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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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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應該在哪裡見過,不然怎麼會有這樣的感覺呢?」

「什麼感覺?」

「那是……說不出來,但就是有那麼一種感覺,算了,大概是我的錯覺。」她似乎有些焦躁不安,筆尖剛碰到畫紙就停下來,使勁抓起短髮,「對不起,這幅畫毀了。不知怎麼的就是不能靠中精神。」

「給我看看。」

「不用了,我重畫。」她把畫紙取下來,幾把撕碎,「我不是找藉口,但今天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不知怎麼了。」

「沒關係。」

「你有時間的話,我再好好給你畫。」她拿出新畫紙困惑不解地看著我,「喂,真的沒見過嗎?」

「見倒是沒見過。」

「哦……」說著,她像是注意到了我剛才的話,「‘見倒是沒見過’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你的名字,京極亮子小姐,你或許也知道我的名字。」

「啊?」她有些警覺,「你是誰?」

我慢慢吸了口氣,說:「成瀨純一。」

「成瀨……」幾秒鐘之後,她對這個名字有了反應。她的臉上彷佛幹靜的水面激起波瀾一般,顯出警警惕的神色。她瞪著雙眼,張大了嘴,似乎屏住了呼吸。

「我是來見你的。」我說,「見到你太好了。」

她咬著嘴唇,突然無力地垂下頭。「對……不起。」

「為說明要道歉?」

「那個……因為我一次都沒有去看過你……我是覺得非去不可的,但總是下不了決心……」亮子再次向我低頭道歉。

「我對你沒有什麼不滿,當然,我不否認對京極瞬介抱有怨恨。」

「我代瞬價賠罪……」她突然語塞。

「算了吧。我來不是為了看你愧疚的臉,是有好多事情想問你。能不能找個地方好好說話?」

「去我家吧。」

「工作怎麼辦?」

「今天就算了。你不來的話我都準各收工了。」亮子把工具收拾好,裝到停在旁邊的摩托車後架上,然後跨上車,以和我同樣的速度慢慢騎著。

回到我剛才去過的房子,她把我引進屋。一進門就是廚房,裡面是一間六疊大的房間,我們面對面坐下,廚房旁邊是通向一樓的樓梯。橫梯緊靠著水池,看樣子做飯很不方便。

「不好意思,家裡擠得很。」亮子邊說邊給我倒茶。

「一直住在這裡?」

「嗯,這個房子好像是母親從外公、外婆那裡繼承的。我和瞬介都是在這裡長大的。」

我環顧四周,天花板發黑,牆上也有不少脫落的地方。似乎裝修過很多次,但還是趕不上屋子老化的程度,在這棟房子裡,我感覺到一股強大的能量,它感染著我,讓我的心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我想,這裡果然是京極瞬介出生成長的地方。作為我頭腦的一部分的他回應了這個令人懷念的家的呼喚。

「我真是嚇了一跳,」亮子深有感觸地說道,「沒想到你竟然去來這裡,應該我主動去問候你才是。」

「別說了。」我有些厭煩,「我不是為了這個來找你的。」

「也是啊,對不起。」她把茶杯舉到唇邊,卻沒喝茶,看著我的臉。「剛才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不是一般的顧客,總覺得在什麼地方見過

似的。也許是因為那起事件發生時,警察給我看過你的照片。」

我在心裡答道,應該不是這樣。她似乎也察覺到,雙胞眙哥哥正在透過我的身體呼喚著她。

「可以跟我說說京極瞬介嗎?」我問道,「我現在總算緩過一點來了,這些日子想好好整理一下思緒,也想了解下有關他的事。」

「那件事對你來說,肯定是一頭霧水。」

「聽說案發前他母親去世了。」

亮子點點頭,然後用手指著胸口,「心臟病,身體基本上不能動,幾乎是臥床不起的生活。完全治癒是不可能的,只是在勉強維持生命。但醫生說如果動手術多多少少會好些,這麼一來只有動手術了。我和瞬介為了籌手術費四處奔走,可最終還是沒來得及。母親得了重感冒,就那樣痛苦呻吟著過世了。」

「聽說你們也去找過那個房地產公司的老闆?」

「最初我們倆都不願意欠那人的情,他是這個世界上最令我們憎恨的人。但後來想盡辦法也籌不到錢,瞬介只好去找他了。結果和預想的一樣,他不僅拒絕了瞬介,還說得很難聽。」亮子輕輕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母親就是在那之後一週去世的。」

「母親的死似乎是導致他做出那件事的原因?」

她點點頭。「瞬介對母親的愛強烈得難以用語言表達,也許可以說是愛得驚人。母親死的時候,他一整天都關在屋子裡又哭又喊,我真擔心他就那麼發狂死掉。遺體入棺之後,他也不肯離開,我真是愁死了。」

我心裡嘀咕著,莫非是戀母症?

「在火葬時也發生了類似的事情。開始火化遺體不久,瞬介對工作人員說:‘把我母親拉出來!'」

「弄出來?中途?」

「就是啊。我想,他大概是不能忍受深愛的母親就那樣被燒掉才說的。工作人員也這麼想,於是就勸他,如果不這麼做,母親的靈魂就不能成佛什麼的。」

「他怎麼說?」

「他說並不是不讓燒,他也知道事已至此不燒是不可能的,但他不願意看到最後取出來的是那些焦黑的骨灰,如果可以,他想一直看著母親被火化的過程,但那似乎也不可能,至少讓他在燒到一半的時候看一眼——他就是這麼說的。」

我感到背脊有些發麻。「那工作人員後來怎麼辦?」

「他們說恕難從命。」亮子笑了笑,「這種事以前沒有先例,也違反規則。可瞬介還是無法理解,吵嚷著快把母親弄出來。我對他說,媽媽也是個女人,作為一個女人,誰都不願意讓別人看見自己被燒焦的模樣,你就忍一忍吧,別為難媽媽了。瞬介終於安靜下來,可當時在場的人都覺得瘮得慌。唉,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後來,他就那樣一直唸叨著,媽媽要被燒掉了,媽媽要披燒掉了……」

媽媽要被燒掉了……

一睫間我的眼前浮觀出火焰愈來愈旺的景象,似乎有人透過火焰向我伸過手來。

「從那之後瞬介就變得有些不正常了,一方面責備自己沒能救活母親,一方面怨恨那些不肯幫我們的人。但我怎麼也沒想到他會做那樣的事情……」亮子哽咽著,聲音充滿苦澀。

我回憶起京極的眼睛——那雙死魚一般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對人的絕望和怨恨似乎把他所有美好的情感都抹殺了。

「聽說京極以前想當音樂家?」我問道

「嗯。母親很早就發現了他的天賦,雖然生活艱難,還是想辦法讓他學音樂。母親的優點還表現在不僅僅是對瞬介,對我也同樣關懷。可惜我沒有瞬開那樣的天分。」

「你不是會畫畫嗎?」

亮子皺起眉,眯著一其眼睛說道:「那也算?就算是吧。」

「京極在哪裡練琴?」

「二樓,要去看嗎?」

「我想看看。」

京極的房間有四疊半大,除了書架和鋼琴之外,散亂堆著些不值錢的雜物。亮子馬上開啟了窗戶,但屋子裡的熱氣仍令人窒息,原因是整面牆上覆蓋著紙板箱和塑膠泡沫板。

「這是瞬介為了隔音弄的。」亮子見我望著牆壁,便說道,「這麼弄一下還是有些效果的。」

我走近鋼琴,開啟琴蓋。象牙色的琴鍵看上去如同化石一般,但指尖隨意觸到琴鍵時發出的厚重聲音又把我拉回現實。

京極曾經在這裡生活過。

我能感覺到我的腦對鋼琴聲有反應。京極曾經住在這裡,現在他又回來了。

亮子說擊拿點冷飲,下樓去了。我坐在鋼琴前,體會琴鍵的觸感。已經不用懷疑了,捐贈者就是京極。他的腦正在一步步影響我的腦。

我感到輕微的頭暈,於是閉上眼,用手按著眼角。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腳邊有架小玩具鋼琴。我彎下腰仔細觀察。那應該是件很久以前的東西了,但上面幾乎沒有一點劃痕。除了蒙上了些灰塵、邊角有點鏽跡之外,它基本上和新的一樣。

我敲了以下小小的鍵盤,傳來的是一種金屬般的簡單聲音,但好歹能辨別出音階,能彈奏出非常簡單的旋律。我用一根食指試著彈了一段路人皆知的兒歌。

回過神來,亮子正端著托盤站在身後目不轉睛地望著我。

「這應該是個很有紀念意義的東西,也是京極的?」我說。

「小時候母親買的。本來是給我買的,可基本上是瞬介在玩。他把這玩具鋼琴當成藏寶盒一般珍藏著,母親死後,他還不時地拿出來彈。」說著她搖搖頭,「啊,我似乎有種奇妙的感覺。和你這麼待著,好像瞬介回來了一樣,你們倆明明長得一點也不像啊,難道是氣質相似嗎?」

我不知該說什麼,沉默著。

亮子見狀有些尷尬:「對不起。被說成跟那種瘋子相像,肯定不開心了吧?」

「沒有,不要緊。」我像他是理所當然的。

亮子把啤酒倒進杯子。我要避免飲酒,今天卻想喝。我喝了一口啤酒,重新看了看周圍。書架上滿滿擺放著有關音樂的書籍。

「他是個學習狂啊。」

「是個不知道偷懶的人。」她回答道,「‘沒時間’是他的口頭禪,總說沒時間學習、沒時間練琴,看見別人浪費時間也無法忍受。我也

因為拖拖拉拉被他教訓過好多次呢,說什麼沒有進取心的人活著沒有意義。」

「周圍的人都沒被他放在眼裡?」

「也許吧。」她點頭,「他基本上蔑視所有人,從很早以前就是,上學的時候也恨過老師,說為什麼非要把他寶貴的時間交給那種低能的教師。」

這些事聽上去就像是我自己的回憶一樣。可事實上,不管怎麼回憶,我都想不起來自己曾經輕視過老師。

「京極的興趣只有音樂?別的,比如說畫畫什麼的呢?」

「畫畫?啊,不行不行。」亮子一邊喝著啤酒,一邊揮著另一隻手,「瞬介在面畫這方面完全不行。上小學的時候就說最討厭畫畫了。奇怪吧,我倒是能畫畫。音樂卻完全不行。他跟我正好相反。明明兩個都是藝術啊。」

我解釋說大概是用腦的方式不一樣。涼京極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音樂里,拒絕了其他一切創造性活動。

我一隻手拿著酒杯,另一隻手隨意敲著玩具鋼琴。這琴跟我明明沒有任何關係,我卻有一種遙遠記億即將被喚醒的感覺。

「我知道這麼說很失禮,」亮子稍有顧慮地說道,「但感覺你和瞬介的很像。現在就像是和瞬介在一起。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最幸福了,有種特別安寧的感覺,現在和你在一起也有那種感覺。」

「真是不可思議。」

「嗯,不可思議啊。感覺瞬介就在身邊似的。」她的眼神恍若沉浸在夢境中一般。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我說,「可以把這個玩具鋼琴送給我嗎?」

亮子似乎沒聽明白,半張著嘴。「我倒無所謂,你拿這個幹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就是莫名其妙地想要。」

亮子看看鋼琴又看看我,過了一會兒終於微笑道:「好啊,你拿回去吧,反正留在這裡也沒用。而且……」她吸了口氣繼續說道,「我覺得那對這個鋼琴來說也是最好的歸宿,好像它就該由你繼續保管。」她到隔壁房間取來一個大紙袋,小鋼琴放在裡面正合適。

「打擾你很長時間了,我該回去了。」我拎著紙袋站起來,「不好意思,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

「沒有。」亮子搖搖頭,「能見到你太好了。」

「讓你想起難過的事了?」

「沒關係。再說,前不久已經有人來打聽過瞬介的了。」

正要下樓的我又停住腳步回過身來。「打聽京極?誰?」

「說是在東和大學研究犯罪心理學的兩個人。我記得好像姓山本和鈴木。」

「東和大學的?」我想不起有姓山本和鈴木的人,「他們長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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