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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飢餓已到極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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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一夜沒有閤眼,終於迎來了清晨。雅也在體育館的角落裡縮成一團,把撿來的報紙全裹在身上,但冰冷的地板無法阻止體溫被剝奪。

儘管頭腦清醒了,卻無力起身。飢餓已到了極限。周圍的人也都差不多,只有幾個人起來了。讓他們不約而同地動起來的,還是那恐怖的餘震。地板一晃動,人們馬上驚叫著站起來,小孩子哇哇的哭聲也傳進了雅也的耳朵。

整整一天水米未進,卻依然有尿意。雅也出了體育館,外面還有人圍在火堆旁。在老地方撒完尿,雅也決定回家,想取些替換衣服和食物。

走到馬路上,環顧四周,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再次意識到整個城市的毀滅並不是噩夢,而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一座座房子化為瓦礫;電線杆歪了,電線耷拉著;大樓攔腰折斷,無數玻璃碎片散落在路面上;被燒得漆黑的建築物比比皆是。

頭頂上飛著直升機,雅也猜測是電視臺的。他們正把拍到的影像配上播音員興奮的解說在全國播放。觀眾們看後會驚訝、擔心、同情,最後會為這種事沒發生在自己身上而感到慶幸。

離家有相當長的距離。雅也穿著不跟腳的拖鞋,默默地挪動著腳步。不論走到哪裡,看到的都是倒塌的房屋,有時也能看到人的身影,有些在號啕大哭,有些在呼喊家人的名字,看來還有人被活埋在廢墟中。

走到小商店街了,但那裡已面目全非。幾乎所有店鋪都塌了,招牌落在地上,已分不清原本是什麼店。

只有一家店的捲簾門開著。是家藥店,裡面光線昏暗。走近一看,玻璃門已掉了下來。雅也小心翼翼地喊道:"有人嗎?"

沒人應聲。他注意著腳底下,走了進去。屋裡瀰漫著一股藥味,或許是有藥瓶碎了。環顧店內,幾乎沒有留下什麼商品,勉強還有點口服藥。有好多人受傷,估計治療外傷的藥昨天就賣光了,紙巾、衛生紙、牙刷等日用品肯定也已銷售一空,以前放口服液的小冰箱空空如也。"有人嗎?"他又喊了一遍,依然沒人答應,看來店主也去避難了。角落裡有兩包像是贈品的紙巾,雅也撿起來塞進口袋,走出藥店。

雅也剛走了幾步,右手腕突然被抓住了。回頭一看,一名四十歲左右、體形偏胖、手持高爾夫球杆的男子正惡狠狠地盯著他。那人身後還有一個與他年齡相仿、手持金屬球棒的男人。

"你在那家店裡幹什麼了?"拿球杆的男人問,眼鏡後面的目光異常銳利。

"沒幹什麼。我以為在賣什麼東西,就進去看了看。"

"你把什麼東西放進口袋了?我看見了。"

儘管有些煩,雅也還是把口袋裡的紙巾拿了出來。那兩人面面相覷。

"如果不相信,可以搜身。"雅也舉起了雙手。

那人頗為不悅地點點頭。"好像是我們搞錯了,對不起。不要怪我們,從昨晚起發生了很多事情。"

"好像有人趁亂盜竊。"雅也說。

"太過分了。警察也不管,只能靠我們自己保護。這位先生,剛才真是失禮了,對不起。"

雅也搖搖頭。沒法去責怪他們。"壞人不光盜竊,還強xx婦女。"

那兩人並沒有露出意外的神情。拿球杆的男人繃著臉點了點頭。"你有熟人碰上這種事嗎?"

"幸好未遂。"

"那就好。聽說昨晚就有兩人遭強xx,都是去上廁所時被盯上的。女人又不能站著撒尿,只能去沒人的地方。"

"就算報警,警察也不會管。罪犯也知道這一點,才為所欲為。"拿金屬球棒的男人撅著嘴說。

雅也穿過商店街,接著向前走,到處都能看到從損壞的民房裡拿東西的人。他想,就算這樣拿別人的東西,只要沒有特殊情況,估計也不會被逮捕。難怪有人四處轉悠,伺機盜竊。但他轉念一想,自己有什麼資格責備那些趁地震犯罪的人呢?自己殺了人啊!

終於快到家的地方了。四周瀰漫著黑煙,估計剛才又著火了。看樣子消防隊沒有來,肯定又是任其燃燒。

工廠還是昨天最後看到時的樣子。牆倒了,只有鋼筋柱子勉強立著,加工器械被落下的房頂碎片埋住了。正屋已完全倒塌。放父親棺木的地方堆滿了亂七八糟的瓦礫,折斷的木材和破損的牆壁堆成了小山。

雅也挪開堵在門口的瓦礫,先找到一雙滿是灰塵但還沒壞的運動鞋,用它換下拖鞋後,又開始下一項工作。

他正想清理廚房附近的瓦礫,突然發現倒地的冰箱完全露了出來,便停下了手頭的工作——昨天並沒有這樣。

他馬上反應過來,趕緊開啟冰箱門。不出所料,放在裡面的食物蕩然無存,只剩下調味品和除臭劑。冷凍食品、香腸、乳酪、罐裝啤酒和沒喝完的烏龍茶全消失了,連梅乾和鹹菜都不見了。不必考慮原因,肯定是被飢餓的人偷走了。雅也開始咒罵起自己的愚蠢,本以為家裡沒有值錢的東西,大可放心,但家裡放著在一定意義上比錢更重要的東西。

渾身像鉛一樣沉重,甚至失去了站立的力氣,他頹然蹲在地上。眼前就有一個包香腸的保鮮膜,那是幾天前買來放在冰箱裡的。

雅也四肢無力,正想抱住頭,忽覺有人來了,抬頭一看,新海美冬正站在面前。由於過於吃驚,雅也差點仰面摔倒。

"若不嫌棄,請吃這個吧。"她伸出雙手,表情依然那麼僵硬。

她手上託著用保鮮膜包著的飯糰。

米倉佐貴子是在大地震發生後的第三天進入災區的。從奈良經難波到梅田還算順利,之後就麻煩了。不僅電車的車次少,而且只到甲子園,然後只能步行。

去災區的人都抱著大行李,背旅行包的也不少,應該是給受災的家人或朋友帶的東西。佐貴子生怕出事,只把替換衣物和簡單的食物放進了包裡,根本沒想過要給別人帶東西。她只想儘快擺脫麻煩。

地震發生時,她正在位於奈良的家中睡覺,也感覺到了晃動,卻沒想到會那麼嚴重,等丈夫信二開啟電視後,才意識到出大事了。看到毀壞的高速公路像巨蟒一樣蜿蜒曲折時,她還以為是哪裡搞錯了。

阪神地區有很多熟人,但佐貴子最先想到的還是獨自在尼崎生活的父親俊郎。

電話根本不通,打給住在大阪的親戚也一樣。直到下午,才終於和一個親戚通上話,那時已經知道這是一場空前的大災難。

那個親戚家並沒有太多損失,但他們也不知道俊郎的安危。

正當佐貴子不知如何是好時,大嬸在電話中說:"對了,昨晚他去守夜了。就是水原家。"

"啊。"佐貴子也想起來了,曾聽父親說過姑父水原去世了,但她和水原家幾乎沒有來往,也沒想過要發唁電,只當成了耳旁風。俊郎在電話中說要去守夜。

無法和水原家取得聯絡。到了第二天傍晚,佐貴子才得知父親去世的訊息。電視中播了俊郎的名字。

本想查出俊郎遺體的安置地點,可不論往哪兒打電話都佔線,毫無頭緒。終於,在昨天晚上弄清了。大阪的親戚打來電話,稱接到了水原雅也的通知。看來俊郎果然是在水原家裡遇難的。

也沒有辦法和雅也取得聯絡,他應該知道佐貴子的電話號碼,但在避難所裡不好撥打。

到了甲子園後,她沿著鐵軌向前走。同行的人很多。望著那些沉浸在悲痛中的景象,她感覺自己簡直像在戰場,就像在某張照片上見過的空襲後的街道。

父親死得確實突然,但她並不認為是突如其來的悲劇,說實話,倒感覺輕鬆了不少。當知道發生地震時,她馬上惦記父親的安危,是因為心中暗暗期待:他被砸死就好了。

佐貴子不喜歡父親。他愛撒酒瘋,對工作也不認真,還經常和母親爭吵。佐貴子的母親性格剛強,做事多少掙了點錢後,便開始露骨地責罵丈夫。俊郎有一次動手打了她,兩人就為此事後來竟發展到了離婚,或許他們早已厭煩彼此了。

佐貴子不想和任何一方一起生活。她那時已經認識了現在的丈夫信二,開始半同居的生活,不愁住的地方。很明顯,母親希望能得到女兒的照顧,但佐貴子故意視而不見。她認為和那樣的父母有牽扯,肯定對自己的將來沒有好處。即便如此,母親依然會趁信二不在時來家裡,每次必定向她要錢,而且會說一大堆父親的壞話。父親倒不索要零花錢,但顯而易見,他企圖靠佐貴子養老。信二在奈良經營酒吧,佐貴子也在店裡幫忙。父親以為女兒很富裕。

走了一個多小時,終於到了安置父親遺體的體育館。很多人在外面,有的圍著火堆,有的在吃應急食品。哭聲不絕於耳。

有一處圍著不少人,佐貴子也擠過去看了看,只見小桌子上放著繪畫用的大張白紙,上面貼著幾張照片,像是地震剛發生時拍的。畫質粗糙,感覺怪怪的,但看了寫在角落上的字就明白了:"這是地震後用攝像機拍到的一部分畫面,如想詳細查詢,可與以下地址聯絡。"地址位於大阪,拍攝者好像已經離開這裡。

看到了佩著袖章的年輕人,佐貴子向他打聽放遺體的地方。年輕人領她到了體育館的一角。那裡並排放著幾十具遺體,有的已放入棺材,大多隻是用毛毯包裹著。

遺體旁放著註明身份的牌子,佐貴子邊看邊向前走。腳底下冰冷徹骨,惡臭瀰漫。也許有的屍體已經開始腐爛。

"佐貴子。"

不知從哪裡傳來了喊聲。佐貴子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髒兮兮的綠色防寒服的男子,頭髮油乎乎地已打了綹兒,鬍子拉碴,臉色極差,面頰消瘦。佐貴子愣了片刻才認出此人。

"啊,雅也。真不幸。"

"怎麼來的?"

"從甲子園走過來的,腿都快走斷了,不說這個了……"

"我明白。舅舅在這邊。"雅也用大拇指指著後面,扭身便走。

俊郎的遺體用毛毯包著。一開啟便冒出了白煙。裡面放了乾冰。

俊郎面色土灰,閉著雙眼,與其說安詳,不如說毫無表情。佐貴子覺得看上去簡直像人體模型。看了父親的遺容,她並沒有什麼感覺,只覺得他身上的衣服有點眼熟——曾無數次目送著身披這件破舊外衣出門的父親的背影,這讓她多少受到些震撼。

佐貴子覺得眼圈微微發熱,便拿出手帕按住眼睛。竟然流出了眼淚,連她自己都頗感意外,這樣心裡倒痛快多了。

"地震時,舅舅在我家的二樓。你也知道那破房子,從房頂到牆全塌了。頭上的傷是致命傷,聽說當場死亡。"

佐貴子聞言默默地點點頭。父親的額頭上放著一塊布。她想,當時父親肯定血流滿面。

"接下來就該辦葬禮了。"合掌之後,她唸叨了一句,心裡卻覺得不勝其煩。

"不通天然氣,所有火葬場都停業了,在這裡無法舉辦葬禮。"

"那……該怎麼辦呢?"

"看來只能在你家那邊辦了。從昨天開始,就不斷有人把遺體運出去。一般情況下個人不允許搬運遺體,但在這種時候,只要向有關部門申請就可以。"

"運遺體?用汽車運嗎?"

"看來只能這樣了。佐貴子,你有車吧?"

"有是有……"

"本想把家裡的車借給你,可惜被倒下的電線杆壓癟了。倒霉死了,真麻煩。"

佐貴子極想發句牢騷,說真正倒霉的是自己。信二也討厭岳父,沒陪自己來。在她臨出家門時,信二丟下一句話:"在那邊隨便找個地方火葬算了,骨灰也不要拿回來,找個寺廟之類的地方放下就行。"

如果要在家裡舉行葬禮,信二肯定會火冒三丈。如果還要運屍體,就要用他的愛車,他更不可能同意。

"向有關部門申請的手續很快就能辦完,有些死者是因出差才來到這裡的。"

佐貴子曖昧地點了點頭。雅也也許是出於好心,她卻覺得是多管閒事。他把俊郎的遺體從瓦礫中拖出來,還運到這種地方,本是好意,卻倒添麻煩。如果當初就置之不理,遺體也許會被當成身份不明者處理掉。

佐貴子想,一定要想方設法說服信二。這需要一個誘餌。

"雅也?"她抬頭看看他,"我爸的行李呢?"

"行李?"雅也搖了搖頭,"沒有呀。那天他只帶了奠儀,我記得是空著手來的。"

"錢包和駕照之類的東西呢?我想他該帶著家裡的鑰匙。"

"錢包我拿著呢,"雅也從防寒服口袋中掏出黑色皮錢包,"其他東西應該還在他的口袋裡。我擔心有人偷錢包。"

"也許在吧,謝謝。"佐貴子接過錢包開啟看了看,裡面只有幾張千元鈔。她起了疑心,但沒說出來。

"想要遺物,最好去舅舅家裡。尼崎受災也很嚴重,不知究竟怎樣。"

"是啊。喂,雅也,能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嗎?"

"啊,知道了。對不起。"雅也似乎覺得打擾了她和亡父的會面,滿臉歉意地起身離開。

確認已看不見雅也的身影后,佐貴子開始翻找父親的衣服口袋。從褲子口袋裡找出了皺巴巴的手帕和鑰匙,此外別無他物,上衣的內袋裡也一無所有。

她正感覺納悶,突然覺察到有人在看自己,抬頭一看,正與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四目相對。那人二十四五歲,頭髮束在腦後,身穿奶油色運動服,外面披著短大衣,似乎也是死者家屬。

那個女人馬上垂下眼睛,似乎不再在意佐貴子。佐貴子想,剛才她未必是在看自己。

她再次檢視了俊郎的衣服,依然沒找到想找的東西。真奇怪!

俊郎打電話告訴她要去水原家守夜時,曾說過一句奇怪的話,說有希望拿到一大筆錢。

"以前也跟你說過,曾借給他們家錢,加上利息會有四百多萬。以前沒指望他能還上,這回沒問題了。幸夫買了壽險。"

佐貴子知道借錢的事,但沒聽說過詳情。她猜肯定是俊郎把幸夫捲進了自己的投機活動。

"可是,爸爸,那家應該還從別處借錢了。把那些錢還掉後,能剩下錢還你嗎?"

"所以才去守夜,把這事跟雅也定死了。我有正式的借條,讓他看了,他會認賬的。"

"守夜的時候談這種事?"

"那有什麼辦法。如果傻等著,錢會被別的債權人搶走。反正這樣一來,我就能還清借款,問題全解決了,以後也不會再拖累你。"

聽俊郎那口氣,像是說今後想和她作為正常的父女往來。

佐貴子一直覺得這事和自己無關,也確實忘得一乾二淨。但當接到通知說俊郎死在水原家裡,她突然想了起來。促使她想起此事的是信二的一句話:"反正那個人死了,你也拿不到一分錢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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