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變身》小說信息

第九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週六我去了大學的研究室。其實我不太想去,只是礙於已經答應了橘直子。現在還是老實一點吧。

這一天,若生給我作了個古怪的檢查。我被要求戴上一副奇特的眼鏡。眼鏡上有活動遮板,可以遮蓋左右的視線,在被遮住的一邊眼鏡內側還能映出各種形象。眼前的桌子上雜亂地堆放著圓規、小刀之類的小東西,還有蘋果、橘子之類的水果。在這樣的環境設定下,若生對我說:「現在開始我只給你的右眼提示,請用左手把你看到的東西摸出來。」

第一個出現在有眼前的是剪刀。我瞬間就把握住了這個形象,然後左手伸向桌子摸索著,一下子就摸到了剪刀。

「ok,接下來換右手。」

右眼中出現的是蘋果。我毫不猶豫地把它抓了起來。

接著是在左眼投影,然後是先用右手再換左手取物的實驗,我完全不明白這些有什麼意義,便詢問這一檢查的意圖,得到的回答是:「這是一種檢查是否有腦部損傷的方法,你看來沒什麼問題!」用這種騙小孩的檢查能查出什麼!

之後我又接受了例行的心理測驗等環節,然後去了堂元博士的房間,前些日了見過的光國教援也在那裡。我知道一定又會被詢問最近的身體狀況,就和上次一樣說起我的人格變化問題。博士也照舊想盡方法岔開話題。我放棄了在這個問題上去現得過於認真,和這些不想講真話的人說什麼都無濟於事。

「對了,工作怎麼樣?有什麼新鮮事嗎?」也許是我今天顯得特別坦率,博士才會這麼饒有興致地問。

「我換崗位了。」

「換崗?哦,現在從事什麼工作?」

「就像卓別林在《摩登時代》裡乾的活一樣。」我向博士說明了工作內容,以及由於單調重複導致我覺得頭腦空空的情形。

聽完,他的表情變得有些陰沉,問道:「看來工作相當辛苦,打算今後就一直在那裡了?」

「恐怕是吧。」我回答。

博士跟光國教授互相使了使眼色,不知他們在想些什麼。

「那麼,接下來就拜託教授了。」堂元博士剛說完,光國就皺著鼻子站起身來。

我對這個小個子男人說:「不好意思勞您費心了,我拒絕那個治療。」

「為什麼呀?」光國似乎很意外。

「不想做,就是這樣。」

「但我認為,那是消除你心裡種種不安的最好的方法。」

「那也要以我能夠相信你為前提。」我這麼一說,光國不高興似的閉上了嘴。我繼續說道,「要是在治療過程中發起狂來就麻煩了。」

兩位學者似乎都早已心裡有數,垂下了眼簾。我趁機說了聲「告辭」便推門出去。

正朝大學門口走去時,背後有人叫住了我——是橘直子,我心裡一陣悸動。這個女人也許更適合穿白大褂。

「你來了我就安心了。說真的,還真有點擔心。」她一邊和我並肩走著,一邊說道。

「我已經答應你了啊。你那邊有什麼發現?」

「還沒有。但我見到了最近召開的腦移植委員會緊急會議的資料。那份資料除了委員以外其他人都看不了,所以我們也還沒看過。也許裡面的內容和你有關。」

「真想看看。」

「拿出來是不太可能啦.光是偷看還是有辦法的。也許你會覺得太誇張,那份資料被放在保險櫃裡呢。」

如果真是那麼重要的支件,就更有必要看一看了。「希望你能幫我試試,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我試試吧。」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走到大門前,我停下來轉向她。「對了,明天能見個面嗎?」

「明天?什麼事?」

「嵯峨道彥邀我去吃飯,我想請你和我一起去。」

「嵯峨,噢……」她似乎想起了這個姓氏,「葉村小姐呢?」

「她現在不在這兒,回老家了。」

「哦……」也許是困惑時特有的習慣,她眨了好幾下眼。

「還有,」我繼續說,「我想撇開醫生和患者的身份試著和你見面。」

她倒吸了口涼氣,短暫沉默之後,說:「我幾點去你那兒?」

「他六點半來接我。」

「那六點見。」

「我等你。」我向她伸出右手,她猶豫了一下,握住了我的手。

【堂元筆記7】

七月二十一日,星期六。

檢查結果令人吃驚。變化程度急劇加快。原因之一應該是成獺純一的生活環境發生了變化。根據他本人的話來推測,似乎是換了個加劇精神破壞的工作環境。我們不得不採取措施了。對於我的問話,他對答沉穩,但顯然沒有敞開心扉,甚至正好相反。患者對於他人的不信賴感和自我防衛意識正在逐漸形成,拒絕光國教授的精神分析療法就是證據之一。

他的症狀是否該判定為一種內因性精抻病,是爭論的分歧所在。有必要把調查的範圍限定在腦內分子的活動上,特別是a10神經的過剩活動這個觀點最有說服力。可麻煩的是,引起精神障礙的原因恐怕不是患者的的腦,而是移植腦。移植腦引發的消極回饋和控制進而影響了大腦的其他部分。

總之,不能放任患者的這種狀態繼續下去,否則將會給我們的研究帶來危險。

25

週日上午,我簡單打掃了屋子。這種緊張彷彿是第一次迎接戀人來家裡時那種特有的感覺。我想起了阿惠。那個時候應該也和現在一樣。記憶還像昨天剛發生的事一樣鮮活,我卻想不起那種興奮雀躍的心情和適度的緊張感了。

六點整,橘直子來了。依舊是襯衫加套裙的莊重打扮,金色的耳環給人一種與以往不同的印象。我稱讚這身打扮很適合她,她說「是嗎」,隨即臉上露出一絲悅色。

「之後怎樣了?」我詢問關於調查的事。

「可能比想象中困難。在老師眼皮底下偷看資料,可沒嘴上說說那麼容易。」她皺了皺眉。

「能不能把電腦裡的資訊調出來看看?」

「我也在試,可不知道密碼是弄不出來的呀。再試試也許就能破解密碼了。」

「拜託你了。」

「也不知道會不會辜負你的期望呢。」她苦笑著,很快又恢復嚴肅,嘆了口氣,「我這麼說也許有些不恰當,總覺得不對勁,就算是最高機密的專案,保密的部分也太多了。」

「想必有不想公開的部分,」我說,「那肯定與我身上發生的異常變化有關。」

「也許吧。」她小聲說。

六點二十五分,我們走出房間,來到公寓前,一輛白色沃爾沃正好駛過來。嵯峨下了車向我們問好。今天在電話裡我已經跟他說過直子會—起去。

「看來今天是蓬蔽生輝啊!」嵯峨說了句老套的喜氣話。

我和直子坐在後排,嵯峨發動了車子。這樣坐著感覺還不錯。

我太太可盼著今天了,說要使出全力好好招待你們呢。當然啦,她本身也沒什麼值得炫耀的手藝。」

「您家就三口人嗎?」直子問道。

「是啊,只有三個人。還想要個孩子可一直沒能要成。」嵯峨的視線通過後視鏡轉向我,向我投來熱切的目光,大概是想向我表達救了他們的獨生女的感謝之情。我覺得這份感謝重得有些讓人難以承受,故意移開了視線。

嵯峨家離市中心有些遠,在一個有很多坡道的住宅區裡。房子周圍是圍牆,院子裡的樹木茂盛得伸出牆外,幾乎遮掩住外面的道路。在首都圈裡能有這樣的房子真難得。

我們下了車,站在門口,嵯峨夫人似乎已經等侯多時,馬上開了門迎上來。她比上次見面時更加熱情。「歡迎歡迎,身體怎麼樣了?」

「好多了,多謝您邀請我們來做客。」千篇一律的寒暄。

「客套都免了吧,趕快進屋。」嵯峨在背後推著我們。

我們先被帶到了客廳——一個大約十疊大的房間,擺著一張足以把整個身子埋進去自的沙發。我和直子並排坐在後邊的長椅上。

「房子真不錯啊!而且還很新。」我環顧了一圈說道。

「去年建的。在那之前一直都住公寓,但還是嚮往獨門獨戶的房子啊。」

「再怎麼嚮往,沒有實力可蓋不了這樣的房子。」我坦率地說,「在這樣的地方蓋一幢新房,對普通工薪族來說簡直就是夢境中的夢境。」

嵯峨用手撓撓頭:「這可不是憑我當律師的收入就蓋得起的。我已去世的父親有片地,託那片地的福才有了今天的房子。」

「真令人羨慕!」我想起了被擊中腦袋那天的情景。當時嵯峨夫人正興致勃勃地和房地產中介的店長聊天,或許就是在聊怎樣有效利用多餘的土地。

夫人端著咖啡走進來。她開門的時候,從裡面傳來鋼琴聲。莫名地,我心裡一陣痛楚。

「是您家千金在彈琴嗎?」直子似乎也注意到了。

「是啊,三歲起就請老師指導她,只是一直沒什麼長進。」夫人一邊把咖啡擺在我們面前,一邊垂下眉角笑道,「過一會兒就結束了,等練完了我讓她來問個好。」

「您不必費心。」說完,我又叫住正要走出客廳的夫人,「不如開著門吧,我想聽聽您家千金的演奏。」

「多不好意思啊,那孩子的水平可沒到可以演賽給大家聽的程度呢。」夫人口上推辭,離開時還是開心地照我說的讓門敞著。

「您對音樂感興趣?」嵯蛾問道。

「也不是特別感興趣。家裡連個音響都沒有,只不過偶爾聽聽電臺的節目。」事實上我和音樂的關聯真的僅此而已,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會對鋼琴聲如此在意,況且這也不是什麼正式的演奏。我又想起今天也不是第一次在意鋼琴聲了,在酒吧撒野那天,導火線也是鋼琴演奏。

「剛結婚那時我太太就說,如果生了女孩,就讓她學鋼琴或者芭蕾。這兩樣在天賦上都沒什麼可期待的,但我想相比之下還是樂器有些努力的空間吧。」看嵯峨的表情,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這孩子還沒上小學吧?這麼小就能彈成這樣,我覺得已經很了不起了。」直子表示佩服。

「是嗎?我不太懂。」嵯蛾邊說邊隨著音樂擺動手指。

彈得的確很流暢,很少有中斷或彈錯的地方。曲名和作曲家名我都不知道,但曾在什麼地方聽過。不知不覺中,我的腳趾頭也跟著打起了拍子。

聽了幾遍之後,琴聲裡出現了一個讓我在意的問題——有個地方總是彈不對。似乎也不是不熟練的緣故,而是有什麼更根本的原因。

「您怎麼了?」嵯蛾見我總是歪著脖子,詫異地問道。

「啊,沒什麼。」我又仔細聽了一遍,沒錯,肯定是那樣。我對嵯峨說:「鋼琴的音好像有點不準。」

「哦?是嗎?」聽我突然這麼說,他似乎有些意外,開始仔細傾聽。曲子還在繼續。

「聽,就是這裡。」我說,「有點微妙的走音,聽,這裡也是。聽到了吧?」

嵯峨搞搖頭:「很抱歉,我聽不出來。」

「我也是……真的能聽出來嗎?」直子疑惑地望著我。

「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聽不出來,我覺得很明顯。」

過了一會兒,琴聲停了,有人從樓梯上走下來。大概是鋼琴課結束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