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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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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前的我從沒對此感到痛苦,看著阿惠像時裝模特兒般一次次換裝,從中挑出最合適的衣服,這曾經是我的一大樂趣。為什麼今天會不快樂呢?

「這件怎麼樣?」拉開簾子,阿惠穿著春秋裙出現在我面前。

「合適,」我拼命擠出笑臉,「真的很合適。」

「是嗎?那就當第一備選啦。」簾子再次拉上。

我拼命剋制自己,不讓蔑視她的情緒流露出來,轉而去想自己今天是怎麼了,以前從沒覺得和她約會不快樂。

就這麼逛著商店,路上偶遇隔壁的小夥子臼井。和他一起的是個四十來歲、感覺親切的女人,他介紹說是他母親。

我們進了旁邊的咖啡店,重新自我介紹。他母親低頭致謝:「悠紀夫平時承蒙您照顧。」她像是有事到東京見老同學,順便來看看兒子。「我想看看他過得怎麼樣再回去,可這孩子不願帶我去他住的地方。」她說的是母親理所應當說的話。

「難得來這兒,就不想天天待在那小房間裡了。幹嗎不給我找棟寬敞的屋子呢?」

「你爸爸說年輕時還是刻苦學習的好。」

「太過時啦,這種想法。」臼井把冰茶喝完,小學生似的用吸管去吹杯底的冰塊。

什麼刻苦學習!我差點兒笑出來。我光為付那間小屋的房租就千辛萬苦了。他花著父母的錢,大學也不好好上,天天跟一幫狐朋狗友廝混,這也叫刻苦學習?真是笑話。

「喲,買東西了呀。」阿惠看見了他們倆放在一邊的紙袋。

臼井的母親點點頭:「好容易來一趟,我買了個包,給他買了套西服。」

「真羨幕呀,我父母可是很久沒給我買東西了。」

「要我說還不如給錢呢。」臼井悠紀夫說,「給錢不就能自己買西服了嗎?可老媽就是不聽,非要買。」

「不是紿你足夠的零用錢了嘛,讓媽媽買不行嗎?」

「品味不同唄,讓我挑自己喜歡的不就行了。」

「哎喲,給你買的很合適喲。」

他們母子的對話也讓我覺得無聊,我說了句「我們該走了」,便站起身。臼井的母親想去結賬,我攔住她,付了我們那一份。

「都是命啊。」跟他們道別後,我邊往外走邊說,「生在他那樣的家,還是生在我這樣的家,並不是自己能選擇的。」

「你羨慕他?」

「沒覺得。」

這天看的電影是時下熱門的娛樂大片,講的是少年主人公坐時光機冒險的故事。我倆以前就期待這部片子,約好了一定去看。結果我大失所望,故事情節了無新意,人物形象也乏善可陳。電影放了三十分鐘我就覺得無聊,哈欠連連,阿惠大概也會失望,我想提出退場,先試探地看了看她的側臉,卻有些吃驚。她正兩眼放光地沉醉在畫面裡,看到驚險的場面——其實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就緊握雙手擋住臉,看到拙劣的滑稽情節也傻笑不止。不光是她,周圍觀眾的反應大都如此,看起來像是打心眼裡在享受電影。我放棄了退場的念頭,努力想讓自己饒有趣味地看過無聊片子。旁邊的阿惠一笑,我也跟著一起出聲,可是下一個瞬間,馬上覺得自己很修——為什麼要這麼愚蠢?

「真有趣!」看完電影,阿惠說了好幾遍,吃飯時也是。我附和著,邊強裝笑臉邊動著刀叉。她好像對片子很滿意,從頭到尾說的是是坐時光機冒險。我聽著覺得難受。看同樣的東西,卻不能和她一樣高興,我很悲哀。

「哎,今天約你出來是不是不合適?」進她回家的路上,她邊走邊說,「你大概想一整天都在家學習吧?」

「沒有的事。」嘴上這麼說,我卻對她敏銳的感覺暗暗咂舌。我覺得自己已經相當小心了,可拙劣的演技還是被她一眼看穿。但我仍沒有

接受教訓,謊上加謊。「今天最開心,真的。」

「是嗎?」阿惠微笑著,眼神卻像是膽怯的小貓。

和她分手後,我去附近的音像店借了三盤錄影帶,都是以前看過、覺得百看不厭的片子,可以用來測試。

回到家準備看錄影,隔壁鬧鬨鬨的,正想著不知在幹什麼有人敲門。開門一看,臼井悠紀夫不好意思地擠著笑臉:「剛才多謝啦。」

「你媽媽看起來很溫和呀。」

「她挺囉嗦的,真麻煩。」他皺起眉頭,「你沒提我平時的情況真是幫大忙了,我還真是你捏了一把汗呢。老媽以為我還像上高中時那樣埋頭學習,要讓她知道我基本不去學校,以後的生活費恐怕要成問題了。」

原來如此。

「這個,小小意思一下。」他遞過手裡拎著的白蘭地。

我覺得自己的臉在繃緊:「你不用這樣。」

「別推辭了。收下吧。我爹媽不定哪天還來呢,到時也得請你幫著糊弄。」他把酒放在門口,「再說也不是我的酒,上次回老家蹭的。」

「哦?」我壓抑著不快,低頭看看酒瓶,「你那兒很熱鬧呀,在幹嗎呢?」

「啊,不好意思,哥們兒來了,在拍賣呢。」

「拍賣?」

「今天老媽給買的西服,不合我的品位不想穿,就叫哥們兒過來,想讓他們出個高點兒的價買走,其實最多大概也就賣個一萬塊吧。」

「一萬塊……多少錢買的?」

他歪歪腦袋,若無其事地說:「老媽刷的卡,不太清楚,大概十萬左右。沒事,做父母的為孩子花錢就是一種滿足。我走了啊。」

一股強烈的憎惡湧上心頭。幾乎在他出門的同時,我從旁邊的櫥櫃抽屜裡拿出水果刀握在手裡,另一隻手擰開門把手。

這時,電話鈴響了。

我回過神來,把水果刀扔到廚房流理臺上,像扔掉了什麼不祥之物。我沒法解釋剛才的內心活動——我想幹嗎?

電話還在響。我調整了一下呼吸,拿起聽筒:「喂,我是成瀨。」

「是我。」阿惠的聲音。

我全身乏力。「什麼事?」

「嗯,沒什麼。」片刻沉默後,「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聽到我的聲音滿足啦?」

「嗯,滿足了。掛了啊,今天很開心。」

「我也是。」

「晚安。」

「啊,等等……」

「怎麼了??」

「謝謝。」

「謝什麼?」

「謝謝來電話。」

她似乎很困惑:「你好奇怪。」

「沒什麼。晚安。」

「晚安。」

放下電話,我發了好一陣子呆。一點自信都沒了,只好試驗。

我慢慢站起來,拿過裝錄影帶的盒子,把最喜歡的那盤放進錄影機。是個偵破片,場面大,人物刻畫也很棒。可看大約二十分鐘我發現自己一直也不興奮。這並非因為已經知道故事情節,知道了也覺得有趣的才是經典片子。我換了一部科幻大片,還是一樣看到以前喜歡的特技鏡頭也沒什麼感覺。我把最後一盤放進錄影機,是個老片子,公認的青春故事佳作。結果仍然一樣,大概任何佳片如今對我來說都是充滿虛構的無聊電影了——以前看的時候我可是會淚流滿面。

關掉錄影,我看著空白一片的螢幕發呆。毫無疑問,我的內心在起變化,現在的我顯然不是以前的我了。

現在的我究竟是誰?

17

星期天的大學校園也有人,但沒有了我住院時祥和熱鬧的氣氛,人們行色匆匆,在這樣的暑天仍穿著白大褂,臉上一副顧不上天氣炎熱的表情。人們星期天來大學各有重大理由,如同我一樣。

進了研究室,橘小蛆笑臉相迎。看到她的表情,我不覺一怔,她的臉上有種光彩——這在我出院時也感覺到了。間隔十幾天,這種光彩似乎有增無減。

「重返社會感覺如何?」她的語氣充滿親切感。此刻我不想讓她不安,就摸稜兩可地回答「還行」。大概是我說得有些不自然,她頓時面露孤疑。

她把我帶到另一個房間,若生已經等在那兒。照例問候之後,他馬上開始心理測試和智慧測試,橘小姐在一旁做筆記。若生仍然面無表情,可能那是試驗者的方式,可我覺得自己純粹被當成了測試材料,不大舒服。

「通過重複這些測試,也能看出人的性格?」心理測試時我問道。

若生變換了一下虛無的表情,回答:「是的。」

「不能讓我看看結果嗎?」

「看結果?」他瞟了一眼橘小姐,「為什麼這麼問?」

「我想知道。想知道自己現在是怎樣的人,如果可以,還想看看我以前的資料。」

他使了個眼色,橘小姐出去了,大概是去向堂元博士彙報。我確信自己扔出的石頭像預料的那樣激起了漣漪。

「下次測試之前我考慮一下。」他說完接著測試。

結束後,他讓我去教授的房間。橘小姐正和教授說話,我進去,她隨即離開。

「有什麼煩惱嗎?」博士讓我坐在沙發上,他坐在對面問道。他的語氣很輕鬆,我卻覺得意昧深長,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不如說是疑問。」

「嗯,是什麼?」

「副作用。」我單刀直入,「腦移植手術沒有副作用嗎?」

「副作用?」像在思考這個詞的意思,博士重複了一遍,「這要看具體情況了,條件不同,結果也不同。」

「我呢?有產生副作用的可能性嗎?」

「你的情況,」博士看似在慎重考慮措辭,慢慢舔了舔嘴唇,「我們預想不會有副作用。我以前跟你說過,你和捐贈者的腦神經細胞配型很理想。就像是給機器裝上了純正的配件,應該不會有不協調的感覺。你也沒有頭疼或產生幻覺,對吧?」

「確實沒什麼不協調感。可……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是什麼?」

「和以前的自己不同……性格、愛好什麼的,想法也是……」我如實對他說了這一星期發生的各種事,主要是上班的事,還有和阿惠約會時感覺到的一些變化。我隱瞞了兩點,一是對阿惠的感覺,一是對臼井起了殺心。

「嗯,」博士探過身來,想窺探我眼睛深處,「大慨是長時間與世隔絕的緣故。不光是你,結束與病魔作戰的生活、迴歸社會的人,會以不同於以前的態度來看世界,這不奇怪。」

我搖搖頭:「不是一回事。我出院後還一次都沒拿過畫筆,不,拿是拿過,一點都畫不了,完全沒有靈感。您看過我的素描本吧?應該能看出筆法在變化。我內在的變化從住院時就開始了。」聽我說到畫畫,博士陷入沉思,像是在找個合理樂觀的解釋。我繼續問:「是不是可以認為,是移植的部分產生了影響?」

他像突遭猛擊似的睜開眼,揚起眉毛:「你說什麼?」

「捐贈者的腦,您不認為為是它影響了我的腦嗎?」

「為什麼會這麼想?」

「關於腦移植,昨晚我想了一晚上。我的一部分腦因事故受損,便移值了別人的,也就是捐贈者的腦片,對吧?」

博士沉默著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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