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照例湧起的舞臺煙霧,一名三十上下的男子從容登場,他的手裡拿著一根木棍。
3
「山田先生的寶貝收藏是什麼呢?該不會就是這根木棍吧?」主持人明知故問。
「對,就是這根木棍。」
「什麼,這根骯髒的木棍?它到底有什麼來頭?」
「這根木棍與壁神家殺人事件有密切關係。」
「你說的莫非就是名偵探天下一大五郎偵破的那起著名事件?」
「正是。」
「哦哦!」場內歡聲四起。天下一相關藏品是這個節目的固定好戲。
「請問你是如何得到的?」
「說起來也沒什麼稀奇。那起事件發生在奈落村,先父正是當地村民,因緣巧合就到了手裡。」
「哦。倘若是真品,那倒真是件非同尋常的遺物,畢竟壁神家殺人事件幾乎可說盡人皆知。」
「只怕還是有觀眾朋友不太瞭解吧?那就請看影像資料。」
助理主持唾沫橫飛地介紹一番後,開始播放回顧錄影。
「壁神家殺人事件是一起令天下一偵探一舉成名的事件,在各方面都具有重要意義。其中尤其值得大書特書的是,這是到目前為止,天下一遇到的唯一一起密室殺人事件。事件發生於某個雪天,奈落村郊的農家裡,一個名叫作藏的人遭到殺害。發現屍體時,房屋附近除了發現者,別無他人足跡,而且房子從裡面上了鎖。發現者破門而入,只見門裡還支有頂門棍,這根棍子就落在門旁。換句話說,案發現場是由雪和門扉構成的雙重密室。天下一大五郎當時正好來奈落村參加朋友的婚禮,他向這起棘手的事件發起挑戰,最後查明作案時間是在下雪之前,進而識破了兇手的密室詭計。兇手是利用雪後房屋因積雪重量而變形,房門一時打不開這個事實,製造出密室的效果,實際上門後並沒有支頂門棍,看似頂門棍的木棍只是單純扔在那裡而已。兇手是村裡一個古老家族的女主人壁神小枝子,她為了隱瞞自己見不得人的過去而下手殺人。」
回顧錄影到此結束。
「不管重溫多少遍,都覺得這個案子的確很驚人。那麼山田先上,這樣看來,你今天帶來的這根木棍,莫非就是……」
主持人說完,山田史朗重重點頭。
「沒錯,這就是那根用來製造密室詭計的木棍。發現者破門而入時,它就倒在門旁,因此所有人都認為當時門後支有頂門棍。」
「原來如此。但天下一先生看穿了這個障眼法,該說他是名不虛傳呢還是怎樣,總之果然才智過人。如果這根木棍是真品,那就身價百倍了,畢竟天下一相關物品難得有真品出現,況且還與壁神家殺人事件有關,想必評估的價格相當可觀。好了,請鑑定師為我們鑑定!」
主持人的話裡透著些許興奮,一位鑑定師應聲而起,緩步來到臺前。他五十來歲,服裝做工考究,人也風度翩翩。
「為了鑑定天下一相關物品,我們特意請來了這方面的首席專家——壁神辰哉先生。聽到他的姓氏,電視機前的各位觀眾不難明白,他正是來自剛才影像資料裡介紹的壁神家族,同時也是天下一偵探的朋友。」
壁神辰哉微微點頭。「不錯。剛才的影像裡介紹過,天下一來奈落村參加朋友的婚禮,實際上就是我的婚禮。」
「哦,是嗎?」
「兇手壁神小枝子就是家母。」
「啊!」觀眾席上感嘆聲四起。這個節目時常有兇手的家屬登場,其實,有能力作出精準鑑定的人,與兇手存在某種淵源也是很自然的。
壁神辰哉皺起眉頭,仔細地反覆端詳木棍,最後卻只點點頭,說聲「好了」就回到座位。
「看來壁神先生已經有了答案。那就請給出評估的價格,這根在壁神家殺人事件的密室詭計中用到的木棍,究竟價值幾何?」
主持人的聲音有些激動,緊接著電子顯示屏上打出數字:零。「啊?」演播室裡頓時響起失望的嘆息。
「難道是贗品?是嗎,壁神先生?」主持人一臉不解地望著鑑定師席。
「很遺憾,這確實是贗品。」壁神辰哉說,「整體給人的感覺非常相似,年代上也吻合,用的也是一種奈落村常見的木材。」
「但並不是真品?」
「不得不說的確如此。」
「什麼地方有破綻?」
「木棍上沒有刻名字。那個時代才村莊,頂門棍是樣很重要的傢什,為防止被人偷走,或者和別人家的弄混,一般人都會在上面刻上名字,這根木棍上卻找不到。」
「可是,說不定被害者家裡的頂門棍就是沒刻名字。」主持人不死心,繼續堅持。
「不,的確刻了名字。被害者名叫作藏,因此標記是在圓圈裡刻一個‘作’字,這根木棍的兩端卻沒有標記,顯然很可疑。」壁神辰哉說得滿懷自信。
「噢,是這樣啊。」主持人看來還有點不太甘心,側頭沉吟片刻,又問委託人山田史朗:「對於壁神先生的結論,你有什麼感想?」
山田史朗卻沒有主持人那麼沮喪,略一思索後說道:「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請講。」
「如果這根木棍是真品,估價會是多少?」
「關於這一點,壁神先生,你的意見呢?」主持人問壁神辰哉。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對天下一偵探來說,壁神家殺人事件值得紀念,我想其周邊物品的價值應該較其他事件為高。特別是這個在密室詭計中用到的小道具,如果拍賣,相信可以拍出一千萬的價格。」
「一千萬!真是個天文數字,實在太可惜了。」主持人搖著頭,「但真品本來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山田先生,這次只能說抱歉了,如果還有什麼有趣的收藏,請再來我們這裡。」
「好的。我回去好好做做功課,以後一定還會再來。」山田史朗鞠了一躬,邁著沉穩的腳步走下臺。
4
看到壁神辰哉一個人從電視臺出來,史朗立刻衝到他跟前。壁神見狀微感吃驚。
「你有什麼事?」
「壁神先生,我還有一樣東西想請你過目。」
「什麼東西?」
「一根木棍。」史朗說,「就是頂門棍。家父留給我兩根木棍,剛才節目上展示的只是其中一根。」
「荒唐!那頂門棍難道還會有好幾根?」
「所以其中有一根是贗品。既然剛才那根是假,另一根應該就是真的了。請你務必幫忙鑑定一下。」
「既然這樣,你再次報名參加節目不就得了?」壁神辰哉說完邁步要走,卻被史朗抓住了手腕。壁神瞪了他一眼:「不要糾纏不休!」
「如果我再次應徵節目,傷腦筋的就是你了。」
壁神聞言瞪大眼睛:「少胡說八道!我有什麼好傷腦筋的?」
「其中緣由我會詳細向你說明,我這樣做完全是為你著想。」
壁神似要反唇相譏,眼裡卻倏地浮現不安。
「我沒有多少時間。」
「馬上就好,木棍就放在那邊的車裡。」史朗指著一輛停在一旁的國產汽車說。
史朗請壁神辰哉坐上副駕駛座後,自己坐到駕駛座上。他並沒發動車子,而是從放在後座的箱子裡又拿出一根木棍。「就是這根。」
壁神勉為其難地接過木棍,但才一到手,他眼裡就透出異樣的光芒,呼吸也急促起來。這些都被一旁的史朗看在眼裡。
「喂,這個是……」
「是真品吧?」
「沒錯,上面也有作藏的標記。這是從哪兒找到的?」
「家父就是作藏的鄰居,發現屍體的也是他,所以各種證據都有機會拿到。」
「真令人吃驚。那你剛才上節目時為什麼不拿出這根?」
「你覺得奇怪?」
「是。」
「實際上,警方當作證據保管的,是你先前看到並鑑定為贗品的那根木棍。」
「什麼?怎麼可能!」
「我只是實話實說。讓我來告訴你為什麼會出現這種事吧,其實木棍中途被掉包了。」
「掉包?」
「我先說結論好了。壁神家殺人事件的兇手並不是令堂,真兇另有其人。」
「什……」壁神辰哉話剛出口就頓住了,隔了好一會兒才好不容易出聲,「你、你瞎說什麼!」
「真相是這樣的。為了偽裝成門後支有頂門棍的密室,兇手事先將一根木棍放在門旁,就是你現在拿的這根。但這根木棍有個嚴重的問題,就是它已經被蟲蛀得很厲害,幾乎就快折斷。而令堂知道這一點,心裡焦急萬分。她明白兇手是誰,也看穿了密室詭計,她心焦的是,這根蟲蛀的木棍根本充不了頂門棍,而這個要命的漏洞說不定被警丅察或天下一偵探發現。於是,她趁誰都沒有留神的時候,悄悄用根新木棍掉了包。警丅察從現場提取並當作證據的其實是掉包後的木棍。不僅如此,小枝子女士之後也一直包庇真兇,最後甚至不惜自己頂罪。」
壁神辰哉聽著聽著,臉色變得慘白如紙,額上也流下黏汗。
「你、你、你、你到底有什麼證據?」
「原本沒有,但剛才我已經掌握了證據。」史朗從後座拿起另外一根木棍,「你斷定這根木棍是贗品,真品應該刻有標記。實情的確如此,你現在手上拿的才是真品,也就是真正的兇手用的那根。但你為什麼知道這一點?原因只有一個:你就是兇手。」
狹窄的車廂裡充滿壓抑沉重的氣氛,史朗聽到類似振動的聲音,凝神細看,原來是壁神辰哉在低吟。
「你要通報警方嗎?現在還沒過時效。」
「這我知道。家父把這兩根木棍交給我時,曾經留下話說,如果遇到麻煩,就拿它來換錢。他還說百分百穩賺一筆。」
「原來如此。」壁神辰哉嘆了口氣,「那你要開什麼價?」
「剛才在節目裡,你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壁神辰哉沉吟片刻,終於放鬆嘴角,露出笑容。
「既然自己親口說了,那也只能照價買下了。」
「謝謝你肯出個好價錢。」
兩人在車裡握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