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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夜晚的墓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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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會還您。"雅也又說了一遍。

"呃……太好了。在這種時候,真不好意思。"俊郎擺出一副過意不去的面孔,指間夾著香菸,雙手交叉以示歉意。

喝光僅剩的一點啤酒後,俊郎說困了,就上了二樓。他以前經常來這裡,對哪個壁櫥裡放著待客用的被褥瞭如指掌。

竟然說媽媽去求他,借了一大筆錢!

父親說過借錢的經過。父母在俊郎的唆使下買了投機股票,不,確切地說是被捲入了俊郎操作的投機。俊郎說由他先墊上,讓幸夫寫下借條,好像還說借條沒有太大意義,只是形式上的。幸夫做夢也沒想到會被妻弟所騙。事到如今,就連俊郎是否真的在買賣投機股票都讓人懷疑。

雅也轉向殯儀館推薦的最便宜的棺材,盤腿坐下。父親的遺像看上去一臉虛無。可以想象他臨死前肯定也是這副表情:失去了一切,絕望,對未來失去了信心。

雅也站起身,開啟通向工廠的玻璃門。冰冷的空氣迅速包裹了全身,他打了個冷戰,穿上拖鞋。水泥地面像冰一樣寒冷,四周瀰漫著刺鼻的機油和灰塵的氣味。他不喜歡,但從小就已聞慣。

他抬頭仰望房頂。鋼骨的房梁橫貫左右。儘管光線昏暗看不清楚,他卻能在心裡描繪出房樑上生鏽及油漆脫落的樣子。其中一塊酷似日本地圖。

就在前天晚上,雅也回到家,發現在那日本地圖的正下方垂著繩子,父親吊在那兒。

親眼看到吊在鋼骨下的父親時,雅也竟然沒感到震驚。不,不能說完全沒有。他扔掉了手中的超市購物袋,慌忙跑到父親身邊。站在寒冷徹骨的工廠裡,仰望著已徹底不動的父親的遺體,"該發生的事情果然發生了"的想法確實從他腦中一掠而過。他早已預料到這一天會在不遠的將來到來,卻從未多想。

身體還在顫抖,雅也披上了掛在牆上的防寒夾克。這件衣服對身高足有一米八的他來說有些短小,相反,不足一米六的幸夫穿上則過於肥大。

他把手伸進口袋,手指碰到了煙盒。取出來後,發現裡面還塞著一次性打火機。還有幾根香菸,也許是幸夫剩下的。

雅也叼起一根有點彎的煙,點著火,一邊望著工廠裡貼的寫有"禁止吸菸"的紙條,一邊吐出煙霧。那是還有工人的時候貼的。只剩下父子二人幹活時,父親開始叼著煙站在機器前。

父親遺留下的香菸潮了,特別難吸。雅也抽掉三分之一,便扔進了父親用來當菸灰缸的空罐子。

雅也突然想起了什麼,走到一臺機器前。那是一臺放電加工機,正如它的名字,是靠放電現象將金屬加工成特定形狀的裝置。它很特殊,而且價格高昂,在一般的街道工廠裡很少見。剛買入的時候,父親曾雄心勃勃地說:"不論什麼時候有人委託咱們造模型,都不用擔心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就在幾年後,這類工作銳減。

機器旁邊有一個小櫥櫃。雅也開啟櫃門,取出一隻蒙著一層薄灰的長方形玻璃瓶。他用袖子擦了擦灰塵,依稀能看到"oldparr"的字樣,一搖,發出了液體的聲音。

"怎麼會有這種荒唐事!從沒聽說過!"那時,雅也的話把周圍的工人們都逗笑了。只有一個人滿臉認真——父親倖夫。

"不,我剛聽說時也覺得肯定是騙人。但那是製造廠的人說的,斷言加工速度能提高二三成。"

"肯定是別人騙你玩呢。喂,老爸,別試了,多可惜呀。"

"不試怎麼知道。"幸夫說著把oldparr裡的液體咕嘟咕嘟地倒了出來。

加工槽裡原本有油,使機器放電,但幸夫不知從哪兒聽說,往油里加入威士忌能提高加工速度,而且威士忌越高階,效果越好。沒過多久,幸夫就發現自己被人耍了。看著左思右想的他,雅也等人捧腹大笑。好長一段時間,機器周圍都散發著威士忌的氣味。

雅也開啟瓶蓋,直接對著嘴豎起了瓶子。倒入口中的黏稠液體和那時的味道一樣。

約五年前,泡沫經濟正處於高峰期。

幸夫竭力想把水原製造所發展成規模更大的工廠。靠一臺二手車床起家的製造所,由於趕上了經濟高速增長的浪潮,最終發展成了一個像模像樣的金屬加工廠。幸夫的夢想是實現進一步的飛躍,直接從大企業接到訂單。如果只接雙重承包業務、三重承包業務,工廠沒有發展前途。幸夫經常這麼說。

在那之前,雅也一直在家電製造廠的機械部工作,製造生產裝置。那時他從技校畢業已兩年了。幸夫提出讓兒子辭去工作在家裡幫忙,因為他有一定的把握。當時經營狀況確實良好,雅也絲毫沒有擔心。

但現在回過頭去看,不能否認那個時候相當勉強。出口產品大部分在當地生產,在這種潮流下,東南亞逐漸成為競爭對手。日本的承包企業想要有活幹,就被迫大幅削減成本。

那時幾乎沒有真正有實力的企業,有的只是浮誇的數字。大多數人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反而在銀行的花言巧語下積極進行裝置投資或擴大規模。所以,雅也並不想只責備父親。當時大家都很浮躁,並錯誤地認為這種盛況會永遠持續下去。

即便如此,回顧這兩三年業績的下滑情況,雅也仍有些頭暈目眩。最初認為只是今明兩天沒有工作,接下來覺得只有自己這一行沒活幹了,之後才發覺不對——也不是對不對的問題,當覺察到原來是日本的產業整體下滑時,已無法支付工人的工資了。

經過再三懇求,才從有長期業務往來的公司要到一點訂單,但僅勉強夠維生,無法指望還清鉅額貸款。上個月水原製造所只生產了一個高頻淬火用的線圈,先把銅管敲打加工,然後焊接,值不了幾萬元。今年過年連年糕都沒買。

水原父子幾天前和債權人商議,決定了水原製造所的命運。他們手頭一無所剩,今後需要決定的只是什麼時候搬出去。

"走投無路了。"債權人走後,坐在工廠角落裡的幸夫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本就身材矮小的他曲著背,讓雅也聯想到枯萎的盆栽。

已經猜到父親會自殺,卻故意不去想?這種說法並不準確,確切地說,是故意假裝沒有注意到父親將自殺的跡象。裝給誰看呢?不是別人,正是雅也自己。如果注意到了,盡最大的努力去阻止父親自殺,是身為人子應盡的義務。

注視著父親潦倒的背影,"乾脆死掉算了"的想法從雅也心中掠過。他知道父親入了壽險。因此,看到父親上吊身亡時,他最真實的想法是"這下總算解決問題了"。

威士忌喝光了。雅也把瓶子扔到地上,方形的瓶子只滾了半圈就停下了。看了看牆上的鐘,天快亮了。

雅也剛要回屋睡覺,腳掌突然受到衝擊,一下沒站穩,趴在了地上。

地板伴隨著轟響聲開始劇烈地起伏震動。他驚訝地環顧四周,但還沒看清楚,身體已經像從斜坡上滾落下來似的滾起來。

雅也撞到牆壁,停了下來,地面的搖晃依然沒有停止。他馬上抓住了身邊的鑽床。四周的情景讓他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鋼骨支撐的牆壁開始大幅度彎曲,掛在牆上的黑板、鐘錶、工具架全掉了下來,在半空中飛舞,足有幾百公斤重的加工機器的支架都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

頭頂上傳來斷裂聲,緊接著落下無數板片。屋頂塌了。

雅也根本無法動彈。當然也有恐懼的因素,但過於劇烈的晃動使他無法站立。他湊到鑽床邊,雙手護住腦袋。地面一刻不停地震動,沙塵暴般的東西向他全身撲來,時不時傳來爆破般的聲響。

他透過指縫看了看正屋。從洞開的大門看到了父親的棺材,棺材已從架子上滑下。靈臺已面目全非。

緊接著,巨大的塊狀物體落了下來,房屋隨之消失。剛才還擺放靈臺的地方瞬間已變成一堆瓦礫。

雅也不太清楚晃動持續了多久,四周總算平息下來後,身體卻依然感覺晃動尚存,恐懼也沒有消失。他在原地蹲了很久,之所以決心站起身,是聽到有人喊"著火了"。

雅也環顧四周,提心吊膽地站起來。工廠的牆壁幾乎已全部倒塌,其中一部分是向內傾倒的,幸好結實的加工機器保護了他。他的防寒夾克上四處撕開了口子,幸運的是他並沒有受重傷。

從已沒有牆壁的工廠裡走出來,看到周圍的情景,雅也驚呆了。街道消失了,原本在對面的菜餅店和旁邊的木房子全被毀得面目全非,甚至無法辨別道路與房屋。

有人在驚慌地哭喊,雅也向發出聲音的方向看了看。是一個身穿灰衣的中年女子,她的頭髮也是灰色的。定睛一看,還有其他人在。真是奇怪,此前那些人的身影根本沒有進入雅也的視線,可見廢墟的場景讓人震驚到了何種程度。

中年女子注意到了雅也,便滿臉是泥地跑過來。"我孩子在裡面,請幫幫我。"

"在哪兒?"他開始向前跑。她指著磚瓦房頂完全塌落的房屋。窗框或斷或彎,玻璃碎片四處飛舞,有一處已開始冒煙。

雅也覺得靠一己之力很難救人,便環顧四周,發現沒有人顧得上伸出援手。雅也便用落在地上的木塊一點點地清除壓在房頂下的瓦礫。一直蹲在地上從縫隙往裡看的女子突然高聲喊道:"啊,那,是我的孩子,是孩子的腳!"

什麼?正當雅也想往裡看時,之前冒煙的地方突然躥出了火苗。

"啊,啊,啊!"女子瞪大了眼睛驚叫著。火勢迅速蔓延,剛才還能瞧見的地方已被完全掩蓋。沒有任何辦法了。女子發出了怪獸般的叫聲。地獄!雅也搖著頭向後退去。

隨後有些地方陸續開始起火。總也不見消防隊員的身影,眼看著家人或財產被火舌吞噬,人們卻束手無策。

水原家的正屋全毀了,但沒有著火。雅也呆呆地走近。

舅舅被房梁壓在底下,仰面倒地,一動也不動。

雅也的眼睛捕捉到了一個東西——從舅舅的上衣口袋裡露出來的茶色信封。他小心翼翼地走到舅舅身旁,蹲下,抽出了信封。

這樣,借錢的事就一筆勾銷了——他想著,看了一眼舅舅,不禁嚇了一跳。舅舅睜著眼睛,正用混濁的眼球注視著他,嘴唇在動,似乎想訴說什麼。

非理智的、近似本能的東西在驅使雅也行動。他毫不猶豫地撿起旁邊的瓦礫,向舅舅的腦袋砸去,心中了無懼意。俊郎哼都沒哼一聲,就閉上了眼睛,額頭裂開了大口子。

雅也站起身。在這裡已無事可幹了,反正這工廠和房子早已是別人的了。

他正想離開,忽然發現眼前站著一個年輕女人。

她什麼時候開始在這兒的?在這兒幹什麼?雅也一無所知。但他確信,剛才自己的所作所為已被這個素不相識的女人看到了。

雅也注視著她。她看上去二十四五歲,身穿奶油色運動衣,或許是當睡衣穿的,沒有化妝,長髮束在腦後,瓜子臉,尖下巴,正睜著微微上翹的眼睛凝視著他,一動不動。

他一步步走近她。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幹什麼。

就在這時,地面再一次搖晃起來。

雅也失去了平衡,當即雙膝著地。隨著吱吱嘎嘎的響聲,立在旁邊的鐵柱子倒了。不斷傳來周圍的建築物轟然倒塌的聲音。他突然注意到不遠處又發生了火災,火勢在迅速蔓延。

那女人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雅也四處張望,大火使周圍煙霧瀰漫,看不到遠處。

有什麼東西落到了雅也身旁。是咖啡店的招牌,裡面帶著照明燈。他抬頭一看,傾斜的二層樓房耷拉著斷開的電線。這裡太危險!

他向南走去,腳上還穿著拖鞋。那邊有所小學。

路面起伏,裂縫四處可見。道路兩邊是一片片倒塌的民居和建築。火舌四處肆虐,人們在哭喊,整條街都在燃燒,卻仍看不見消防隊的蹤影。雅也幫著救了幾個人,但能保住性命的不到一半。每當碰到人們冰冷的手腳,他都感覺這是場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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