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起名字的時候,參考過什麼嗎?比如說起名的書之類的。」
聽了草薙的提問,由美子搖了搖頭。
「我沒看過那些東西。只是希望她成為一個有禮貌的孩子,所以起名叫禮美。」
「您和誰商量過嗎?」
「沒有……當時丈夫把這件事全交給我了。」
「禮美,這難道不是一個很好的名字嗎?我很喜歡。」敏夫堅定地說。
草薙還徵求了禮美的意見。與由美子不同,禮美面龐輪廓很有立體感,眼睛大大的,一看就是個美人坯子。
「我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總之覺得很噁心……幸好事情發生的時候我一直在睡覺,一想到我如果那時醒來,看到那個男的站在我床邊,我就……渾身都起雞皮疙瘩!」她確實非常害怕,從她微微的顫抖中就能看出來。她母親始終緊緊地握著她的手。
「那小子不是在逃跑途中還軋死人了嗎?足夠判死刑了。「敏夫又重複了一遍。
「哦,原來案發當時,她在熟睡啊?」聽完草薙的話,湯川說道。
「她的母親由美子端起獵槍射擊,打碎了窗玻璃,她這才被驚醒。聽她說當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湯川抱著胳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這時,牧田進來了,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戰著三個盛著咖啡的紙杯。
「來一杯吧。」牧田笑嘻嘻地說。
「這次伽利略先生好像也一籌莫展了。」草薙拿了兩杯咖啡,將其中一杯放到湯川面前。
「你能給我看看那封邀請倍嗎?」湯川問,「就是犯人說的從禮美那裡收到的那封信。」
「啊,沒有原件,不過這裡有一份影印件。」草薙從雜亂的資料中拿出一份檔案,在湯川面前開啟,「就是這個。」
「是電腦打出來的啊。」
「坂本說,這是出事前一天寄過來的。信封還留著,郵票上還蓋有印戳,收件人和發件人一欄的字也都是機打的。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這是森崎禮美寄出的。不知是坂本自編自演的呢,還是某個人知道坂本對禮美的這份感情,導演了這樣一個惡作劇。」
「惡作劇倒是不難理解,但是坂本有理由給自己寄這封信嗎?。」
「這就不清楚了,不過那個傢伙也不是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來。」
湯川歪著頭,把目光再次投到信上。
信是這麼寫的:
坂本彥先生:
感謝您一直守護在我身邊。由於我不能報答您的苦心,我很痛苦。
我想和您好好見上一面,不過在外面恐怕不行。
請您來我的房間吧。明天晚上,我開啟房間的窗戶,靜候您的到來。您爬上庫房,就能輕而易舉地進入我的房間了。
請您一定要偷偷地進來。我父親出差了,我母親還在家。
禮美
湯川抬起頭來:「坂本說他把這封信當真了,所以才悄悄地潛入了禮美的房間。」
「是啊,實在是荒唐。」
湯川一言不發,喝了口紙杯裡的咖啡。他的雙眼一直透過眼鏡片凝視著空中的某一點。
隨後他的目光對準了草薙,「你說過他在江東區,是吧?」
「什麼?」
「坂本的家,是在江東區吧?」
「是的,怎麼了?」
「好,」湯川站了起來,「我去走一趟。」
「什麼?去坂本家裡嗎?現在就去?」
「我們坐在這裡再怎麼苦惱,也得不到任何答案。答案應該就藏在坂本的孩提時代,」他盯著草薙的臉,「是不是不允許我這樣的外行和嫌疑犯家屬見面?要是那樣的話,我這就回去了,我還有好多事情要忙呢。」
憑以往的經驗,草薙知道,當湯川用這種語氣說話時,他一定是掌握了什麼線索。於是草雉點了點頭。
「明白了,我會跟上面打招呼的。牧田幫我把車開到警署門口。」
6
「1914年的一天,巴爾幹半島的一位牧師做了一個夢,」湯川坐在副駕駛位子上說道,「夢見自己書房裡有一封黑邊的訃告信,是奧匈帝國大公送來的,說自己和妻子在薩拉熱窩成了政治犯罪的犧牲品。第二天,牧師就聽到了大公夫婦在薩拉熱窩被暗殺的訊息。」
坐在後排的牧田發出了驚歎聲:「這是真的嗎?」
「據傳是真的,具體細節我就不清楚了。總之關於預知夢的傳說,很早以前就不勝其數。很多是出於偶然,不過也有很多不能完全歸於偶然,而是大體上能做出充分解釋的。例如剛才講的牧師的事,是不是可以這麼解釋:當時社會動亂不安,牧師平時一直在擔心大公夫婦,在內心深處憂慮有一天他們會被暗殺,於是潛在的想法就出現在夢境中了。」
「哦,這樣解釋就能理解了。」
「你的意思是,坂本夢到森崎禮美這個名字,也有一定的理由了?」草薙問。
「沒錯。」
「不過,即使弄清了這一點,又對案子有什麼幫助呢?」
「這一點明白了,案子就有希望告破了吧。」湯川說,「我想,那會是和現在完全不一樣的結局。」
「什麼意思?」
「這個嘛,咱們走著瞧。」
坂本家在一條叫葛西橋大街的主幹道上,是一座三層的小樓,一層是店鋪兼庫房,現在百葉窗關得嚴嚴實實。
草薙他們和坂本信彥的母親富子在事務所的一個角落裡相對而坐。坂本的父親在事情發生後馬上就病倒了,聽說現在還在床上躺著。信彥的親姐姐香奈子現在過來幫忙。
「我們也真的不清楚,他為什麼會說出那樣的話,」富子一邊用手絹擦眼淚,一邊說,「我們想反正這樣也不會給大家添麻煩,總比他被奇怪的女人迷得神魂顛倒要強,就沒管他,誰知事情會變成這樣……我真不知該說什麼好……」
「聽說您兒子是從小學四年級開始提到森崎禮美這個名字的,那時候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事情發生?」湯川問。他已經將自己的大學老師身份向坂本母女作了介紹,對自己研究過的很多不可思議的現象也作了說明。
「這個……好像沒什麼特別的。」富子歪著頭說。
「那你有沒有聽到過森崎禮美這個名字?比如,從鄰居、顧客那裡聽到。」
「完全沒聽說過,我們家的顧客中也沒有,我記得附近住戶中也沒有。所以對於信彥為什麼對這個名字念念不忘,我也覺得不可意議。」
「當時您兒子經常去什麼地方玩?您還記不記得他經常去的店鋪或者人家?」
對於湯川的提問,富子只是皺著眉頭,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與其說是想不起來,倒不如說是她現在的精神狀態不適合回憶過去吧。
「這裡有沒有能幫助我們瞭解您兒子當時生活的物品,比如日記相簿什麼的?」
聽到湯川的問題,坐在稍遠位置的香奈子接過了話茬:「有一個相簿。」
「能給我們看看嗎?」
「您稍等一下。」香奈子轉身上了樓。
富子在膝蓋上小心地疊起手絹,手絹已經溼透了。
「請問信彥要被判多久呢?」富子低頭問。
「還不太清楚,」草薙說,「如果只是私闖民宅還好說,可他又肇事逃逸……」
「啊——」富子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嘆息,「這個孩子為什麼會做出那樣的事來……他可是一個很善良的孩子啊!」
草薙本想說「犯人家屬都會這麼說」,不過他還是把這句到嘴邊的話給嚥了下去。
香奈子下來了,手裡面掌著一本藍色封皮的相簿:「就是這個。」
湯川接過相簿,放在膝蓋上翻開,草薙在旁邊斜著眼看。最初一頁是個男嬰,光著身子坐在椅子上。
「小學四年級時的照片大概在什麼位置?」湯川邊翻邊問。
「我記得這裡面好像什麼時候的照片都有。」香奈子說。
的確如此,在每張照片旁邊,都有「信彥幼兒園畢業典禮」之類的註解。湯川開啟了寫著「信彥小學四年級」那一頁,上面貼著幾張運動會和郊遊的照片。
「好像沒發現什麼特別有價值的照片。」草薙說。
湯川臉色陰鬱地點頭。
「當時最瞭解他的人,還是他的朋友吧?」草薙交替地看著富子和香奈子的臉。
「嗯……不過,我覺得他沒有一直都很親密的朋友。」富子回答道。
「是嗎?」
「對,他喜歡一個人玩。」
原來如此,草薙點著頭。
這時,湯川捅著草薙的腰部:「喂,看這個!」
「什麼?」
「這張照片,」湯川指著一張照片,旁邊寫著「信彥小學二年級」。
「這是小學二年級的呀。」
「別管那個,趕緊看啊。」
草薙看著湯川指的那張照片,年幼的信彥正站在路邊,懷裡抱著一個布娃娃。看到這個,草薙眼睛一亮:「啊,這不是?」
「想起來了嗎?」
「當然想起來了,是那個娃娃。」
毫無疑問,正是畫在那本紀念冊上的娃娃,原來那是屬於坂本信彥的。不過一個男孩子有布娃娃倒是蠻稀奇的。
「這是什麼紀念品嗎?」湯川問旁邊的母女倆。
「啊,這個啊,」香奈子好像想起了什麼,「信彥小時候拿回來的,說是別人送給他的。媽媽,您也有印象吧?」
「這個東西,好像是有吧。」富子仍然心不在焉。
「現在還有嗎?」湯川問。
「沒有了,」香奈子肯定地回答,「媽媽說不吉利,把它扔掉了。」
「好像是這麼回事。」
「為什麼說不吉利。」湯川接著問。
「這附近有個女孩子被車軋死了這娃娃是那女孩生前的寶貝。聽信彥說,他以前經常和那個女孩在公園玩,女孩的父親就把這個給了他。」
富子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點點頭:「你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還真有那麼回事。」
「您知道那個女孩的名字嗎?」
香奈子搖頭:「想不起來了,也說不定,他根本就沒有告訴過我們。」
湯川點點頭,一時陷入了沉思,草薙想象不到此時此刻他腦中在翻騰著什麼。
過一會兒,湯川終於抬起頭,對母女倆說:「你們的話很有參考價值,多謝了。」他又催草薙:「我們走吧。」
「我很想找到那個娃娃的主人,一回到車上,湯川說,「有沒有什麼辦法能找到呢?」
「想找的話,不會找不到吧,查查以前的交通事故記錄就行了。不過你得跟我說說這是怎麼一回事。」
「現在還不能下斷言,不過我想,那個娃娃很可能和坂本的預知夢有關係。」
「比如說,死去女孩子的靈魂附在了那個娃娃的身上?」牧田從後面插話。
一向不相信這類說法的湯川嚴肅地點了點頭:「對,有可能是這麼回事。」
「喂,你能不能認真一點啊。」
「我當然是認真的。」
「沒有正當理由的話,我們是沒法行動的。查交通事故記錄必須有相應的說明。」
聽了草薙的話,湯川面對著正前方,大口地做著深呼吸。
「那你們不必勉強,我無所謂,我才不管預知夢的謎底能不能解開呢。」
「你在威脅我們嗎?」
「我可沒那麼想,我只是告訴你,現在還無法下任何定論。」
草薙嘆了口氣,他知道如果這個男人甩手走開的話,自己就無計可施了。
「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調查的。」
「包括那個父親的情況。」
「哪個父親?」
「剛才不是說了嗎,給坂本信彥娃娃的,在事故中去世的女孩子的父親。」
「是。」
草薙開動了車子。如果聽到有靈魂附在娃娃身上這樣的事,上司會有什麼樣的表情呢?想到這些,他既感到幾分恐怖又抱有幾分期待。
兩天後,草薙給湯川打電話。
「娃娃的主人找到了。」
「幹得不錯,想誇獎你一下呢,不過想想這也是你們份內的工作,還是算了。」
「這個工作可不那麼簡單啊,對上級解釋費盡了周折,調查以前的事故記錄也很不容易啊。」
「這麼做不也是為你們自己嗎。那麼結果如何呢?」
「從結論來看,恐怕你的希望要落空了。」
「是嗎,此話怎講?」
「女孩名叫櫻井真子,既不是森崎,也不是禮美。」
「這樣啊,太遺憾了。」湯川的語氣難掩失落。
「不過也沒什麼可遺憾的。」
「我的信念是不抱沒有根據的期待。對了,你調查那個父親的情況了嗎?」
「調查了。事故當時,他住在坂本家附近,現在好像已經搬走了,並且改行做了設計師。」
「設計師?服裝設計師嗎?」
「不,好像是插圖和書籍裝幀。」
「那他是在家裡工作了?」
「這個嘛,倒沒調查……怎麼了?」
湯川沒有回答,在電話那邊陷入了沉思。
「喂,湯川!喂,怎麼不說話……」草薙焦急地呼叫著。
「我看清了!」
「什麼?什麼意思?」
「我看清了整個事件的輪廓!從現在起,草薙刑警大人有一件事要做。」
「什麼事?」
「調查一下事故發生時的情況,儘量把女孩子父親當時的生活狀況調查清楚,這樣一來,森崎禮美這個名字就肯定會出現。」
由於只是單方面地被吩咐,草薙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好了好了,不要總是你一個人明白,把你大致弄明白的輪廓也講給我聽聽吧。這是我代表警方的命令。」
「你這也太較真了吧。」湯川嗤嗤地竊笑著。
「不過偶爾聽聽你這種蠻橫的話也算是一種調劑。好吧,我們找個地方慢慢談吧。聽完之後你再決定是否行動也不遲。」湯川又回到了認真的口吻。
「如果我的推理正確的話,整個事件就要顛倒過來了。」
「口氣不小啊,有那麼讓人吃驚嗎?」
「我想你會吃驚的,至少有那麼一點點。」話是玩笑話,但是聲音卻很嚴肅。
幾十分鐘後,草薙和湯川在帝都大學旁邊的咖啡店見了面。在最裡面那張桌子旁,物理學家向刑警披露了自己的推理。
他的話的確令人震驚不已。
7
草薙來到森崎家門口時,正趕上由美子開門準備外出。她馬上注意到了眼前的刑警,露出不解的表情。草薙點頭跟她打招呼。
由美子四下看了看,來到門口。
「有什麼事嗎?」
「有件事情想請教一下,您要出門嗎?」
「嗯,我正準備出去購物。」
「如果您不著急的話,能佔用您幾分鐘時間嗎?」
「哦,」由美子東張西望了一番,最後擠出笑臉點了點頭,「可以,請進來吧。家裡比較亂,還請見涼。」
草薙說聲打擾了,低頭進屋。
由美子說家裡很亂,實際上擺放著皮沙發的客廳收拾得乾乾淨淨,所有物品都放在該放的地方,一些高檔的裝飾品點綴其間,恰到好處地顯明瞭主人的身份。
草薙猜想,可能是作為一家之主的敏夫比較挑剔吧,事實上森崎敏夫就是這種型別的人。
雖然草薙告訴女主人不用客氣,由美子還是端來了紅茶和曲奇。可能不管對什麼樣的客人,她都會做到彬彬有禮吧。
草薙啜了一口紅茶,這是他從未品嚐過的味道,有股特別的香氣。他暗自猜想,是不是隻給特別的客人才上這種茶。
「真好喝。」他坦率地說。
「不好意思,您想說的到底是什麼事呢?」
草薙坐正姿勢,把杯子放回桌面,心想以後再也喝不到這種紅茶了。
「以前我對您說過,坂本信彥家住江東區木場,是吧?」
「是的。」
當時我還問您有沒有去過那附近,坂本從小就把您女兒的名字掛在嘴邊,我想,他是不是和您的家有什麼關係。當時您明確回答,沒去過,是吧?」
由美子沉默地點了點頭,眼神中流露出不安。
「夫人,」草薙盯著對方的眼睛,「現在,您還能那麼肯定地說您沒去過嗎?」
「我不懂……您想說什麼?」
「那您還記得這個名字嗎?」草薙慢慢取出記事本,開啟,事實上沒有這個必要,因為那名字早己刻入了他的腦海,「他叫櫻井努。」
由美子的眼睛一瞬間瞪得大大的,臉色發白,像失去了血色。
「您記得吧?」草薙重複問了一遍。
「不,」她搖頭,「我不認識這個人。」
草薙點點頭,他已經料到她不會那麼痛快地承認。
「櫻井如今在千葉開了一家設計事務所,還是單身。」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不是告訴你我不認擔那個人嗎?!」
「櫻井他,」草薙繼續說,「已經承認了你和他的關係。」
像是電池沒電了一樣,由美子一瞬間僵硬了,她那看著空中的眼睛開始充血。
「20多年前,在距離坂本電工商店步行大約5分鐘的一幢公寓裡,住著一個設計師,他就是櫻井努。他妻子因病去世,他和女兒一起生括。當時有一個女子,每週都去他的家裡,那人就是你。」草薙一口氣說了下來,為的是告訴她,他已經將所有情況都調查得清二楚了。
其實,櫻井並沒有很快承認所有的事,最開始,他一口咬定自己不記得森崎這個名字,正是由於他的強烈否定太不自然,草薙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櫻井態度發生動搖,是在草薙指出他和森崎由美子的關係之後。草薙通過調查得知,櫻井曾在文化培訓班教課,其中一個學生叫森崎由美子。參加那個關於書籍裝幀講座的只有幾名學生。講座慢慢持續了半年,並且有很多次,只有森崎由美子一個人來聽課,櫻井不可能不記得她。
由美子的臉頰扭曲了,可能是她極力想做出笑臉的原困吧。
「為什麼,」她呻吟著,「為什麼現在還要提那件事……那件很久以前的事。」
「因為它和現在的案件有密切的關係,這一點您應該最清楚。」
「您在說什麼,我根本……」
「你應該還記得櫻井真子吧,就是櫻井先生的女兒。聽說真子很喜歡你,沒錯吧?她總是抱著你送給她的布娃娃。」
聽到布娃娃,由美子的表情又發生了變化,像是一下子失掉了全部的力氣。草薙感覺她已經敗下陣來了。
「真子還給娃娃起了名字,這你應該知道吧?沒錯,就是禮美。而且她還覺得禮美應該有姓,但不能姓櫻井。對真子來說,禮美就是每週來看她的溫柔可親的阿姨的孩子,昕以,娃娃叫森崎禮美。」
由美子低下了頭,肩膀開始輕微地顫慄。
「你還記得真子被車撞死的事吧?那以後的幾年裡,你和櫻井一直保持著關係,但最終還是分手了,我想,是因為你懷孕了吧?」
由美子什麼也沒回答,草薙把這理解為預設。
「你生下一個女孩子,我不清楚她是你丈夫的孩子,還是你的情人櫻井的孩子,但關鍵是,你給孩子取的名字——禮美就是那個娃娃的名字。」
草薙的嗓子渴了,不過他沒將手伸向茶杯,他繼續說著。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給她取這個名字,或許你有特殊的想法,或許只是覺得這個名字好聽而已。總之繼承了娃娃名字的森崎禮美16年來健康地成長著。在這期間,你和櫻井一次也沒見過,以前出軌的事實被成功地掩蓋了——你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吧。不料你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意外之人,他就是坂本信彥。」
由美子繼續沉默著,自始至終一動不動,像是下定了決心要聽到最後的樣子。
「當你從禮美那裡得知坂本的住址,以及坂本堅持說自己在十幾年前就知道森崎禮美這個名字時,你肯定渾身冰冷。你的直覺告訴你,坂本一定和櫻井父女有什麼關係,並且你的直覺是正確的。」
接下來,草薙講起坂本和櫻井真子的娃娃之間的淵源。由美子第一次聽說這些事,表情又吃驚又絕望。
「坂本是從櫻井真子那裡知道娃娃的名字的,這應該很容易猜到。可他媽媽卻把娃娃給扔了,當時一定對他的打擊很大,不過,年幼的他不久就把娃娃的事忘記了。兩年後的某一天,他突然想起了娃娃的名字,「モリサキレミ」(森崎札美的片假名寫法——譯者注),我猜是這個名字撼動了他心靈的某處,結果,他堅信,有叫這個名字的女孩子存在,他和她之間由一條無形的紐帶連線在一起,他又試著給‘モリサキレミ’填上了漢字,森崎禮美,這和你女兒的名字一樣,我想這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聽到‘モリサキレミ’,很多人都會想起這幾個漢字吧。」
「當然,」草薙繼續說,「你並不清楚這樣的背景,你只是強烈地感到坂本的存在令你處境危險,他早晚有一天會讓你從前偷情的事暴露,你是這麼想的吧?啊,或許最讓你恐懼的,就是你不知道禮美究竟是誰的孩子。」
「禮美是,」由美子低著頭呻吟般地囁嚅道,「我丈夫的孩子。」
草薙吐了口氣,那不是現在要討論的事情。
「所以你就考慮,能不能用合法的手段來殺死坂本。這時,你腦海裡浮現出用正當防衛來殺他的想法,你想到引誘他侵入房間,再開槍把他打死,這樣絕不會遭到社會的譴責,而且根據《防止盜竊犯罪法》,還很可能被判無罪。這可真是一個完美的計劃。但你惟一的失誤是,獵槍的子彈沒有射中坂本。」
聽到這裡,由美子終於抬起頭來,並且搖了搖了頭,但她的動作那麼綿軟無力。
「不是那樣的……我沒有制定過什麼計劃。」
「我們已經掌握了證據,」草薙故意用安靜的表情說,「我們仔細分析了你用來引誘坂本的那封信,查清了打字機的機型和紙張,並且在你參加的烹飪培訓班發現了完全一樣的東西。聽說授課的老師會經常用那種紙來寫菜譜。我從那裡還得到了證詞,說最近看見你用過。事實上,昨天我的同事花了半天時間,幫我調查了油墨色帶,你寫的那封信,還完好地留在色帶上。」
應該說的,草薙已經都說了。接下來就等由美子的回答了。
她充血的眼睛開始溼潤,不一會便熱淚盈眶,淚水撲哧撲哧落了下來。她也不去擦,說道:「你能不能……能不能跟我丈夫說禮美是他的骨肉?」
草薙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問:「你能和我一起回警署嗎?」
「好。」她小聲回答。
森崎家門前停著一輛車,裡面坐著牧田和另外兩名刑警,他們是事先接到草薙的聯絡在此待命的。草薙把由美子交給他們。
「你們先走,我隨後就回總部。」草薙對牧田說。
牧田點點頭,發動了車子,坐在後座的的由美子一直面朝著正前方。
草薙朝和車子相反的方向走去。在20米左右的地方停著一輛尼桑陽光,湯川躺在副駕駛的位子上睡著了。
草薙開啟車門上了車,湯川醒了過來:「結束了?」
「嗯。真是讓人討厭的工作。」
「正因為如此,才給你開那麼多工資。」
「先不說這個了,」草薙轉向副駕駛方向,「這次又是你幫了大忙,得好好謝謝你。」
「我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已,沒什麼好謝的。」
「要不是聽了你那一番推理的話,我們根本不會懷疑上她。」
此時草薙的腦海中又回想起剛聽到湯川推理時的那份驚訝。那時,湯川最先說的一句話就是——森崎禮美的母親很可疑。
「沒有確切地聽到入侵者的動靜,母親就端著獵槍進入了女兒的房間,這樣的事情很奇怪。如果真有那麼大的聲音,首先有所察覺的應該是禮美本人吧。但事實上,禮美本人一直熟睡著,而犯人也只是靠近床前,什麼都沒有做。也就是說只有母親發現了危險,並誇張地把獵槍拿在了手中。難道這不值得懷疑嗎?」
然後他又展開了大膽的推理,那就是,這次的事件是早有預謀的。
「如果母親的意圖是想拿正當防衛作幌子,達到殺死坂本的目的,那麼,她殺人的真正動機又是什麼呢?我認為這與預知夢有關。預知夢中可能隱藏著什麼對她不利的事情。我們假設坂本做夢的時候,也就是17年前,他與森崎由美子之間有著某種聯絡。如果由美子與還是小孩的坂本有什麼聯絡的話,那她一定是去過他家附近,而且是很頻繁的。她一直在隱瞞這件事。為什麼呢?如果一個家庭主婦必須隱瞞經常去某處這一事實的話,原因是很有限的。」
「是出軌。」草薙和牧田也馬上想到了這一點。
「所以我們是不是應該考慮到,在孩提時代的坂本家附近住著由美子的情人?不過,小孩子和成年男人之間關係親密的情況很少見。所以還是想到和他一起玩的小夥伴的父親比較合適吧。」
所以湯川讓草薙他們去調查那個父親當時的生活情況。
「這真是個匪夷所思的案件啊,」草薙一邊插車鑰匙,一邊感慨地說,「坂本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夢見森崎禮美這個名字呢,他沒料到個關於娃娃的回憶會操控了自己一生。」
「所有人都是被什麼東西操控著的。」湯川說著打了個大哈欠。
「我知道一個味道不錯的藍山咖啡店。」
「在這附近嗎?」
「在等等力。」
「去喝吧。」草薙說完發動了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