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變身》小說信息

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兩個男人,一個是滿頭白髮的老爺爺,另一個是年輕人,瘦瘦的,不知為什麼給人感覺有些陰沉。」

肯定是堂元和若生。若他們倆也在調查京極,就更加證明我的假說成立了。他們果然也注意到了我的變化是受到京極的影響。

「那兩個人做了什麼?」她有些擔心地問。

「哦,沒什麼。這個世界上總有些人在研究無聊的東西。」

下了樓,我又轉向她:「你給了我不少參考。」

「啊?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不知道也沒關係。」我向她伸出右手,「再見,多保重。」

亮子稍稍遲疑一下,向我伸出了手。我們握了手。

剎那間,我熱血沸騰。全部神經都集中到手掌上,頭腦中的電流正傳向手腕,同時,她身上的訊號似乎也在源源不斷地侵入我的頭腦最深處。

我望著亮子,亮子也望著我。

「啊,太不可思議了。」她小聲嘀咕,「不知為什麼,感覺像是一見如故。」

「我也是。」我說道,「好像要喜歡上你似的。」

亮子抬頭望著我,眼睛溼潤了。「我得向你道歉。你說的我都會聽。」

我有一種想擁抱她的衝動,我知道她也如此。

「你愛京極?」

「別胡亂想象。他就像我身體的一部分,我也是他的一部分。」

我感覺腦電波和她一致了,是京極在渴求這個女人,我想抱她,是在受著京極的支配。

亮子的脖子上開始冒細汗,打溼的t恤緊緊地貼在皮膚上,顯露出女性姣好的身段。我感覺到兩腿間的變化。不行,不能被京極控制。

我使勁搖搖頭,把手狠狠甩開。我和亮子彷彿頓時失去了感應。她似乎也感覺到了,落寞地望著自己的手。

「今天來這裡挺好。」我說。

「下次再來的話」她說到一半又搖搖頭,「我不該這麼說。」

「我們最好還是不要再見面了。」我注視著她的雙眼,「再見。」

「再見。」她也小聲說。

我走出大門,離京極家越來越遠,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牽絆著我,彷彿硬要把磁石的南北極分開時遇到的抵抗力一般。直到我上了電車那種抵抗力還持續了很九。我一直望著被她碰觸過的手,

隨著電車漸漸接近我往的街日,對京極亮子和那棟房子的感覺也逐漸淡化,我也無比真切地感到剛才那種精神上的安寧在逐漸消失。內心的憤怒和怨恨湧了上來,怒火不斷升溫,彷彿就要衝破我的身體。

27

夜晚的大學有種獨特的氛圍,表面上黑暗而寂靜,但又不是完全沉睡過去。走在校園裡,總能感覺到人留下來的氣息,還自目看見星星電點亮著燈的窗子。

搞研究原來就是這樣的,不眠不休地進行,不這麼做就無法取得進展,也不可能超越別人。恐怕那幫研究腦移植的傢伙們也是這樣。

光線極暗,和白天給人的印象大不相同,但我還不至於走錯路,畢竟都是早已走慣了的。我走進那幢不知去了多少次的建築,登上不知走了多少遍的臺階。

房間的燈絕大多數都關了,唯獨堂元的房間裡透出一絲光線,果然不出所料。至少沒白走一趟,我放下心來。

我沒敲門便直接把門拉開。室內冷氣很足,一進門就感到一陣涼意襲來。透過書架可以看見正伏案工作的堂元的背影,他似乎沒有察覺門被開啟了,可能是空調的聲音遮蔽了動靜。

我走到房間中央,把紙袋擱在大桌子上,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響。那傢伙終於注意到了,連忙豎起脖子轉向我。

「什麼呀,原來是你。」堂元做了個探呼吸,像是想極力穩住上升的血壓,「怎麼了,這麼晚了還來這裡?」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我把東西從紙袋裡取出來擺在桌子上。

「好像是玩具鋼琴啊。」

「是的,就是那種小女孩家裡必備的玩具。」我敲了一下鍵盤,盒屬質的聲音迴盪在房間裡,「是京極瞬介的。’

堂元臉色大變,睜大了眼。「你去了京極家?」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剛見了他妹妹.就是那個京極亮子。」

「啊?」博士從椅子上站起來,你到底去那裡幹什麼?」

「幹什麼?」我走近他,「這不是明擺著麼,我想知道真相。我已經受夠謊言了。我有權知道我腦袋裡裝的是誰的腦。」

「我不明白你說的是什麼意思。關於捐贈者,我想我以前就對你說過了。」

「你剛才沒聽清楚嗎?我說我已經討厭謊言了。你告訴我的只是欺騙世人的說法,真正的捐贈者是京極瞬介。」

博士使勁搖頭:「你這麼說究竟有什麼證據?」

「我也調查過關谷時雄,他和我的性格變化怎麼也聯絡不上。京極生前的狀況卻和我現在的狀況有著不可忽視的一致性,就像影子和身體一樣。」

「一派胡言!首先,你的性格根本沒有發生變化。」

「夠了!」我怒吼道,「你手裡的證據要多少有多少,因為進行那麼多的測試!前幾天的音感測試難道不是顯著表現了京極對我的影響嗎?」我把整個手掌按在鍵盤上。「也許你們以為這樣就能矇騙我,可你們有兩點想錯了:第一.我的性格正在被京極影響;第二,忽視了現在科學還無法解釋的東西的存在。」

「科學無法解釋的東西?」

「直覺。」我用指尖敲敲頭,「現在就讓我向你這個腦科權威報告,人類的腦有不可思議的能力,我和京極亮子在一起時,有種驚人的一體感,她似乎也有同感。你再怎麼費盡心思隱瞞,我也不可能忘了那種感覺。」

堂元的眼睛裡射出一種和以往不同的目光,似乎不是在思考怎麼糊弄我,而是對我的話產生了興趣。但他還是反覆地對我念叨:「不管你說什麼……捐贈者都是關谷時雄。」

「別裝傻了!」我邁出一步,雙手抓住他的衣領,「亮子對我說了,你和若生不也在調查京極瞬介嗎,你們到底去幹什麼?」

「我……不知道。」

「怎麼可能不知道。」我把博士按倒在桌子上,「要我把京極亮子帶來嗎?如果她看了你們的臉之後說不是你們,我就信。那種可能想必根本就不存在。」

堂元把臉扭向—邊,閉上眼,似乎決心無論如何也不說。我揪著他的衣服把他拖起來,然後猛地推開。老頭子一和踉蹌倒在地板上。

「我要把這個訊息賣給報社。」我說,「世界首例腦移植患者這塊招牌還沒生鏽呢。我要是把這和訊息告訴那些人,他們肯定得飛奔過來。被移植的腦片竟然是罪犯的——那群人要是知道了,必定會想方設法找到證據的。就算找不到,這個訊息也會傳遍大街小巷。

堂元拾起眼鏡重新戴上,然後抬頭看著我。「為什麼,為什麼你那麼想知道關於捐贈者的事?我們不是保證會對你的腦負責到底嗎?」

「你不會懂的。胡說什麼腦不是特殊存在的你,怎麼會懂?腦畢竟還是特殊的。你能想象得到嗎?今天的自己和昨天的自己不同,而明天睜開眼的時候,站在那兒的又不是今天的自己了,我只能能感覺,那些遙遠的往事都成了別人的回憶,那些花了好長時間培養的東西正在一點一滴地消失。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我告訴不吧,那就是——」我用食指戳著堂元的鼻尖,「死亡!所謂活著並不是單純的呼吸、心臟跳動,也不是有腦電波,而是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痕跡。要能看見自己一路走過來的腳印,並確信那些都是自己留下的印記,這才叫活著。可現在,我看著以前走過的足跡,卻難以相信那是自己留下的痕跡。活了二十幾年的成瀨純一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一口氣說完這些話,我有些喘不過氣,狠狠地瞪著堂元。他也在注視著我。

「新的,」那傢伙終於開了口,「你不能把現在想成是一個嶄新的開始嗎?不少人想重新投胎再來一次呢。」

「重生和一點點失去自我不一樣。」

堂元聽著我的話微微點頭,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然後伸手去碰桌上的紅色小鋼琴。「剛才你的話是真的?」

「什麼?」

「關於你和京極亮子之間超感應的事。」

「是真的。也許就是所謂的心電感應。」

「常常聽說雙胞眙身上存在這種能力。」堂元敲了兩三下琴鍵,「這世上還真有不可思議的事啊,的確如你所說,我們失算了。」

「你承認捐贈者是京極了?」

堂元為難地皺著眉,不停眨眼,最後終於張開緊閉的雙唇:「沒錯,捐贈者是京極瞬介。」

我長長嘆了口氣,無奈地搖頭。「雖然我早已確信了,還是覺得深受打擊。」

「我想也是。所以站在我們的立場上,也只有想方設法隱瞞。」

「為什麼要用京極瞬介的腦?」

「這個我很早從前就對你說過了,當時情況緊急,不得不用他的腦。」

我回想起堂元曾經和我說過的話。「配型?」

堂元點頭。「說關谷時雄的腦適合你是騙人的。事實上情況相當嚴峻,但我們還是想嘗試進行腦移植,機會實在太難得了。當時就有兩種意見存在嚴重衝突:一種認為即便稍稍冒險也要進行,一種認為史無前例所以要慎之又慎。」

「正好這時京極的屍體被運來了?」

「對,我們抱著十萬分之一的希望進行了配型測試。說實在的,那時我們根本沒時間去想移植罪犯的腦會產生倫理問題什麼的,雖說抱著十萬分之一的希望,心裡想得更多的還是不可能真的有那麼巧。沒想到結果令人驚歎。以前我也說過,成功機率為為十萬分之一的奇蹟竟然發生了。」

「放棄這個奇蹟實在太可惜,你們就對罪犯的腦這個事實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外因。」堂元緊緊皺起眉頭。

「外因?」

「在背後支援腦移植研究專案的是一股強大的勢力,他們指示我們無比要實施移植手術。」

「和政府有關?」

「你這麼想也無妨。他們下的指令是不要放過這個機會。罪犯京極的屍體本應接受司法解剖,而事實上司法解剖和腦移植是同時進行的。當然,那個記錄在哪裡也找不到,能做到這一點也是因為背後的強大勢力。」

「為什麼那股龐大的勢力要支援這種手術?」

「那還用說,他們想盡快確認腦移植手術的可行性,儘快完成這種技術。他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他們?」

「也許該說是他們的腦吧。」堂元雙手抱頭,「就是掌控當今世界的那些老人。隨著醫學的進步,肉體的衰老大大減慢,他們能控制世界的日子也在拉長,但對於腦的衰老卻無能為力,就算進行些耍小聰明的治療,也終究趕不上神經細胞死亡的速度。他們害怕喪失尊嚴的那天即將到來。」

「所以就把希望寄託在腦移植上?」

「他們相信這是最後一條路,就是逐步用年輕的頭腦取代瀕臨死亡的大腦。也可以說是近似於復活。」

「瘋子!」我不屑地罵道。

「是嗎?我倒覺得是很正常的慾望。想移植心臟、肝臟就是正常的,想移植腦就不正常了?」

「我這個病例就證明不正常。沒錯,移植腦的確有可能,但如果變成和昨天的自己不一樣的人又有什麼意義?」

「這樣的話,是因為你現在活著才說得出來。」堂元指著我說道,「當你在死亡邊緣徘徊的時候,如果有人問你,救你的命需要移植別人的腦,並且以後會有人格變化的可能,你會接受手術還是情願就此長眠地下?」見我一時無言以對,他接著說,「他們也一樣。剛才你說活著就是要留下痕跡,我也這麼認為。你說以前留下的痕跡已經不歸現在的你所有了,那又有什麼不好呢?重生的你一定會有屬於你自己的新足跡。可他們卻終歸……」堂元搖搖頭,「他們會忘記自己的足跡留在什麼地方,甚至忘記自己曾經留下過足跡這個事實。你知道嗎?有一天會連家人都認不出來。與之相比,喜歡的女人型別變了之類的改變又算得了什麼?」

「有殺人的衝動也不算什麼?」

「我同情你的處境。很遺憾,京極瞬介實在不是個精神正常的人。但你要明白,如果當時不做手術,能救活你的希望微乎其微。」

「也就是說,你們認為這次的人體試驗是成功的?」

「我認為是邁出了偉大的第一步。」

我嘆了口氣,把紅色鋼琴放回紙袋。已經沒什麼可問的了,我也不想再問。

「給你一個建議。」堂元說,「京極瞬介的精神有問題。沒想到那些症狀會在你身上表現出來,但也不是說完全不可能治療。前些日子介紹給你的光國教授對你非常感興趣。往後我們再努力努力,想辦法去改善那些不良症狀吧。」

我抱著紙袋站在堂元面前。金邊眼鏡後面那雙眼睛正極力地向我表示善意,卻反而觸怒了我的神經。我握緊右拳,卯足了勁朝他的臉頰揮去。拳頭髮麻,隨著一聲呻吟,他被打飛到牆邊。

「不必了。」我說著便走出房間。走廊上吹著讓人發悶的暖風。我盯著還微微發疼的拳頭,想,剛才打他的是成瀨純一還是京極瞬介?

小說目錄