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說……」綾音側色側頭,「定了我會打電話給你。」
「好的。」
宏美朝義孝瞥了一眼,可他正望著不知什麼方向。
離開真柴家走上大路之後,豬飼叫了一輛計程車。最先下車的宏美最後一個坐進車裡。
「我們是不是談孩子談得太多了點?」計程車還沒開出多遠,由希子說道。
「怎麼啦?我想沒關係的吧?他們這次就是要為了慶祝我們生了孩子的呀。」坐在副駕駛座的豬飼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擔心我們表現得對他們夫妻倆不夠體貼。他們不是一直很想要個孩子嗎?」
「以前是聽真柴這麼說過。」
「會不會還是生不出來啊?宏美,你有沒有聽說什麼?」
「沒有,我什麼都沒聽說。」
「是嗎。」由希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失望。宏美心想,或許他們夫婦是打算從我這裡套話,才裝好心要送我回家的吧。
第二天,宏美像往常一樣,早上九點準時離開家門,前往位於代官山的「杏黃小屋」。「小屋」是這棟公寓中改裝成拼布教室的一間房間。只不過當初開辦教室的不是她,而是綾音。現有的大約三十個學生,也全都是衝著能學到三田綾音親自傳授的技藝而來的。
宏美走出公寓的電梯,在教室門前看到了綾音的身影,她身旁放著一隻行李箱。綾音看到宏美,微微笑了笑。
「您怎麼來了?」
「沒什麼大事。我是想把這東西暫時交給你來保管。」說著,綾音從外套兜裡掏出了一樣東西。她伸出的手上放著一副鑰匙。
「這是……」
「是我家的鑰匙。就像昨天跟你說的,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所以有點擔心家裡的安全。所以就想,還是暫時交給你保管。」
「啊……是這樣啊。」
「不願意?」
「不,倒也不是不願意……老師,您自己帶鑰匙了嗎?」
「我沒什麼不方便的。要回家的時候提前聯絡你,就算到時候你不方便,等到晚上我丈夫也就回家了。」
「既然是這樣,那我就替您保管了。」
「有勞了。」綾音抬起宏美的手,把鑰匙放在她手心上,然後又蜷上她的手指,讓她緊緊地握住了鑰匙。
綾音道聲「再見」,拖著行李箱離開。宏美望著她的背影,不由得叫道:「那個,老師……」
綾音停下腳步:「什麼事?」
「沒什麼,那個,您路上多保重。」
「謝謝。」綾音輕輕揮了揮空著的那隻手,再次邁開了步子。
這一天,拼布教室的教學一直持續到了晚上。一整天裡,學生一批批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宏美忙得都沒時間歇口氣。送走了最後一批學生,她感到肩膀和脖子痠疼得厲害。
就在宏美收拾完準備離開教室的時候,手機響了。她看看螢幕上的來電顯示,頓時倒吸一口涼氣:電話是義孝打來的。
他一開口就問:「今天的教學已經結束了吧?」
「剛剛結束。」
「是嗎。我現在正和人一起吃飯,吃完了就回去,你來吧。」
他的話中沒有絲毫遲疑,令宏美一時不知該怎樣回答。
「怎麼,你不方便?」
「倒也沒什麼事,只不過……這合適嗎?」
「有什麼不合適的?我想你也知道她最近一段時間是不會回家的。」
宏美怔怔地望著身旁的包,裡面就裝著今早剛接過來的鑰匙。
「而且,我還有些話要跟你說。」他說。
「說什麼?」
「見了面再說。我九點鐘一定回家,你來之前先給我打個電話。」說完,他就立刻結束通話了電話。
在一家以義大利麵聞名的餐廳吃過晚餐之後,宏美給義孝打了電話。他已經回到家裡了,催促宏美快來,聽他口氣,似乎興致不錯。
坐在計程車裡前往真柴家的路上,宏美自我嫌惡起來。她雖然對義孝那種毫不愧疚的模樣直想皺眉,同時卻也無法否認自己心中的飄飄然。
義孝笑嘻嘻地接她進門,他的動作沒有一點偷偷摸摸的感覺,一切顯得悠然自得。
進了起居室,她聞到屋裡飄蕩著一股咖啡香。
「我很久沒有親自動手煮咖啡了,也不知道煮的味道好不好。」義孝走進廚房,雙手各端著一隻杯子走回了起居室。看來他習慣不用茶碟。
「我還是頭一次看到真柴先生您下廚房呢。」
「是嗎?不過也許是吧。自從和她結婚之後,就什麼事都不做了。」
「因為老師把她自己獻給了這個家庭了呀。」宏美說著啜了口咖啡,咖啡又濃又苦。
義孝也苦歪了嘴,「估計是咖啡粉放多了吧。」
「我重新泡兩杯吧。」
「不,不必了。下次再麻煩你泡吧。這先不說,」他把手中的咖啡杯往大理石茶几上一放,說,「昨天,我和她談過了。」
「果然……」
「只不過,我沒跟她說對方是你。我說是個她不認識的女人。我也不清楚她有幾分相信我說的話。」
宏美回想起今早綾音把鑰匙交給她時的表情,那副笑容,想象不出隱藏著任何的企圖。
「那老師怎麼說?」
「嗯,她全都答應了。」
「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不早就跟你說過嗎,她不會反抗的。」
宏美搖搖頭,「雖然我說這話感覺有些奇怪的……我沒法理解。」
「這就是遊戲規則。雖然這規則是我定的。總而言之,這下沒什麼可煩惱的了,問題全部解決。」
「那我可以放心了吧?」
「那當然。」說著,義孝伸手摟住宏美肩頭,把她拉向了自己。宏美全身靠到了他身上。她感受到他的雙唇在貼近自己的耳朵。
「今晚你就這在這裡吧。」
「在臥室裡睡嗎?」
真柴彎起了嘴角:「不是還有客房,那屋裡放的也是雙人床。」
輕輕點了點頭,宏美的心中充滿了迷惑、困惑、安心,還有依然揮之不去的不安。
第二天早晨,當宏美在廚房準備泡咖啡時,義孝走到她身旁,讓她給做個示範。
「我這也是跟老師學的。」
「沒關係,你就泡一次給我看看吧。」義孝雙手抱胸。
宏美在濾管上裝上濾紙,用量匙舀了咖啡粉進去。義孝看了看她放的量,點了點頭。
「先往裡邊稍稍放點水,記得只能放一點點哦,之後就等著粉末膨脹起來。」宏美提起水壺先往裡邊注入了少量開水,等了大約二十秒左右,再次注水。「像這樣子邊劃圈邊倒。咖啡會湧上來,所以倒的時候要注意維持咖啡的狀態。再看下邊的刻度,一但夠兩杯咖啡的量了,就立刻把濾管拿掉,否則味道就淡了。」
「沒想到還挺複雜的呢。」
「你以前只是泡自己的吧?」
「以前我是用咖啡機煮的。可那東西結婚的時候被綾音給扔掉了,說是這樣子泡出來的才好喝。」
「一定是因為她知道真柴先生對咖啡有癮,所以才會想盡辦法要泡出更香濃的咖啡。」
義孝撇了撇嘴,慢慢地搖了搖頭。每當宏美說起綾音為他所做的付出時,他就會擺出這樣的一副表情來。
義孝喝了口剛泡的咖啡,誇獎說:「果然香濃。」
「杏黃小屋」週日休息,但並不等於說宏美就沒有工作要做了,因為她還得到池袋的一所文化學校去兼任講師。而這份工作,也是她從綾音的手上接過來的。
義孝讓她一下班就給他打電話。看他的意思,是打算與她共進晚餐。宏美沒有理由拒絕。
七點多,文化學校的工作結束。宏美一邊收拾東西,一邊給義孝打電話。然而,義孝的手機一直在響,可他就是不接。她又試著打真柴家的座機,結果一樣。
估計出門了吧?但也不會不帶手機啊。
無奈之下,宏美決定到真柴家去一趟。一路上,她又打了好幾次電話,還是沒人接。
最後,她來到了真柴家門前。從門外看,起居室的燈是亮著的,可就是沒人接聽電話。
宏美定了定神,從包裡拿出了鑰匙,就是之前綾音交給她保管的那副鑰匙。
玄關門反鎖著,她開啟門鎖,推開了門,發現玄關門廳裡的燈也亮著。
宏美脫掉鞋子,進入走廊。屋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咖啡香。今早的咖啡不可能還有剩的,估計是義孝自己再泡的吧。
她推開了起居室的門,霎那間驚呆了。義孝倒在地上,身旁滾落著一隻咖啡杯,黑色的液體潑灑在木地板上。
叫救護車!打電話!號碼、號碼——究竟是多少?宏美雙手顫抖著掏出了手機。可她就是想不起該撥哪個號碼。
3
沿著緩緩的坡道,鱗次櫛比地座落著一棟棟豪宅。光是在路燈的燈光下就能看出,每一家每一戶都裝飾得極為考究。看來這片街區並不屬於那些買一處獨門獨院就幾乎傾家蕩產的人。
看到路旁停放著幾輛巡邏車,草薙說:「司機,就在這裡停車吧。」
從車裡出來,他邊走邊看了看手錶。時間已過了晚上十點。草薙心想,今晚可是還有我想看的節目啊。那是一部他沒能趕上到影院去觀看的國產電影,後來聽說電視上會播,就一直忍著沒去租碟店租dvd來看。剛才接到任務,慌里慌張出了門,都忘記設定自動錄影了。
或許是深夜的緣故,看不到什麼圍觀的人。電視臺的人看樣子也還沒殺到。他心中出現一絲淡淡的期待,盼著案件能夠當場順利解決。
負責警戒的警官一臉嚴肅地站在通報發生了案件的宅邸門外。草薙向他出示了一下警察手冊,他向草薙點頭致意,道了聲辛苦。
草薙進門之前望了下屋內,屋裡人說話的聲音能傳到街上。房裡的燈似乎全都開著。
籬笆牆邊上站著個人影。雖然光線昏暗,看不清楚,但從其嬌小的體型和髮型,草薙推斷出了那是誰。他朝那個人走過去。
「你在幹嗎呢?」
聽到他的聲音,內海薰並未顯露出絲毫的驚訝,緩緩地把臉朝他抓了過來。
「辛苦了。」語調沒有抑揚頓挫。
「我在問你,你不進屋裡去,呆在這兒幹什麼啊?」
「沒什麼。」內海薰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我只是看看籬笆和庭院裡的花草罷了,還有陽臺上的那些花。」
「陽臺?」
「就是那邊。」她朝上邊指了指。
草薙抬頭一看,發現二樓上確實有個陽臺,許多的花和葉都已探出了陽臺的邊緣。但這也算不得什麼特別罕見的景象。
「別說我囉嗦,我問你,你幹嗎不進屋去啊?」
「因為裡邊人很多,人口密度相當大。」
「你是因為討厭擁擠的地方?」
「我只是覺得一大幫人去觀察同一個地方,也沒什麼意義,而且還會妨礙鑑證科工作,所以就決定先在院子裡轉一圈。」
「你這是在巡視嗎?不過是賞花吧?」
「我剛才已經巡視過一圈了。」
「那行,你現場看過了嗎?」
「剛才說了,還沒有。我剛進玄關就轉身出來了。」
見內海薰回答得如此理所當然,草薙不解地看了看她的臉。他一直以為,希望比任何人都更早到達現場,是刑警的一種本能。但是,他的這一常識似乎在這名年輕女刑警身上並不適用。
「你的想法我明白了,總而言之,你先跟我來。有很多東西最好還是親眼看一看。」
草薙轉身走向大門,她也默默地跟在了他身後。
屋裡確實擠滿了一屋子的搜查員,其中既有轄區警署的刑警,也有草薙他們的同事。
後輩岸谷看到草薙,一臉苦笑地衝他說:「這麼早就來上班,真是辛苦您了。」
「少來。我說,這真是樁殺人案嗎?」
「這一點眼下還說不清楚,但可能性不低。」
「怎麼回事?給我簡單地說說吧。」
「簡單來說,就是這戶人家的男主人突然死了,死在起居室,獨自一人。」
「獨自一人?」
「請到這邊來。」
岸谷帶著草薙他們走進了起居室。這是一間大約三十疊(疊,日本人用以計算榻榻米數量,表示房間大小的量詞)寬敞房間,屋裡並排放著一套綠色的真皮沙發,中央放著一張大理石茶几。
茶几旁邊的地板上,用色膠帶畫出了一個倒在地上的人的輪廓。三個人低頭看了看後,把臉轉向草薙,說:「死者名叫真柴義孝,是這戶人家的男主人。」
「這我知道。來這裡之前就聽人說了。是傢什麼公司的社長吧?」
「好像是家it公司。因為今天是星期天,所以他沒去上班。至於他白天是否出過門,眼下還不大清楚。」
「地板是溼的啊?」木地板上還殘留著某種液體潑灑過的痕跡。
「是咖啡。」岸谷說道,「發現屍體的時候,灑得一地都是。鑑證科拿吸管採過樣了。當時地上滾落著一隻咖啡杯。」
「是誰發現屍體的?」
「呃——」岸谷翻開警察手冊,唸了一遍若山宏美的名字,「聽說她是死者太太的學生。」
「學生?」
「死者的太太是位有名的拼布藝術家。」
「拼布?搞那種玩意兒的也能出名?」
「聽說是的。我之前也不知道。」說著,岸谷把視線轉向了內海薰,「女士也許知道吧。mitaayane,漢字是這樣寫的。」
岸谷翻開的警察手冊上,寫著「三田綾音」的字樣。
「不認識,」她不客氣地應道,「你憑什麼認為女士就該知道呢?」
「不,我瞎猜的。」岸谷搔了搔頭。
看著他們兩人之間的這番你來我往,草薙的嘴角都想笑。資歷尚淺的岸谷像是打算在這名好不容易才盼來的後輩面前擺擺前輩的威風,可惜在這位女警這裡好像行不通。
「發現屍體的經過呢?」草薙問岸谷。
「其實,這戶人家的太太昨天回孃家去了。回去之前,她把家裡的鑰匙交給若山小姐代為保管。聽說她是因為不大清楚自己什麼時候回來,為了以防萬一,才這麼做的。今晚若山小姐因為擔心真柴義孝先生需要幫忙,就打電話給他,結果手機和座機都無人接聽。她心裡頭打鼓,就跑到這邊來了。她說最初打電話的時間是七點多,抵達這邊時大概快八點了。」
「於是她就發現了屍體,是這樣嗎?」
「是這樣的。她當時用自己的手機通報了119。據說雖然急救人員趕到了,但人已確認死亡,所以就請了附近的醫生過來察看屍體。然而,檢查時發現死因存在疑點,急救人員於是聯絡了轄區警署。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草薙哼了一聲,一邊點頭,一邊瞟了一眼內海薰:她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他身邊,跑到杯櫥前邊去了。
「那麼,屍體發現者現在人在哪裡?」
「若山小姐現在在巡邏車裡休息,股長陪在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