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又是這種固定的故事型別。我搖搖頭,輕拍一下小綠的後背,走開了。
5
「水島雄一郎死後,首當其衝的只怕是遺產分配。」日野市長悠閒地坐在沙發上,端著盛有白蘭地的杯子,說道。
我們正在市長家。送小綠回家時,我順便向市長報告了這一事件。他已經從警察局長那裡聽說了大概。
「不管怎麼說,他家那幾個兄弟不和,是出了名的。」市長微晃手中的杯子,嘴角泛起微笑,「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母親都不是正室,從小就和母親過單親家庭生活。在修建了這所宅邸之後才被接來一起生活,但那時他們都已成年了。」
「原來他們形同陌路啊。」
「正是。讓他們好好相處,說著容易,其實很難。何況,水島又是個大財主,不發生爭執才怪。」
市長用旁觀者的語調說完,用酒潤了潤嘴唇。接著,他又抿著嘴緩緩搖了搖頭。
「可是,水島竟然死了,真是讓人無語啊。都說人生就像爬山,每一步都要小心,真的不假。對於他來說,人生就這樣非常唐突地閉幕了。」
「若是自己謝幕,也還好啊。」
聽到我這樣說,市長把杯子放在大理石桌面上,稍稍探出身子。
「哦,聽小綠說,你認為是他殺?」
「但要想證明,還有一個問題需要解決。」
「是密室之謎吧。我聽小綠說了,真厲害!」市長叼起菸捲,很有興致的樣子,「這真是一個大好時機。你能遇到這個事件,絕不是偶然,是奇蹟。請你一定發揮聰明才智,多多讓我感動驚訝。」
「但是如果沒有人委託,我對此進行調查就很貿然。」
「我委託你啊。先前我拜託你的有關盜掘坑洞的事,往後拖拖也沒關係。」
「啊……」看到市長這麼興奮,我有點不知所措。
我一直很在意小綠。一路上她都沉默不語,像是因為看到屍體受了驚嚇。現在她好像是在自己的房間裡。
「那個密室之謎……」市長問道,「怎麼樣?能解開嗎?」
「還不清楚。」
「聽小綠說,你很自信啊。」
「應該會有辦法。」
「真是讓人放心啊。」市長似乎很滿意。悠然地吐了個菸圈。灰色的菸圈直向上升,到吊燈附近才緩緩散開。「像你這樣的人才,應該偵破過不少類似案件吧?」
「遇到過幾次。」
暴風雪山莊、孤島舊館……各種各樣的場景在記憶中復甦了。這並不是我的記憶,而是偵探天下一的。
「那些經驗能夠派上用場嗎?既然都是密室,應該有相通之處。」
「不能這樣做。」我嚐了一口白蘭地,帶有法國夏朗德鄉土氣息。
「密室也分很多種嗎?」市長問道。
「千差萬別。」我答道,「如果概括一下,大致可以分為七大類。」
「請給我講一下吧。」市長交叉著雙腳,很輕鬆地靠在沙發上。
「第一種,不是殺人事件,只因和偶然發生的事件重合,看起來像是發生了殺人事件。」
「原來如此。以這次事件為例,死者本是自殺,一個偶然,使得自殺地點變成了密室。」
「是這樣。但是傢俱自身不會移動,所以可以排除這種可能性。第二種呢,雖為他殺,但不是兇手直接所為,而是被害人被逼無奈陷入自殺或意外的境地。水島不可能自己搬動傢俱,這也無法說明。」
「那第三種呢?」
「第三種就是,在房間中設計機關,由機關自動達成殺人的目的。」
「應該不是這樣吧?」
「不是。水島頭部被他自己手中的槍擊中,這一點沒有任何疑問。手槍上也沒有發現任何機關。」
「說一下第四種可能吧。」
「第四種與第一種略有相像,即偽裝成他殺的自殺。死者為陷害某個人,不惜以自己的生命設下圈套。但因設想不周,自殺場所偶然之中變成了密室。」
「這也不可能啊。裝成他殺陷害別人,為什麼還要故意放一個書架擋門呢?」
「您說得對。第五種可能是,被害人早已死亡,卻因人們未察覺或經偽裝,讓人覺得他還活著。」
「這能解釋密室嗎?」
「可以。比如這個詭計:大雪紛飛的夜晚,在宅邸的某一別屋中,兇手使用消音器等裝置槍殺了對方。接著,設定機關,讓錄音機在一定時間後自動開啟,兇手則若無其事地回去和眾人談笑風生。不久,錄音機裡的磁帶開始轉動。聽到槍聲和悲鳴的眾人飛奔出去時,大雪已經覆蓋了兇手的腳印。到達別屋之後,才發現人已被殺。兇手則趁忙亂之際收回錄音機。」
我的話音未落,市長叼著菸捲,劈啪鼓掌。
「啊,真是太精彩了!這也是你偵破過的案子嗎?」
「不,是我根據其他案件改編的。也是一種非常常見的詭計。」
「第六種呢,與此完全相反。也就是說,兇手令目擊者產生一種錯覺:房間裡的被害人已死。然後再衝進房間,將被害人殺掉。」
「這種型別不能套用在這次事件中嗎?」
「應該不行。我們推倒書架的時候,水島的確已死。我當時就發現了屍體,而且據現場判斷,不是剛被殺的。」
「那麼最後的第七種型別呢?」
「這種型別在直覺上很好理解。對門窗、煙囪等進行改造,製造一種乍一看來不可能進出的表象。在屋外使用綫和金屬類物品扣動屋內扳機也屬於這種型別。」
「的確,這種型別很容易想象。從外面移動書架肯定是不可能的。」
「若是空書架,倒還有可能。但水島房間裡的書架裝滿了書。」
我想起了書架上排列得沒有任何空隙的百科辭典。
市長嗯了一聲。
「這麼多的型別,卻全都套用不上,這是怎麼回事?」
「一定能套上,只是我們還不清楚是哪個。這正是兇手的獨創性所在。」
「這就是事件的看點吧?」
「是的。」
「也是你的推理的看點。」市長笑著說,好像樂在其中。
「應該會有一些蛛絲馬跡。」我說完,喝了一大口白蘭地。芳醇的酒似乎能刺激我的腦細胞。
「傢俱被搬和密室有什麼關係嗎?」
「絕對有。」我斷言,「這不是因一時興起或者喝醉了做出的事。兇手肯定有不得不那樣做的理由。」
「不管怎麼說,我想不起來。」市長抬起手來擺了擺。
緊靠牆壁的書架和其他傢俱浮現在我眼前。那意味著什麼呢?我陷入了沉思,一時間,沉默將我們包圍。
「那……怎麼呢?」市長變換了語調,眼神似乎在暗示什麼,「若是他殺,兇手會是四個孩子之一嗎?」
「還不清楚。雖然……」我緘口。
「怎麼了?」
「要是那樣,就太……」
「太……」
我決定一口氣說出來。「動機就太單純了。」
「是嗎?」
「四個孩子的母親在做什麼?」
「去世了。」
「都去世了?」
「是的。這也只是謠傳……」市長壓低聲音,嘴角浮現出詭異的微笑,「聽說水島喜歡病殃殃的型別。」
嘿,真是讓人無語啊。
「是因為不得不獨自撫養孩子,積勞成疾,才早逝的吧?」
「你很清楚啊。」
我嘆了一口氣,撓了撓頭髮。
「如此說來,四個孩子雖然都是水島的親生骨肉,卻對水島報有怨恨之心,是吧?」
「據說是這樣。」
「而且水島死了。他們還能繼承遺產。」
「數額非常龐大。」
我再次撓了撓頭髮。大概是看到有頭皮屑掉了下來,市長有些不快。
「太老套了,都能背下來。覬覦遺產兼為母報仇,這麼普通的動機很少見呢。這句話雖然很奇怪,但就是陳腐老套,讓人失望。四個孩子的母親死因相同,已是敷衍了,這樣會被人罵的。」
「被人罵?」市長用兩根手指夾著香菸,瞪大了眼睛,「會被誰罵?」
「這……」我一時語塞。
對,會被誰罵呢?我在在意誰的目光呢?為什麼如此普通以致於陳腐的動機會令我感到這麼不安呢?
「總之,就是會被知道這起事件的人罵。這麼有錢有勢的家族,竟會因這種事失去了當家人。就像這樣。」我嘴上這麼說,但內心卻在否定自己的說法——不是這個意思。我更在意別的東西,只是我不知道是什麼。
市長並不瞭解我的困惑,用力點了點頭。
「是啊。但是,越是有錢人家,家庭關係越是醜陋和複雜,這很常見。」說完,市長又叼起一根菸,但怎麼打都不見火苗,只好伸手去拿放在一邊的火柴盒。
「是啊。」
市長推開火柴盒,正要取出一根火柴,手卻一滑,火柴盒掉到了地上。
「啊,壞了。」他慌忙俯身,準備撿拾火柴。幸運的是,火柴盒只開了一半,而且掉在地上時沒有四下翻滾,所以火柴並沒有掉落出來。
我的腦中倏地浮現出一個場景,看到了其中隱含的重要資訊。
腦細胞運轉了數十秒後,某個模模糊糊地浮現在我腦海中的想法逐漸清晰起來。
「原來如此。」我對市長說,「我好像知道答案了,密室之謎的答案。」
6
第二天,我帶著小綠來到水島邸。和上次一樣,管家站在玄關前等候。或許是我的錯覺,他這次看我們的眼神,似乎多少有一些善意。
「歡迎歡迎。」管家照本宣科似的打完招呼,說道,「我已經聽市長說了,大家都在客廳等著呢。」
「不好意思,讓你費心了。」
「我說……」管家以手掩口,在我耳邊低語道,「市長說的是真的嗎?老爺果真不是死於自殺?」
看著管家一臉期待的神色,我心想,他也不太贊同自殺的說法啊。
「一會兒我再詳說。」我不會提前洩密。作為偵探,我不想失去亮相的機會。
但是,管家依舊小聲說道:「自從老爺去世,春樹少爺他們就一直在討論遺產繼承問題。他們似乎只關心遺產,連葬禮都全權委託給了公司人員。在天堂裡的老爺看了一定會傷心。更何況,其中還有奪走老爺性命的人……請務必將兇手繩之以法。」
「我只負責破案,將兇手繩之以法就交給法官吧。」
我們由玄關走進寬敞的大廳。但是,我沒有直奔餐廳,而是帶著管家和小綠來到了雄一郎的房間。
室內沒有任何變動,與昨天我和大河原警部說話時一樣。在發現屍體前擋住我們進入屋內的那個書架也原封不動。我走近了書架。
我開啟餐廳的門,之前的喧鬧聲嘎然而止,所有視線都聚集在我身上。水島家的四個孩子和大河原警部為首的警察都在這裡。
「咦,就你一個人嗎?」春樹看了看我身後,問道,「黑本呢?」
「我讓管家和助手小綠幫我做一些準備。」
「什麼準備?」
「這個……敬請期待。」
「愛準備什麼準備什麼。」坐在最裡面的冬彥把腳搭在桌子上,傲慢地說,「是市長請求我們在這裡集合等你。你到底想幹什麼?我可沒功夫聽你瞎扯。」
「是啊,我們有很多事要做呢。不管怎麼說,這才是父親去世的第二天……」
「所謂的很多事,其實就是遺產分配吧。」
夏子瞪了我一眼,其他三人的臉色也忽然變得恐怖起來。
「喂,喂喂。」大河原警部一臉無奈地向前邁了一部,「你怎麼回事,說話這麼無禮?你是故意來讓大家生氣的嗎?看在市長介紹的分上,我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但你自己得清楚,你可不受大家歡迎。」
「若是我說的話讓各位感到不高興,我道歉。但是,你們昨天在這裡討論如何分配遺產,我全都聽到了。」
大概想起了他們昨天的交涉,四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顯得很尷尬。
「我想,我要開始了。」我掃視著在場的所有人。
一瞬間,我覺得這種場景我曾體驗過。
在眾人面前陳述我的推理——我曾做過很多次。這才是我人生最大的舞臺。我回到了原本應該在的地方。
我吸了一口氣,張口道:「各位。」
眾人屏息凝氣,等著我的下一句話。緊張的氣氛令我非常舒服。
「水島雄一郎的死……」我稍事停頓,看了一眼大家。待確定所有人都注視著我,才繼續說道,「不是自殺,而是他殺,即被他人殺害。」
我聽到了驚訝的欷歔聲。隨後,理所應當地,水島家的兄弟姐妹們大罵起來。
「胡說八道!」
「居然這樣說。」
「神經病!」
「去看醫生吧。」
「啊,安靜,請大家安靜。」意外的是,大河原警部開始維持室內的秩序了,「我們先聽聽,先聼完。」
多虧了他,室內又變得安靜了。只有冬彥最後嘟囔了一句:「我們沒空聽瘋子說話。」
「也難怪大家吃驚。的確,從現場看,兇手不可能從房間脫身。但實際上並非不可能。只要設定一個機關,就能讓不可能變成可能。」
「胡說什麼啊。」春樹說,「當時,你不也和我們在一起嗎?房間裡沒有然後機關。」
「但是,房間佈置讓人難以理解,傢俱全都緊靠著牆。」
警部說道:「的確令人難以理解,但這又怎樣呢?我們檢視了每一個傢俱後面,沒有可供脫身之處。」
「怎麼可能會有。」秋雄說道,「即便有,兇手又是如何在脫身後將傢俱堵在洞口處的呢?」
「你說得對。」我看著像少年般的他瘦弱的肩膀,點了點頭,「不管是洞,還是門,乍一看,兇手在出去之後,都不可能將傢俱堵在那裡。這毫無疑問。」
「兇手不在房間中,這一點毫無疑問。」春樹大聲說,「你應該可以作證啊。」他指著我。
「這個嘛,其實有些微妙……」
「微妙……」警部忽然大聲問道,「什麼意思?」
「兇手不在室內,也不在室外。」
「你說什麼?」
「無稽之談!」夏子惡狠狠地說道,「兇手不在室內,也不在室外,這不等於根本就沒有兇手嗎?」
「不是這個意思。」我取出懷錶看了一眼,應該準備得差不多了,於是我抬頭面對眾人,「向大家解謎的時候了,請大家隨我來。」
我走出餐廳,登上樓梯。
這時,我所認定的兇手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但我佯裝不知,來到雄一郎的房間門前。
「門鎖著,這沒有疑問,兇手可以從裡面鎖門。問題在於門的對面。」我用力推開了門。
大家發出了驚訝的叫聲。正對著門的地方,和當時一樣,有一個書架立在那裡。
「警部,請幫幫忙。」我向大河原警部說,「請把這個書架推倒。」
「是和當時同樣的設定嗎?」警部脫了上衣,挽起襯衫袖子。
我們齊聲喊「推」,然後用力,書架很容易就傾斜了。因為小綠他們縮減了書的數量。
很快,書架倒在了地上。我們看到了屋內的情形。沒有屍體,只有管家站在房間中央,看著我們。
「黑本,你為什麼站在那裡?」春樹問道。
「是天下一先生的指示。」
「什麼指示?」
「這個……天下一先生會解釋的。」管家看了我一眼,沒有直接回答。看來,他對這個家的孩子們並不忠誠。
「這是怎麼回事,天下一君?」大河原警部問道,「的確,門的對面有一個書架,和發現屍體時一樣,但是現在屋裡有一個大活人,可完全不一樣啊。」
「警部,請彆著急,先到屋裡來。」
「什麼啊,怎麼回事?」大河原警部跨過書架,走進屋內,「什麼啊。」
「您發現什麼了嗎?」
警部掃視了一圈,說道:「沒有什麼異常啊。」
「是嗎?如果管家黑本先生是兇手,藏在房間的某個角落,能在大河原警部的眼皮底下逃走嗎?」
「什麼?」警部看看黑本,又看看屋子,最後看著我搖了搖頭,「不可能!不管他藏在哪裡,我都能看見。」
「對吧。」我回頭問四兄妹:「你們覺得呢?」
「你到底想說什麼?」冬彥的聲音裡透著焦急,「你要有什麼話,不要裝腔作勢了,趕緊說啊。」
「那我就解開謎底吧。」我扭過頭來看著大河原警部,「發現屍體的時候,兇手就在我們旁邊,然後,他從我們眼皮底下偷偷溜走了。」
「他是怎麼做的?」警部撅著嘴,問道。
「就這樣。」我把拇指和食指伸到口中,吹了個口哨。
咔嗒!我們腳下傳來一個聲音,是倒在地上的書架。對著房間的書架底部開啟了。底板從內側被卸了下來,小綠從空隙中爬了出來。
「啊!」警察們驚訝地叫了起來。
爬出書架的小綠將書架底部復原,站了起來,對著大河原警部做出體操運動員落地時的規範動作——挺起胸脯,雙手向上伸開。
「啊!」警部吃驚地跑了過來,「你幹了什麼?你從哪裡出來的?你藏在哪裡?」
「這裡。」我用左手中的手杖捅了捅書架底部,木板嘩啦一下滑向了裡面。
「啊!」警部長大了嘴,「這個地方……」
「真是一個非常完美的詭計。將書架擺在門對面,要想進屋,就只能把書架推倒。看到雄一郎倒在屋子中央,無論是誰,都會跨過書架上前檢視。然而就是這個瞬間,給兇手提供了一個絕好的時機。屋裡的人,是看不見兇手從書架裡爬出來的。」
「且慢!兇手是什麼時候藏到書架裡的呢?」警部問道。
「這個很簡單。聽到有人敲門時藏進去就行了。」
「但是,當我們後來把書擺回書架上時,架子上幾乎沒有空隙了,哪有兇手的產生之處啊。」
「這也是一個詭計,而且正是令我想到這種可能性的契機。」
「怎麼回事?」
「請回想書架被推倒時的現場情況,或者檢視現場照片,當時書架旁邊躺著幾本百科辭典。」
「這個我記得,有什麼異常嗎?書架倒在地上,裡面的書掉了出來,沒什麼啊。」
「若是書架上層的書也不足為奇了,但是百科辭典是放在最下層的。而且,辭典與辭典之間通常都排列得很緊密,幾乎沒有縫隙。在這種狀況下,雖然書架向前撲倒,裡面的書卻不可能掉出來。更何況,當時辭典散落在書架旁邊,這就更不可能了。」
大河原警部先是驚訝地啊了一聲,接著又沉悶地嗯了一聲。「說起來倒的確是這樣的。」
「百科辭典掉在地上,這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兇手事先將書拿出來,自己躲在了書架最底層——當然,他早以對書架的底板做了手腳,只等外面的人推門了。」
「哦。」警部若有所思,問道,「在復原書架的時候,我們為什麼沒有發現這一點呢?」
「如果知道有人會這樣對書架做了手腳,就很容易查出來。如果從未想過,當然就很難發現了。」顧及警察的立場和麵子,我這樣說道,「我想您現在已經知道了為什麼其他傢俱都靠牆而放吧。為了分散注意力,避免大家關注門前的書架。」
「是這樣啊。」警部咬咬嘴唇,問道,「兇手到底是誰呢?」
「在揭穿這個詭計的時候,兇手是誰已基本確定了。但在此之前,還有件事要請黑本先生確認。」我看著管家,說道,「關於雄一郎先生的生活習慣。」
「什麼?」
「發現屍體時,雄一郎穿著睡衣和長袍。而警方認為,死亡時間為正午到一點之間。如此說來,至少在正午,雄一郎仍穿著睡衣和長袍。對此,你覺得自然嗎?」
「這麼說……」管家半張著嘴,想了想,說道,「你這麼一說,倒的確是這樣的。老爺一般十一點左右就換衣服了。」
我點點頭,看著警部,問道,「死亡時間真的是正午以後嗎?有上午的可能性嗎?」
「啊,實際上,也有一種說法是正午前的一個小時。但是秋雄少爺說他在中午前見過……」警部似乎忽然意識到什麼,嚴肅地看著秋雄,「啊,難道……」
我早就發現,秋雄用一種異常憎恨的眼神瞪著我。但直到此刻,我才扭過頭來看他,他卻倏地別開了臉。
「兇手殺害雄一郎的時間應該是上午十一點左右。在這之後,他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搬動傢俱。這一點,大家都已經知道了。因為雄一郎與我們約好下午兩點見面,因此兇手只有不到三個小時的時間。其間,他把所有的傢俱搬到牆根,把做了手腳的書架搬到門前。在成功製造出密室殺人的假象後,他還有一點擔心,即這三個小時之間沒有人見過雄一郎,也沒有人見過自己。為了掩飾著一疑點,兇手才謊稱自己上午見過雄一郎。」
「不是我。不是我。」秋雄用力搖頭,「證據呢?說我是兇手,請拿出證據。的確,你的推理聽起來挺對的,但不能因此就確定我就是兇手。按照你剛才的那個方法,誰都能製造出一個密室。」
這回輪到我搖頭了。
「不,秋雄少爺,你就是兇手。你是唯一可能的人。因為……」我指著倒在地上的書架,說道,「這麼小的空間,只有你能進去啊。」
有人啊了一聲,不是秋雄,而是大河原警部,警部似乎也已經確定秋雄就是兇手了。
秋雄像是失去了反駁的力量。他咬著嘴唇,全身顫抖起來,尤其是那兩個緊緊攥起的拳頭。
「不是我。」他喊道,「兇手不止我一個。」
「秋雄!」春樹開始說話了,「你要說什麼啊!」
「怎麼回事?」大河原警部往秋雄的方向走了一步。
「的確,殺了父親的人是我,但那是我們商量好的。」
「商量?」
「秋雄,你可別瞎說!」夏子顫聲道,像是在悲鳴。
秋雄看著姐姐,哼了一聲。
「已經完了。這種時候了,我可不想一個人進監獄,沒有這樣的法律。警部先生,這件事是我們四個人決定的——殺死父親的人,能夠分到一半遺產。就因為這樣,我才動了手。」
冬彥忽然笑了起來。
「哥哥,你說什麼呢?警部先生,他瘋了。請快把他帶走吧。」
「你們裝傻也沒用。你們以為我會在不做任何準備的情況下殺死父親嗎?我們約定的證據,我早留下了。」
「別胡扯了!」春樹怒道。
「是錄影帶。」秋雄說道,「你們沒有發現吧。在我們商量誰殺死父親就分給誰一半遺產的時候,我用針孔錄影機錄下了全部過程,以防事後你們賴賬。現在你們不承認也沒用。」他轉向警部,說道:「錄影帶在我房間裡,掛在牆上的匾額後面。」
「趕快去確認。」警部對部下發出指示。
對於秋雄的反擊,另外三人無計可施。春樹板著臉看著天花板,夏子歪著凃得很濃的醜陋嘴唇沒有說話,冬彥則滿臉厭惡,撓著下巴。
「看來有必要聽聽你們幾個的說法。」說完,大河原警部向部下指示:「把他們都帶回局裡。」
穿著制服的警部和刑警們帶走了貪婪的兄妹中的三人,秋雄因對警察說「請稍等一下」,而留了下來。
「你有什麼怨言嗎?」警部問道。
「沒有怨言,我只是有話跟天下一先生說。」
「什麼?」我扭過頭來看著他。
秋雄說道:「你的推理很棒。」
「謝謝。」
「只是……」他歪了歪腦袋,說道:「不完美。我還要幾點想要補充,可能會出乎你的意料。」
「我很想聽聽。」
他點了點頭,開口說道:「想出那個設計的,哦,借用你的話說好像是叫詭計的,不是我。」
「哦?」我看著秋雄尖細的下巴,「是嗎?那是誰?」
「不知道是誰,我是從父親那裡學來的。」
「從水島先生那裡?」
「對。事件前夜,父親叫我去他的房間。對我說起一些奇怪的事情,即某戶人家發生了殺人事件之類的故事。屍體倒在房屋中央,傢俱靠牆而立,連門都被書架堵死了。但是,屋裡卻沒有兇手。就是這樣的故事。」
「不是和這個事件完全一樣嗎?」大河原警部瞪大了眼睛。
「父親問我,你知道兇手是怎麼做的嗎?我當然不知道。於是父親畫圖向我解釋,然後又對我說:你不想試一次嗎?」
「試……什麼意思?」我問道。
「當然是真的去殺人的意思,即試試這個設計是否可行。為了對書架的底板進行加工,父親還專門準備了木匠工具。」
「老爺啊,」管家意味深長地說道,「有時候就像一個小孩子。」
「讓大家大吃一驚——父親這樣對我說。父親之所以選擇我,正如你所說,是因為我個子小。」
「第二天,也就是事發當天你就真的試了?」
「對。父親的計劃是這樣的:我們一起搬動傢俱,然後設計機關,待管家來叫門,父親不應聲。不久,外面肯定會有人進門,這時我就藏進書架,父親則裝死。待發現者吃驚地跑到房間中央時,父親猛地坐起來,問他們問題。」
「是誰殺了他,兇手又是怎樣逃出房間的——是要這樣問吧?」
「是的,」秋雄連連點頭。
「你全按計劃做了,除了某一點。」
「對,除了某一點。」秋雄的臉上浮現出笑容,「父親對我沒有任何懷疑,當我拿著手槍接近的時候也沒有任何戒備。也許直到最後他都沒想到自己真的會被殺吧。真是一個天真的人。」
「老爺很愛你們。」
秋雄瞪了管家一眼。
「那是天真,那個人完全不懂什麼是愛。」然後他看著我,說道:「就這些。接下來的就和你說的一樣了。我剛才也說了,你的推理真的很棒。」
「謝謝誇獎,我很榮幸。但是有一點我不明白,令尊是從哪裡知道這個詭計的呢?」
「不知道。父親只是這麼對我說:像這種謎題,若沒有他人相告,我們是想不出答案的。所以父親肯定是從別人那裡學來的。」
「哦。」
在這個不存在本格推理小說的世界中,水島雄一郎是從哪裡得到這樣的知識呢?如果是他人所授,那個人又是從哪裡學到的呢?
「詭計被你識破了,真遺憾。但是,天下一先生。」秋雄有些沮喪地說道,「我一點都不後悔。通過這件事情,我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義。」
「此話怎講?」
「你應該知道,本地的居民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但每個人都想知道。我也是。我為什麼會成為這個家庭的次子,為什麼會和大家一起爭奪財產,我的體格又為什麼如此瘦小?我一直想尋找這些問題的答案。通過這次事件,我明白了。我就是為了實施這個事件而生的。這次事件的兇手角色,正是上天賦予我的角色。在這個意義上,」秋雄微笑了一下,接著說,「我現在很滿足。」
他那少年般的高音響徹整個大廳。從他的表情來看,不像虛張聲勢。
「好了,我們走吧。」他對旁邊的刑警說。刑警似乎如夢方醒。慌慌張張地把他帶走。
我們目送著他遠去。
「真是不可思議啊。」大河原警部忽然冒出一句話來,「我好像能夠理解他的心情。」
「是嗎?」
「嗯,我似乎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當警部,好像不僅僅是為了偵破這個案件……」發現我們都在看他,他臉上浮現出不好意思的訕笑,又夾雜著一絲無可奈何的苦澀。「可能是我多想了。啊,不管怎麼說,這次我可真是服了你了。那麼,再會。」
我目送著警部的背影遠去。
7
黑本管家開車送我和小綠去市政府。我們已打電話告訴市長事件已解決,但他似乎想盡快聽我親口講述事件始末。
「水島先生為什麼會知道這種詭計,仍是一個謎啊。」我在車裡說。
「關於這一點,我倒有點綫索。」管家握著方向盤,側過臉對我說。
「什麼?」我探出身子。
「老爺被殺的前一天中午,來了一個客人。他們在房間裡談了很久。」
「客人是誰?」
「火田俊介先生。」
「那個作家?」小綠問道。
「是的。」
「是一個暢銷作家。」小綠轉身對我說。「他也住在這裡。」
「等一下。」我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攤開來,「果然如此,是紀念館儲存委員會成員。」
「啊,確實是啊。」
正當此時,管家失聲喊道:「啊!這是怎麼回事?」眼前亮著紅燈,我們的車卻在十字路口徑直往前開去。沒有撞車,只能說是幸運。
「怎麼了?!」
「剎車……剎車……」管家奮力踩著剎車踏板,車子的速度卻絲毫未減。
公路左側有一個工地,土堆得很高。
「去那邊!」我叫道。在我開口之前,管家好像已作出同樣的決定。
隨著輪胎刺耳的擦地聲,車子改變了方向,朝土堆開去。我抱著小綠,伏下身子。
一波劇烈的衝擊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