綾音對義孝的思念急速膨脹起來,與此同時,她與潤子之間的關係也日益疏遠了。因為她知道潤子也在為他神魂顛倒,這一點令她總是覺得難以主動聯絡潤子。
數月之後再見潤子時,綾音大吃了一驚。潤子瘦得厲害,皮膚也變粗糙了。她當時擔心過她是不是身體哪裡不舒服,但潤子就只回了句「沒事」。
在兩人相互訴說近況時,潤了也似乎稍稍打起了些精神。綾音於是就想趁機對她說出自己和義孝之間的關係,不料潤子的臉色卻一下子變了。
她問她「怎麼了」,潤子卻在回了句「沒什麼」後立刻站了起來,說是突然想起有些急事,要先回家去了。
綾音不明就裡地目送著潤子坐進了計程車裡,沒想到結果竟成了永訣。
五天後,綾音收到了一份快件。小小的盒子裡裝著一袋白色的粉末,塑膠袋上還用記號筆記著「砷〈有毒)」的字樣。寄件人寫的是潤子。
她覺得奇怪,就試著打了個電話過去,但潤子沒接電話,有些放心不下,就去了一趟潤子所住的公寓。在那裡,她看到了警方正忙著調査潤子房間的光景,一個圍觀者告訴她說這房間的住戶是服毒自殺的。
綾音大受打擊,連後來自己去過哪裡、怎麼走過來的都記不得了。而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回了自己家中,她的目光再次停留在了潤子寄來的那袋東西上。
就在她思索著其中隱藏的資訊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在她和潤子最後一次見面時,她感覺潤子似乎一直在盯著她的手機看。綾音立刻掏出了自己的手機。她的手機上掛著一條和義孝那條可以湊成一對的手機繩。
潤子是因為察覺到自己和義孝之間的關係而自殺的嗎——不祥的想象畫面在綾音腦子裡鋪展開來。如果潤子對義孝只是單相思的話,那她不至於要尋死。也就是說,她和義孝之間的關係同樣也是非同尋常。
綾音既沒有去警察局,也沒有參加潤子的葬禮。一想到恐怕是自己把她給逼上了自殺絕路,她就很害怕,害怕真相大白。
出於問樣的原因,她也沒有勇氣向義孝問起他和潤子之間的事。當然,間時她還害怕因為自己的這一舉動而破壞和他目前的關係。
沒過多久,義孝對她提出了一個奇怪的提議,他說他們兩人分頭去參加同一場相親派對,演一場在派對上初次相識的戲。至於目的,他說是「為了避免麻煩」。他還說,「世上的那些閒極無聊之人,一看到情侶就必定要問是在哪裡一見鍾情的,我可不想讓他們纏著問個不休。要是在相親派對上認識的,事情就簡單多了。」
雖然她當時也曾想過如果有人問起,那就照他說的那樣告訴他們也就行了,沒必要當真去參加什麼派對,但她卻沒想到他竟然還準備了豬飼這樣一名證人。儘管這種徹底作風也像他平日的風格,但綾音卻懷疑他其實是想把潤子的身影從他本人的過去中抹掉。但她也只是在心底裡這樣懷疑,並沒有把話問出口,她依言參加了那場派對,然後按照既定套路演了一場「戲劇性的相遇」。
在後來的日子裡,兩人的交往進展順利。在那場相親派對過去半年之後,義孝向綾音求婚了。
儘管全身都籠罩在幸福之中,但她心中卻有一個疑惑正在日益變大。這就是潤子。她為什麼要自殺?她和義孝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既想知道真相卻又害怕知道的想法交替著襲上綾音的心頭。可與此同時,與義孝約定的婚禮之日也在一歩步地向她走來。
突然有一天,義孝向她宜布了一件令她震驚不已的事。不,或許他本人當時並不認為自己說的是如此之輕率的話。當時,他用種極為輕巧的口吻這樣對她說道:「結婚之後,要是一年內你還不能懷上孩子的話,那我們就分手吧。」
她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來。還沒結婚呢,誰能想到準新郎要談離婚?當時她以為他不過是在開個什麼玩笑,但看來事情井非如此。
「一直以來我就是這麼想的。時限一年。只要不採取避孕措施,正常的夫妻應該是能懷上個孩子的。懷不上,那就很有可能是因為其中的一方有問題。不過我以前去看過大夫,大夫說我這邊沒有問題。」
聽到他的這番話,綾音感覺自己全身汗毛倒豎。她看著他問道:「你是不是也對潤子說過同樣的話?」
「哎?」義孝的目光在半空中游移,顯露出了他少有的狼狽。
「求你了,你就老老實實地回答我你以前確實和潤子交往過吧?」
義孝一臉不快地皺起了眉頭,但他卻並沒有敷衍搪塞,雖然臉上的表情有些不爽,但還是回答了句「算是吧」。
「我還以為事情會敗露得更早一些呢。因為我猜你和潤子中的一個或許會提起和我之間的關係。」
「你曾經腳踏兩隻船?」
「你這話可不對。在開始和你交往的時候,我自認為是已經和潤子徹底分手了。我沒騙你。」
「你和她分手的時候怎麼說的?」綾音瞪著她未來的丈夫問道,「你不想和不會生孩子的女人結婚——你是這樣說的嗎?」
義孝聳了聳肩:「話說得不一樣,但意思一樣吧。我說,時限已到。」
「時限……」
「她當時已經三十四歲了。明明就沒采取過什麼避孕措施,但她卻絲毫沒有懷孕的跡象。是時候和她說拜拜了。」
「於是你就選擇了我?」
「不行嗎?跟一個沒可能的人交往有什麼意義?我從不幹這種徒勞無功的蠢事。」
「那你為什麼還要隱瞞到現在?」
「因為之前我覺得沒必要親口告訴你。剛才我不是說了嗎?我早就做好了這事遲早有一天會敗露的心理準備,就等著事情敗露之後再跟你解釋了。我既沒背叛你,也沒有騙你,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綾音轉身背對義孝,低頭看著陽臺上的花。映入她眼簾的是那些三色堇,那些潤子生前最喜歡的三色堇。看著這些花,她想起潤子。想到她當時心中的那份憾恨,眼淚奪眶欲出。
在義孝和她提出分手之後,潤子的心中一定仍舊是也難以割捨掉這份感情的。就是在這樣的時候,她見到了綾音,從手機繩上察覺到了綾音和義孝之間的關係。雖然她沒能經受住這打擊,選擇了自殺,但她在臨死之前,還是想到了給綾音送來資訊,這資訊就是那些砒霜。但她卻並非因為憎恨綾音奪走了男友才這麼做的。
那是一種警告。遲早有一天,你也會遭遇和我同樣的命運——她其實是想告訴綾音這一點。
對綾音而言,潤子是她唯一一個能把心中所有的煩惱都傾訴出來的物件。而她也只對潤子說過,她有先天性的缺陷,沒有懷孕的希望。所以潤子當時才能預見到,綾音也會在不久的將來被義孝給拋棄掉的。
「你有沒有聽見我說的話啊?」義孝說道。
她轉過頭來:「聽到了,肯定聽到了嘛。」
「既然聽到了,那你怎麼還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我只不過是發了下呆罷了。」
「發呆?這可不像你啊?」
「因為我吃了一驚嘛。」
「是嗎?不過話說回來,你應該很清楚我的人生計劃的吧?」
義孝以前曾經和她說過他的婚姻觀,說是假如生不出孩子,婚姻也就沒有任何意義。
「我說綾音,你到底還有什麼不滿足的?你想要的不也全都得到了嗎?當然,如果你還有什麼要求的話,那你也不必客氣,直接告訴我好了。我能辦到的一定會盡力。你就別整天怨天尤人的了,還是考慮一下新的生活吧。或者說,你認為除此之外還有其他選擇?」
他完全不清楚這番話會令他的女友有多傷心。的確,多虧了他的援助,綾音實現了自己的種種夢想。但在一年之後的分離已成定局的情況之下,又讓她怎樣去想象今後的婚姻生活呢?
「我說,我能問你件事嗎?也許這事對你而言根本就微不足道。」綾音對義孝問道,「你對我的愛呢?它是否依舊還在?」
其實她要問的是,當時他拋棄潤子選擇了自己,是否只是因為綾音或許能夠替他生個孩子,而並不是對她有什麼愛情。
他聽了露出了一臉的疑惑,但卻問答她說:「當然還在。」接著他又說,「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對你的愛從未有過絲亳的改變。」
當初就是聽到他這句話,綾音才下定了決心,決心和他結婚。然而這決心卻並非只是想和他一起生活這麼簡單,而是為了讓自己心中的愛與恨這兩種彼此矛盾的感情相互妥協。
作為妻子留在他的身邊,但掌握著他命運的人卻是我——她想把這樣的婚姻生活攫獲手中。這是一種觀察的同時,考慮是否要對他加以懲罰的生活。
在她往淨水器裡藏砒霜的時候,她感到非常緊張,覺得這樣一來就再也不能讓任何人接近廚房半步了。但同時,她的心底也有了一種掌握住了義孝命運的歡喜。他在家的時候,她就時常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就連上廁所和洗澡,她都會謹慎地選擇他決不會到廚房的時候才去。
結婚之後,他依舊對她很好。作為丈夫,他並沒有絲毫可挑剔的地方。只要他對自己的愛不變,綾音就打算決不會讓任何人接近淨水器。雖然他對待潤子的那種做法難以饒恕,但只要他不同樣對待自己,她甘願就這樣活一輩子。對綾音而言,所謂的婚姻生活就是守護站在絞刑架上的丈夫的日日夜夜。
當然,她也從未奢望過義孝會放棄孩子。在她察覺到他與若山宏美之間的關係時,她心想,該來的時候終於來了。
在招待豬飼夫婦來參加家庭派對的那天晚上,義孝正式對她宣告了分手。當時他用的口吻純粹就是公事公辦。
「你應該也很清楚,時限很快到了。麻煩你收拾一下,準備離開這裡吧。」
綾音當時微微一笑,這樣回答了他的話:「在那之前,我還有一個請求。」
他問她什麼請求,她望著丈夫的雙眼說道:「從明天起,我想離開家兩三天,只是把你一個人丟在家裡,我有些放心不下。」
他笑笑,說:「我還以為什麼重要的事呢。沒關係,我一個人在家不會有事的。」
綾音點點頭,說了句「是嗎」。從這一瞬間起,她對丈夫的救濟就永遠地結束了。
33
這是一家開在地下的酒吧。開啟大門,首先看到的是一個長長的吧檯,再往裡走,則並排放著三張桌子。草薙和湯川兩人坐在靠牆的座位上。
「抱歉,我來晚了。「薰點頭道歉後,在草薙身旁坐了下來。
「結果如何?」草薙問道。薰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訊息,已經査明確實是相同的毒藥了。」
「是嗎?」草薙睜大了眼睛。他們把從津久井潤子老家雜物間裡找到的那隻空罐子送到spring8去檢測,結果發現上面的砒霜和毒殺真柴義孝所用的完全相同,正好驗證了真柴綾音所說的「把潤子快遞來的砒霜藏進了淨水器」的這一自供內容。
「看來案件已經圓滿地解決了啊。」湯川說道。
「的確如此。好了,現在內海也來了,我們就來再乾一杯吧。」草薙把服務生叫到身旁,點了一瓶香檳。
「話說回來,這次可真多虧你幫了大忙啊,謝了啊。今晚我請客,你們就盡情地喝吧。」
聽了草薙的話,湯川皺起了眉頭:「不是‘這次可’,是‘這次也’吧?而且我覺得這次我幫的人可不是你,應該是內海君吧?」
「這種細節問題怎麼著都行。好了,香檳來了,來乾杯吧。」
在草薙的喊聲之下,三個人的玻璃杯碰到了一起。
「不過話說回來,真是虧得你把那東西給保留了下來呢。」
「什麼那東西?」
「就是那隻真柴太太拿來澆花的空罐子啊?你之前不是把它給收起來了嗎?」
「哦,你說那件事啊。」草薙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眼皮也跟著垂了下來。
「雖然我也知道你答應了綾音太太替她澆花,但沒想到你會跑去買了只澆水壺來。這倒也還沒什麼,更絕的是你竟然還把它給保管起來了。聽內海君說,你把它放抽屜裡了?」
草薙瞟了薰一眼,她卻故意把目光調開了。
「這個嘛……直覺唄。」
「直覺?身為刑警的直覺嗎?」
「沒錯。閃為任何東西都有可能成為證據,所以在案件解決之前是不能隨意丟棄的,這可是搜查的鐵律。」
「哦?鐵律啊。」湯川聳了聳肩,喝了一口香檳,「我還以為你是準備留作紀念的呢。」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我有件事想問一問老師您,不知道行嗎?」薰說。
「問吧。」
「老師您是怎麼察覺到那手法的呢?如果您就說句‘不知怎麼搞的’來敷衍我,我可不答應。」
湯川嘆了口氣:「設想這東西是不會無緣無故找上你的,而是在經過多方的觀察和多次的思考之後產生的。當時我首先注意到的就是那隻淨水器的狀態。當時我親眼看過,淸楚地記得當時上邊落滿了灰塵,己經很長時間沒被人碰過了。」
「這我知道。正因為如此,我們當時才無法弄清下毒方法的。」
「但我當時就想,為什麼它會是那個樣子的暱?根據你之前的敘述,我的腦海中對綾音太太形成了一個性格較真、一絲不苟的印象。而實際上你當時不也是因為她把香檳酒杯放在杯櫥外沒收起來而開始懷疑上她的嗎?她既然是這樣的一個人,那麼估計她平常是會連水池下方也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才對。」
「啊……」
「所以我當時就想,如果她是故意這麼做的,那麼情況又會如何呢?她故意不去打掃,故意讓上邊積滿灰塵,她這麼做的目的又是什麼呢?就在我想著這些問題的時候,腦海中便產生了逆轉案情的設想。」
薰望著這位學者的臉輕輕點了點頭:「不愧是您啊。」
「這倒也沒什麼可值得誇獎的。不過話說回來,女人這種生物真是夠可怕的,竟然會想出這種毫無理性可言又充滿了矛盾的殺人手法來。」
「說起矛盾來,聽說若山宏美決心把孩子給生下來了。」
湯川詫異地回望了她一眼:「我怎麼就不覺得這其中有矛盾呢?想生孩子不是女人的本能嗎?」
「據說勸她把孩子生下來的人,就是真柴綾音。」
薰的一句話,令物理學家的表情在一瞬間凍結住了。之後,他開始緩緩地搖頭道:「這個嘛……的確有些矛盾。簡直就是匪夷所思。」
「這就是女人。」
「的確如此。看來這次最後能夠從理論上解決了案件,簡直就是個奇蹟,你們難道不覺——」湯川看了看草薙,說了一半的話突然停住了。
薰也看了看自己身旁,發現草薙已經耷拉著腦袋睡著了。
「在粉碎了一場完美犯罪的同時,他的愛也徹底被輾成了碎片,他感到如此疲憊,也是理所當然的。就讓他稍微休息一下吧。」說完,湯川喝了一口杯裡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