部叫大河原,留有髭鬚,很是囂張傲慢。但是,他對待水島家人和對待我,態度截然不同。當然,若想不讓他覺得我們形跡可疑,也著實很難。
向我們這些發現人打聽完情況後,他讓水島邸的所有人在餐廳集合。餐廳中央擺著一張長長的餐桌,足夠二十餘人一起進餐。水島雄一郎平是總是坐在上座吧。我能想象出那張嚴肅的面孔。
「最後一個見到死者的是哪位?」警部看了我們一眼,問道。
除了水島春樹,雄一郎的另外三個孩子也都出現了,按長幼依次是夏子、秋雄和冬彥。春樹是長子。
「我早晨見過父親。」乍一看像是高階俱樂部的應招女郎的夏子一邊努力將沉痛的表情掛在臉上一邊說,「我在大廳的時候,父親正巧從房間裡伸出頭來。我向他說了一聲‘早上好’。父親也回道‘早上好’。那時他還很有精神。」她拿起手帕捂住臉,肩膀微顫。
「那是幾點?」
「十點左右。」
「在此之後誰還見過?」警部看著其他人。
「我在中午前見過。」又瘦又矮的秋雄趴在桌上,雙手託著腮幫子,「大概父親是上洗手間吧。」
「還有人見過嗎?」
沒有人回答。
「午飯怎麼吃的?」警部問管家。
「十點半吃的早飯,在這種情況下,老爺一般到晚飯之前都不會再吃東西。」
「哦,發現屍體是在兩點半左右……」警部看看其他人。
「我在中午前見過。」又瘦又矮的秋雄趴在桌子上,雙手託著腮幫子,「大概父親是上洗手間吧。」
「還有人見過嗎?」
沒有人回答。
「午飯怎麼吃呢?」警部問管家。
「十點半吃的早飯,在這種情況下,老爺一般到晚飯之前都不會再吃東西。」
「哦,發現屍體是在兩點半左右……」警部看了一點手錶,接著說,「也就是說,水島先生是在秋雄少爺見到他後約兩個半小時內去世的。」
「這誰不知道,用你廢話!」高個子的冬彥在我旁邊小聲說道。要是有點運動細胞,他一定能成為籃球運動員,但從蒼白的臉判斷,他沒有那方面的才能。
「接著是水島先生的房間。那些傢俱的擺放,有誰能向我說明一下?房間的擺設原本就這麼奇怪嗎?」
大家好像都在等別人發表意見。過了一會兒,春樹開口了。
「平日的擺放方式當然不是這樣的。」
「為什麼今天這樣擺呢?」
「這個……父親是個怪人,大概一時心血來潮吧。」春樹的語氣很粗魯。
「父親很迷信,說不定這樣擺放是有什麼用意。」手中依舊拿著手帕的夏子說道。
雄一郎的孩子似乎認為搬動傢俱、開槍都是雄一郎本人所為,至少,他們想這麼說。
我想聽聽警察的看法,不料大河原警部這般說道:「原來如此。成功人士往往會有這樣那樣的迷信,死的時候也依舊這樣?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麼,關於雄一郎自殺的事情,大家還有什麼綫索嗎?」
我吃驚地看著警部。他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發言很怪。
「可能是工作上的事情讓人心煩吧。」春樹說道,「父親的公司最近不太景氣。」
「還有身體的原因。」秋雄說道,「最近他好像很擔心自己是不是有些糊塗。」
「這些恐怕都算是自殺動機。」冬彥總結道。
「啊,可憐的爸爸。」夏子又開始哭泣。
警部用力的點了點頭。
「唉,如此氣派的宅邸主人,也有外人不知道的辛苦啊。我明白了,這方面的情況,我們再調查一下。真是可憐啊,請節哀順變。」
他好像不準備繼續調查下去了,向部下下令,準備撤退。
我忍不住舉起手,說道:「我說,大河原先生……」
警部一副老師上課被學生打擾時的表情,問道:「什麼事啊?」
我一邊用餘光偷偷觀察著身旁一臉驚訝的水島一家,一邊問道:「能這樣就斷定是自殺嗎?」
警部看著我,就像在看一種十分奇怪的生物。
「什麼意思?」
「這個嘛……」我咳嗽了一聲,說道,「您沒有考慮過他殺的可能性嗎?」
「他殺……」春樹大聲問道,「你是說父親是被人殺害的?」
「還不確定,難道不用考慮這種可能性嗎?」
冬彥非常露骨地笑出聲來。
「這個人說話真有意思。作為屍體的發現人,難道不明白那種情況意味著什麼嗎?我們一看就知道,只能斷定為自殺。」
「我清楚現場的狀況。」我看著冬彥,說道,「門窗被反鎖、門窗前擺著傢俱,而且我們進去的時候沒有發現其他人。」
「既然你都明白,為什麼還要那麼說呢?」大河原警部很不高興地說,「說什麼有可能是他殺。」
「我是說是不是應該討論一下他殺的可能性。」
「那請你說明一下,要是父親是死於他殺,兇手是怎麼逃走的?逃走之後,又是怎麼把書架擺在門前的?」夏子歇斯底里地說。
「這個我還不知道。但若是他殺,兇手肯定使用了某種詭計。」
「詭計?」大河原警部瞪大了眼睛,「你為什麼要使用電影裡的用語?」
「我沒有使用電影用語。」
「還說沒有,剛才還說詭計之類的。」
「我是說殺人詭計。」
「殺人詭計……那是什麼啊。」
「這個……」
我看著周圍的目光,一時不知該如何說。大家都擺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我真不明白,大家為什麼會輕易地接受自殺的說法。的確,乍一看,現場是無法出入的。但是,不是有在這種情況下發生殺人事件的案例嗎?所謂密室殺人事件……」
我不由得加重了語氣。周圍的人卻十分淡定,讓人驚訝。他們像是完全沒有聽到我在據理力爭。
「mishi?」春樹皺褶眉頭,「那是什麼……怎麼寫?」
「你們不知道密室?」我看著大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密閉的密,室內的室。一個不可能進出的房間,被稱為密室。在這種房間裡發生的殺人事件,叫做密室殺人事件。」
「密室……殺人事件?」春樹重複了一遍,又看看弟弟妹妹,像是在徵詢他們的意見。
「有點矛盾。」冬彥說道,「既然不可能進出,那麼兇手也同樣如此啊。就是說,兇手不可能在那種地方犯罪。這樣,也就不可能發生殺人事件。密室殺人這個詞本身就存在矛盾。」
「不……」我有點頭疼了,趕忙調整了一下呼吸,「是在乍一看像是密室的地方發生殺人事件,實際上不是完全的密室。」
「那個房間完全不可能進出,絕對!」春樹斷言道。
「我覺得有必要再調查一下,兇手說不定使用了什麼詭計。」
「你說的話有些本末倒置。」秋雄嘰嘰咕咕地說道,「一般情況下,先確認有兇手進出的痕跡,然後才能確認他殺的可能性。你卻先確定是他殺,為了印證這一推測,而懷疑房間是否真的無法進出。這不是顛倒嗎?」
「但是,按照常情,在密室當中發現屍體,不是首先應該想到他殺而不是自殺嗎?我剛才也說了,古今東西,這樣的密室詭計不勝列舉,誰又能說這次沒有類似的詭計呢?」
「這一點是關鍵。」大河原警部用手指揉著太陽穴,似乎在儘量忍受頭痛,「兇手如何進入不可能進出的房間呢?難道使用了魔法?」
「不是魔法,是詭計,利用人們的錯覺或調查上的盲點。」
「哦。」大河原警部似乎依然一頭霧水。
我再次環視周圍,大家好像也都不明白。
「使用這種詭計的案件,古今東西一共有幾件呢?」警部稍稍歪了歪腦袋,問道。
「有啊,《莫格街兇殺案》、《黃色房間之謎》、《猶大之窗》等都是。日本也有很多,比如《本陣殺人事件》之類的。你沒有聽說過嗎?」(此段所述作品作者依次為愛倫?坡、卡斯頓?勒胡、約翰?狄克森?卡爾和橫溝正史。)
「完全沒有。」
「我也沒有。」春樹說道。其他人也都紛紛點頭。
我看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人,說道:「你們讀過本格推理小說嗎?」
所有人都面無表情。過了好一會兒,像是發言代表的春樹說道:「本格推理……是什麼東西啊?」
3
我坐在長椅上,看著種滿洋葵的花壇。水島邸的東面有一個公園大小的庭院。綠色的草坪間隱現曲折迂迴的散步小道,草坪正中有一個小小的噴泉。
「你也沒有聽說過密室這個詞嗎?」我問身旁的小綠。
她看著前方,點了點頭。或許是因為看見了屍體受到了驚嚇,她幾乎沒有說話,臉色蒼白,毫無血色,像幽靈一樣站在我身邊。
「那麼本格推理呢?你知道這種型別的小說嗎?」
她仍舊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
「哦……」我又把視線投向花壇。
世界上不讀書的人有很多,對推理小說不感興趣的人今天齊聚一堂,也不奇怪。但是,其中竟然沒有一個人聽說過「密室殺人」這個詞,怎麼想都不正常。水島家的人也就罷了,那些警察,雖然很瞧不起本格推理小說,但至少也會有一兩個人知道這種小說的存在吧。
「去圖書館看看。」我站了起來。
「圖書館……去幹什麼?」小綠終於開口了。
「有些東西需要確認一下。」
我和小綠在水島邸前攔了輛計程車,直奔圖書館。
到了圖書館,我環視周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和昨天我迷路時一樣,這裡仍散發著破舊教室的味道。準確地說,是凃在木地板上的蠟的味道。邁步踏進書架之間時,我有一種即將踏入茫茫林海的緊張感。
我走向服務檯。那裡只有一個穿著褐色對襟毛衣、約四十歲的女人,濃妝,厚粉,豔口紅。
「請問有本格推理小說這一分類嗎?」
女館員皺著兩根顯然是畫出來的眉毛,問道:「什麼?」
「本格推理小說。」
「那是什麼小說?」
「以揭示殺人事件的真相為目的的小說。」我嘴上這麼說,卻並不自信。關於本格推理小說的概念,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當然,這是我以前所住的那個世界上的情況。
「關於殺人事件……」女館員想了想,走到服務檯,說道,「您跟我來吧。」
她帶我們來到文學區的一個標明「娛樂」的書架前。
「這裡有那類書。」
「謝謝。」我抬頭看著書架。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零的焦點》。看來這個世界也有一個叫做松本清張的作家。此外,還有清張的《隔牆有眼》、《藍色描點》、《黃色風土》、《球形荒野》、《可行的帕斯卡原理》等其他作品。只是沒有看到在時刻表詭計類推理小說中比較有名的《點與綫》。
書架上還有水上勉和黑巖重吾等社會派推理小說家、生島治郎等冷硬派推理小說家的作品。這些作家好像也都存於這個世界。
在翻譯類作品中,幾乎全是間諜小說和冒險小說,如若不是,便是冷硬派小說。傑克?希金斯、加文?萊爾以及雷蒙德?錢德勒等人的名字映入眼簾。
繞著書架走了一圈之後,我確信無疑了。
「走嗎?」小綠問道,「好了嗎?」
「嗯,好了。我明白了。」
走出圖書館,我和小綠在市政府前面的公園裡挑了張長椅坐下,吃了個熱狗,喝了點可樂,作為晚飯。公園裡的照明燈亮了。日落之後,手指遠方的開拓者雕像,在夜幕下顯出清晰的輪廓。
「開拓者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我一邊捏著熱狗的包裝袋,一邊問。
「怎麼忽然想起問這個呢?」
「我越來越搞不懂這裡了。」我把袋子揉成一團向垃圾桶投去,竟然很難得地命中了,「這裡不存在本格推理小說,只有社會派推理小說、冒險小說、冷硬派推理小說等。這裡所謂的推理小說,指的都是這些。」
「你說的本格推理小說和這些不一樣,是吧?」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相同之處。有些本格推理小說就加入了社會派和冷硬派的要素,但是從根本上來說兩者是不一樣的。而且,這裡沒有本格推理小說這個概念。所以,在密室裡發現屍體,就根本沒有人懷疑其中可能有詐——這裡的人根本不會想到兇手會用詭計殺人。」
「但是,天下一先生,您覺得水島先生之死就是這樣的殺人事件,是嗎?」
「還不好斷言,但我覺得沒有人會那樣自殺。」
「如果是他殺,就成了您所說的本格推理小說了嗎?」
「是啊。」我點點頭,「正是本格推理小說的世界。」
「這裡從沒有本格推理小說這個概念,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件呢?」
「不知道。可能是有人把這個概念帶了進來。」
「密室之謎能解開嗎?」
「當然能。詭計既然是人設計的,就不可能解不開。」我站起身,「好了,我們回水島邸吧。」
4
我們回到水島邸,管家似乎很意外。
「又怎麼了?」
「警察已經離開了嗎?」
「只有警部和兩三個部下還在。」
「太好了。實際上,我有些事情要問警部先生,也想再看一下現場。能讓我進去嗎?」
「請稍等。」
管家說著走進宅邸,幾分鐘後又出來了,表示我們可以進去。
「但前提是您不能打擾他們工作。」
「好,我明白。」
水島雄一郎房間裡的傢俱原封未動,還都貼著牆根。只是緊靠入口處的書架,就是被我們推倒的那個,從門邊移開了一些。書架約兩米,寬度與此差不多,從正面看,似是一個正方形。書架簡單,沒有玻璃,幾個簡單的隔板將它隔為幾層。推倒書架時掉落地上的書籍也都塞回了原處。每一層都放得滿滿的,幾乎沒有空隙,上層多是一些簡裝本,越往下,重量級的精裝書越多。最下面都是百科辭典,按照五十音圖排列,粗略一算也有三十本以上。
我開始檢視書架上是否有本格推理小說,發現一本都沒有。
大河原警部和年輕的刑警坐在寫字檯前。寫字檯上攤著一本什麼東西,像是筆記本。
「你還有什麼事嗎?」警部看了我一眼,問道。
「我想採訪您,關於這個事件。」
「你要採訪的,應該是關於儲存委員會的事情吧。」
「這個……也是我的工作,」我暗忖還是不要說我是以撰稿人的名義接近雄一郎的為好,接著說道,「但不是正式工作。」
「什麼?」
「嗯……我的正式工作是偵探。」
「偵探?就是調查別人行蹤之類的工作吧。」警部說出了普通人的想法。
「那種工作我也做。」
我本想說我還會偵破殺人事件,但又擔心他無法理解。
「你可以在這裡看熱鬧,但請別搗亂。剛才都是因為你,我的腦子都亂了。都是你,說什麼水島有可能死於他殺,說什麼兇手有可能出入這個房間……這種事原本不可能發生的。」他說完之後,轉向部下,問道:「發現什麼了嗎?」
「沒有啊。」正在檢查抽屜的刑警答道。
「你們在做什麼呢?」
「這種事看一眼不就知道了?正在調查水島自殺的原因。」
這怎麼可能看一眼就知道?我心裡這樣想著,但沒有說出口。
「那個筆記本是什麼?」我指著桌子那本攤開的筆記本問。
「是水島的日記,春樹少爺發現後拿給我們的。根據裡面的內容判斷,他最近好像有些煩惱。」警部看著我,笑了一下,「好像很遺憾,你的猜測。」
「能給我看看嗎?」
「不行,我們有責任保護逝者的隱私。我也只看了一眼春樹少爺讓我們看的地方。」
「那我也只看那個地方行嗎?」
警部想了想,像是怕麻煩似的翻開了筆記本的某一頁,遞到我面前,指道:「這裡。」
那是前天寫的日記,內容如下:
最近睡眠不足。因為那個東西,我每天都睡不著。今天晚上肯定也會失眠。說實話,我沒想到會這麼煩惱,這麼痛苦。
看完日記,我抬起頭來。
「哦,原來如此。他是在找這上面所寫的那個東西啊。」
「嗯,就是這樣。」不知是不是因為看出了我的「外行」,警部面露一絲惡意的嘲弄,摸了摸髭鬚。
「您覺得這個東西是什麼?」
「要是知道,我們就不在這裡費勁了。」
「那您是在找我們都不知道的東西嗎?」我看著似乎沒什麼幹勁但依舊在翻弄抽屜的刑警的背影問。
忽然,我腦中閃過一個想法。尋找我們都不知道的東西——這不正是市長拜託我調查的嗎?我也正在尋找一種叫做盜掘品的東西,誰也不知道它是什麼樣子。
「那個東西」是不是盜掘品呢?若是,水島雄一郎就是竊賊。但是,他為什麼會為這個煩惱而失眠呢?
我呼了一口氣。「那個東西就是盜掘品」的想法很有吸引力,但若想繼續推理,綫索太少了。我還是先挑戰密室之謎吧。
我開始回憶發現屍體後的情景。春樹發現父親死了之後,先是讓管家通知弟弟妹妹,然後用房間的電話報了警。
弟弟妹妹們很快就趕到了這裡。之前,夏子和秋雄在自己的房間,而冬彥則在別屋的畫室畫畫。
其間,我檢視了室內所有地方。無論怎麼看,也找不到可供人藏身之處。而且,即便有,人也不可能在我們眼皮底下脫身。警察到來之前,沒有人離開過那個房間。
「喂,不會是哪裡有個小洞吧。」小綠小聲說道,「要是那樣,兇手就能逃出去了。」
「的確是這樣。但在這個事件中應該不可能。」
「為什麼?」
「要是有,警察應該能發現。」
「也有可能那個小洞隱藏得很好啊。」
「當然。也有這種可能性,只是……」我有些支支吾吾了。
小綠說得很對。或許我應該更加積極地尋找兇手有可能脫身的地方。但是,我說什麼也不想那麼做。不是那樣的——總有一個聲音這麼告訴我。
「調查出什麼東西了嗎?」我問警部。
「這個嘛,有很多。比如因槍擊致頭部受傷,子彈自右向左貫通頭部,當場死亡。據推測,死亡時間為正午到下午一點之間。」
「有人聽到槍聲嗎?」
「沒有。裝著消音器。」
「從正午到下午一點之間,大家都在哪裡,在做什麼?」
「都在自己的房間裡專注於自己的興趣愛好。」
大家似乎都沒有不在場證明。
盲點在哪裡呢?難道雄一郎真的死與自殺?不,這不可能。無論哪個世界,都不會有人採取這樣誇張的方式自殺。
「你可以發揮想象,但請不要忘了。這是現實中的事件。那種魔法故事的確很多,卻只存在於小說中。」大河原警部非常生氣地說。他好像還沒有明白詭計和魔法的區別。
我走出水島雄一郎的房間,下了樓梯。聽到餐廳有聲音傳來。門開著,能輕易聽到裡面的聲音。雖然不禮貌,但我還是把耳朵貼近門邊,聽裡面的人在說什麼。
「我給你一棟別墅,那是父親說要給冬彥你的。這樣還不行嗎?」這是春樹的聲音。
「別開玩笑了,那不值幾個錢,還是趕緊把這個宅子賣了吧。這才是最好的呢。」
「我反對。現在急著賣,會被賣家殺價,收不了好價錢。還是商量一下怎麼分銀行的錢吧。」
「那個以後再說,我們還是先分東西吧。」春樹說。
「那我要美術品。父親以前就跟我說過,要把畫呀古董呀之類的都給我。」
「口頭上的許諾沒有任何法律效力。」
「那為什麼把別墅給冬彥呢?這是怎麼回事?明明他排行最小。」
「這跟排行沒有關係吧。」
「你們怎麼分都行,該給我的那部分你們應該想過吧?」這是秋雄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