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儘管房子周圍被高高的圍牆圍得嚴嚴實實,翻起來卻並不費力。男子是開著車來的,是那種家用輕型卡車。他踩著卡車的貨箱,輕而易舉就攀上了圍牆,然後不做停留,直接進入了院子。
院子很寬敞,房子也很高大。他並不清楚房間的詳細布局,只知道禮美的房間在哪裡。但知道這一點就足夠了。
房裡的燈光全都熄滅了,只有夜明燈還淡淡地照著院落。他儘量避開微弱的燈光,慢慢移動,來到房子的南側。這邊也有院子,草坪的一角支著用來練習高爾夫球的球網。看來房子的主人很喜歡打高爾夫球。房子的主人就是禮美的父親。
一間庫房緊挨著牆。庫房很高,即使是滑雪板這樣的大件也應該能輕鬆地放進去。
他站在庫房旁邊,抬頭望著房子,頭頂就是陽臺,到了陽臺上,就能見到禮美了。
他兩手搭在庫房的房簷上,用引體向上的動作上了房頂。有金屬咯吱咯吱的聲音發出,不過幸好不大。
站在庫房頂上,陽臺近在咫尺,他感覺到了內心的激動。窗內,禮美在做什麼呢?
他扒著陽臺的欄杆,像猴子一樣吊起來,又蹬著雨水管的金屬零件,攀上了陽臺,幾年前曾練過的器械體操現在派上了用場。
他朝房間走去,那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他把手伸向落地窗,輕輕向兩邊用力,拉開了窗子。他放心地鬆了一口氣。禮美你果然在等著我呢……
窗戶開啟幾十釐米後,他脫掉鞋,鑽進屋裡。腳踩地毯的感覺通過襪子傳遞給他,僅僅如此就讓他十分感動。終於來到禮美的房間了!
他環視著房間,面積大概有十個榻榻米左右,書架、書桌、立式鋼琴等物品在黑暗中隱約可見。
接下來,他的目光被一張雙人床吸引住了。那張床上,他夢寐以求的姑娘,正裹在柔軟舒適的被子裡香甜地睡著。
不,」他想,「誰知她是不是真的睡著了呢?沒準她已經察覺了我的到來,故意裝出一副熟睡的樣子。」
他一步步向床邊靠近。周圍飄著陣陣花香,令他心神盪漾,一股奇妙的感覺在心中湧起,那是一種與高貴的存在相伴的感覺。
禮美閉著眼睛,美麗至極。即便在黑暗之中,仍能清清楚楚感受到她的美麗,他感到了內心的震撼他伸出右手,想去觸控她的臉頰。他相信這樣一來,所有的故事都將上演。她會睜開雙眼,看著他莞爾一笑,對他說:「你終子來了!」
就在他的指尖馬上要碰到禮美的臉頰時,他覺察到了空氣的沉動,他猛然回頭,門開了,門口站著一個人。
「離禮美遠點!」一個聲音嚴厲地說。
那個人手裡以乎拿著什麼東西。一隻泛著黑光的長槍筒闖入他的視線。
他慌忙離開了床邊。他清楚地看到,對方端著槍。
他起身躍出陽臺。朝庫房跳下去,幾乎同時,槍響了,他身後的窗玻璃碎了一地。
淋著玻璃碎片,他在心中吶喊:禮美,這是為什麼?!
2
草薙俊介叼起一支菸,點燃。他正準備把燒亮的火柴梗丟進菸灰缸中,忽然停下手來。菸灰缸裡還有一支沒吸完的煙,大概只燃了1釐米。他想起來,這是1分鐘前自己剛剛放進去的。
坐在旁邊的牧田偷偷笑著。
「草薙,看來最近你夠累的。」
草薙搓滅了菸灰缸裡的那支菸。
「身體倒沒那麼累,只是,怎麼說呢,提不起精神,總在想,我到底在做什麼,有沒有做點有意義的事。」
「我也是啊,」牧田把咖啡杯傾斜著,「不過,反思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真有你的,類似於‘人總在成長’這種臺詞我可說不出來。」
「是嗎?」
「來,我告訴你,」草薙把臉湊向牧田,「人能夠成長,那是在剛成為刑警後不久。等這行幹久了,人就逐漸變壞了。你看看咱們股長就知道了。」
牧田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這麼說,草薙你早就變壞了?」
「嗯,變壞了,不早點給我調工作的話,我就不能重返社會了。」
這時候,服務員從身邊經過,草薙讓她再加一杯水,服務員臉上流露出一絲驚訝的表情,可能是因為他根本沒有喝咖啡,每次都只要求加水的緣故吧。
只要杯裡還有東西,在咖啡店裡坐多久也不會被趕出來——這是他的老調子。不過由於馬上要來一個人,他想,或許有必要再加一份咖啡了。
「啊,是不是那個人?」牧田指著咖啡店門口問。
一個穿著開領短袖襯衫和牛仔褲的男子走了進來,腋下夾著一個包。可能是因為留著三七分的髮型的原因,只有27歲的他看起來卻很穩重。
男子的目光在店裡巡視一週,定格在草薙他們身上,因為沒有其他坐在一起的顧客比他倆更像刑警,其他的都是一家人、情侶或成群的高中生什麼的。
「您是中本先生嗎?」草薙問走近的男子。
「對。」男子點頭。可能因為覺得對方是刑警,他看起來有些緊張。
「我是給您打電話的草薙,這位是我的同事牧田。休息的日子還麻煩您跑一趟,真不好意思。」今天是週六。
「不用客氣,外出順便而已。」中本坐下來。一個服務員走了過來,中本點了一杯咖啡。
「您打高爾夫球嗎?」
聽草薙這麼一問,中本露出一副毫無準備的吃驚表情。
「你是怎麼知道的?」
「您的左手告訴我的。您的右手被曬得很黑,左手卻幾乎沒有被曬的痕跡,所以我推測您沒少練習。」
「原來如此。我妹妹已經說這隻手很難看了。「中本把左手放在桌子底下,露出難為情的關。看得出,他的緊張已經緩解了不少。
「您和家人說過要和我們見面嗎?」
「沒有。我怕萬一告訴他們我以前的同學出了事,要我去見刑警,他們會胡思亂想的。」
「是啊,」草薙點點頭,「電話裡也和您說過了,我們絕對不會給您添麻煩,我們只想看看我們說的那東西。」
「我明白,已經帶來了。」中本把包放在膝蓋上,從裡面拿出一本畢業紀念冊,「請過目,在您提到的那個地方,我夾了便籤。」
「多謝了,那就請允許我們看看吧。」草薙把紀念冊拿到手裡。
這真是一本年代久遠的紀念冊,外表是花格子的硬質封皮。雖然草薙對別的內容也有些興趣,不過她還是先開啟了夾著黃色便籤的那一頁。
他不由自主地發出了驚歎聲:「好漂亮的畫啊!」
「那個傢伙很擅長畫畫。」中本說。
那是用彩色鉛筆畫的一個娃娃,少女模樣,栗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看起來像是外國娃娃。她穿著一件紅色的連衣裙,白色的下襬隨風飄舞。鞋也是紅色的,襪子是白色的。
娃娃旁邊用簽名筆寫著「上中學後也請多多關照!——坂本信彥」。但最能引起草薙注意的,是畫在一角的一把小傘,傘下並排寫著「坂本信彥」和「森崎禮美」的名字。
「看來確實有,」草薙把紀念冊放到桌子上展開,指著畫著傘的部位說,「在這兒。」
「是吧?」中本笑著回應,笑容有些複雜。
「中本先生,您有沒有問過他,這個名字的主人是誰?」
「他說是他未來的戀人,不管誰問,他都只會這麼回答。周圍沒有叫這個名字的女孩,甚至‘森崎’這個姓我們都沒聽說過。因此,我們認為那是他胡亂編出來的名字。」
「您確定這是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寫的嗎?」
「是的,這是我畢業之前讓班上所有的同學寫的。」
「後來這個紀念冊被放在了什麼地方?」
「一直放在壁櫥的紙殼箱裡。翻這個的時候,讓我有機會順便把壁櫥整理了一下。」
服務員端來了咖啡,中本沒加糖,津津有味地啜了一口。
「您是隻有那個時候和嫌疑人坂木的關係比較親密嗎?」
「也說不上親密,只是在小學五年級和六年級時是同班同學。中學一直也沒有同班過,高中不在一個學校,中學畢業後就再也沒有見過面了。」
「有這兩年的記憶就足夠了。他那時是一個什麼樣的孩子?」
「這就記不大清楚了。不過有意思的是,唯獨他說過的關於未來戀人的話,我倒是記得很清楚。簡單說來,他是個奇怪的人。他不怎麼和大家玩,我也沒有在學校之外的地方碰到過他。」
「那他是不是受氣包或者有自閉傾向?」
「怎麼說呢,」中本苦笑著說,「按現在的說法,有可能是吧,不過當時並沒有意識到這些。」
中本一直用著不確定的口吻。
草薙看看牧田,用眼神問他有沒有問題要問。後輩刑警搖了搖頭,用眼神回答道:這種局面還有什麼可問的?
「請問,」中本開口了,「我在報紙上看到的事是真的嗎——坂木侵入的那戶人家姓森崎,那家的女兒叫……」
「請等一下,」草薙伸手打斷了中本,「我想,您肯定有很多問題要問,但在真相大白之前,我們不能透漏關於搜查的任何資訊,這是規定。」
「啊……是嗎?」中本撓撓頭。
「這個可以由我們暫時保管嗎?」合上紀念冊草薙問他。
「噢,當然可以。」
「不好意思,等鑑定結束後馬上還您。」
「不用著急,反正也不是什麼貴重物品。」中本又啜了一口咖啡。
出了咖啡店,草薙把紀念冊遞給牧田。
「你拿這個,先回搜查本部。不是有一些從坂本家搜出來的他小時候的記事本和筆記什麼的嗎,和那些筆跡對照一下。估計這個就算我不說,別人也會教你這麼做的。」
「那你要去哪裡?」
「我順便去個地方。」
「順便去個地方?股長又要發牢騷了。」牧田竊笑著說。
「你就告訴他,我去伽利略那裡了,這樣他就不會發牢騷了。」
「啊,原來是去湯川老師那裡啊。」牧田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又要被他嘲笑是理科白痴了,我都要受不了了。」
「替我對他說,我們都對他充滿期待。」
牧田說完朝車站走去。
3
那是一週前的事了,警視廳接到通知,在世田谷發生一起交通肇事逃逸案件,但是經過詳細調查,警察斷定這不單單是一起交通事故,犯人在這之前還侵入了離交通事故現場步行幾分鐘遠的一戶人家。
那戶人家姓森崎,戶主是進出口貿易會社社長森崎敏夫,他夫人叫由美子,他惟一的女兒禮美正在上女子高中,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不過事情發生當晚森崎敏夫因公赴新加坡出差了。
根據由美子的證言,深夜兩點左右,她聽到有動靜,醒了過來,她豎起耳朵仔細聽,發現有人在陽臺上,那個陽臺連著二樓的三個居間,在她們夫婦臥室的隔壁,是禮美的房間。
她聽到玻璃窗被開啟的聲音後,馬上意識到有人準備進入女兒的房間,於是她沒有猶豫,把手伸到了床底下。
床底下藏著一把獵槍。
這槍是森崎敏夫的,他上大學時曾參加過射擊隊,畢業以後仍然喜歡打獵。
當然,槍並不是一直放在床底下的,這只是由美子在敏失長期出差時的習慣。為了可以在危急關頭防身,丈夫教給了她最基本的操作方法。
她端著槍走進了禮美的房間,看到一個男的站在床邊,正要對禮美做些什麼,她馬上叫了起來,那男子聽到叫聲,慌忙逃了出去,她扣動了扳機,那男子已經跳下了陽臺。
那人是開著輕型卡車來的,他在開車逃跑的路上,撞倒了附近的居民。
犯人很快就被逮捕了,是一名住在江東區名叫坂本信彥的27歲的男子,家裡是開電工商店的。輕型卡車是家裡的經營工具。
這兩個多月,坂本一直在糾纏森崎禮美,所以,當警察問禮美有沒有線索時,禮美馬上就說出了他的名字。坂本的住址也馬上查清楚了,他曾經給禮美寫過很多封信,上面清楚地寫著地址。幾乎所有的信件都被禮美扔掉了,幸好她還留著一封,幫了搜查人員的大忙。
搜查人員馬上朝坂本家出發。坂本一直龜縮在家中,或許已經聽天由命了,當搜查人員審訊他時,他痛痛快快地招認了。
很簡單的一個案件——這個時候所有的人都這麼想。
和牧田分開30分鐘後,草薙開著自己的車,穿過了帝都大學的大門。他把車停在最裡面的停車場裡,走進了古老的校舍。這是理工學院物理系的校舍,第13研究室在3樓。
上了樓梯,走近房間,他聽到了口號聲好像是拔河比賽時的「一二、一二」聲,而且像是從第13研究室傳出來的。
草薙歪著頭敲了敲門,裡面沒有任何反應。或者說,敲門聲被裡面的聲音淹沒了他推開門,眼前的景象讓他難以置信。桌子和椅子全都堆在牆角,中間是很多學生正在拔河,兩邊的學生加起來超過了20人。
湯川就在旁邊,穿著白大褂坐在椅子上,看著學生們。
在草薙的觀看下,右邊的隊伍贏了。看來所有人都累了,有人彎著腰,不停地喘著粗氣。
草薙拍了拍湯川的肩膀。年輕的副教授回過頭露出潔白的牙齒:「是你啊。」
「你們在幹什麼?」
「你不是看到了嗎?拔河。」
「這我知道。為什麼要拔河?」
「做一個簡單的物理實驗,名字叫拔河必勝技。」
「啊?」
「好啦,」湯川拍著手站了起來,「有客人來了,我們再來一次,大家拿好繩子。」
啊?還要來一次——學生們嘟囔著拿起了繩子,各自就位。
湯川看著草薙:「你難得來一次,就來做個遊戲吧,猜猜哪邊能贏。」
「啊,這可很難說啊。」
「憑你的直覺和經驗來猜。」
「也好,」草薙對比著兩邊的隊伍,體格看起來都差不多。他想起剛才的比賽結果,指了指右邊這一隊,「就這邊啦。」
「ok,要是這邊贏了,我請所有人喝果汁,不然你請另外一邊的人喝果汁。」
「好吧。」
「你對他們有什麼建議嗎?」
「建議?」
「對,比如說,把腳張開,身體向後仰,等等。」
「你說的也是。」草薙看著學生們思考起來,他想起以前參加運動會拔河比賽時指導老師說過的話:「首先最重要的是,要把腰沉下去。」
「哦。還要把腰沉下去啊。」湯川抱著胳膊用佩服似的語氣說。
「對,把腰沉下去,叉開雙腿,用力站穩,這一點非常關鍵,挺直了身子是使不上勁的。」
「原來如此。你能不能示範一下,到底腰彎下去多少合適呢?」
「彎下去多少?這個嘛,儘量彎下去就是了。
草薙做出了拔河的姿勢,將腰儘可能地向下沉,屁股幾乎都捱到了地面。
「各位同學,你們看明白了嗎?要按他剛才示範的動作來拔,一定不要無視他的建議。好了,把腰沉下去,拿起繩子。」
聽了湯川的吩咐,右邊選手們苦笑著按要求去做了,不過看起來總給人一種垂頭喪氣的感覺。
「對另外一邊有建議嗎?」湯川問。
「沒什麼特別的建議,隨便怎麼來吧。」
「那我就讓他們用剛才你說的那些不正確的姿勢來拔了。」
湯川讓左邊隊員們將腰稍稍向上抬起。在草薙看來,這種姿勢很不穩定。他覺得勝負已經一目瞭然了。
「好,下面比賽開始,兩邊都擺好姿勢預備……一、二、三,開始!」
在湯川的加油聲中,比賽開始了,兩邊隊伍都在拼命地拔著,不過令草薙意外的是,右邊的隊伍開始被哧哧地拖著向前滑動了。
「把腰沉下去,沉下去!」草薙大聲指揮。
不過他的聲援並沒有起到什麼作用,右邊的隊伍還是輸了個乾淨利落。
湯川回過頭笑:「別忘了請大家喝果汁啊。」
「這都是你指示他們故意輸的吧。」
「你覺得是那樣嗎?」
「難道不是嗎?」
「那我想問你一個問題,為什麼說腰沉下去好?」
「當然是因為那樣比較穩,穩就客易叉開腿用上勁。」
但是湯川搖了搖頭。
「錯!拔河的時候,將腰的位置抬高,更容易站牢。」
「不會吧?」
「你想一想,比起拉一個位於高處的東西,拉一個位於低處的東西時,腳與地面的作用力更大吧?甩專業術語來說,就是垂直抵抗力增強,最大摩擦力也增強,也就是說,腳的蹬力能發揮最大的作用。如果對方不改變高度的話,只要將自己這邊的重心提高就行了。」
「明白了吧?」湯川又問。
草薙在頭腦中反覆品味著他的話,結果想得有些輕微頭痛。他晃了晃腦袋:「反正我又不用參加運動會。」
湯川不出聲地笑了,他拍著草薙的肩轉向學生們:「大家把屋子收拾一下,我再給他補一節物理課。」
4
「其實也算不上什麼大案,犯人已經抓到了,他也供認了犯罪事實,我們掌握的證據也確鑿無誤。總之,必要的東西已經俱全了。」草薙靠著樓頂上的鐵絲網說。
「那不是很好嗎?這很少見啊,盡情享受這種幸運就行了。」
湯川拿起放在牆角的軟式網球和球拍,對著牆打了起來,由於他以前就是羽毛球隊的高手,所以他把球拍控制得很好,球幾乎每次都能擊中同樣的位置。
「只是有一件事情我搞不明白。」草薙說。
「什麼?」
「動機。」
「動機?」湯川放下球拍,從牆上彈回來的球就那樣滾走了,「有什麼不明白的?動機會出什麼問題呢?犯人的目的,就是姦淫,這不就足夠了嗎?」
「話雖如此,但是問題在於,犯人為什麼偏偏要瞄準那個女孩呢?首先交代一下那個女孩的名字叫森崎禮美。」
「我對名字不感興趣。」
「不,在這起案件中名字非常關鍵。聽說犯人坂本信彥這兩個月以來一直在纏著森崎禮美,起因就在於她的名字。」
「是因為和甩了他的前女友同名同姓嗎?」
「你的想象力倒是不錯,不過稍有不同。犯人坂本信彥是這麼說的——他和她命中註定要在一起,這是17年前就決定了的——」
聽了草薙的話,湯川哈哈大笑。
「這種老套的話,很早以前就有了,說什麼你我命中註定要在一起,天意不能違背,等等。想不到到現在還有人編這種老套的故事啊!」
「最初我們也當成是玩笑,但是聽著聽著我們就笑不出來了。」草薙從口袋中取出一張照片,遞到湯川面前。
「這是什麼?」湯川看著照片,眉頭擰到了一起,「這好像是作文的一部分吧。」
「這好像是坂本在小學四年級時寫的作文,題目叫《我的夢》,寫的是他做夢夢到了將來和自己結婚的女孩子。而且女孩子的名字就叫禮美。你仔細看照片,上面用片假名寫著「モリサキレミ」森崎禮美的片假名寫法——譯者注)。
「確實是那麼讀啊。」湯川點點頭,笑容消失了。
「和他家人也確認過,他本人確實說過這些話。據他家人說,坂本從小時候起就一直稱自己將來要和一個叫森崎禮美的女孩子結婚。除了這篇作文,還有很多東西可以證明。剛才我還見了坂本的小學同學,他也證實了坂本沒有撒謊。」
草薙把剛才紀念冊的事情向湯川講述了一遍。湯川抱起了胳膊,手裡還拿著球拍。
「都27歲了,還繼續抱著這樣的夢,這的確不太正常。也沒想到,還真出現了同名同姓的女孩。」
「好像在一次很偶然的機會中,他知道了有森崎禮美這樣一個女高中生,從那以後他就沒完了,又是打電話,又是寫信,還守在禮美放學的路上,聽說森崎禮美很害怕,最近都不敢外出了。」
「原來他有跟蹤癖啊。」
「那種人意識不到自己招人煩,所以落了這麼個結果。據坂本自己講,因為對方還是孩子,所以他打算一直守護著她,直至她長大成人。」
「天哪,」湯川搖著頭,「對他們兩個來說,這真是一個不幸的偶然啊。」
「問題就出在這裡。其實,你覺得存在這種偶然嗎?」
「你是說,和小時候夢見過的人在17年後相遇?」
「嗯。」
「應該有可能吧,」湯川淡淡地說,「事實上,不是已經發生了嗎?這是沒辦浩的事。」
「但是,真的是森崎禮美呀,要是叫山本良子之類的名字,當然可以看成是偶然。但是叫森崎禮美——這有可能是偶然嗎?」
「不是偶然又是什麼呢?」
「不知道,所以我正苦惱著呢。」
「你該不會打算讓我幫你解開這個謎團吧?」
「猜對了,我就是這麼想的,」草薙把手放在湯川肩上,用他最真誠的眼神看著湯川,「我們刑警對這種事不拿手,拜託了,把你的智慧借給我們一些吧。」
「可是這方面我也不擅長啊。」
「你以前不是揭開過靈魂脫體之謎嗎?發揮你那時的水平就行了。」
「那是物理現象,這次是心理問題,超出了我的專業領域。」
「那就是說,你相信預知夢和靈夢這種事嘍?這和你的風格可不相符。」」我沒說我相信那些,我只是說,這是一個單純的偶然。」
「要是偶然的話,就有點太離譜了。」
「怎麼,解釋成偶然不行嗎?」
「倒不是說不行,只不過,是否將這件事定性為偶然,牽扯到問題的關鍵。」
「此話怎講?」
「首先是媒體很煩人。這件事肯定會成為他們編造託夢、輪迴等無聊話題的引子。說實話,媒體已經嗅出一些味道了,最近有可能要在電視上大做文章。」
「我倒想看看呢。」說這句話時湯川並沒有露出相應的感興趣的表情。
「其次,是關於審判。按現在這種情況,那個傢伙的辯護律師肯定會主張他精神異常。」
「應該會吧,」湯川點頭,「我是律師的話也會這麼說。並且從目前的情況看我覺得他確實不正常。」
「不過能不能設想其中有什麼詭計呢?或許不能單純地按精神不正常來對待。」
「詭計?你指的是……」
「所以希望你能幫我考慮考慮。」
聽了草薙的話,湯川露出一副苦笑,像是要發球一樣高高地輪起了球拍,之後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看著草薙.「如果不是偶然的話,那就是必然了。就是說,坂本在17年前就知道森崎禮美這個名字,那時就見過她。」
「我們做刑警的也這麼想過,不過後來覺得這不可能。森崎禮美現在才16歲,當時還沒有出生呢。另外,坂本和森崎家也沒有任何聯絡,當時只有10歲的坂本不可能去過世田谷吧?」
「如果這種可能性也被你否定了的話,我就真的束手無策了。」湯川拿著球拍做出了投降的動作。
「如果連你也這麼說,那就真沒辦法了。」草薙撓著頭,「看來還是偶然吧,那傢伙就是個妄想狂,想必那封邀請信也是他編出來的。」
「邀請信?什麼東西?」
「坂本說,他那天晚上是應禮美的邀請過去的,據他交代,他收到了一封信,大致內容是禮美會在房間裡等著他。當然,禮美否認曾寫過這封信。」
湯川走近了鐵絲網,目不轉睛地眺望著遠處的風景,雖然他看似是在望風景,實際上腦子裡在不斷地做著各種思考。
他終於回過頭來,對草薙說:「你先讓我看看那本畫著傘的紀念冊吧。」
「我這就聯絡股長。」草薙答道。
5
合上紀念冊,湯川嘆了一口氣。他用右手託著腮,左手食指不停地敲著會議桌。他面前擺著坂本的記事本、作文、筆記等物品,每個上面都至少出現了一次森崎禮美的名字。
這是世田谷警察署裡的個房間,裡面放著和坂本信彥的「預知夢」相關的資料。平時出入這個房間的只有草薙和牧田,其他接查人員都認為事情已經解決了,並且他們一開始就對預知夢毫不關心,所以把民間人士湯川帶進來倒不費勁。
「你怎麼認為?」草薙問。
「不可思議。」湯川答道,「除了不可思議,我實在找不到別的形容詞。」
「還是覺得是個偶然?」
「不,我覺得不是。越看資料,越覺得不是偶然,對一個虛構的人物如此執著的人,本身就很少見,況且還存在同名同姓的人,這就更離奇了。」
「但是你也無法解釋吧?」
「現在,」湯川又掃了一眼桌上的東西,「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森崎禮美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
「不是已經告訴過你嗎,坂本小時候夢見的。」
「我問的不是這個,是現實中的那個禮美,這個名字是她父親起的嗎?」
「不,是她母親起的。」
「你確定?」
「確定。從坂本那裡聽了預知夢這件事之後,我馬上就去森崎家打聽了情況,也就是在那時,我問了她名字的由來。」
草薙拜訪森崎家的時候,一家之主森崎敏夫也在家中。據說他知道家裡出事之後,就急急忙忙回國了。敏夫看起來始終很冷酷,一直要求對犯人處以極刑。
草薙對森崎夫婦講了坂本的預知夢,問他們有沒有想起來什麼。慣怒得滿臉通紅的敏夫理所當然地全部加以了否定。
「說什麼預知夢,誰相信這種鬼話!還做夢和禮美結婚?真是恬不知恥。也不知道掂量掂量自己,只知道痴人說夢!說什麼他以前的筆記本上寫著禮美的名字,這種事情你們也當真?!那肯定是他認識禮美之後才寫上去的。」
敏夫的言論顯然站不住腳。種種事實都證明坂本確實在17年前就知道森崎禮美這個名字了,中學的紀念冊就是證據之一。
草薙問森崎夫婦,禮美這個名字是誰起的,為什麼會起這個名字。
這次由美子回答說:「是我在醫院的床臨時想出來的,因為以前覺得肯定會生個男孩,所以沒準備女孩的名字。」
由美子瘦瘦的,典型的目本人臉型,言談舉止都很優雅,甚至有幾分柔弱,讓人很難想象出她端著獵槍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