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啤酒?」
「傻瓜,我還要回去上班耶!」
「啊,對喔。」望從冰箱裡拿出寶特瓶裝的日本茶。
「昨天事情很多喔?」穰治邊往玻璃杯裡倒茶邊問。
「對呀,你好清楚哦。」望脫下身上的迷你裙,換上運動褲。赤裸裸的肌膚多少勾起了慾望,但穰治摒除了雜念。「因為新聞播了好幾次啊。」
「果然。好像來了好幾輛警車,也有電視臺的人來採訪,一開始是消防車先衝進來。」
「可是,沒發生火災吧?」
「聽說是被裝上了發煙筒。真的好險,要是炸彈的話,不曉得會變成什麼樣子。」談話內容應該是很嚴肅的,望卻說得事不關己。
穰治有些不安,擔心對醫院相關人士的威嚇效果不如預期。「醫院的人怎麼樣?有沒有嚇壞了?」
「那當然囉,一開始大家都嚇了一跳。火災警報器響的時候,我正好在病房裡,吊點滴的患者想逃跑結果跌倒,人人大呼小叫的。我搞不清楚到底怎麼回事,就回到護理站問,前輩們也只是驚慌失措。」
「竟然沒有人受傷啊。」穰治說出了暗自擔心的事。
「好像有人跌倒受傷,不過沒有人受重傷,因為醫院很快就用廣播說明不是火災。」
「那真是太好了。」穰治由衷地說,「沒有急診嗎?」
「還好沒有,因為一般門診的時間早就過了,醫院裡人不多。從醫院視窗看出去,人倒是很多,不過好像都是來看熱鬧的。」
望從袋子裡拿出三明治和瓶裝礦泉水,似乎準備吃飯。「要不要吃一點?」
「不用了。我看今天早上的報紙,說是上次那個恐嚇犯搞的鬼,是嗎?」
「聽說是。我們知道的,就跟新聞報導差不多。」
穰治推測,一定是醫院嚴防她們把訊息洩露給媒體,也有可能是警方的指示,但醫院肯定是怕傳聞失控。
「可是患者呢?他們不知道詳細情況,壓力不會很大嗎?」
「這最麻煩了。」望一邊撕開三明治上的包裝紙一邊皺眉。「他們會跑來問到底怎麼回事,可是我們也不清楚,就罵我們不負責任。警察和事務局的人都沒想過我們的立場。遇到這種事,患者當然會想知道詳情啊!人家明明為了治病才住院,要是遇到什麼炸彈事件,真的很倒霉。就是不跟人家好好說清楚,人家才會嚇得跑掉。」
「跑掉?」穰治揚起眉毛。「怎麼說?」
「從昨晚就一直有人說想出院,有的想轉院。之前就跟患者講過,想出院或轉院可以提出來,那時候幾乎沒人有反應。可是昨天那場騷動,應該說是發煙筒事件吧,患者開始覺得這不是惡作劇,連病情不好的病人都想出院。」
「這樣的人很多嗎?」
「對呀。一開始還好,可是昨天有幾個人說要走之後,每個人都急著離開了。因為這樣,醫院就說二十四小時都可以辦理出院或轉院。結果換我們累壞了,醫師們忙著寫病歷,做最後一次檢查,我們也有很多手續要辦。我跟朋友說,既然這樣,乾脆把患者全部都轉到別家醫院好了。」
穰治內心竊笑,暗想等她回來果然沒有白等。「真是辛苦你了,你們還剩下多少患者啊?」
望啃著三明治,傾頭思考。「走了不少人,剩下的都是沒辦法走動的,不然就是加護病房的重症病人。正確人數我就不清楚了。」
還有人留下來啊——穰治暗自嘆氣。但是,這也在他的預料之中,他並不指望患者會走得一乾二淨。
他心裡盤算,不能再示威了。那個發煙筒機關已經是極限,接下來就要玩真的了。
「對了,」他若無其事地問,「島原總一郎呢?」
「啊,那個唯我獨尊的太上皇還在。」
望的這句話,比任何名言都讓穰治感動。「他不出院啊?」
「他就要動手術了啊,就在這個星期五,再怎麼樣也要撐下去吧。我看他打算等手術完成後就走人。」
「他不想轉到其他醫院動手術嗎?」
「不想吧。他就是看好我們醫生的技術,才特地來這裡動手術的。」
「也不延期?」
「我想不會再延了,因為之前延過一次了。他好像有什麼事情不能再拖的樣子。」
一定是汽車展,穰治想。有馬汽車把公司的運勢全都寄託在這次展覽,島原不可能不露面。
「就算把手術往後延,案件要是沒解決也沒意義啊,所以不如趕快解決吧。」望吃三明治的動作停了下來,看著穰治感到不解。「你真的很喜歡聽名人的八卦耶,這麼想知道啊?」
「沒有啊,純八卦而已,我不會跟別人講的,你放心吧。」
「拜託千萬別說哦。」
「安啦,我該走了。」穰治起身。「能見面真是太好了。」
「下次什麼時候可以約會?」
「我再跟你聯絡,不會太久的。」
離開房間後,他右手握拳。一切都在預期之中……
24
敲了門,一個低沉的聲音回應:「請進。」
七尾開了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白衣背影,對方緩緩地將椅子轉過來。
「我是西園。」對方說道。
這位是心臟血管外科教授。七尾推測他的年齡應該接近六十,但也可能是因為頂上煩惱絲殘量頗豐,所以顯得年輕。
「我是警視廳的七尾。對不起,百忙中前來打擾。」
他低頭行禮,西園笑著擺手。「你是在幫忙,我們提供協助是應該的。」
「不敢當。」
「請坐。」
在西園的招呼下,七尾在空椅上坐下,照例環視室內。西園面對的書桌前方,並列著幾張x光片。
「我在電話裡也提過,本科關於患者死亡或遺留重度後遺症的病例,都向事務局報告過了,至少過去五年的資料應該都沒有短少。」
「是的。我們目前針對這些病例正在調查,也拜訪過投訴治療內容的人了。」
西園露出不甚愉快的表情。「我實在不認為有患者或家屬會做出這種事,至少與本科有關的人不會這麼做。每當遇到令人遺憾的結果,我們都會特別詳細說明,也不曾因此鬧上法庭。」
「這一點我知道,所以,今天可否請您稍微換個角度來想?」
「換個角度……你的意思是?」
「您也知道,這次的恐嚇犯再三提到帝都大學醫院的醫療疏失,然而卻完全沒有提及醫療疏失的內容。因此,有部分意見認為犯人或許別有目的。」
「別有目的……是嗎?你是指……」
「例如,損害醫院的權威與信用。」七尾緊接著說,「關於這一點,應該不需要說明吧。聽說經過這場騷動,已經有大批患者離開醫院。而調查過貴院過往的週刊等報章媒體,則拿出一些微不足道的過失大作文章。」
「的確聽說傳出一些不好的風評。」
「所以,我們才會懷疑犯人是否打從一開始便是以此為目的。關於這方面,不知您是否有印象?」
西園露出苦笑,想了想。「我倒想不出有什麼人會因為我們醫院風評不佳而得到好處。」
「即使沒有好處,也能洩恨吧。請不要侷限於醫療疏失,您知道過去有什麼人對貴院懷恨在心嗎?」
「好偏激的想法啊。」
「沒辦法,因為發生了偏激的事件。」
西園的笑容消失,嘴唇緊閉,眉宇間出現皺紋,而且越皺越深。
事實上,七尾的上司本間仍然認為犯人是醫療疏失受害者的可能性最高,而且本間對於事件後續發展的推論與七尾完全不同。
「犯人真的以炸彈攻擊醫院的可能性很低。犯人的目的應該是錢,遲早會對醫院提出交易的。」這是本間的想法。犯人之所以沒有寫明醫療疏失的內容,則推論為犯人害怕因此留下供警方查緝的線索。
七尾不是不瞭解本間的想法。威脅企業或組織的人,絕大多數最後都會勒索金錢,沒有任何根據可以將這次視為例外。
然而,依照犯人的恐嚇方式,七尾實在不認為是以金錢為目的。為了讓第三者發現恐嚇信,犯人顯然煞費苦心。若只是為了金錢,通常會認為私下與醫院交涉的成功率較高。
西園仍在沉思。七尾從他的表情,看不出他是想不出符合的案例,還是已經想到了卻不願開口。
正當他注視著沉思中的西園,突然有一種奇妙的似曾相識,大腦內一個全然無關的部位受到了刺激。
西園——他曾經看過這個姓氏,在哪裡看到的?
「我想,」西園平靜地開口,「如果對醫院懷恨在心,應該還是治療不順利的患者、家屬或是關係密切的人吧。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來。」
「例如,醫院的相關人員中,有沒有這樣的人?」
七尾的問題讓西園睜大了眼。「你是說,犯人是醫院內部的人?」
「無法判斷現在是否還在醫院裡服務,但我想,過去曾在這家醫院工作,基於某些原因不得不辭職的例子也不無可能。」
內賊,這種看法在調查小組也獲得許多支援。假使犯人真想檢舉帝都大學醫院的醫療疏失,那麼第一個問題便是犯人如何知道這些內幕。由於醫院刻意隱瞞,患者應該不得而知。這麼一來,最可疑的便是醫院內部的人,而且是直接或間接與隱瞞醫療疏失有關的人。
只是,若真是如此,便會產生另一個問題——犯人為何要採取這種迂迴的方式。若想告發的話,只要匿名向媒體投書即可。
西園緩緩地搖頭。「我瞭解你們懷疑內部人員的心情,或許真的是如此。但不管是不是,這一類問題我都沒辦法回答,恕我不能奉告。」
「我不會向任何人透露是醫生說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告密不符合我的個性。況且,我在醫院對醫療以外的事都漠不關心,你們感興趣的內情我一概不知,你來問我,是白跑一趟了。」
七尾苦笑。「我問其他教授同樣的問題,大多得到相同的回答。」
「我想也是。」西園點點頭。
「非常抱歉,在百忙中佔用您的時間。」七尾準備站起來。「對了,聽說教授這一科在這個星期安排了手術?」
「排在星期五。」
「聽說很多手術因為這次的騷動延期了,這位患者沒有要求延期嗎?」
聽到這個問題,西園似乎有些為難,把手放在脖子上。「延期是可行的,但患者本人的意願很強。」
「希望快點動手術?」
「說是術後還有重要工作,所以希望在那之前趕快治療,好回到工作崗位。」
七尾聳聳肩。「好熱愛工作啊,還是擔心被裁員?」
西園以意外的表情看著七尾。「你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
西園面露猶豫之色,然後說:「就是島原社長,有馬汽車的。」
七尾張嘴,就這麼點點頭。「聽您這麼一提,我記得他是在貴院住院,調查會議也提過這件事。原來如此,島原社長是教授的患者啊。」
「是這裡。」西園指著自己胸口。「前不久在晚報還是哪裡報導過,所以應該不用瞞了吧,是胸部大動脈瘤。」
「要在星期五動手術?」
「預定如此。這場手術有點難度,不過應該沒問題。患者本人已經滿腦子都在想出院以後的事了。」
「的確,如果是他,可能會把公司業績看得比自己的心臟還重要吧。」七尾這麼說,但他和島原總一郎並沒有私交,只是從媒體資料對島原產生了這種印象。
「島原社長也很關心這次的事件,不但手術因而延期,還有長期化的趨勢,他認為實在可惡。」
「所以才想趕快動完手術,儘早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嗎?」七尾遮住嘴說,「抱歉,我不該說這裡是是非之地,恕我失言。」
西園笑了。「島原社長倒是說得很明白,希望在手術結束之前,犯人都不要採取任何行動,而且是笑著這麼說的。」
「不少企業首腦都是這種型別。」
「醫師也一樣,祈禱自己在動手術的時候,什麼事都不要發生。」
七尾點點頭,他能理解西園的心情。
在此同時,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他想到一種可能性。但是,這只是一時觸機,因此他沒有說出口,只是再次向西園道謝,便離開了辦公室。
搭電梯來到一樓,走向正面玄關,正想開啟手機電源,便聽到前面有人喊「七尾先生」。坂本正朝他跑來,臉上寫著不滿。「你果然在這裡。」
「怎麼了?」
「你還問,今天不是預定要到大學那邊嗎?」
七尾哼了一聲。「走後門入學跟這次的事件根本八竿子打不著邊。」
他們得到情報,幾年前帝都大學醫學院入學考試曾經發生舞弊事件,最後雖然未得逞,事件在瀆職員工被捕之後落幕。會議中有人提出意見,表示或許與本次事件有關。在場沒有人——甚至連提出的本人,都認為這是一條不可能的線索,但還是決定調查一下。所以本間便指派七尾和坂本執行這項工作。
「也許無關,但好歹是上面交代的工作,要是不做,以後就麻煩了。」
「坂本,你也真倒霉,跟我搭檔是撈不到什麼好工作的。」
「既然這麼想,就請你不要扯我後腿。」
「好好好,陪你去總行了吧。」
兩人離開醫院,坐上計程車。坂本要司機開往帝都大學。
「有馬汽車的島原社長現在就住在裡面。」
「好像是,上頭對這件事也表示關注。組長說,其實很想請他轉院。」
「聽說在星期五動手術。」
「這樣啊。」坂本點點頭,然後沉著臉面向七尾。「請節制一點,不要依自己的判斷到處調查。我可不要因你擾亂分配好的工作,被原本負責的刑警抱怨。」
「我只是替他們省點事罷了。倒是有馬汽車,不久之前好像出過問題。」
「你是說隱瞞瑕疵車那件事嗎?」
「就是那個,那是什麼內容來著?」
「詳情我也不太記得,好像是一款新車控制引擎的ic有瑕疵吧,可是他們遲遲不處理,結果害死了人。」
「是工廠的廠長還是製造部部長引咎辭職?」
「還有一個負責的董事。知情的只到那個董事,比他高階的人都不知道……」坂本說到這裡先中斷,又笑了出來。「表面上是這樣。島原社長在記者會上道歉,不過看他的樣子,並不承認自己有錯。」
「國土交通省應該也調查過了吧。」
「是啊,不過,無法確認他們社長或會長有沒有牽涉在內。這種事常有啦!有什麼不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