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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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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起上半身,後背已滿是汗水,睡衣冰涼。我下床從牆角摞著的紙箱裡拿出換洗衣服——橘小姐告訴過我,內衣放在那兒。

換過衣服,身體的不適感消失了,但情緒並沒好轉。胸口悶得像是心臟被蓋上了—層黏土。奇怪的是似乎生身的細胞都在躁動,我坐立不安。究竟怎麼回事,自己也不明白。

我覺得口渴,卻沒想伸手去拿枕邊的水壺。我突然想喝罐裝咖啡——這現象太奇怪了,我以前不太喝罐裝咖啡,也不怎麼喜歡,現在卻非常想喝。

我掏了掏掛在衣架上的褲子的口袋。還跟去房屋中介公司那天一樣,口袋裡放著黑色錢包。

走近房門,我不經意地看了看洗臉檯上方的鏡子,猛然一怔。鏡中人素不相識。我不禁後退幾步,鏡中人也同時後退。我動動手,他也同樣動動手。我摸摸臉,他也用反方向的手摸摸臉。

我走近鏡子端詳鏡中的男人。原以為是不認識的人,看著看著才明白竟是自己。沒錯,這就是我的臉,有什麼好怕的呢?為什麼確認自己的樣子要花這麼長時間?」

我定定神,拿上零錢,悄悄開啟房門看看外面。只有夜燈發出微弱的光,走廊昏暗,看樣子沒人守著。我飛快地溜出了房間。

我知道這一層沒有賣飲料的自動售貨機,什麼都沒有。我決定下樓看看。

有電梯,但顯示停止執行。樓梯在旁邊。

我剛走下幾步,就不得不站住了。樓梯出口捲簾門擋住了。看看四周,沒發現門的開關。

我衝上接梯,朝走廊另一頭跑去。我知道那兒有應急通道。我拉了拉門把手,門紋絲不動,看看上面,已上了鎖。

真不像話!我踢了踢門。這要是著火了該怎麼逃生?

我再一次回到樓梯口,往上走去。幸好,這兒沒關捲簾門。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其他樓層,這層的走廊上也空無一物。灌裝咖啡算是沒指望了,我往前走去。

最前面的兩間是私人房間,可能博士和助手們在這裡過夜。我知道他們這段時間基本沒回家。

我看見對面房間的門開著一條縫,便靠過去,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我在牆上摸索著找到開關,開啟燈,被一片炫目的白光包圍。

房間中央有一張大臺子,上面擺著各種各樣的儀器。沿牆放著藥品架和櫥拒。有個看上去像餐具櫃的東西,裡面放的不是酒杯茶杯,而是燒杯燒瓶之類的器皿。

我低呼一聲——有冰箱。是個五個門的大傢伙,壓縮機發出的輕微聲音說明冰箱通著電。就算沒有灌裝咖啡,總會有果汁什麼的,也許還會有啤酒。若生他們也許意外地能喝酒呢。

我嚥了口唾沫,抑制住興奮開啟一扇冰箱門。擺成一排的小罐映入眼中,我不禁喜笑顏開,但馬上發現不對,灌裝咖啡的貼條上不可能寫著化學方程式。開啟其他門也一樣,裡而全是試管和藥瓶,封裝著不明液件。

最後,我開啟了最邊上的門,上下擱著兩個有手提保險箱那麼大、裝滿灰色液體的玻璃容器,仔細一看,裡面浮著大塊的肉片狀物體。我瞪大了眼睛。等我醒悟過來那是什麼時,一陣強烈的嘔吐感襲了過來。

是腦,泛白,像是殘破的橡皮球,那獨特的形狀無疑是人腦。

玻璃箱上貼著紙條。我抑制住胃裡的翻滾看了過去,上面寫著「捐贈者№.2」。

我再看另一個玻璃箱,也一樣,不過裡面浮著的肉片要小得多,貼條上寫著「受贈者jn」。

jn?

剛想著究競是什麼,腦子裡同時浮現出自己名字的縮寫。剎那間,我胸中的積塊急劇上升,這次我沒能忍住,吐了一地。

我關上冰箱門,飛奔出去,跑下樓梯,穿過走廊,回到被稱為「特別病房」的自己的房間。我蜷在床上,但無論如何無法入睡。直到早晨,我都在想自己和自己的腦。成瀨純一,junichinaruse……jn。

那肉片是我的腦嗎?

如果我的腦在那個玻璃箱裡,那麼現在在我腦袋裡的,究竟又是誰的?

7

第二天一早,橘小姐來了,說堂元博士叫我。

「像是有重要的話喲。」她的笑容意味深長。

來到走廊,她什麼都沒說就往前走,我無奈地跟著。她在解剖室前停下腳步,敲敲門,聽見博士說「進來」。

我是第一次進解剖室,這兒不是檢查、治療的地方,而是用來處理通過各種方式得到的資料。屋子裡七成的空間被電腦和相關機器佔據,剩下三成擺著書桌和架子。堂元博士正在裡頭的桌前寫著什麼。

「馬上就完,坐在那張椅子上等我一會兒。」博士邊寫邊說。

我看看四周,開啟靠在牆邊的摺疊椅坐下。

「老師,我呢?」橘小姐問。

「哦,你先出去。」

我環顧室內,想著是否能發現點什麼跟自己有關的東西,但只看到羅列著含意不明的數字的紙片貼在牆上,沒有任何線索。

等了近十分鐘,他自言自語:「好了,弄完了。」他邊說邊把剛寫好的材料裝進一個大牛皮紙信封,仔細封上口,然後看著我微微一笑:「這是給美國朋友寄的資料。一個信得過的人,我的好顧問。」

「是關於我的資料?」

「當然是。」他轉過轉椅,朝著我,「你再過來一點。」

我兩手端起摺疊椅,將椅子貼著屁段,挪到他跟前。

「來,」他搓搓手,」先問問你的目的吧,深更半夜你想找什麼呢?」

我盯著他的臉,靠向椅背。

「您還是知道了。」

「低溫儲存庫前留下了你的痕跡。」

是嘔吐物。

「很抱歉弄髒了地板。」

「這個你跟小橘道歉好了,是她打掃的。」

「我會的。」我點點頭,往椅子後部坐了坐,「出房間是因為口渴,想喝罐裝咖啡,就出去找自動售貨機。」

「罐裝咖啡?」他一臉驚訝。

「是的,就昨晚,不知為什麼很想喝……」

「唔,」他交叉著手指,「可這兒沒有吧?」

「沒有。別說自動售貨機,什麼都沒有……連出口都沒有。」

「出口?」

「對,電梯停運,樓梯擋上了捲簾門,應急通道上了鎖。我一點兒也不明白究竟為什麼會這樣。」我稍稍加強了語氣。

他似乎略顯為難地癟了癟嘴,但只是一瞬,馬上又恢復了沉穩的表情,安撫似的說:「關於這點,必須慢慢對你說明。得從頭按順序說,可這開頭的說明實在困難。過些日子必須告訴你,但什麼時候說是個問題。」

「已經沒關係了。」我說,「告訴我一切吧,從頭開始,全部。我受了什麼傷、是什麼樣的情形,然後……」我嚥了幾口唾沫,「我的腦……怎麼了,全都告訴我。」

「嗯,」他垂下視線,雙手交叉又放開,然後重新看向我,「你開啟儲存庫看了?」

「看了。」我回答,「還看了貼著縮寫字母jn的箱子。」

「我跟他說過不要貼縮寫字母。」他咂咂舌頭,「寫上受贈者就夠了,因為全世界就你一個,可若生在這方面出奇得死認真。」

「捐贈者是什麼意識?」我問,「請說明一下。」

他停頓了大約兩秒,然後豎起食指,接著拿起卓上胡亂堆放的報紙遞給我:「你先看看這個。」

我接過報紙,開啟體育版——這是我的習慣。好久沒看鉛字了,有些晃眼。看到自己支援的職業棒球隊輸了,我癟癟嘴。

他說:「不是體育版,看頭版。」

我合上報紙看頭版,最先看到的是角落裡關於股市不穩的一篇小報道。然後我慢慢移動視線,去看中間的大幅照片。那是三個男人開記者招待會的照片,居中的正是堂元博士。照片上面有個大標題——「腦移植手術順利完成」。

我反芻似的反覆看標題,一邊思考「移植」一詞的意思一邊抬頭問:「腦移植?」

「沒錯。」他慢慢點點頭,‘你看看報道。」

我的目光回到報紙。

「東和大學醫學部腦神經外科堂元教授等人於九日晚開始的世界首例成人腦移植手術經過大約二十四小時後,於十日晚十點二十五分順利完成。醫生們稱患者a(二十四歲)仍處於昏迷狀態,但兩三日之後腦功能即有望開始恢復……」

身體裡的血液彷彿開始逆流,我全身發熱,心跳加速,耳後的血管跳動不已。

「a就是我?」

他眨了眨眼,替代點頭。

「移植……我的腦袋裡移植了誰的腦嗎?」

「是的。」

「難以置信,」我感嘆,「腦居然能移植。」

「不要把腦看成特殊的東西,它和心臟、肝臟一樣,經過漫長的年月從單細胞進化而來。基督徒會說,一切都是上帝創造的。」

「可……腦是特殊的。」

「拿機器打比方的話就是電腦,出故障的部分可以修理,有時還可以更換零件。你不是機械修理專家嗎?不能因為心臟部分受損就簡單放棄——不,說心臟部分容易混淆,應該叫中樞部分。」

「我還以為是科幻小說裡的故事。」

「最近的科幻小說更先進了,再說腦移植不是什麼新鮮事。一九一七年一個名叫丹的學者已經嘗試寫過報告。一九七六年有明確記載,把剛出生的黑鼠一部分腦移植給成年黑鼠得以存活。之後腦移植技術以各種方式發展進步,一九八二年五月,在瑞典實施了以治療帕金森氏綜合症為目的的人腦移植。」

「這麼早?!」我毫不掩飾驚訝。

「還只是低水平的階段,不是把他人的一部分腦移植到患者腦裡,只是把本人副腎的一部分移植到腦部的尾狀核。沒有明顯療效,但患者沒出現異常情況,症狀稍有好轉。此後,作為阿爾查莫病1和老化現象的治療法,腦移植研究開始形成氣候。就在最近,有過在發生學習障礙的患者前額葉部分嘗試移植的成功例子,這證明一九八四年黑鼠試驗確認的技術在人身上也能應用。」

1alzheimerdisease,大致與老年性痴呆症相同,特徵為原因不明的腦萎縮。

「但這兒,」我指指報紙,「寫著世界首例。」

「要說成人腦移植的話沒錯。」他說著拿過桌上的資料夾並開啟,「之前的腦移植用的是胎兒腦片,因為學界認為如果神經細胞失去分裂能力,神經系統就無法正常連線。這種看法沒錯,但根據此後的種種研究,提出了成人腦移植在理論上可行的觀點——這是個喜訊,在現實中,不得不進行成人腦移植的情況不在少數。」

「我就是其中一個?」

「沒錯,」他點頭,「有必要說明一下你被送到這兒時的狀況。子彈打入你的頭部右後方,從右前方出來,也就是說,打穿了。」

我使勁嚥了口唾沫。他卻一副習以為常的表情:「老實說,當時我認為治癒是沒希望了。我們推測,就算你撿回一條命,意識大概也無法恢復了,但指揮內臟器官的部分沒有受損。通俗地說,我們估計你會成為植物人。」

「真慘!」

「如果你是我,在當時的情況下會有同樣的感受。然而,在檢查了你的頭部之後,我意識到如果奇蹟發生,你有可能得救。所謂奇蹟,就是手邊有適合你的腦。我確信,你屬於做了腦移植能得救的型別。」

「是指我傷得還不算太嚴重?」

「胡說!」他瞪起眼睛,「你的傷怎麼看都是重傷,不過受損的正好是動物試驗階段證明能成功移值的部分。」

「動物試驗階段,」那就意味著還沒在人身上試過。「至今還沒有我這種狀況的患者?」

「不計其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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