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川沒有回答她的疑問,而是直勾勾地盯著她問道:「那麼今後你打算怎樣改變搜查方向呢?假設他太太不是兇手,你會不會像草薙一樣,開始懷疑死者的情婦呢?」
薰搖頭:「我想應該不會」
「挺自信的嘛,說說你的根據吧。你不會說認為她沒道理殺害自己心愛的男人吧?」湯川在椅子上坐下來,蹺起了二郎腿。
薰的內心感到一陣焦躁,因為她的確打算這麼說,除此之外,她沒有什麼確實的根據。但從湯川此刻的樣子來看,她感覺到他也不認為若山宏美是兇手,而且感覺他也許還有著什麼可靠的根據。有關這案子,他就只知道她所講述的那些情況。令他堅信在水壺上下毒的並非若山宏美的提示,究竟是什麼呢?
她「啊」一聲,抬起頭。
「怎麼?」
「她會把水壺洗乾淨的。」
「你說什麼?」
「如果是她在水壺裡下了毒的話,那麼她就應該會在警察趕到之前把水壺洗乾淨。發現屍體的人就是她,她有足夠的時間善後。」
湯川滿意地點了點頭,說道:「說得沒錯。我再來給你補充一句,如果那位女士是兇手的話,那麼不光要洗水壺,她應該還會把用過的咖啡粉和濾紙全部處理掉而且還會在屍體旁邊放上裝過毒藥的袋子之類的東西,把現場佈置得就像是自殺一樣。」
「謝謝,」她低頭道謝:「幸好來了一趟。打擾了。」
她轉身就向著大門走去,湯川叫她等等。
「估計要親眼看看現場挺困難的,要是能有張照片就好了。」
「什麼照片?」
「煮咖啡那間廚房的照片,而且我還想看看你們沒收掉的那些餐具和水壺的照片。」薰睜大了眼睛:「您願意協助我們了?」
湯川皺起眉頭,搖了搖頭,說道:「閒著無聊的時候,也可以動動腦子,想一想身在北海道的人是否能夠毒殺身在東京的人。」
薰不由得笑了。她開啟拎包,從包裡拿出了一隻檔案袋。
「請看。」
「這是什麼?」
「是您說想看的東西。今天早上我自己拍的。」
湯川開啟檔案袋,把頭稍稍往後仰了仰。
「如果能把這謎團給解開的話,我倒還真想用這手法來讓他跟你學個乖呢。」他做出一臉怪相說,「當然,我是說草薙那傢伙。」
10
草薙給若山宏美打電話,她說她在代官山,那邊有個綾音開的拚佈教室。
他坐上岸谷開的車,兩人一道前往代官山。在鱗次比櫛的豪華建築當中,他們找到了那棟貼著瓷磚的白色大樓。大門是如今已很少見的手動鎖閉式。兩人乘電梯來到了三樓。三0五室的門外,掛著一塊寫著「杏黃小屋」字樣的門牌。
他按響了門鈴,門開了,若山宏美一臉不安地探出頭來。「在百忙之中前來打攪,實在抱歉。」草薙說著走進屋裡。他剛準備道明來意,就連忙打住了,因為他在屋裡看到了真柴綾音的身影。
「請問查到些什麼了嗎?」綾音走過來問道。
「您也在這裡啊?」
「我們正在商量今後該怎麼辦。話說回來,你是找宏美有什麼事?我想她應該沒什麼可以告訴你們的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低沉而平靜,但明顯聽得出她是在責難草薙。在她憂鬱目光的瞪視下,他甚至感到有些畏縮。
「情況有了若干進度,」他轉向若山宏美說道,「麻煩您跟我們到警視廳去走一趟吧。」
若山宏美睜大了眼睛,連連眨眼。
「怎麼回事?」綾音問道,「你們幹嗎一定要帶她上警局去啊?」
「這一點現在還不能告訴您,若山小姐,就麻煩您跟我們走一趟吧。沒事的,我們沒開巡邏車來。」
若山宏美先是用怯懦的目光看了看綾音,之後轉向草薙點點頭說:「好吧,不過很快就能回來的吧?」
「事情辦完就行。」
「那我去準備一下。」
若山宏美的身影一度消失在裡屋,沒一會兒,她就拿著上衣和包回來了。
在這期間,草薙一直不敢看綾音,因為他感覺到她的目光依舊在瞪著自己。
若山宏美像被岸谷催著似的走出了房間,就在他也準備跟著離開的時候,綾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說:「請等一下!」她的手出乎意料地有力道。
「你是懷疑宏美嗎?這怎麼可能呢?」
草薙感到不知所措,岸谷他們還在門外等著他。
「你們先走吧。」說完,草薙關上了門,轉身看著。
「啊……抱歉。」她放開手說道,
「但她絕對不可能是什麼兇手,如果你們是在懷疑她的話,那可能大錯特錯了。」
「我們需要查證所有的可能性。」
綾音堅決地搖頭道:「這種可能性根本就是零,她不可能殺害我丈夫,這一點警方不是應該也很清楚嗎?」
「怎麼說?」
「您不也很清楚嗎,她和我丈夫之間的關係?」
草薙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略顯狼狽地說道:「您果然已經知道了?」
「前幾天我已經和宏美談過這事了。當時我追問了她和我丈夫之間的關係,她老老實實承認了。」
接著綾音詳細得對他講述了當時的談話內容,這番談話固然令草薙倒吸一口涼氣,但更讓他震驚的是儘管窗戶紙已經捅破,她們倆今天居然還能同坐在一間屋裡商量工作的事實。雖然也可能是因為她丈夫已死的緣故,但還是無法理解她們的心理。
「我這次回禮幌去,不僅僅是因為丈夫和我提出了分手,同時也是因為我覺得實在是沒法再在家裡待下去了。之前我撒謊騙了你們,實在抱歉。」綾音低頭道歉,「在這樣的情況下,那孩子沒有任何殺害我丈夫的理由。請你們別懷疑她了,行嗎?」
看到她如此誠摯地懇求,草薙困惑不已,他實在是不明白她為何會如此真心地袒護這個奪走她丈夫的女人。
「您所說的我也很理解。不過,我們不能光憑主觀感情來判斷事物,必須根據物證客觀地去分析。」
「物證?您是說你是有能證明宏美是兇手的證據嗎?」綾音的目光變得犀利起來。
草薙嘆了口氣,沉思了片刻,最後作出判斷,即使告訴她他們懷疑若山宏美的根據,也不會對今後的搜查有所妨礙。
「現在我們已經查明兇手是怎樣下毒的了。」草薙把目前已經從真柴家的水壺上檢測出了有毒物質,和案發當天除了若山宏美之外就暫不確定有其他人到過真柴家的情況告訴了綾音。
「從那隻水壺上……是嗎?」
「倒也說不上是鐵證如山,但既然當時就只有若山小姐一人能下毒,那我們也就不可能不懷疑她了。」
「可是……」綾音似乎再也想不出什麼可說的了。
「我還有事要忙,告辭了。」草薙點點頭,走出了房間。
他們剛把若山宏美帶回警視廳,間宮就立刻在審訊室裡對她開始了問話。一般情況下是該到搜查本部所在的目黑署去審訊的,但間宮卻提議說要到警視廳來問話。看來他心中似乎斷定若山宏美坦白的可能性很高。她一旦坦白,就立刻申請逮捕令,然後再把她帶到目黑署去。這樣一來,也就能說向媒體展示逮捕兇手的一幕了。
就在草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待著審訊的時候,內海薰從外邊回來了。剛一進門,她就嚷嚷著說若山宏美不是兇手。
聽完了她這樣認定的根據,草薙坐不住了,並非因為她的根據毫無聆聽的價值,恰恰相反,如果當真是若山宏美下的毒,那麼在她發現屍體之後,是不可能會放著水壺不管的這種說法確實具有說服力。
「——那依你說,除她之外,又是誰在水壺裡下的毒呢?先宣告,真柴綾音是不可能做到的。」
「我也不清楚究竟是哪個誰,只能說是在週日早晨若山宏美離開之後進了真柴家的某人。」
草薙搖頭:「根本就沒人去過她家,那天真柴義孝一直是一個人待在家裡。」
「或許只是我們還沒有發現罷了。總而言之,審訊若山宏美是毫無意義的,不光毫無意義,搞不好要變成侵犯她的人權。」
她的語氣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強硬,搞得草薙一時間目瞪口呆,
就在這時,他懷裡的手機響了。他如同找到救星一般地看了電話之後,一下子愣住了,電話是真柴綾音打來的。
「在您工作的時候打擾您,實在是萬分抱歉。有些話,我認為一定得跟您說一說……」
「什麼事?」草薙握緊了電話。
「有關從水壺裡發現了有毒物質的事,我想未必就一定是有人在水壺裡下了毒。」
草薙還想當然地以為是一通懇求儘快把若山宏美給放回去的求情電話,結果令他大為困惑。
「為什麼呢?」
「或許我應該早點跟你們說的,我丈夫他生前非常注重健康,很少會喝自來水,做菜的時候用的也是淨水器過濾的水,生水也就只喝瓶裝水,還要我用瓶裝水給他煮咖啡,所以我想他自己煮咖啡的時候,一定也是用瓶裝水。」
他明白她想要說什麼了。
「您的意思是說,毒或許是下在瓶裝水裡的?」
他身旁的內海薰似乎聽到了草薙的聲音,挑了下一側的眉毛。
「我想應該也是有這種可能的,所以你們光是懷疑一個人是不合理的,要在瓶裝水裡下毒,其他人應該也是有機會的。」
「您這話倒也沒錯……」
「比方說,」真柴綾音接著說道,「我也有可能的。」
11
為了送若山宏美回家,內海薰開著車離開警視廳的時候,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在審訊室裡待了大約兩個小時。這時間在負責審訊的間宮來說,理應比預定的要短了許多。
如此早早收場的原因,自然是大部分受了真柴綾音打來的那通電話的影響,據她所說,她丈夫真柴義孝生前曾經叮囑她煮咖啡的時候一定要用瓶裝水。如果此事屬實,的確,能夠下毒的也就不光一個了,因為兇手只需事先把毒藥下到瓶裝水裡就行了。
而間宮似乎也對一直哭嚷著自己沒下毒的宏美一籌莫展,想不出有效的問話手段,聽了薰請求今天暫時先放她回去的建議之後,也就勉強點頭答應了。
宏美坐在副駕駛座上,一句話也不說。薰也完全可以想象,她此時的精神已是疲累至極。在一臉兇相的刑警的逼問之下,有時甚至就連男人都會因為恐懼和焦躁而精神混亂。想要收拾起剛才哭過的激動情緒,或許還得花上點時間。不,即日她已經平靜下來,薰猜她也是不會主動開口說話的,如今她已經知道警方懷疑上了自己,那麼對這名送她回家的女刑警,必定也不會抱有什麼好感。
突然宏美掏出了手機,似乎是有人打電話過來。
她接起電話,小聲地說了句「喂」。
「……剛才已經結束了,現在我正坐車回家……不,是那位女刑警開車送我……不,不在目黑警署,是從警視廳出來的,或許還得有一陣子才能到……是的,謝謝。」
宏美細聲細氣地講了一陣之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薰調整了一下呼吸,開口問她:「是真柴綾音女士打來的?」
聽到自己和她說話,她發覺宏美的身子一下子繃緊了。
「是的,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剛才她給草薙打了個電話,似乎挺擔心你的。」
「是嗎?」
「聽說你們倆在一起談過真柴義孝先生的事了,是嗎?」
「您怎麼知道的?」
「聽說是草薙聽真柴太太講的,就在他們過去帶你到警視廳來的時候。」
見宏美一言不發,薰就飛快地瞄了她一眼,只見她默默地望著地面。對她來說,恐怕並不希望那件事廣為人知。
「雖然這話說起來感覺有些失禮,但我總覺得非常不可思議。一般來說,你們倆位為了這事掐起來都不奇怪可你們卻照常像以前那樣來往。」
「這個嘛……我想大概是因為如今真柴先生已經不在了的緣故吧。」
「不過話說回家,剛才我說的是我心裡的真實感受。」
隔了一會兒,宏美才淡淡地說了句「是啊」,聽起來就像是連她自己也無法說明兩人現在的這種微妙關係一樣。
「我有兩三個問題想問一問您,可以嗎?」
她聽到宏美嘆氣的聲音。
「還有什麼要問的嗎?」她的語氣聽起來有些不耐煩。
「實在是不好意思,您現在一定很累了。我的問題很簡單,我想應該是不會傷害到您的。」
「什麼問題?」
「您在週日的早上曾經和真柴先生一同喝過咖啡,而這咖啡是您煮的。」
「又是這事啊?」宏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哽咽,「我什麼都沒做過,根本就不知道那毒是怎麼回事。」
「我不是這意思。我想問的是您煮咖啡的方法,請問當時你用的是哪兒的水?」
「水?」
「我的意思是說,您當時用的是瓶裝水還是自來水?」
她聽了,全身鬆了勁似的,「啊」了一聲,說:「當時我用了自來水。」
「您沒有記錯吧?」
「沒記錯,有什麼問題嗎?」
「您為什麼要用自來水呢?」
「為什麼……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溫水沸騰得比較快罷了。」
「當時真柴先生也在場嗎?」
「在啊,我不是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嗎,當時我在教他怎樣煮咖啡。」她哽咽的聲音中又摻雜了一些焦躁。
「請您好好回憶一下,我問的不是在您煮咖啡的時候,而是您往水壺裡加自來水的時候,他當時真的就站在您身邊嗎?」
宏美沉默了,雖說間宮肯定已經問了她不少的問題,但這問題無疑從沒問過。
「對了……」他喃喃說道,「的確如此,我燒開水的時候他還沒來我身邊,是在我把水壺放到灶上去之後,他才來廚房讓我給他示範一下的。」
「您沒記錯吧?」
「不會錯的,我想起來了。」
薰把車停到路邊,開啟危險警示燈,扭身盯著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宏美的臉。
「你想幹嗎?」宏美有些害怕,把身子往後縮了縮。
「我記得您以前說過,咖啡的煮法您是跟真柴太太學的吧?」
宏美點頭說是。
「真柴綾音女士曾經跟草薙說過這樣的話,她說是真柴義孝先生非常注重健康,從不喝自來水,還吩咐她說做菜的時候要用淨水器的水,煮咖啡的時候要用瓶裝水——您知道這事嗎?」
宏美一下午睜大眼睛連連眨眼:「說起來,以前是聽老師跟我說過這話,不過她又跟我說其實不必管那麼多的。」
「是嗎?」
「她說用瓶裝數的話,不但不划算,而且燒水也更費時間。如果真柴先生問起來的話,就說用的是瓶裝水就好了。」說著宏美把手貼到臉頰上,「我都把這事給忘了呢……」
「也就是說,其實真柴太太用的也是自來水,對嗎?」
「是的。所以那天早晨我給真柴先生煮咖啡的時候,都沒想過這問題。」宏美看著薰的眼睛說道。
薰點了點頭,嘴角邊露出了笑容。「我知道了,謝謝您的協助。」她說著熄滅了危險警示燈,放下了手剎。
「請問……這事很重要嗎?我用自來水煮咖啡,有什麼問題嗎?」
「算不上問題。正如您所知,我們現在懷疑真柴義孝先生是被人下毒殺害的,所以我們需要對吃過喝過的所有東西都仔細檢查一遍。」
「是嗎……內海小姐,請你相信我,我真的什麼都沒做過。」
薰兩眼望著前方,嚥了咽口水。她差點就脫口說出自己相信她了。作為一名刑警,這種話是絕對不能說出口的。
「警方所懷疑的物件並非只有您一個,可以說這世上所有的人都會遭到懷疑。警察這職業就是這點讓人討厭。」
或許是因為聽到薰的回答和自己所期待的完全不同,宏美再次沉默不語了。
在學藝站旁的一處公寓前停下車,薰看著宏美下車走向公寓大門之後,她往前方看了看,趕忙熄了引擎:她看到真柴綾音就站在玻璃門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