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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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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是整體的百分之幾,假設是百分之十,姑且算我的心還能維持原樣。但要是把比率提高到百分之二十,我的心仍然沒變化嗎?接著上升到百分之三十,如果我原來的腦只剩百分之一,而捐贈者的腦佔了百分之九十九,還能說那樣的腦所控制的心仍是我自己的嗎?我無法這麼認為。雖說不能跟腦移植的量成正比,但我想應該會產生相應的變化。」

這是我冷靜思考了以前阿惠無意間說的話之後的想法。她問過,如果你的腦全部按掉,那還是你嗎?

「你這種想法有本質上的錯誤。」博士說,「第一,腦移植不是修補損壞的混凝土牆,移植的可能性存在著界限,完好保留相當的部分是前提條件。第二,所謂的心並不是腦細胞本身,它是電波交換產生的結果,所以極端地說,即使你的腦袋裡裝的完全是別人的腦,只要電波程式是你自己的,就可以說還是你自己的心。」

「用一個人的腦可以組裝另一個人的心電程式?」雖然有點偏離主題,我還是吃驚地問。

「以現有的科學水平當然不可能,但腦移植不是這個層面的問題,它只不過是因為進行電波交換的腦的一部分受損,用別人的腦片來取代,去恢復原來的程式而已。程式包含心的功能。」

「可移植的腦片不一定和原有的那部分腦起同樣作用吧?我倒覺得,有差異是理所當然的。」

「大概會不一樣。」博士淡然承認了這一點,「但這種差異不至於改變程式——我說的移植可能範圍內的情況。也許會產生一點細微變化,但我認為它們不會表面化。」

「根據呢?」

「平衡感覺。人腦具有的平衡感覺令人吃驚。我想你也知道,人有右腦和左腦,分別有著執行不同意識程式的記憶容量。事實上我們知道,做腦分離手術會產生不同意識,但左右腦在被腦粱這以紐帶聯結時,意識會達到統一,因為兩者的程式會協調合作,微小的腦部位變化會被抵消。」

「那能說是微小變化嗎?移植可能的界限真的沒有多大?」

「現有技術條件下是這樣,關於這點,大概今後也不會有顯著進展。」

我不是理解不了博士的解釋,但還是無法釋懷。他說的固然有道理,但事實上我已注意到自己的變化,這些變化絕不是環境變化造成的,也不是錯覺。

我稍稍換了一下問題的角度:「先不說移植腦片的影響,以前沒有因事故或腦手術給患者的精神帶來影響的例子嗎?」

博士雙手抱臂,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說:「這個,是有的。最好的例子就是腦蛋切除術——大概說最壞的例子更合適——確切地說叫前額葉白質切除術。手術很簡單,就是在額頭口一側開個小口,切斷某個神經纖維,這種手術用在精神分裂症患者、行動異常者或疼痛劇烈的癌症晚期患者身上。手術後患者的精神狀態會變好,疼痛感會變遲鈍,但另一方面,會帶來積極性減弱、與人交往產生障礙、過度興奮等人格變化。現在這一手術已被廢止,它可以說是無知導致的失敗。除手術外,還有因事故導致頭部受傷而產生性格變化的例子,聽說有一個勤奮、溫和的男子因爆炸事故摘除了前額葉之後,變得暴躁、衝動、不自信了。」

「不能保證這種變化不會在我身上發生,對吧?」

「我不能保證,但我想不可能發生。博士挺了挺胸,剛才說的例子,都是因為腦原本的狀態起了變化才發生的情況,而你的腦儲存著完好的形態。我可以自信地說,這世上至少有五萬人的腦都不如你的完整,卻相信自己是正常的。」

「但我的腦動過刀子,就算極微小也還是有可能發生變化吧?」

聽我這麼說,博士面露難色:「科學家不能說可能性為零,即使它無限接近零。」

「無法解釋我最近的心境變化嗎?」

「不能。不過你剛才說得挺好,環境變化——沒錯,就是它。就算沒做手術,它也會如神的啟示一般出現。」博士說到這兒,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拿起話筒說了兩句,轉身問我:「我可以離開五分鐘嗎?」

「請便。」

他出去之後,我琢磨著剛才的話,覺得他撒了謊。很奇怪,身為實驗物件的我在敘述重要資訊,他卻毫不重視。我很難理解身為科學家的他竟然持這種態度。

我從沙發裡站起來,走近他的書桌,書架上擺滿了專業書籍和資料夾,大概拿過來看也不知所云。

我的視線停在一個似曾相識的薄資料夾上,便抽出來開啟,果然,裡面記載著給我供腦的捐贈者資料。對關谷時雄這個名字我還有印象。我從紙簍裡撿起一張廢紙,記下了關谷時雄的有關資訊,特別謹慎地抄下了他的住址和電話號碼。

不許打探捐贈者的情況——這是堂元博士的命令,但現在的情況已經不容我多想。

博士回來了,剛好五分神。這時我已經坐回原處。

「若生把你的測試結果作了電腦分析。結論是,非常正常,絲毫不用擔心。你還是原來的你。」他並沒顯得多得意,只是點點頭,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能讓我看看分析結果嗎?」

博士略顯驚訝地皺起眉頭:「不相信我們?」

「我只是想親眼證實一下,心裡很不安。」

「沒必要。再說就算看了你也理解不了。只是羅列著一堆枯燥乏味的數字。我也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這樣吧,我們去把它整理成你能明白的形式。」

‘拜託了。」我微微點頭,抬起眼睛看他。四目相對的瞬間他躲開了視線。

【堂元筆記5】

七月一日,星期日。

必須尊重測試結果,這是科學家應有的態度。

成瀨純一的人格發生了變化,這無論從哪餓角度來看都顯而易見。我們正在構建理論來解釋這種變化。

與初期階段相比,心理測試和性格測試的結果都有了很大變化,本人自己覺察症狀也是理所當然。

問題是今後怎麼辦。我們的々理論尚未成熟,很大程度上得根據電腦分析去推測。未來不可預測。

成瀨純一正在變身。

18

久違地有了面朝畫板的慾望,卻並非想畫畫,而是想著這大概是回到原來的自己的一個契機。事實上這非常痛苦,以前曾經那麼讓我快樂的事,現在卻只能讓我心生焦慮——意識到這一點,又生新的痛苦。

我畫的是定格在窗框裡的夕照和窗邊雜亂的書桌。並不是這樣的景象吸引我,只不過沒找到其他可以畫的物件。什麼都行,重要的是拿起畫筆。

這周已經過去了四天,至今為止表面上平安無事。上班的日子也還太平,這大概是因為大夥兒都躲著我,自己也儘量不和別人接觸。

這幾同我明顯神經過敏,在意別人的一舉一動。在廠裡看到別人懶散怠工或聽到不可救藥、俗不可耐的對話,心裡會無明火起,恨不得用扳手或榔頭狠砸他們的腦袋。為什麼我會這麼在意別人的缺點呢?

可怕的是這種想法有可能變為現實。我也不敢保證哪天會不會再產生想拿刀刺臼井悠紀夫那樣的衝動。

前幾天從堂元博士那兒回來的路上,我去圖書館借了幾本書,都是關於腦和精神方面的。這幾天,睡前的兩小時我都在看這幾本書,想探究自己身上出現那些情況的緣由。

比如,昨天看的書裡這麼寫道:

「過去人們相信腦裡存在著神或靈魂等超自然的東西,它控制著人,但事實上腦只由物質構成,腦的一切功能應該能用物質的相互作用來解釋,這一點與電腦沒有區別,只不過電腦的基本功能是對命題給出一對一的答案,而人腦從理論上說是不完全的粗略的系統。可以說,這區別才是人腦創造性的原點。此外,因為構成腦神經系統的神經細胞具有可塑性,學習和經驗會改變神經系統。而電腦所具的學習能力僅限於軟體範圍內,硬體自身不會改變。也就是說人腦和機器最根本的區別在於,人腦為了發揮機能,會讓自身產生變化。」

「變化」——這個詞在我心裡迴響,用這個詞表達自己現在的狀況再合適不過了。變化,而且是無可名狀的巨大變化。只是,這變化因何而起——對這個疑問我還沒找到滿意的答案。過去還未曾有過我這樣的臨床病例,所以書上也找不到答案。

可我不能坐視不管,必須找到突破口。畫畫這一招雖說幼稚,也算是可行的對策之一。

但……我看著畫板發呆。手在動,卻沒有從前那樣的熱情,這是為什麼呢?當畫家這個從前的夢想現在好像已經和自己無緣。

我放下鉛筆,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帳紙,上面寫著在堂元博士房間裡抄來的捐贈者住址和電話號碼——關谷時雄,他父親好像在開咖啡館。

堂元博士否定了,可那個問題總在我腦中揮之不去——捐贈者的影響。如果性格愛好不再像原來的自己,最合理的解釋就是它們來自捐贈者。對於這種可能性我無法像博士那樣一笑了之。

我要去關谷家看看。瞭解一下關谷時雄,也許會明白些什麼。

收起紙條,我再次拿起鉛筆。不管怎樣,現在把能做的都做了吧。

我強打精神,總算把簡單的素描畫完。這時,門鈴響了。

是阿惠。「晚上好。」她笑吟吟的。

「晚上好。」我一邊說一邊感覺到困惑。好多天沒想和阿惠見面,是我現在的真實心情。腦中浮現出上週六約會時的情景,我希望感覺不到以往的快樂只是在那一次——大概是這種心理在作怪,我愛理不理地脫口而出:「什麼事?」

剎那間,她的笑容從臉上消失,眼神開始搖晃,完了!我這麼想的時候已經晚了。果然,她說:「也沒什麼事……就是來看看你。打攪你了?」

我後悔了,真是失言了。為消除她的不安,我不得不強裝笑臉。「沒有的事。我剛好在休息,也正想見見你呢。實在是太巧了,所以吃了一驚。」我對自己能這麼言不由衷感到厭煩,不能說得更自然些嗎?「你還好?」

「嗯,挺好。工作有點兒忙,這兩天都沒跟你聯絡……能進去嗎?」阿惠把兩手背在身後,探頭看向屋內。

「啊,進來吧。」

她一進屋馬上注意到了畫板。「呀,你在畫畫哪。」

「只是消遣,不是認真在畫。」這麼找藉口是因為前幾天我跟她說過,自已最近不畫了。

「開始畫不一樣的東西了呀。」她盯著畫板,「你說過不喜歡風景畫的。」

「所以說是消遣嘛,畫什麼都一樣。有花瓶就畫花瓶了,不巧我這兒什麼都沒有。」

「是嗎?」她的笑答有點僵硬,「構圖很怪呀,並不是在真實描繪窗裡的風景和書桌。」

「也是沒來由的。」我回答。確實,就我而言面法很怪,畫板右側面著書桌的右半邊,到中間書桌就消失了,而畫面左側畫著窗裡的風景,窗子也只有右半邊,左邊缺失。

「新嘗試呀。」

「也沒那麼誇張。」我邊說邊把畫板連同畫架移到牆邊。

阿惠在廚房弄了冰茶,把放杯子的托盤擱在屋子中間。我倆圍著它相對而坐。

「廠裡什麼稀奇事嗎?」

「什麼都沒有。」

「哦……對了,我那兒今天來了個奇怪的顧客。」像往常一樣,她的話題從畫具店開始,說起行為奇怪的顧客。看她笑得前仰後合,雖沒怎麼覺很有趣,我還是跟著強裝笑臉。

「還有,昨天……」

話題轉向電視和體育。她的話彷彿樹枝一樣四處伸展,又像念珠似的緊緊連成一串,既沒有統一性,也沒有中心——大概從來就沒有過。我漸漸開始煩躁,嘴上附和著,可跟上她的思堆實在很難。年輕姑娘都這樣?

回過神來,她正默然盯著我的臉。

「怎麼了?」我問。

「你是不是有什麼想看的電視節目?」她反問。

「沒有啊。怎麼了?」

「還說呢。」她癟癟嘴,「你光顧著看時鐘了。」

「哦,是嗎?」

「就是的,你都不知看了多少次了。為什麼那麼在意時間呢?」

「無意識的,我沒想在意啊。」我伸手把桌上的鬧鐘轉了個面。看時間確實是無意講的,但心裡想著她什麼時候回去卻是事實,這事實

讓我灰心。「沒什麼,真的。」我拼命擠出笑容,「來,接著說,說到哪兒啦?」

「這不說上次那本書嘛。」

她又開始了,我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去聽,絕不能想別的事。我得這麼想——這樣和她共度的時光,對自己來說是寶貴和有意義的。

「我這麼說,大概你又要批評我太投入了,不過是書裡的情節而已。可我不這麼想,讀書是一種模擬體驗,當然會去思考。那個主人公的活活就是獨善其身……」

幼稚的理論,無聊,淺薄,聽著讓我痛苦,但我得努力忽略這種痛苦,不能失去愛她的感覺,要珍惜她的一切,包括她說的每一句話。

突然我覺得難受,她的聲音像是從遠處傳來,她的嘴唇像個獨立的活物似的在我眼前蠕動。我用力握緊喝完了冰茶的玻璃杯。

「對了,我跟她說起上次看的電影來著。我知道她是邁克爾的影迷,還是跟她說,怎麼說演高中生也太勉強了。可她說,你別說了,我就是不想看他硬要裝嫩才忍著不去電影院的。大家都笑死了……」

我開始頭疼,不舒服的感覺直逼過來,耳鳴,出冷汗,全身發麻,肌肉僵硬。

「……她可真行,看到邁克爾皺紋明顯的鏡頭就眯起眼睛,說是這樣看起來就模糊了——」

那一瞬間我倆中間傳出尖廚的聲音。她張著話說到一半的嘴,呆呆垂下眼簾,我也低頭去看。

玻璃杯碎在我手裡,我捏碎了它。冰茶已經喝完,融化的冰塊濡溼了地毯。玻璃碎片戳破了我的手,鮮血從傷口中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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