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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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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了,我記得是大動脈瘤吧?」

夕紀呼地吐了一口氣。「是的,您記得真清楚。」

「這是當然的,恩人過世了,畢竟會想知道病名,而且那和癌症不一樣,當時我對那種病沒有任何知識,還去查了不少資料。話是這麼說,現在也只記得是血管上長了瘤而已。」

夕紀垂下視線。很多人都提過父親的死,但也僅止於一時間的關心,她一直以為現在一定沒有人記得病名,誰知眼前就有一個十幾年後仍牢記在心的人,令她感到無比欣喜。

「我是不是冒犯你了?還是讓你想起傷心往事?」七尾不安地問道。

夕紀抬起臉,搖搖頭。「您還記得這麼久的往事,我很感激。正式的病名是胸部大動脈瘤,正如您說的,那是一種血管長瘤的病。」

「所以你會以心臟外科醫師為目標是因為……」七尾露出探問的眼神。

「您猜得沒錯。因為家父是那樣往生的,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忘記……」

七尾相當感動地深吸一口氣,微微地搖頭。「因為那是奪走令尊性命的病,所以你不想再讓其他人死於這種病嗎?」

夕紀低著頭喃喃地說:「沒有您說的那麼了不起……」

她總不能說,是因為懷疑父親死於醫療疏失或遭謀殺。

「真令人佩服。看到現在的你,冰室警部補在天上也會很高興吧。你已經成為一位心臟外科醫生了。」

「不,很遺憾,並不是,我只是住院醫師,還在各科實習的階段,現在只是剛好在心臟血管外科實習,不久又要轉到別科。」

但是她的說明,並沒有改變七尾佩服的表情。

「這樣啊!請你好好加油,我也會支援你的。從葬禮以後,一直對冰室夫人未盡道義,令堂還好嗎?」

「很好,現在在工作。」夕紀說母親在飯店工作。

「真是太好了。女兒這麼優秀,令堂一定也很放心吧!我想找時間問候一下,麻煩代我向令堂轉達。」

「好的,您是七尾先生吧。」事實上,夕紀也不知道下次和百合惠聯絡是什麼時候,但依然這麼回答。

「不好意思,聊私事佔用了時間。不過,我沒想到事情會和冰室警部補的千金有關。」七尾從上衣口袋裡拿出記事本,準備開始原定的工作。

「請問,七尾先生。」聽到夕紀叫他,開啟記事本的七尾抬起頭來。夕紀注視著他的眼睛問:「家父為什麼要辭掉警察的工作?」

七尾好像倒抽一口氣,可能沒料到夕紀會這麼問吧,他先是臉色一沉,然後又恢復笑容。「你是怎麼聽說的?」

「我只聽說是因為工作很忙。不過,還有其他原因嗎?」

「哦,那的確是一份很辛苦的工作,在體力上的負擔也很大……」七尾吞吞吐吐地說道。

「還有別的原因對不對?您可以告訴我嗎?在您開始談公事之前。」夕紀望著他的記事本說道。

七尾抓抓頭。「傷腦筋……」

「有這麼難以啟齒嗎?」

「不,」七尾以認真的眼神搖搖頭,「絕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只是,當時大概不想讓你知道吧。再怎麼說,這都事關一條人命。」

「有人去世了?」

七尾點點頭,似乎決心告訴她。「那時候,我和冰室先生一起值外勤,開著警車在街上巡邏。當時,管區內有買賣強力膠的問題。我們不時接獲線報,表示有目擊者看到疑似買方或藥頭活動的跡象。當時,我們盯上某個少年幫派。」

刑警彷彿回想起當時情景,眼神偶爾飄向遠方,繼續說:「幾個人蹲在小巷裡,鬼鬼祟祟的。我和冰室先生對看一眼,冰室先生默默點頭,以眼神示意我停車。我一停好,冰室先生立刻下車。可是,那群少年好像察覺到聲響,開始逃竄。他們的機車就停在附近,當下騎了車逃逸。」

夕紀能夠想象當時的情狀。同樣的情景,現在也經常在電視上看到。

原來這二十幾年都沒變,她想。

「我們追趕其中一輛機車。因為天色很暗,看不清楚,不過對方看起來像是高中生。他以高速飆車,為了逃逸警車追捕,拼命往前衝。我們警告他很多次,要他停車,但他並沒有減速。」

情況如何發展,夕紀也聽出來了,她有不好的預感。

「然後呢?」她請七尾說下去。

「他連紅綠燈都不看,直接衝過馬路,卻和一旁開出來的卡車相撞……」七尾嘆了一口氣。「我們馬上送他到醫院,但他不久就斷氣了。後來得知他才念初中,而且剛升上二年級。那群少年在巷子裡並沒有吸食強力膠,而是在分贓,他們從超市偷東西,連機車也是偷來的。」

一如預料中的情節,夕紀不由得皺起眉頭。「家父必須為此負責?」

「當時的確有些問題。因為警察追捕未成年嫌犯時,必須非常小心。雖然不至於受到處分,但冰室先生不久就被調職了,他隨即辭去了警察的工作。」

「是為了負責嗎?」

「不,我想不是。」七尾很肯定地說,「我曾經問過冰室先生,問他是不是認為當時判斷有誤。」

「家父怎麼說?」

「他明白地否認了。」七尾說。「他說,自己的使命就是保護市民安全,如果對於那些看到警車就逃的人置之不理,等於背棄了使命,而背棄使命,便失去了生存的意義。」

「使命……」

「人生而負有使命,這是冰室警部補的口頭禪。」說著,七尾落寞地笑了。

這句話好像在哪裡聽過——夕紀心想。

七尾看看錶,似乎很在意時間。「可以開始了嗎?雖然和你聊冰室警部補開心得多……」

「不好意思。不過,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我想令堂之所以沒告訴你,是因為怕你只記得有人因父親而死,怕你內心因此受傷。」

「我也這麼認為。所以對於家母至今從未提起,並不會生氣。」

「那就好。」七尾的視線再度落在記事本上。「其實,今天本來應該由另一位坂本刑警來的,可是我發現是你,硬是要來。所以,要是不好好做點事,就很難交代了。」

夕紀微微一笑。對她來說,與其被陌生刑警問話,不如由多少與自己有些關係的人來問,心情也輕鬆一些。

「關於那隻臘腸狗,你是今天早上第一次看到的吧?」

「是的。」

「不過,好像常有人會把狗綁在那裡。」

「我想應該是患者,因為寵物不能帶進醫院。」

「你平常看到狗被綁在那裡,都會像今天早上這樣摸它嗎?」

夕紀搖搖頭,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那時候剛好看到有紙條卡在狗的項圈上,覺得那隻狗很可憐,才走過去的,平常只是站在遠處看。」

七尾一邊對她的回答點點頭,雙手交抱胸前。「果然,這麼一來,究竟該怎麼解釋?」

「請問,有什麼不對嗎?」

七尾聽到她發問,先是有點猶豫,然後才開口。「我怎麼想都想不通。先別管是不是惡作劇,我看不出犯人為什麼要以這種方式留下恐嚇信,塞在小狗項圈裡,這對犯人來說,是一種非常不可靠的方法,可能出點小錯那封信就掉了。」

「這一點,我們醫師也提過。不過,他推測犯人不是認真的,才會選擇這種方式。」

七尾不以為然。「我認為,如果不是認真的,更應該會選擇安全而確實的方法。這次的做法非常危險,因為狗會叫,要是狗在犯人塞恐嚇信時吠叫,馬上會引起周遭人的注意。沒人能保證狗乖乖聽話,犯人卻選擇這種方式,為什麼?這對他有什麼好處?」

夕紀也用心思考刑警這席話,而且認為他說的很對。即使是臘腸狗也會叫,那隻狗雖乖,但純屬巧合。

「最安全的方法是郵寄,因為郵戳幾乎無法成為線索。特地來到醫院,對犯人就是一種冒險,假使他有什麼理由無法投遞,也只要偷偷放進信箱就行了,或是夾在醫院員工車上的雨刷也行,方法多的是。所以,我第一個想到的是小狗的飼主。如果你沒先發現,那麼發現恐嚇信的應該是飼主。於是我想,犯人是不是基於什麼原因,希望那個飼主發現恐嚇信?」

夕紀點點頭,刑警的想法符合邏輯。

「我們打電話給附近的獸醫院,以地毯式搜尋臘腸狗的飼主,雖然花了一點工夫,不過還是找到了。飼主是一名六十三歲的女性,花了三十分鐘走到醫院,順便帶狗散步,並不是定期看診。我們瞞著恐嚇信的事,問了她不少問題。但無論怎麼想,都不太可能與這名婦女有關,她是昨天晚上才興起到醫院的念頭,所以犯人不可能預先知道。」

「您的意思是,犯人是那名婦女身邊的人……」

聽到夕紀這麼說,七尾似乎頗為意外地張大了眼,然後笑了。「很犀利,不愧是冰室警部補的千金。不過呢,應該不是。那名婦女獨居,而且並未向任何人提起今天要來醫院。」

自己想得到的,刑警自然都考慮到了,夕紀這麼想。

「接下來就是你了。」七尾說,「實際上發現的人是你,或許這正是犯人的目的。也就是說,犯人知道你會去摸摸綁在那裡的狗,才把恐嚇信塞在那隻臘腸狗的項圈。雖然不知道犯人的理由是什麼,但或許他的目的就是讓你發現——因為這麼想,所以才問了剛才那個問題。」

夕紀心想,這個刑警的頭腦真靈光,如果是一般人,一定會把夕紀發現恐嚇信當成純粹的偶然吧,然而連這種事,他也不會視為必然。

「可是,我發現真的是巧合,應該沒有人會推算得準。」

「似乎是。所以這麼一來,這個問題該怎麼解釋呢?」七尾抬頭望著天花板,又看著夕紀苦笑。「不好意思,我決定回去之後再煩惱。」

「七尾先生,您不考慮惡作劇這個可能性嗎?」

「很難說。現階段還無法確定,是惡作劇的可能性依然很大。在還沒找到確切證據之前,不要有先入為主的觀點——這是你父親教我的鐵則。」七尾看看錶,站了起來。「謝謝你百忙中還抽出時間。」

他往門口走去,但在開門前回過頭來。「關於這家醫院的醫療疏失,你曾經有耳聞嗎?」

夕紀感到很意外,看著刑警。「即使有,您認為我會說嗎?」

七尾笑了。點點頭,擦擦人中。「我只是問問,不問這個問題,之後可能會被上司嘮叨。」

「難為您了。不過請放心,如果聽到什麼,我會通知七尾先生的。」

「真的嗎?」

「我也不想在隱瞞醫療疏失的醫院裡研修呀。」

七尾以瞭解的表情點點頭,說聲那麼告辭了,便離開了房間。

夕紀晚他一步走出會客室,笠木快步靠過來,追根究底地詢問刑警問了她什麼,她又如何回答。她說沒什麼大問題,只是再確認而已,之後便離開了事務室。

今天沒什麼剩下的工作要做。她想,偶爾也早點回去吧。

13

第二天早上七點多,夕紀醒了。這是暌違已久的熟睡,她自我分析,可能是昨晚上床以後想起父親的關係。

七尾刑警的話,從各個方面來說都很新鮮。她至今從未聽過健介在擔任警察時期的事,也不關心。

值勤時害死一名少年,這個事實的確讓她震撼不已,但按照七尾的說法,她覺得那不能算是健介的錯。

人生而負有使命——

夕紀想起什麼時候聽過這句話了,那是健介動手術的前一天,在病房裡對她說的。

「你可不能活得渾渾噩噩哦!只要好好用功,替別人著想,很多事情你自然而然就會懂了。每個人都有自己才能完成的使命,每個人都是懷抱著這使命出生的,爸爸是這麼認為。」

夕紀相信父親是有信念的,在追捕騎車逃逸的少年時,也是因為懷著信念才沒有遲疑,雖然最後造成了無可挽回的結果,但父親一定不後悔吧。

她想起父親的背影,沒有廢話,以行動讓妻小安心,這便是來自於警察時代的信念。

夕紀準備完畢,徒步走向醫院,一來到醫院前面,就看到很多上門就診的患者,夕紀看了看那座腳踏車停車場,今天早上沒有小狗被綁在那裡,她不由得鬆了一口氣,走過玄關。

正當她在加護病房檢查患者胸部x光片和驗血資料時,聽到有人叫了聲「冰室」。夕紀一抬頭,西園就站在她面前,已經換上白袍了。

「巡房了沒?」

「等一下才要去。」

「那好,在那之前,你先跟我來。」

「去哪裡?」

「你來了就知道。」

西園走進電梯,按下六樓按鈕,於是夕紀知道目的地了。一般住院患者的病房只到五樓。

在六樓一齣電梯,整個氣氛都變了。整體空間非常寬敞舒適,地板顏色也不一樣。

西園走到走廊最深處,在邊間的某間房敲了敲門。

門開了,出現了一名年約三十五歲的男子,穿著深灰色西裝,繫著咖啡色領帶,體型瘦削,感覺不出肌肉,膚色白皙,尖削的下巴留著青綠色鬍渣。

夕紀還知道他姓岡部,有時候會在這間病房碰面,但彼此從未交談過。

繼西園之後,夕紀也走進病房。在這個比普通單人房大兩倍有餘的房間裡,靠窗處擺了一張尺寸特別大的病床,島原總一郎身穿黑色運動衫,正盤腿坐在床上。

「真難得,西園醫師這麼早就來。」體型有如不倒翁的島原,以洪亮的聲音說道。他的外型與岡部形成對比,紅潤的臉上泛著油光。那張臉轉向夕紀說:「住院醫師也一起啊!」

從夕紀被引見的那時候起,島原便從未以正式姓名稱呼過她。這號人物恐怕對所有年輕人,尤其是女性都採取這種態度吧。

「感覺如何?」西園問道。

「就像你看到的,生龍活虎,完全看不出哪裡不對勁。」

「真是太好了。」

「可是,其實我是抱著一顆炸彈吧?真奇怪。不過,身上有這種東西,總是教人不放心,醫生,趕快幫我拿下來吧!」

「關於這件事,島原先生,我想稍微更改一下手術日期。」

「更改?提早嗎?」

「不,要稍微往後延,因為驗血的結果不太理想。簡單來說,就是血糖有問題。」

島原的眼神變得冷峻起來。「延多久?」

「一個星期左右。」

島原總一郎聽到西園這麼說,臉變得更紅了。西園彷彿沒注意到他的變化,以平淡的語氣仔細說明驗血結果。這段期間,島原也板著一張臉,一副不想理會這種細節的模樣。

「只要配合飲食與用藥,應該在幾天後就會恢復正常數值,之後便可以進行手術。」

西園做了個結論,但島原銳利的眼神並沒有朝著主治醫師,而是轉向部下岡部。「汽車展是下個月的哪一天?」

「從二十日起一連三天,安排社長在第一天致辭。」

「只剩下一個多月啊。」島原嘖了一聲,看著西園說:「如果下週末動手術,那我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西園搖搖頭。「這沒有定論,要看術後的狀況。有些人可以很早出院,有些人要住院一個多月。」

「這樣我很麻煩。」島原皺起臉。「我希望在下個月二十日之前可以自由活動。其實,我現在就想到處跑了。醫生,能不能想辦法在這個星期內搞定?」

「沒辦法。在術前檢查結果不符的條件下,沒辦法開刀。我們在決定動刀之前,必須把病人最差的狀況也考慮在內。」

「你說的那些術前檢查,不是聽說沒有明確的標準,每家醫院都不一樣嗎?你們醫院的標準會不會太高了點?」

島原的這番話顯然是去打聽來的,也許是叫部下調查。現在回想起來,夕紀來抽血時,他總是抱怨著「有必要檢查得這麼詳細嗎」。

「在手術方面,我們認為必須在病人同意下才能進行。如果病人無法遵照我們的方針,我們也可以代為介紹其他醫院。」西園以平靜的語氣說道。

「不是啦,我沒有反對的意思。」島原著急了,露出討好的笑容。「如果是西園醫師的指示,我當然會照做啊。我就是因為佩服醫生的醫術,才來這家醫院的,只是我的情況也很為難,工作堆積如山啊!所以才請醫生想想辦法,打個商量。」

「我們很明白島原先生的意思,也想配合您的要求,所以,我們才會提出這樣的建議。」

「好,下星期五是吧,那我知道了,可以麻煩西園醫師執刀吧?」

「當然是由我執刀。目前計畫有兩位助手,其中一人就是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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